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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采蘋花—柳宗元评说》序 柳宗元研究:第九期 加入时间:2008/3/14 8:32:00 admin 点击:30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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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采蘋花—柳宗元评说》序 胡宗健 湖南科技学院 永州425100 读这本纪实述史的“评说”,仿佛听一曲漫长的历史哑剧的挽歌。倘说周厉王“以告则杀之”的哑剧还嫌稚嫩的话,那么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演技就不能说不相当成熟和老到了。而自此以后,贬谪、绑架、文字狱等等剧目长盛不衰时,哑剧更进入了炉火纯青的时代。在这个漫长的哑剧时代,大量的人被席卷其间,甚至被吞噬得没有一点个人的血肉,只剩下思想的骷髅和一根声带。马克思说过一句名言:“他们不能表达自己;他们只能被表达。”(《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但是仍然有人表达了,并发出了有血气的声音:司马迁的声音,嵇康的声音,柳宗元的声音以及以后谭嗣同的声音、鲁迅的声音、顾准的声音……历史像一面镜子,隐约透见整个知识界和话语层面的内涵,打压、封杀、惩罚的权力时刻在考验着知识阶层的良知水准和勇气指数。 吕国康先生是我三十年来从事文学评论的同行,我觉得他执着的理念和敏锐的目光是一以贯之的。他将自己的书署名为“欲采蘋花”,在内涵上可谓一石数鸟,不仅有话语主人公生活和智慧的摹写,也有其政治、文学、艺术及其后世柳学的描述,而每一个层面都万变不离其宗地归结到他向着哑了的天空作出无声的或有声的呐喊。譬如在“生活的轨迹”这第一部分中,《柳氏望族、宗元仕途》以下各篇,尤其是《十年风雨永州情》、《柳宗元的婚姻与子女》、《柳宗元的早衰与早逝》、《柳宗元之死》等,有如黑暗和沉默中的火星——烈火,渐次被封、被扑、被熄灭的过程。这也是带有专制性的哑剧时代所具有的共同属性。 但是,只要生命尚存,求真的良心还在跳动,血气仍然要在民间蒸腾。因此,国康同志解读了柳宗元大量的文学著作,他从《永州八记》、《渔翁》、《江雪》、《捕蛇者说》、《溪居》、《晨诣超师院读禅经》、《饮酒》、《读书》、《冉溪》、《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等一系列作品中寻索微言大义。使我们感到,作为“二王、刘、柳”这一改革派的中坚力量虽被打下去了,“然而即使万受摈弃,名列囚籍,也‘不更乎其内’,‘不变其操’,这就是他们的胸襟和节操。”(《坚持信念、志存高远——读<冉溪>》) 借助诗文来抒写其胸襟,蒸腾其血气,这就是柳宗元思想中一个最为深邃的显豁的特征。例如柳宗元在永州期间写的《咏三良》和《咏史》两诗,前一首写三良死后,秦国的霸业,从此一蹶不振。暗寓唐宪宗迫害革新人士。最后两句(“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仍影射唐宪宗,对其罪恶行径,进行了猛烈谴责。被认为是一个“忠君”的柳宗元,又处于一个万马齐喑的哑剧时代,还能用他激越愤慨之气抨击当朝政治,实在是难能而可贵。 后一首《咏史》是悼念战国的著名政治家和军事家乐毅的诗。柳氏对乐毅可谓情有独钟,他还有一篇《吊乐毅文》,与这首诗的命意大致一样。不过诗是专为吊唁王叔文而作。章士钊先生对此诗作过说明,他说诗中的“强怨”表面指齐,实则暗指东宫之顺宗,足见柳氏对顺宗皇朝的愤懑之情。 因此,不论是他的诗歌、还是他的散文寓言,甚至他的哲学著作,我们都可冠以“政治的审美”,予以解读。他写作《贞符》、《时令论》、《断刑论》、《天说》、《天对》等哲学著作,倡导朴素唯物主义无神论,这反唯心主义的斗角是直接为他的政治主张服务的。他的《送薛存义序》,提出了官吏不是“役人”而是“役于人”的进步观点,这种对官尊民卑的批判在今天仍有其现实意义。所以国康同志在《柳宗元是不是政治家》一文中,援引孙昌武、卞孝萱等学者的话说:柳宗元是唐代卓越的思想家、政治家和文学家,是代表一代思想学术成就的杰出人物;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的品格兼备一身,在其中任何一个领域,他的成就都是十分杰出的。 前面提到的司马迁和嵇康,虽说都有耿耿铮骨,但前者仅在史学方面(当然成就之卓著,可以傲视千古),后者仅在文学方面,其作为革新政治家和思想家的贡献,他们不可与柳氏同日而语。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柳氏作为思想家和文学家的身份是不可分割的,他的文学作品用“政治的审美”来作界定,私下以为颇为准确。虽然还未见有人提出此论。譬如说,他在不少诗文中,善用曲笔,有时索性大用反语,这不仅便于表达难于从正面表达的思想,而且在抒发愤世疾俗之情时,平添了讽刺的意味。比如在《愚溪诗序》、《愚溪对》和《瓶赋》中都抓住“愚”字大做文章,显然不是作者以“愚”来自我否定自己,他之谓“愚”,大有深意存焉。如在《愚溪对》里,他对自己的“愚”作了如下描绘: ……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蝎,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 这些语言淋漓尽致地描写了自己面对急流、陷井、荆棘而“不知怵惕”的“愚”,形象地加以说明的正是他在参与政治革新中不顾个人安危的操守,你说是愚还是不愚?那就看道义和良知如何了。当然,成为不是哑巴的哑巴,共同成就其哑剧的辉煌,既可加官,又免灾难,那确是很多人心目中孜孜以求的“不愚”。 国康同志对柳氏思想的探究是全方位的。既有《柳宗元与法华寺》、《柳宗元“德治”与“民本”思想的由来与发展》、《柳宗元的改革思想与人格魅力》等大气之作,也有短小精悍的随笔、札记。诸如对异蛇的解读,从《溪居》见出“高蹈”,从《读禅经》中“深入理窟”,从《饮酒》中窥见陶潜,从《冉溪》中见出信念的高远,可谓寻幽探胜,自成一格。 这部著作表现了作者严谨而朴实的学风。作者不停留在观点的揭示,而是以严谨的史实说话。其论述的基础是翔实的材料和对材料的充分认识,论述的语言则充满一种学术的激情。这种激情表现出哲学、历史、文学的内涵,并反映出一种普遍的价值原则和思想原则,而这种原则,直到今天,仍已然可观,已然珍贵。 它的最珍贵之处,就在于柳氏用真嗓子向着哑了的天空发出的有血气的声音,并成为了后来季节雷鸣的种子。 (作者为湖南科技学院教授、著名文学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