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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新证第一二章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8:53:00  admin  点击:3857

古史新证第一二章

 

王国维

 

第一章 总论

 

研究中国古史为最纠纷之问题。上古之事,传说与史实混而不分:史实之中固不免有所缘饰,与传说无异,而传说之中亦往往有史实为之素地,二者不易区别。此世界各国之所同也。在中国古代已注意此事。孔子曰:“信而好古。”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故于夏殷之礼曰:“吾能言之,杞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孟子于古事之可存疑者则曰“于传有之”,于不足信者曰“好事者为之”。太史公作《五帝本纪》,取孔子所传《五帝德》及《帝系姓》而斥不雅驯之百家言,于《三代世表》,取《世本》而斥黄帝以来皆有年数之《谍记》,其术至为谨慎。然好事之徒世多有之,故《尚书》于今古文外在汉有张霸之《百两篇》,在魏晋有伪孔安国之书。《百两》虽斥于汉,而伪孔书则六朝以降行用迄于今日。又汲冢所出《竹书纪年》,自夏以来皆有年数亦《谍记》流亚。皇甫谧作《帝王世纪》亦为五帝三王尽加年数。后人乃复取以补太史公书。此信古之过也。至于近世,乃知孔安国本《尚书》之伪,《纪年》之不可信。而疑古之过,乃并尧舜禹之人物而亦疑之。其于怀疑之态度及批评之精神不无可取,然惜于古史材料未尝为充分之处理也。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此二重证据法惟在今日始得为之。虽古书之未得证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证明者不能不加以肯定,可断言也。

所谓纸上之史料,兹从时代先后述之:

GK2!〗(一)《尚书》《虞夏书》中如《尧典》、《皋陶谟》、《禹贡》、《甘誓》,《商书》中如《汤誓》,文字稍平易简洁,或系后世重编;然至少亦必为周初人所作。至《商书》中之《盘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周书》中之《牧誓》、《洪范》、《金縢》、《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奭》、《多方》、《立政》、《顾命》、《康王之诰》、《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诸篇,皆当时所作也。

(二)《诗》 自周初迄春秋初所作。《商颂》五篇,疑亦宗周时宋人所作也。  (三)《易》 卦辞、爻辞,周初作。《十翼》,相传为孔子作;至少亦七十子后学所述也。

(四)《五帝德》及《帝系姓》 太史公谓孔子所传。《帝系》一篇与《世本》同。此二篇后并入《大戴礼》。

(五)《春秋》 鲁国史,孔子重修之。

(六)《左氏传》、《国语》 春秋后,战国初作;至汉始行世。

(七)《世本》 今不传;有重辑本。汉初人作;然多取古代材料。

(八)《竹书纪年》 战国时魏人作。今书非原本。

(九)《战国策》及周秦诸子

(十)《史记》 

地下之材料仅有二种:

(一)甲骨文字 殷时物,自盘庚迁殷后迄帝乙时。

(二)金文 殷周二代。 

今兹所讲,乃就此二种材料中可以证明诸书或补足纠正之者一一述之。

第二章 禹

 

“鼏宅禹赉。”(《秦公敦》)

“成唐……处禹之堵。”(《齐侯镈钟》)

《秦公敦铭》有“十有二公在帝之”语,与宋内府所藏《秦盄和钟》同。欧阳公《集古录》跋《盄和钟》云,“太史公于《秦本纪》云,‘襄公始列为诸侯’,于《诸侯年表》以秦仲为始。今据《年表》始秦仲,则至康公为十二公,此钟为共公时作也。据《本纪》自襄公始,则至桓公为十二公,而铭钟者当为景公也”。近儒或以秦之立国始非子,当从非子起算,则钟当作于宣公成公之世。要之,无论何说皆春秋时器也。《齐侯镈钟》,以字体定之,亦春秋时器。《秦敦》之“禹赉”,即《大雅》之“维禹之绩”,《商颂》之“设都于禹之迹”。“禹赉”言“宅”,则“赉”当是“迹”之借字。《齐镈》言:“成唐(即成汤),有敢(即严字)在帝所,博受天命……咸有九州,处禹之堵。”“堵”,《博古图》释“都”。“处禹之堵”,亦犹《鲁颂》言“缵禹之绪”也。夫自《尧典》、《皋陶谟》、《禹贡》皆纪禹事,下至《周书·吕刑》亦以禹为“三后”之一,《诗》言禹者尤不可胜数,固不待借他证据。然近人乃复疑之。故举此二器,知春秋之世东西二大国无不信禹为古之帝王,且先汤而有天下也。

附 跋

颉刚案,读此,知道春秋时秦齐二国的器铭中都说到禹,而所说的正与宋鲁二国的颂诗中所举的词意相同。他们都看禹为最古的人,都看自己所在的地方是禹的地方,都看古代的名人(成汤与后稷)是承接着禹的。他们都不言尧舜,仿佛不知道有尧舜似的。可见春秋时人对于禹的观念,对于古史的观念,东自齐,西至秦,中经鲁宋,大部分很是一致。我前在《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中说:“那时(春秋)并没有黄帝尧舜,那时最古的人王只有禹。”我很快乐,我这个假设又从王静安先生的著作里得到了两个有力的证据!

(《古史辨》第一册,朴社,19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