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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序》 陈仲庚:《文学寻根与舜文化根源性》 加入时间:2013/7/3 15:31:00 admin 点击:2061 |
序 陈晓明 陈仲庚论述寻根文学从文化考证入手,这点显示出他与其他大多数研究寻根文学的学者不同的理论出发点。在大多数人的研究中,对“寻根文学”的阐释是从新时期文学出现的85新潮来理解的,寻根文学可以看作是对现代派的一次调和与修正。我本人也是持这种视角。在我看来,寻根文学是知青文学的变种,寻根派作家几乎都有知青的背景,而且无一例外都曾经是知青文学的主将。也就是在1985年,几乎突然间知青文学变成寻根文学(除了梁晓声和史铁生)。因此,“寻根文学”在相当的程度上是知青文学群体为应对现代派的挑战,而作出的仓促应战。这点显然是受到当时出现的在现代化变革语境中展开文化反思的影响,包括海外新儒家主张的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现代创造性转化的学说的影响。与此同时,马尔克斯和博尔赫斯为代表的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在西方取得的巨大成就,这也使青年一代中国作家重新看待文学创新与本土文化传统的关系。所有这些,都使寻根文学成为一个含义丰富的聚焦:回到知青群体熟悉的乡土中国的历史经验中同样可以与现代派比肩;在重新审视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水平上,寻根文学又获得了一种前卫的历史感。然而,在批判/继承,肯定/否定,拒绝/接受的二元对立语境中,“寻根文学”始终摇摆不定。这种摇摆并不基于它的多元化视角对二元对立的超越,而是文学性表达的含混。但寻根文学毕竟是新时期一场自发的声势浩大的文学活动,自1949年以来,它几乎是第一次使文学以自己的方式对时代精神作出回应,能把艺术创新与回应社会现实的思想诉求(意识到的历史深度)结合得如此恰如其分,这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并不多见,它蕴含的历史的和美学的意义无疑是丰富深刻并值得反复探讨的。 很显然,还没有人像陈仲庚从考证楚文化的源流入手,真正从中国传统文化的演变来研究寻根文学。他的研究无疑是在另辟蹊径而有独到之处。韩少功作为寻根文学的首要代表,其小说的艺术性和文化蕴含都是最有代表性的,清理楚文化的本质特性,也就成为疏理韩少功小说的起点。陈仲庚通过考证“祝融”的典故,说明楚文化的拜火特性,这就把楚文化的内涵、历史生成和特性揭示出来。他认为,楚人有司火的专长,他们在生产和生活实践中将对火的感受体悟熔铸而成拜火或火神崇拜,由此形成楚文化的精神内核,并进而形成与火相关的文化特质。他写道:“火的刚柔相济以柔克刚的特征,反映在认识论上,就是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反映在方法论上,便是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结合。”多年来,不管是论韩少功还是楚文化,人们对楚文化通常只使用一些“雄奇怪异”的形容词句,并没有深入到文化源流和内涵中加以阐释。陈仲庚不只是在论述寻根文学,他最生动之处,我以为是打开了楚文化的丰厚底蕴。楚文化的那种神奇怪诞,其历史生成与诡秘多变的形式,雄奇、神秘与荒诞,陈仲庚在这里展示的是楚文化的知识考古学。 当然,陈仲庚并不只是在论述楚文化,这不过是他切入寻根文学的一个视角,一种方式。他的主题在于分别以不同的代表作家为个案进行分析,他的概括着眼于作家的文化蕴含。他理解的韩少功是在“正常与怪诞”之间自由发挥的文化开创者,由此显示出韩少功之“东方优势”。韩少功的那种对怪异的关注,揭示荒诞性又崇尚圆通,这些正在于他能把楚文化中的野性思维与中国传统经典文化的承传相结合。这些颇为大胆的论断因为建立在人物性格的具体分析上,而显得相当生动透彻。 在这些局部的具体的论述中,陈仲庚经常都有一些惊人之论。他论陈忠实就显得不同寻常。他从论述“仁学”出发,去揭示陈忠实的这部史诗之作对中国历史之隐秘深度的表现。通常都认为《白鹿原》是一部“民族秘史”,不仅陈忠实,大多数评论家也持这种看法。陈仲庚追问说,到底“秘”在何处?陈仲庚分析说,《白鹿原》“秘”就“秘”在它揭示了儒家仁学的内涵在20世纪的不同遭际,它被肢解成两部分,一方面,“亲亲”原则被当成封建主义的东西而完全抛弃;另一方面,由“尊尊”原则演化成的一元独尊思维模式却又被当成革命的坚定性和彻底性而倍受推崇。他的论断显得深刻有力:“在总结20世纪一百年的历史经验时,《白鹿原》或许可以给我们提供这样的启迪:革命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仁学被肢解分化并推向两个极端的过程,辛亥革命首先肢解了亲亲和尊尊原则,使之成为平起平坐的二元并立,新民主主义革命则将亲亲原则彻底抛弃,成为唯革命独尊,到了文化大革命,则又演化成了唯我独尊的个人崇拜。” 在论述莫言时,陈仲庚着重分析了“侠”的文化经典含义和民间含义,同样可以看出他在文化典藉和民俗学方面的知识基础相当广博,他看到莫言的“侠义之真原”与“种的拯救”构成的内在联系,这种联系把一种文化的历史传承与现实使命贯通一起,构筑着一种文化和一个民族的生命活力。陈仲庚力图在他的论述中融进不少西方人类学的观点,有些恰如其分地深化了他的论述,有些则略为勉强。他特别想从较新的理论视野方面有所作为,这导致了他使用现代性、全球化、后现代性等词汇来描述寻根文学包含的更为广博的理论意义。这些论述可能有不到位的地方,可以看出他使用这些理论观点和术语,远不如他分析传统典藉来得驾轻就熟,但这也不失为有益的尝试。 从总体上来看,陈仲庚这部著作是在打通中国传统文化典藉以及民间文化与中国当代文学的一种内在联系,他确实在相当的程度上依靠对传统文化的解释来带动对寻根文学代表作品的阐释,这种分析模式的不足之处是,容易把当代文学的某些文化内涵加以夸大,并给定过于明确、狭义的文化象征意义。无庸讳言,陈仲庚的分析无法完全消除这种不足。但我看到他大胆而下苦功的探索,迄今为止,有关当代文学研究(当然包括寻根文学研究),尚没有作过如此全面深入的文化分析,特别是在传统文化的历史内涵中找到当代文学思想伸展的线索,可以说他是在做当代文学的寻根工作。陈仲庚的探寻令人耳目一新,并且富有启示性。 是以为序。 作者简介:陈晓明(1959-)福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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