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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之铜器时代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8:56:00 admin 点击:2215 |
中国之铜器时代 马 衡 中国古代之用金属品作器,始于何时?创于何人?此问题盖无人能解答也。求之于古史,则《尚书·尧典》有“金作赎刑”之文;《禹贡》扬州、荆州有“金三品”之贡,梁州有“璆铁银镂”之贡。求之于传记,则《春秋左氏传》(宣三)有王孙满对楚子之言,详述禹铸九鼎之经过;《史记·封禅书》且有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之事。《史记》之说荒诞无稽,姑置不论,据《尚书》之说,则舜禹之时已知用金,则发明冶铸之人当更在其前。依《左传》记王孙满之言,则禹之时贡金九牧,铸鼎象物,匪特能以铜铸器,抑且刻镂物象,艺术至精矣。况九鼎之为物,在春秋战国之时,为列强所觊觎,尤言之凿凿,不类响壁虚造之辞。故昔之言中国文明史者,多主冶金之术起于虞夏之世。 然余于此窃不能无疑焉,兹述其理由如下:一、《尧典》、《禹贡》是否为虞夏时之书不可不辨也。此问题前人颇有疑之者,而近人如梁启超君、顾颉刚君等疑之尤力(其说见梁著《中国历史研究法》再版一七五页,顾著《古史辨》二○二,二○三,二○五等页)。二君所疑,皆有其相当之理由与相当之证据,今就其说而申辨之于下: (甲)闰之名不知起于何时,甲骨刻辞,彝器款识中皆不见有此字,而所见有“十三月”:见于甲骨者凡四(《殷虚书契》卷一第四五页,卷二第二五页,卷三第二二页,卷四第七页),见于彝器者凡六(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著录》之南宫中鼎、牧敦、文姬匜,陈介祺藏遣尊,潘祖荫藏遣卣,阮氏藏坚尊),可见古人置闰必于岁终,无闰之名,而以十三月纪之(惟薛书所录之公缄鼎作“十又三月”,殊不可解)。且此诸器中,大半可确定为周器,是周初犹以十三月为闰也。舜之时安得有此字? (乙)《禹贡》只言九州,而《尧典》乃有“十有二州”之文,尤为不合。 (丙)当禹之时,水土初平,即使有分置九州之事,而于土田贡赋等之调查厘定,又岂能若是之详且尽耶? (丁)璆铁银镂皆金属,郑玄注云:“黄金之美者谓之镠。镂,刚铁,可以刻镂也。”(《史记集解》引)古人先知炼铜,后知炼铁,已为确定之事实,故当时有美金(铜)恶金(铁)之分——《齐语》曰:“美金以铸戈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夷、斤、斫,试诸土壤。”孟子亦曰:“以铁耕乎。”周之时尚只以铁为农具,安得禹之时已先有刚铁? 《虞夏书》在二十八篇中,其著作之时代虽犹不敢肯定,而谓其作于虞夏,则似可大胆加以否定也。今欲依据此文以断定虞夏为铜器时代,恐不足以成定也。 一,春秋以后所传禹铸九鼎之事不可不辨也。周之九鼎虽不能断其必无,而必谓铸自大禹,由夏传殷,由殷传周,则未可尽信。古之有天下者往往饰为神秘之说,谓为受命于天;天命不可得而睹,于是假器物以实之;器之重者莫若鼎,于是以天命寄之于鼎;鼎而无流传之源渊,又不足以彰天命授受之迹,于是托之于有大功德于民之禹以昭其郑重。此王孙满之说之由来也。司马迁于《周本纪》中记此事,直以“应设以辞”四字概括之,盖有故也。故吾谓周之九鼎与秦以后之传国玺,同为帝王欺世之具,不特帝王以之欺臣民,臣民亦且展转相欺而不自悟,虽以楚庄王一世之雄,竟不免堕于王孙满之术中,则其他更无论矣。至于战国之世,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颜率说齐救周而以鼎许齐;其后齐将求鼎,颜率问何涂之从而致之,且曰:“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所以备者称此。”(《战国策》卷一)其形容鼎之大且重,诚足令人惊骇,在今日视之,其为策士之夸词殆无疑义,然齐王卒又堕此术中而中止致鼎,可见此神秘之重器其魔力实足以颠倒列国之君臣也。如此大且重之器,其来由既已荒昧无稽,有如上述,而其结果又复迷离惝恍,不明着落,岂不更奇?司马迁于《周本纪》、《秦本纪》中谓其入于秦,而《封禅书》又云“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始皇本纪》又记使千人没泗水求鼎之事。始皇二十八年上距周亡之岁不过三十余年耳,鼎苟入秦,即不必求之于泗水。是没于泗水之传说,不过了此一重公案,亦未必实有其事也。来踪去迹既皆无据,则鼎之有无即成问题;有无既不可必,则禹铸之说之全无根据也明矣。吾侪苟依此传说以下断案,是又受欺于春秋以后之人矣。 吾之所疑,前一事为书籍之时代问题,书籍苟出自后世所追记,必非当时社会之真实状况,犹之汉画像中所图之三代故事,皆为汉代衣冠也;后一事则为有作用的编造之故事,故事而出于编造,编造而又出于有作用,则其为史料之价值可知。故此二事皆不足以证明冶金术之起于虞夏。 然则起于何时果有积极之证据乎?曰,是不得不征之于铜器之本身。铜器而果能证明其时代乎?曰,幸有文字及事实在。然宋以来之为金石文字之学者,每多好高骛远之谈,如董逌(《钱谱》十卷已佚,罗泌《路史》多采其说)、洪遵(《泉志》十五卷)之于钱币,多溯源于太古,薛尚功之于钟鼎彝器,亦著录自夏代,荒邈无征,不可凭信。今举其信而有征者,要当自商始。前人之于铜器,往往以人名之用干支者,或文句简略,而其文近于图象者,辄定为商器。此种标准,不尽可凭。盖周初之器同于此例者正多,不必皆商器也。今后能有大规模之发掘,此问题固不难解决,但在今日而欲就传世诸器考订其正确之时代,至少应依下列之方法定之: 一,同时文字可以互证也。河南安阳之小屯,古称殷虚,为武乙以后,帝乙以前之故都。其地于公历一八九九年(清光绪二十五年)发见刻文字之龟甲兽骨,中纪祭祀之礼,多殷商先公先王之名号,其为商代文字,殆无疑义。传世之铜器,有异于周代之文而同于甲骨之文者,如乙酉父丁彝,己酉戍命彝,兄癸卣,(以上三器见宋薛尚功《钟鼎彝器款识》。)戊辰彝,艅尊,庚申父辛角,般甗(以上四器见清吴式芬《攈古录·金文》,但般甗作王宜人甗)等器皆是,今举其相同之点如下: (甲)商人之纪年月日,必先书日,次书月,再次书年;而书月必曰“在某月”,书年必曰“维王几祀”。《周书·洛诰》之文尚沿此习。乙酉父丁彝首书乙酉,末书惟王六祀;己酉戍命彝首书己酉,末书在九月,惟王十祀;兄癸卣首书丁巳,末书在九月,惟王九祀;戊辰彝首书戊辰,后书在十月,惟王廿祀;艅尊首书丁巳,后书惟王十祀又五;庚申父辛角首书庚申,后书在六月,惟王廿祀昱又五。 (乙)商人祀其祖妣,必用其祖若妣之名之日,其妣皆曰“”;其祭名或曰“遘”。乙酉父丁彝用乙酉日遘于武乙;戊辰彝用戊辰日遘于妣戊,武乙。 (丙)商人祭祀之名有曰“日”,曰“肜日”者。己酉戍命彝、兄癸卣、戊辰彝皆曰日;乙酉父丁彝、艅尊皆曰肜日。 (丁)甲骨文恒见征人方之事,而般甗曰“王徂人方”;艅尊曰“惟王来征人方”。 由此观之,此诸器者,皆可证明其必为商器也。 一,出土之地之足以证明也。宋吕大临著《考古图》,于器之出于之可知者必详纪之,如亶甲觚曰“得于邺郡亶甲城”;足迹罍曰“在洹水之滨亶甲墓旁得之”;而上述之兄癸卣(《考古图》作兄癸彝)亦得于邺。凡其所记之地,皆今出甲骨之小屯。(宋人误以邺为相,认为河亶甲所居,即以今之小屯为河亶甲城;彰德府志因袭其误。)此又可证明其必为商器者也。 以上所举诸器,其形制及图案虽与周器无甚区别,而文字及事实,已足以证明其为商器而无疑。故吾人所见之铜器,当以商为最早,且当商之末季。此以前殆无征也。据此则吾人可信商之末季已完全入于铜器时代。但此为积极的证据,若由消极的证据观之,不能谓铜器时代即始于是时。何则?吾人所见商末之器,其制作之艺术极精,如《考古图》所录亶甲墓旁所出之足迹罍,虽周代重器亦无以过之。此种工艺,岂一朝一夕之功所克臻此;况古代文明之进步,其速率盖远不如今日。以吾人之推测,至少亦当经四五百年之演进,始能有此惊人之艺术。然则始入铜器时代之时,至迟亦当在商初,虽其时或为石器铜器交替之时,但不得不谓之铜器时代。故言中国之铜器时代,必数商周二代,其时期约历十五百年(公历纪元前一七五○至二六顷)。秦汉以后,铜器渐微,而铁器代兴矣。 (《史学杂志》1930年第一卷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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