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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顾颉刚君“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的疑问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8:50:00 admin 点击:2987 |
读顾颉刚君“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的疑问 刘掞藜 在《读书杂志》第九期读到顾君颉刚的“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顾君是要辨论中国的古史,想比崔述那“儒者的辨古史”更进一步,作那“史家的辨古史”底事业;要由看传说的经历做一番“确当的整理”工夫。这种研究底精神是很可钦佩的。自另一方面言之,历来少有人疑经书不是信史,现在顾君却以为拿经书做标准是立脚不住的;因看古史传说的变迁,遂大大疑起尧舜禹底史事来。这种疑古底精神,比崔述确是更进一步,也是很可钦佩的。 但我对于顾君所疑,不惟不很满意,反使我生了好些疑问。所以我信手写下就问于顾君。 顾君说:“《商颂·长发》说:‘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帝立子生商。’禹的见于载籍以此为最古。《诗》、《书》里的‘帝’都是上帝(帝尧、帝舜等不算……)……看这诗的意义,似乎在洪水芒芒之中,上帝叫禹下来布土,而后建商国。然则禹是上帝派下来的神, 这种推想是很不能使人满意的。因为即把“禹敷下土方”的“下土”说作对“上天”而言,并不见得遂有“禹是上帝派下来的神,不是人”的意思。我们读《鲁颂·宫》“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奄有下土”及《大雅·下武》“成王之孚,下土之式”,这两处并言“下土”。如果以“禹敷下土方”说为“上帝叫禹下来布土……禹是上帝派下来的神,不是人”,然则后稷也是上帝叫他下来奄有下土,武王也是上帝叫他下来为下土之法了,他们也是神,不是人么? 果如顾君所说,“禹敷下土方”是“上帝叫禹下来布土”,则“帝立子生商”更明明白白说是上帝置子而生契,若以为禹是神,不是人,则契更是神,不是人了。那末,我们将《诗经》展开来读,神还多哩:如《商颂·玄鸟》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这里明言上帝叫燕子下来生契,后来又叫汤去正域彼四方,不但契是神,不是人,就是汤又何尝是人呢?又《大雅·文王有声》言“文王受命,有此武功”,《皇矣》亦说“帝谓文王,无然畔援……帝谓文王,予怀明德……帝谓文王,询尔仇方……”看上帝给命与文王,又和文王这样地对语,然则文王也是神,不是人么? 〖GK2!〗顾君说:“《商颂》据王静安先生的考定,是西周中叶宋人所作的。……这时对于禹的观念是一个神;到鲁僖公时,禹确是人了。《宫》说:‘是生后稷……俾民稼穑……奄有下土,缵禹之绪。’(按《生民》篇叙后稷事最详,但只有说他受上帝的保卫没有说他‘缵’某人的‘绪’。因为照《生民》作者的意思,后稷为始事种植的人,用不到继续前人之业。到《宫》的作者就不同了,他知道禹为最古的人,后稷应该继续他的功业。在此,可见《生民》是西周作品,在《长发》之前,还不曾有禹的一个观念。)这诗的意思,禹是先‘奄有下土’的人,是后稷之前的一个国王;后稷是后起的一个国王。他为什么不说后稷缵黄帝……尧舜的绪呢?这很明白,那时没有黄帝尧舜。” 但是我们翻开《诗经·大雅》、《小雅》一读,西周时候的诗如《韩奕》尝言“奕奕梁山,维禹甸之”,《信南山》亦言“信彼南山,维禹甸之”,《文王有声》言“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这三诗对于禹的观念也是一个神么?我们且抛开这些,再就顾君所承认为西周宋人所作的《商颂》来看。《商颂·殷武》说,“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这诗对于禹的观念也是一个神吗?不然,“西周对于禹的观念是个神,到鲁僖公时禹确是人了”,这句话恐怕不能成立吧? 至于《生民》诗作者的意思以“后稷为始事种植的人,用不到继续前人之业”,顾君已自言之。因为《生民》作者以后稷为始事种植的人,用不到继续前人之业,所以无须把禹的事情牵进去。顾君何以又说“《生民》是西周作品,在《长发》之前,还不曾有禹的一个观念”呢?因用不到牵入禹的事而不将禹牵入诗去,顾君乃遂谓作此诗的诗人那时没有禹的观念,然则此诗也因用不到牵入公刘、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不将公刘、太王、王季、文王、武王牵入诗去,我们遂得说《生民》作者那时也没有公刘、太王、王季、文王、武王的观念吗?于是我们可进一步而说《宫》也是因为用不着说到后稷缵黄帝尧舜的绪,所以没有牵他们进诗去。顾君因为《宫》作者没有牵他们进诗去,遂说“那时并没有黄帝尧舜”;然则《宫》也没有牵成王、穆王、隐公、桓公进去,我们遂得说那时也并没有成王、穆王、隐公、桓公吗? 《宫》何以不说后稷缵黄帝尧舜之绪而只说“缵禹之绪”呢?据我的意思,以为禹是治水甸山,尽力乎沟洫的人,而后稷是开始种植的人。有禹治水甸山将沟洫弄好了,后稷遂得以种植了。因为这个关系,所以《宫》作者不说后稷缵黄帝的绪,缵尧舜的绪,只说“缵禹之绪”了。顾君谓“那时并没有黄帝尧舜,那时最古的人王(有天神性的)只有禹,所以说后稷缵禹之绪;商族认禹为下凡的天神,周族认禹为最古的人王”,那末,未免太武断,太不正确吗?并且顾君既毫无稳妥证据地认为禹为天神性,不知道他对于“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而生的后稷,何以又不认为有天神性? 顾君说:“在这上,我们应该注意的,‘禹’和‘夏’并没有发生了什么关系。《长发》一方面说‘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一方面又说汤‘韦顾既伐,昆吾夏桀’,若照后来人说禹是桀的祖先,如何商国对于禹既感他敷土的恩德,对于禹的子孙就会翻脸杀伐呢?……禹是他们认为开天辟地的人,夏桀是被汤征伐的一个,他们二人漠不相关,很是明白。(书中最早把‘夏’和‘禹’二字联属成文的,我尚没有找到。)” 顾君这些话最容易引起人首先要发些很平常的问话道:先生以为《长发》、《宫》这些诗上没有将“夏”“禹”连称,遂说“禹”和“夏”没有发生什么关系,那么,第一,先生相信诗篇有省文节字使句子长短整齐或音节便读底道理吗?第二,《长发》所说“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是谓禹敷土治水的时候,有娀氏始大,而上帝立子生商。这不过借禹敷土的时候表明商创国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谢禹敷土底恩德的意思,并没有认禹为开天辟地底意思。就依顾君所说,他商国纵有感谢禹敷土底意思,遂谓不会翻脸来杀他的后裔,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人?若果如顾君所云,则《大雅·文王》周国也常钦佩“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荡》也不过说“殷不用旧”,说其“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何以遂会翻脸来杀商的子孙呢? 顾君说:“至于禹从何来?禹与桀何以发生关系?我以为都是从九鼎上来的。禹,《说文》云:‘虫也,从内象形。’内,《说文》云:‘兽足蹂地也。’以虫而有足蹂地,大约是蜥蜴之类。我以为禹是九鼎上的一种动物,当时铸鼎象物,奇怪的形状一定很多,禹是鼎上动物的最有力者;或者有敷土的样子,所以就算他是开天辟地的人……流传到后来,就成了真的人王了。九鼎是夏铸的,商灭了夏搬到商,周灭了商搬到周。……他们追溯禹出于夏鼎,就以为禹是最古的人,应做夏的始祖了。” 这种《说文》迷,想入非非,任情臆造底附会,真是奇得骇人了!我骇了以后一想,或者顾君一时忘却古来名字假借之说。不然,我们要问稷为形声字,是五谷之长,何以不认后稷为植物咧?难道那奇形怪状底象物九鼎上没有稷这种植物么?九鼎上的动物—禹—流传到后来成了真的人王,何以不说稷为九鼎上的植物,流传到后来成了周的祖宗呢?商周追溯禹出于夏鼎,就以为禹是最古的人,应做夏的始祖,安知周不是追溯后稷出于九鼎,以为后稷是缵禹的绪而引为他们的始祖呢?我底臆想却相信人类知识和文化到了能采金铸鼎,而铸鼎又象物底时期,断不会没有文字(因为怕顾君不相信仓颉造字,故如此说);断不会没有铸鼎底人的名字和事业流传下来。禹是治水敷土,建功立业,铸鼎象物这么一个伟人,流传下来纵有附会,断不至于绝无其人。如果在《诗经》里毫不带有神秘意味底禹尚不信有其人,则天命玄鸟降而生底商和履帝武敏歆而生的后稷更不足信有其人了。《大雅》、《小雅》、《商颂》、《鲁颂》虽把商和后稷说得天花乱坠,安知他们不是伪托?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执志之哉?三皇之世,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诚如顾君所言,则我们目前的事千不识一,彼此相告便可彼此不信,因为你耳闻别人之所见,虽如《诗》之不带神秘意味地以告别我们,我们也可无确实证据地不相信也。 顾君说:“东周初年只有禹,是从《诗经》上可以推知的;东周的末年更有尧舜,是从《论语》上可以看到的……《论语》中二次连称尧舜(尧舜其犹病诸),一次连称舜禹(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又接连赞美尧舜禹(大哉尧之为君—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禹吾无间然矣),可见当时确以尧舜在禹之前。于是禹之前有更古的尧舜了。但尧与舜,舜与禹的关系还没有提起……(……《尧曰篇》虽说明他们的传授关系,但……崔述考定自《季氏》至《尧曰》五篇是后人续入的……)在《论语》之后,尧舜的事迹编造的完备了,于是有《尧典》、《皋陶谟》、《禹贡》等篇出现。有了这许多篇,于是尧与舜有翁婿的关系,舜与禹有君臣的关系了。” “《论语》较为可靠”,是顾君承认的。自《季氏》至《尧曰》五篇,经崔述考定为后人所续,也是顾君承认的。现在我们且抛开《季氏》至《尧曰》五篇不说,只就所余的十五篇首先看看孔子那时是否已有《书》那本书。据《为政》“《书》云‘孝乎惟孝……’”《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及《宪问》“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是孔子那时确有《书》这部书。所以孔子挪《书》雅言,他的弟子也拿《书》中语句问难。但孔门弟子何以不将孔子所雅言的《诗》、《书》尽记在《论语》里呢?是必因为孔子所雅言的是讲解《诗》、《书》中整篇整章或整段,只求弟子们能了解意义,有《诗》、《书》在,正不必记入《论语》中以免繁赘,所以仅将孔子对于《诗》、《书》的心得发为抑扬慕叹的记下来。正如我们现在读《史记》,讲《杜诗》,只把心得写下——不勤奋的即有点心得也不肯去写,——断没有将全部《史记》或全篇列传,全部《杜诗》或全章《北征》等都写入的道理。孔子对于尧舜禹事有了心得,发为慕叹,而当时又并不诧为无中生有的。今顾君只因没有看见重重复复地将尧舜禹的事实写上,遂以为《尧典》、《皋陶谟》、《禹贡》是在《论语》之后编造完备,那末,我们也没有看见《诗经》上诗篇重重复复地写在《论语》里,我们遂可说“在《论语》之后,后稷文王武王的事迹编造完备了。于是有《生民》、《大明》、《皇矣》等等出现”吗? 稍后于孔子的有墨子。《墨子》中的《尚贤》、《尚同》、《兼爱》、《明鬼》、《非命》等篇是现在的人所认为真的。在这些篇章中每每引着《禹誓》、《汤诰》、《吕刑》、《大誓》、《仲虺》,是在墨子时也确实有《书》这本书。又每每说及尧舜禹君臣的事迹和关系。据我们考察,孔门弟子以曾子为最少,而《论语·泰伯》所记,直至曾子之疾病且死,则《论语》成在曾子的死后很是明白。曾子死前,墨子的学说已风行一时。今顾君以为尧舜禹的事迹和关系是在《论语》之后尧舜禹的事迹编造完备的时候才有,然则墨子能读他身后的书吗? 顾君又引《诗经》和《论语》上的话来证《尧典》出于《论语》之后。我仔细看来,没有个很使人满意的证据。今为便利起见,依顾君的分条,逐一写出我的疑问如下: 顾君说:“《尧典》的靠不住,如梁任公先生所举的‘蛮夷猾夏’,‘金作赎刑’都是。”其实梁先生在他的《中国历史研究法》对于“金作赎刑”尚不敢确下否认,就是我们也没有确实证据证明三代以前无金属货币。只有“蛮夷猾夏”一个反证较为稳妥。但不能以这一个证据遂说《尧典》都靠不住,因为梁先生在一四二页上又说“《尚书·尧典》所记‘仲春日中星昴,仲夏日中星火’等,据日本天文学者所研究,西纪前二千四百年时确是如此。因此,可证《尧典》最少应有一部分为尧舜时代之真书”。自然顾君说《尧典》靠不住,下面还有证据。我们且看他的证据如何。他说“即以《诗经》证之,《宫》说后稷‘奄有下国’,明明是做国王,它却说成舜的臣子”。夫《宫》说后稷“奄有下国”,不过如《皇矣》说“维此王季……奄有四方”,“维此王季……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又谓文王为“万邦之方,下民之王”。如以为后稷“奄有下国”是做了国君,不当说成舜的臣子,然则王季“奄有四方”,文王为“万邦之方,下民之王”,遂可说王季、文王不是商纣的臣子吗?他们两个何尝不是明明做国王咧?顾君又说:“后稷的后字原已有国王之义,《尧典》上舜对稷说‘汝后稷’,实为不辞。”按后稷是两字相连的官名,与共工为两字相连的官名一样。《尧典》中所称“汝后稷”“汝共工”“汝羲暨和”,皆是古人命官的一种口气,何谓不辞?因为后稷是两字相连的官名,所以《诗经·皇矣》、《生民》、《宫》诸篇皆后稷连称。如要把后稷的后字解作国王,何不把王季的王字也解作天子?顾君又说“《宫》说‘缵禹之绪’,明明是在禹后,它却说是舜的同官。”按“缵禹之绪”虽可证明弃的事业在禹后,但不能证明他们两个不同在舜的朝廷作官。因为禹是尽力乎沟洫的,后稷是从事于种植的,禹把沟洫治好了,使后稷得以种植这种缵绪并不须在几十年后或几百年后。若使不必在几十年几百年后,则在舜几十年长底朝廷里何以不得同官?顾君又以《论语》证之,其说曰:“(1)《论语》上门人问孝的很多,舜既‘克谐以孝’,何以孔子不举他做例?(2)《论语》上说‘舜有臣五人’,何以《尧典》上会有九人?《尧典》上既有九人,各司其事,不容偏废,何以孔子单单截取了五人?(3)南宫适说‘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可见禹稷都是有天下的,为什么《尧典》上都是臣而非君?(4)孔子说舜‘无为而治’,《尧典》上说他‘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又说他‘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不相冲突吗?这些问题,都可以证明《尧典》出于《论语》之后。”但我却以为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可以证明《尧典》出于《论语》之后。(1)《中庸》记孔子所说“舜其大孝也与”,且不论(因《中庸》出现较晚)《论语》上孔子不举舜作例以答问孝的门人,这是孔子不好举例的惯性,并不足以引来证明有《论语》后才有《尧典》。因为我们知道孔子答弟子或其时的君卿,无论他们问君子,问干禄,问使民,问礼,问君使臣,问臣事君,问仁,问善人之道,问政,问友,问士,问耻,或问稼,孔子总是答几句对症下药的简括话,从不远举实例。就是子路问成人,也不过举几个同时或略前的人,说明有了某种知,某种不欲,某种勇,某种艺,合拢来使他去观感罢了。这并不是孔子的惯性;这是他百答中一个特答。若果如顾君所说,则孔子对于以上种种的问,也从没有举过《商书》、《周书》、《大雅》、《小雅》那些讲仁德,讲为政,讲使民,讲稼穑,讲孝友,讲做人,讲君子,讲礼义,讲临民的人物。或言语作例,难道我们遂可以为《商书》、《周书》、《大雅》、《小雅》出于《论语》之后吗?(2)《论语》说“舜有臣五人”,这不过约指其最贤最有功或最有名者言之,但言辞之间少了一种修饰词,就不如“余有乱臣十人”的分别清楚。若果按数字死死限定,则孔子尝说“诗三百”,何以实际有三百多篇?孔子屡称他的弟子们为“二三子”,仪封人也谓他们为“二三子”,何以在《论语》上的孔门弟子不止二三?孔子称“殷有三仁”“周有八士”,果然殷只有三仁,周只有八士吗?子张问“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孔子答以“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我们遂可以为古人在居丧的时候果然三年不说半句话吗?孔子对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说“以吾一日长乎尔”,遂可以为孔子只说他们长一日吗?晋文公赏从亡者,就我们所知有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而介之推何以只说他们为二三子?(3)“禹稷都是有天下,为什么《尧典》上都是臣而非君?”这种见解,正和前面把那《宫》“奄有下国”认作弃是国王,便不应说成舜的臣子一样,都是忘记了古代天子之下尚有同公侯一般而有封地的君主,忘记了禹封于有夏,契封于商,弃封于邰,又太呆看了“天下”二字,所以遂说禹稷不应作舜的臣子了。(4)孔子说舜“无为而治”,也被顾君呆看了,所以将舜视为一事不做的木偶。我要问老子主张“无为”,何以要去作那柱下史?何以又要著五千言的书?退一步说,“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了,“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了,所以只要“五载一巡守”,“三载考绩”的优游巡览考视遂够了,并不天天去有为,何以见得相冲突呢? 顾君又说:“后稷,周人自己说是他们的祖,但有无是人也不得而知。因为在《诗经》上看……所谓后稷,也不过因为他们的耕稼为生,崇德报功,追尊创始者的称号。”是的,周人因为是耕稼为生,崇德报功,追尊创始者。顾君已承认后稷为创始者了,何以又说有无是人不得而知? 在上面我已经说了一大段了,我自己相信错误一定很多。结局说起来,顾君疑古的精神是我很表同情的;不过他所举的证据和推想是很使人不能满意的。他这封书中自然也有些好处,阅者自知,不用我说了。 (《古史辨》第一册,朴社,19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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