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肅撰）《孔子家語》

卷一

王言解

孔子閒居，曾參侍。孔子曰：“參乎！今之君子，惟士與大夫之言聞也，至於君子之言者希也。於乎！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户牖而化天下。”曾子起，下席而對曰：“敢問何謂王者言？”孔子不應。曾子曰：“侍夫子之閒也難對，是以敢問。”孔子又不應。曾子肅然而懼，摳衣而退，負席而立。有頃孔子歎息，顧謂曾子曰：“參！汝可語明王之道與？”曾子曰：“非敢以為足也，請因所聞而學焉。”子曰：“居，吾語汝。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雖有國之良馬，不以其道服乗之，不可以取道里；雖有博地，衆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是故昔者明王内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然後可以守；三至行，然後可以征明王之道。其守也則必折衝千里之外，其征也則必還師衽席之上。故曰内修七教而上不勞，外行三至而財不費，此之謂明王之道也。”曾子曰：“不勞不費之謂明王，可得聞乎？”孔子曰：“昔者帝舜左禹而右臯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勞乎。政之不中，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税，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入山澤以其時，而無征闗譏市，鄽皆不收賦，此則生財之路，而明王節之，何財之費乎？”

卷二

好生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對。公曰：“寡人有問於子而子無言，何也？”對曰：“以君之問，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為對。”公曰：“其大何乎？”孔子曰“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化若四時而變物，是以四海承風，暢於異類，鳳翔麟至，鳥獸馴德。無他也，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問，是以緩對。”

卷四

六本

孔子曰：“汝不聞乎？昔瞽叟有子曰舜，舜之事瞽叟，欲使之未嘗不在於側，索而殺之未嘗可得，小棰則待過，大杖則逃走。故瞽叟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參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於不義，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殺天子之民其罪奚若？”曾參聞之，曰：“參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謝過。

卷五

顔囘

魯定公問於顔囘，曰：“子亦聞東野畢之善御乎？”對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必佚。”定公色不悦，謂左右曰：“君子固有誣人也。”顔囘退。後三日牧来訴之，曰東野畢之馬佚，兩驂曳兩服入於廏。公聞之，越席而起，促駕召顔囘。囘至，公曰：“前日寡人問吾子以東野畢之御，而子曰善則善矣，其馬將佚，不識吾子奚以知之？”顔囘對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於使民，造父巧於使馬，舜不窮其民力，造父不窮其馬力。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今東野畢之御也，升馬執轡銜體正矣，步驟馳騁朝禮畢矣，歴險致逺馬力盡矣，然而猶乃求馬不已，臣以此知之。”公曰：“善，誠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義大矣。願少進乎！”顔囘曰：“臣聞之鳥窮則啄，獸窮則攫，人窮則詐，馬窮則佚。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對曰：“夫其所以為顔囘者，此之類也，豈足多哉！”

五帝德

宰我曰：“請問帝舜。”孔子曰：“喬牛之孫，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聞於四方，陶漁事親。寛裕而溫良，敦敏而知時，畏天而愛民，恤逺而親近。承受大命，依於二女，叡明智通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堯舊職，恭己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載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載，陟方嶽，死於蒼梧之野而葬焉。宰我曰：“請問禹。”孔子曰：“髙陽之孫，鯀之子也。夏后敏給克齊，其德不爽，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亹亹穆穆，為紀為綱。其功為百神主（禹治水，天下既平，然後百神得其所），其惠為民父母。左凖繩，右規矩，履四時，據四海。任臯、繇、伯益以贊其治，興六師以征不序，四極民莫敢不服。”孔子曰：“予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悦至矣。予也非其人也。”宰我曰：“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他日，宰我以語子貢，子貢以復。孔子曰：“吾欲以顔狀取人也，則於滅明改之矣；吾欲以辭言取人也，則於宰我改之矣；吾欲以容貌取人也，則於子張改之矣。”宰我聞之，懼，弗敢見焉。

卷八

辯樂解

昔者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薫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唯修此化，故其興也勃焉，德如泉流，至於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紂好為北鄙之聲，其廢也忽焉，至於今，王公大人舉以為誡。夫舜起布衣，積德含和而終以帝；紂為天子，荒滛暴亂而終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無意於先王之制，而習亡國之聲，豈能保其六七尺之體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