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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所言尧舜禹事伪耶真耶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8:59:00 admin 点击:2167 |
儒家所言尧舜禹事伪耶真耶 刘掞藜 绪论 上古之事,荒远难稽;史册所垂,残阙失次;古物之发见而足资推证者复极寡,欲明三代真迹,顾已难矣,况三代以上乎?然尧舜禹之事,我国学者多称道之,孔子删存《尚书》所载尧舜禹言行,自太史公以来,无不信也。及《汲冢书》出而人——如刘知几一始疑之:以谓《虞书》之美放勋也,曰“克明俊德……黎民于变时雍”。而《左氏春秋传》载八元八凯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浑沌、穷奇、梼杌、饕餮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论语》则云舜举咎繇,不仁者远。是则尧时君子沉沦,群小在位,安得谓之克明俊德,黎民于变时雍也乎?《虞书》之言尧舜禅让也,云“帝曰:格汝舜……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论语》则有“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万章亦尝闻尧以天下与舜。孟子至谓尧崩,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及天下归之,然后践天子位。而《汲冢琐语》则云舜放尧于平阳。《山海经》亦列尧子丹朱于帝,又言丹朱葬于苍梧之阴。是则舜之为帝,盖由篡夺放逐以成,安得有所谓禅让者乎?《虞书》又言舜五十陟方乃死,《礼记》谓舜葬苍梧,二妃不从;《史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夫当时苍梧险远,百金之子,犹惮经履其途,乃万乘之君,而堪巡狩其国,竟以野死。斯则陟方之事,其殆文命之意乎?且舜禹万里睽离,又安得有所谓“舜……命禹”之禅让耶?(以上略依《史通疑古》,于今梁任公深信《汲冢书》之真,见其所著《历史研究法》——《汲冢书》之可恃与否,详后)胡适之深疑《尚书》为儒家所造以“托古改制”,而周秦诸子争称道尧舜周公,亦莫非“托古改制”之言(见其所著《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十八及二十四页——其说之当否,见后)。则尧舜禹之事迹为真为伪,可信或不可信,治史者所亟宜研究而裁决之者也。 虽然,有困难焉:盖证史必资印据。唐虞时代记载之器物发见乎今者既无,古史之传于今者又惟《尚书》而已。《大戴记·五帝德》、《帝系姓》为儒家之书,记尧舜禹之事尤略,复有所讹误(观孔广森注即知)。孔孟所言,左氏所载,太史公已多采入本纪。《世本》既亡,已无他史可资互证(左氏传《春秋》,章太炎《读左叙录》论之甚精详。其书本可恃。《世本》为战国时好事者为之——详《史通》——所录之可恃与否,不过与孟荀所言等耳),是以不能不旁求诸诸子百家之书。然百家之文多不雅驯,汉初荐绅先生已难言之,太史公著书,已尝反覆申之矣。故其时虽载籍极博,而《史记》所录,惟“考信于六艺”(今周秦百家书多亡,其存者亦多残错失本来面目)。盖如庄子之书,荒唐诙诡,空无事实(庄子本书《天下篇》已自言之,并见《史记》),既大率寓言,复多后人附益(章实斋谓《盗跖让王》诸篇为庄学者所附益),则证史有不可恃者矣。《山海经》战国人士伪托,且系小说之伦(本纪昀说),等于西游诸记。所言怪物情事,出乎幻想虚描。马迁已谓其不经,《史记》所不敢采录(见《史记·大宛列传赞》),则证史有不可恃者矣。《淮南鸿烈解》为淮南王宾客所合成,史载其“所招致率多浮辩”(《汉书·景十三王传》),“妄作妖言谄谀王”(《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今观所言尧舜禹事,确多妖言。其剿袭周秦诸子者,尚足为诸子之辅证,外此实难可凭,则证史有不甚可恃者矣。《列子》原书已亡,今本纯为后人伪造,大率杂取《山海经》、《庄子》、《淮南子》、《管》、《晏》、《尸》、《吕》之属,杂缀晚成(此书之伪,前人已众口一辞,姚际恒、汪继培、马叙伦已论之详矣),则证史尤不可恃者矣。然如《管子》、《墨子》、《韩非子》诸书,固属后人杂凑缀辑,多为治其学者所附加,非尽本身所论述(如《管子》言西施;《墨子》言坚白;《韩非子》载其《李斯驳议》,即后人附益之证。——略本叶水心、章实斋说),要之太史公尝读之,至谓“详哉其言之”,“十余万言……甚具”,是则诸书部帙故丰,其所附益,不出周秦汉初所为;其所述闻,犹可等于《新书》、《说苑》、《论衡》、《新论》,故有可资印证者焉。《尸子》、《公孙尼子》之流,零篇断简,引言逸句,尚存人间,故有可资印证者焉。《晏子春秋》乃墨学者所为,因所述为晏子事,即以晏子名其篇,犹之《孟子》有《告子》、《万章》之篇。并非伪造,并非寄托(本柳宗元、章实斋说)。司马迁既谓“详哉其言之”,又曰“其书世多有之”,是则虽非晏子之书,要为周秦之作,故有可资印证者焉。《吕氏春秋》为三千食客各著所闻,复悬千金延诸侯游士宾客增损一字。慎重之意,千百《淮南》;古昔传言,粗具于是,故有可资印证者焉。《新书》、《说苑》及其他汉人之说,去古未远,其有所云,必有所据,故有可资印证者焉。汲冢《竹书纪年》发乎晋世,出自冢中,事实昭然,断非伪造。虽其成于战国,未必可视为确凿之信史,然尚可等诸百家之著述,亦有可资推证者焉。皇甫谧作伪之魁,其有所造,常托古人或古书,独《帝王世纪》以其自身之名义行之,决焉无所恐,当时无所非,殆采取史迁唾弃之余,收拾古来传异之说,故亦有可资推证者焉。惟百家之引尧舜为重也,或附会之,或张大之,各以其道为尧舜之道,故孟子有“尧舜不胜其美”,与“传言失指”之叹(见《风俗通义·正始篇》),复有“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之疑;尸子亦曰“尧为善而众美至焉”。韩非子有言:“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定儒墨之诚乎?”(王充《论衡》亦多疑古说之不经)虽然,天下之善皆归,必有所以归之之道;百家俱称道尧舜,纵其取舍不同,必有所以见称所以取重者也;所称虽或异,其所本之原必有相同者也。例之于人,大小长短老幼美丑智愚贤不肖虽至不齐,必有所谓人者在也。乌得概以“托古改制”一武断语抹之邪?故今据可资印证与推考之书,取其称谓之同,度之以情,忖之以理,以次论定儒家所言尧舜禹事之真伪如下: 〔断一〕尧之初政中政之时,群小在位。 欲明斯断,须先知帝尧以前及其即位以后之情形。案: 《竹书纪年》帝子挚立九年而废。 《史记·五帝本纪》帝挚立,不善,崩,而弟放勋立,是为帝尧。 《史记索隐》引卫宏说挚立九年而唐侯德盛,因禅位焉。 《帝王世纪》挚在位九年,政微弱。而唐侯德盛,诸侯归之,挚服其义,乃率群臣造唐而致禅唐侯。 由上观之,帝挚或废,或崩,或禅,诸说虽各不同,但有可知者三事焉:(一)帝挚在位不久也;(二)帝挚时政治不良也;(三)帝尧嗣帝挚而为帝也。然帝尧即位之际,其年龄何如乎?按: 《绎史》引《外纪》帝尧年十六,即天子位。 《史记集解》引皇甫谧说尧以甲申岁生,甲辰即帝位,甲午征舜,甲寅舜代行天子事,辛巳崩,年百十八,在位九十八年。 《帝王世纪》尧年十五而佐帝挚……二十而登帝位。 由上观之,尧即位时之年龄虽不可确知,其在少小则断可言也。明乎此,乃可以读左氏所载(《左氏春秋传》文公十八年): “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梼戭,大临,尨降,庭坚(杜注即皋陶字),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羆,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以至’二字重读),尧不能举”(“不能”二字重读)。 “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杜注谓兜)。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杜注谓共工)。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杜注谓鲧)。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以至’二字重读),尧不能去”(“不能”二字重读)。 由上“以至于尧,尧不能举”,及“以至于尧,尧不能去”观之,则知不能举贤,不能去恶,确为初年事也。不仅为尧初年事已矣,且其中年亦未尝能去恶举贤。何以明之?按: 《尚书·虞书》“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其后四岳既荐舜,尧已试舜以功,“乃命以位。……二十有八载,帝殂落”。 《孟子·万章》舜相尧二十有八载。 《竹书纪年》七十年春正月,帝使四岳锡虞舜命。七十一年,帝命二女嫔于虞。一百年,帝陟于陶(《墨子·尚贤》曰“尧举舜于服泽之阳”)。 《史记·五帝本纪》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避位凡二十八年而崩。 《史记集解》引徐广说尧在位凡九十八年。 《史记集解》皇甫谧说在位凡九十八年。 由上观之,知尧在位凡九十八年或一百年,其第七十年始得舜也。又按:舜未举以前,《尚书·尧典》载尧求若采,而兜且荐共工;求洪水,而佥且荐鲧。《竹书纪年》载“十九年命共工治河;六十一年命崇伯鲧治河;六十九年黜崇伯鲧”。是则尧初年中年未能去恶,即其黜崇伯鲧,亦不过因其治水无成而黜其官,固未殛之也。 于是可由推理而作帝尧初政中政之断曰:帝挚在位不久而尧嗣立。帝挚之世,帝尧之初,贤者未举,恶者未除。是盖尧以少小嗣位,德性智慧才能,未必达成立;而四凶皆贵族,少主之威信未必孚臣民,欲有黜陟,势实难行。及其成长,凶族仍朋比挟持,权无从使。故《尧典》载尧求若采,而兜即以共工进,又求治洪水而佥以鲧进。夫尧既已知共工之“静言庸违,象恭滔天”与鲧之“方命圮族”,嗟叹之间,意欲不用,而岳且惊曰,“异哉!试可乃已”,卒至鲧九载绩用弗成而始黜之(尧六十九年),况无大罪而遽去之乎?是故谓尧“钦明”者非虚语也,谓尧初年中年群小在位者,亦非虚语也。当少主孤立之初,权臣弄柄,长成之际,为所挟持,及其得助而后吏治整饬者,四千年以来,历历可数也。故尧初政之善者,惟命羲和历象(《尧典》叙命羲和最先,《竹书纪年》亦于尧即位后即纪命羲和历象),逮乎晚年得舜,然后百治具张。而刘子玄遽以群小在位概断唐尧一代,谬矣。 〔断二〕尧实克明俊德以使时雍。 尧晚年得舜,已证明如上矣。自是以后,政治果何如乎?据: 《左氏春秋传》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 《竹书纪年》七十五年司空禹治河。 《淮南鸿烈解》尧之治天下,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大田师,奚仲为工。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 《说苑·君道》当尧之时,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稷为田畴,夔为乐正,倕为工师,伯夷为秩宗,皋陶为大理,益掌驱禽。尧体力便巧,不能为一焉,尧为君而九子为臣,其故何也?尧知九职之事,使九子者各受其事,皆胜其任,以成九功,尧遂成厥功以王天下。 由上观之,则知《尚书》所载四岳荐舜,尧命以位之后,内外整饬,吏治大新。夫此固舜之贤能,亦不可谓非尧之知人之明与善任而专。且尧之德见称于诸子者有如下: 《墨子·节用中》尧治天下:南抚交趾,北际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逮至其厚爱,黍稷不二,羹胾不重,饭于土塯,啜于土形,斗以酌。 汪继培辑《尸子》人之言君天下者,瑶台九累,而尧白屋;黼衣九种而尧大布;宫中三市而尧鹑居;珍羞百种而尧粝饭菜粥;麒麟青龙而尧素车玄驹。 《韩非子·五蠹》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蔾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 《韩非子·十过》尧有天下,饭于土簋,饮于土铏;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莫不宾服。 〔附〕《淮南子·精神训》尧,朴桷不斫,素题不枅……粝粢之饭,藜藿之羹……布衣掩形,鹿裘御寒,养性之具不加,而增之任重之忧。 又《淮南子》尧之有天下也……身服节俭之行……是故茅茨不翦,采椽不斫,大路不画,越席不缘,大羹不和,粢食不毇。 由上观之,则尧之以俭德服民概可见矣。 《管子·桓公问篇》尧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 汪继培辑《尸子》尧有建善之旌。尧立诽谤之木。 《吕氏春秋·自知篇》尧有欲谏之鼓。 〔附〕《淮南子·主术训》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 由上观之,则尧求过之德概可见矣。 《新书·修政语上》帝尧曰,吾存意于先古,加意于穷民,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饥,曰,此我饥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义立,德博而化富,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先恕而后行,是以德音远也。 《说苑·君道》引河间献王说尧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也,有一民饥,则曰此我饥之也;有一民寒,则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则曰此我陷之也。仁昭而义立,德博而化富,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 〔附〕《淮南子》尧之有天下也……以为百姓力征,强陵弱,众暴寡,于是……明相爱之仁以和辑之……巡狩行教勤劳天下(又《修务训》“尧立,孝慈仁爱”)。 由上观之,则尧仁慈之德概可见矣。 《墨子·节用中》尧治天下……俯仰周旋威仪之礼。 《管子·任法篇》昔者尧之治天下也,犹埴之在埏也,唯陶之所以为,犹金之在炉,恣冶之所以铸。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往,使之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矣。 〔附〕《淮南子·人间训》尧戒曰“战战慄慄,日慎一日。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 由上观之,则尧钦慎之德略可知,明刑法而不怙以“贼刑”亦可见矣。 总之尧有求过之切,知人之明,任人之一;居己敬,用刑严;勤劳天下而自养裔焉,惠爱人民而克己至焉。故举舜而元凯登,皋陶用而不仁远,卒之德化光被四表,黎民于变时雍。刘向有言,王道知人,臣道知事;《韩诗外传》以为辟土殖谷者后稷,决江疏河者禹,听狱执中者皋陶,然而有圣名者尧。盖“股肱不备,则主恩不流,化泽不行”,故知人善任,识远量宏,乃元首惟一之德。苟能是,尚非克明俊德乎哉? 〔附三〕尧舜禅让之事实真。 尧之得舜与其德,已证明如上矣。然则《论》、《孟》所言尧舜禅让之事,与夫《荀子·成相》所谓“尧授能,舜遇时;……尧不德,舜不辞”者果附会《尚书》而成其“托古改制”欤,抑非耶?据: 《墨子·尚贤》中下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与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 汪继培辑《尸子》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尧闻其贤,征之草茅之中,与之语礼乐而不逆;与之语政,至简而行;与之语道,广大而不穷;于是妻之以媓,媵之以蛾,九子事之,而托天下焉。 《公孙尼子》舜牧牛于潢阳,尧举之以为天子。 《韩非子·十过篇》尧禅天下,虞舜受之。 《吕氏春秋·孟春纪》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又《恃君览》——尧授舜。又《贵因篇》——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因人之心也。又《孝行览》——夫舜遇尧,天也。……其未遇时也,以其徒掘地财,取水利,编蒲苇,结罘网,手足胼胝不居,然后免于冻馁之忧。其遇时也,登为天子,贤士归之,万民誉之,丈夫女子,振振殷殷,无不戴悦。 《竹书纪年》洪水既平,归功于舜,将以天下禅之。 〔附〕《淮南子·精神训》尧养性之具不加厚而增之以任重之忧,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一若释重负然(此殆袭取《庄子》文)。又《缪称训》尧舜传大焉,先形乎小也:刑于寡妻,至于兄弟,禅于家国,而天下从风。……尧王天下而忧不解,授舜而忧释。 《韩非子·外储说》尧欲传天下于舜,鲧谏曰:“不详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共工又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诛共工于幽州之都。于是天下莫敢言“无传天下于舜”。 《吕氏春秋·恃君览》尧以天下让舜,鲧为诸侯,怒于尧曰:“得天之道者为帝,得地之道者为三公,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为三公。”以尧为失论,欲得三公;怒甚;猛兽欲以为乱;……召之不来,仿佯于野以患帝。舜于是殛之于羽山,副之以吴刀。 由上观之,尧舜禅让之事,不仅儒者有是言也,诸家殆皆有之。虽以韩非子之疑古(见《显学篇》及《难一篇》),亦尝言尧传天下于舜,则禅位之事实真。且《尚书》载尧会巽位于四岳,《韩非子》、《庄子》、《荀子》、《吕氏春秋》尝言尧尝让位于许由,则其禅舜,益为所有事。惟禅位为鲧与共工等所反对,儒家正史,皆置而不言。夫以鲧等原为不才之子,而复身居贵族,列为诸侯,朋比挟持帝尧者有年,舜之为相也,当已深衔之矣。今睹堂堂天子之位,拱手欲授于匹夫,其理不能无忌,其势不能不叛。居恒怪儒家言“四罪而天下咸服”,不知其所谓罪者云何。读屈原《离骚》所云“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知鲧乃以婞直死,而不明其所为婞直者何事。及读韩、吕书,始释然于所谓“方命圮族,傲狠明德”……与夫共工之所以流,鲧之所以殛,三苗之所以杀(《博物志》曰“昔尧以天下让于虞,三苗之民非之,帝杀有苗之民”。是三苗之叛,亦因禅让事也)。盖四凶既去,而尧乃实行禅位于舜矣。 〔断四〕尧之殂落,非以放死。 知尧舜之禅让,明帝舜之贤能,于情于理,已可推知舜决不至放尧。且据: 《墨子·节葬下》尧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衣裳三领,谷木之棺,葛以缄之……满塪无封。 《竹书纪年》九十年,帝游居于陶。一百年,帝陟于陶。帝子丹朱避舜于房陵,舜让不克,朱遂封于房,为虞宾。三年,舜即天子之位。 《吕氏春秋·安葬》尧葬于谷林,通树之(高诱曰尧葬成阳,此云谷林,成阳山下有谷林)。 《史记集解》刘向说尧葬济阴丘陇山。又引《皇览》尧冢在济阴城阳。 《帝王世纪》尧葬于济阴之城阳西北,是为谷林。 由兹诸说,大率尧既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后——即禅位——己则游行各地。虽不能决其死于何所,但可断其非放死,因墨子言其教乎北狄而道卒,《竹书纪年》载其游(此字重读)居于陶而殂落也。惟其非放死,故舜放尧于平阳之说,魏史不载诸《纪年》而只存异于《琐语》也。 〔断五〕舜禹禅让之事亦真,但舜之崩葬可疑。 舜禹禅让之事,亦不仅《论语》、《孟子》言之,即《荀子·成相篇》亦尝言“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贤不失序(注得当为德);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注谓殛鲧兴禹,又不私其子)。不仅《荀子》言之,即诸子亦尝言之: 《韩非子·十过》舜禅天下而传之于禹。 《竹书纪年》十四年,命禹代虞事。三十二年,帝命夏后总师,遂涉方岳(伪古文《大禹谟》曰:“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髦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与《竹书纪年》略合)。三十三年,春正月,夏后受命于神宗。 《吕氏春秋·孟春纪》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 《吕氏春秋·恃君览》舜授禹,伯成子高辞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下风而问曰:“尧理天下,吾子立为诸侯;今至于我而辞,子故何也?”伯成子高曰:“当尧之时,未赏而民劝,未罚而民畏……今赏罚甚数而民争利,且不服,德自此衰,利自此作,后世之乱自此始!夫子盍行乎?无虑吾农事!” 〔附〕《庄子·天地篇》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耶?无落吾事!” 《吕氏春秋·孝行览》夫禹遇舜,天也。禹周于天下以求贤者,事利黔首,水潦川泽之湛滞壅塞可通者,禹尽行之,人也。 由上观之,则舜禹之禅让非儒家之“托古改制”断可知矣。且《晏子春秋》称舜之德也,以为“舜……处民之中,则自齐乎士;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上与圣人,则固圣人之林”。夫以其德之盛如彼,其任禹之专如此,而禹之功又隆,则其禅位也,举所受于尧而授之禹,又岂非所有事耶?若使禹而篡位,则伯成子高之非之也。岂仅举其赏罚甚数之失而已耶? 知舜禹之禅让为真,则知舜之殂落非以放死,即以大禹平生顺命尽职忠于天下之事推之,必不至于放舜。然而舜崩之事,颇有可疑,盖诸书之言有三说焉: 《墨子·节葬下》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己之市。 《吕氏春秋·安死》舜葬于纪,市不变其肆。 此谓死葬于南己,而南己似在西戎,其说(一)也。 《孟子·离娄下》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 《竹书纪年》四十九年,帝居于鸣条。五十年,帝陟。又曰,“鸣条,有苍梧之山,帝崩,遂葬焉,今海州”。 此谓死葬于鸣条,而鸣条当在东夷,其说(二)也。 《史记·五帝本纪》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 《礼记》舜葬苍梧,二妃不从。 〔附〕《淮南子·修务训》舜……南征三苗,道死苍梧。又《齐俗训》——昔舜葬苍梧,市不变其肆。 此谓死葬于苍梧,而苍梧又在江南,其说(三)也。 凭斯异说,舜之死葬,实为可疑。后人高诱(《吕氏春秋注》)、王应麟(《困学纪闻》)、罗泌(《路史》)、毕沅(《墨子注》)之徒,均欲强勉牵傅,合为一地,而不知其不可通也!故于此事,当存疑焉。 结论 要之春秋以上,史事难稽。盖孔子仅及史之阙文,马迁亦云书缺有间。韩非子生当战国之际,犹谓“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后人生数千载之外,而于所传尧舜禹事一一笃守而固信之,愚矣。无参证而遽以儒墨道法等一家之言为真,诬矣。今日而言上古之事,非愚即诬,甚哉古史之难治也!故藜于尧舜禹事为人所疑者,略进一解焉。其为世所公认为真者,——如舜之政绩禹之治水等——斯不复赘及。 民国十一年十一月南高 (《史地学报》1935年第二卷第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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