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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程大昌撰)《攷古編》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下)  加入时间:2013/6/27 16:36:00  admin  点击:1731

(宋·程大昌撰)《攷古編》

 

卷四

象刑一

《舜典》曰“象以典刑”,《臯陶謨》曰“方施象刑惟明“,是唐、虞固有象刑矣。而去古既逺,說者不一。荀況記時人之語,“象刑墨黥慅嬰共艾畢菲對屨殺赭衣而不純”也。漢文帝詔除肉刑,曰:“有虞氏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不犯,今法有肉刑三而姦不止。”武帝之策賢良,曰:“唐、虞畫象而民不犯。”應劭曰:“二帝但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也。”《孝經緯》曰:“三王無文,五帝畫象。三王肉刑,畫象者,上罪墨象赭衣雜屨,中罪赭衣雜屨,下罪雜屨而已。”《白虎通》曰:“畫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蒙巾,犯劓者以赭著其衣,犯髕者以墨蒙其髕象而畫之,犯宫者扉,犯大辟者布衣無領。”凡此數說者,雖不能一,要其大致皆謂别異衣服,以愧辱之,而不至用刑,此逺古而譌傳也。禹之稱舜曰“與其殺不辜,寕失不經”,特不殺不辜耳,而未嘗去殺也。“怙終賊刑,刑故無小”,是未嘗置刑不用也。戰國之時,未經秦火,已謂象刑者示辱而已,無所事刀鋸斧鉞也。荀況既知其不然,而亦不能别援古典以當其有無,特能推理以辨,而曰“以為治耶,則人固不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此數語者,雖堯、舜復出,無以易也。揚雄曰“唐、虞象刑惟明,夏后肉辟三千,不膠者卓矣”,雄以肉辟始夏,則真謂堯、舜之刑無刀鋸斧鉞也。此盖漢世之所通傳,故文、武二帝詔語,亦以為然也。肉刑之制,孔頴傳記,皆不能知其所起,然而劓刵黥,苗民固已有之,帝舜斥數其虐,特以不能差罪,而遂至於淫用耳。則肉辟所起,豈復待夏后氏之世哉?且舜之刑,五服五用,明有所施,而此時未有笞杖徒,若無肉刑,其閱罪而五服之法,服罪而五用,其刑以何器具而行,其論决也。況象刑之次,毎降愈下者,方有流鞭朴撻,若謂象刑止於示辱,則是正麗五刑者反可以異服當刑,而惡未入刑者乃真加之流鞭朴撻焉?是何其不倫也,此自可以理料也。

 

象刑二

孔安國之傳象刑,曰:象,法也,法以用刑也。以象為法,於義既迂,而法以用刑,似非六經語度,故世以為疑。至荀況氏出,疑異冠服之不足以懲也,遂作意直詆,以為無有。故其言曰:象刑不生於治古,起於亂今也。象刑,《虞書》嘗兩出,又親紀舜語,若舍之不據,則堯、舜不足祖,《典》、《謨》不作經矣。然則何以曰古無全制,則當其類而求之。類既相比,則當推其理以究之,待其彼此交質相說以解,則古制見矣。夫既謂象,則必有形可繪,有狀可示也。既其可繪可示,則凡謂為象者,其必於形象焉求之,豈容泛言也。歴象日月星辰,雖書其軌度於歴,然璿璣玉衡,正是模寫天形星晷以致之於書。故夏誅羲和,謂其昏迷天象也。觀象作服,則誠以日月山龍加采色而之於衣,後世宗本其制而差降之,其最下者亦以象服為名。則象刑云者,是必模寫用刑物象,以明示民使知愧畏,而可他求泛說哉?第世言象刑者,不究其本,而直謂畫象可以代刑,則人不信耳。

 

象刑三

周之闕名象魏,魏者,取其巍巍然也;象者,實有六典事物之象,畫著其上也。司寇之職,正月則垂刑象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刑象,挟日而歛之,此其為制,正本有虞也。既名為象,且又可垂可歛,則不止巍然徒闕而已,其觀之上必有具焉,則畫刑為象者,其是矣。周言刑象,命其形也;虞言象刑,著其成也,其實一也。六官皆有職,六職皆有具,治教、政、禮、刑、工,隨其事物,有圖寫之。其繪事屬刑者,則刑官取而垂之魏闕,是為刑象,由刑象以推唐虞,則象刑云者,以有象而名,可類推也。魯哀公二年,火踰公宫,公立於象魏之外,命藏象魏,曰舊章不可亡也。夫指象魏之象,以為舊章而可藏焉,則凡周禮在魯者,尚皆有象也。管仲對齊桓公曰:“昔吾先王,世法文、武,設象以為民紀,式權以相應,比綴以度。”韋昭曰:“設象者,設教象於象魏也。”夫象設於魏,而遺魏可以自見,是象不附魏,自得名象,魏而無象,則觀闕耳。象可以離魏,而言設則刑之可以循象而為職守,是殆一制也。況仲之所言象也,度也,權也,皆形器也,則象刑之為畫象,又何疑哉?聖人之設刑也,盖期人之不犯,而其肯以不犯者,非有畏焉則有耻也。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世之知義者,固遂有耻且格,不待致警矣。上之不入於德禮,而下之未至於無藉,則墨、劓、剕、宫、大辟之用,刀、鋸、斧、鉞、椎、鑿之具,先事繪象以昭示之,使其觀具生警,以不及犯。則唐、虞之象刑,是皆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也,不愚其民,忠厚之至者也。

 

象刑四

夫子之言曰不教而殺謂之虐,莊周曰慝為物而愚不識,皆咎世之教飭無素者也。盖周人布刑象之法,大司寇垂之象魏,小司寇宣之四方,則既詳矣,猶以為未也,則有執木鐸以警者,執旌節以達者,屬民而讀者,書五禁門閭者,諭刑罪於邦國者,其上下相承極其重復,正慮不知者之誤觸也。以此言之,則藉藻色以暴昭其可愧可畏者,正聖人忠厚之意也。《經》之言曰,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象流鞭扑,皆士師致刑之具也。自流以下,不獨出五刑之外,亦皆加輕焉,故惟象之所繪,是其一代刑辟之大者也。典之為言,與典三禮之典同。舜之致戒,盖曰循象以掌常刑,用流以宥輕罪,鞭以警有位,扑以懲不率,金以贖其可恕,眚災而應赦,怙終而不改,則皆隨其麗法者加操縱焉,則舜之刑於此數者,皆相須而不可相無也。然至於制中弼教,帝以其功歸之臯陶,特曰方施象刑惟明,而流鞭扑贖皆不在數,則象刑者,其一代刑典之大者也。雖然,有刑而後有象刑者,實用也。象者,假設也,從假設者以名其刑,似舉影明形,不本其本,何也?曰:此所以見聖人期無刑之意也。及其未用而設警以先,則不待入畏而後知畏也。世之有魑魅魍魎,人固不願與之相直也,然天地間不能無此種物也,聖人范金肖物,著諸鼎以示之,則山行草茇者,知畏而預為之辟也。此其鑄鼎象物之意,與畫象而期不犯之意同也。以期不犯者名其刑,而使見者不及於犯,則刀鋸斧鉞椎鑿皆付之不用,聖人之欲也示之以畏,而民應之以不畏,則其假設者為實用矣。故曰:方施象刑惟明也。其後成王之刑,以義制,則自名其刑“義刑”,穆王之訓夏明贖,則聖人本其制而命之曰“贖刑”,亦各賔其實而已矣。

 

象刑五

謂異衣冠之為象刑,不足以得其實矣,而不無所本也。司圜掌收教罷民,凡害人者,弗使冠飾而加明刑焉。《大司寇》:凡萬民之有罪過,未麗於法而害於州里者,桎梏而坐諸嘉石。夫秋官所掌,既有三典五刑以明正糾詰矣,而又有加桎梏而坐石以耻者,又有去冠飾而書版以辱者,是則於其起居服用,實有意乎以别異行懲艾矣。而又古者典册希簡,傳政不詳,戰國之時,刑辟滋衆,已有傷時慕古者,曰古能以畫衣代刑,而今獨不能。其在荀況,固已聞之,至漢而傳益訛,諸儒遂和附其說,以為誠然。鄭玄之於司圜,因有“弗使冠飾”之文,而遂用以證實其語,曰“不冠而著墨幪,若古之象刑”也。夫象以典刑,揆諸《舜典》,則在流、贖之先,而加桎梏去冠飾,質之《司冦》,顧在五刑糾慝之外,設使其制誠嘗輔刑以行,則不過若畢命之殊異井疆也。秦人之赭衣,徒隸也。漢世之胥靡,城旦舂也。本非正在用刑之數,則安可以刑餘之輕者,而證古制大典也哉?且夫舜命臯陶作士,而授以制刑之則,類皆差五刑而三其服,即五服而三其就,其所以辨淺深綦嚴密無不曲盡,而槩謂示耻可以去殺,固無惑乎?後世之不信也於是。理暴秦之緒,干戚解平城之圍,遂為迂古者之口實,抑不思有太古之民,則結雖簡,豈不足以立信?有舜、禹之德,則干戚非武,亦豈有不能屈服強梗之理哉?彼其結舞干,特致其至而非其所從致也,茍以民頑俗薄而疑象刑之無能有懲,是特不究其所從致者耳。三后恤功以期多賴,伯夷降典以折未然,民日遷善逺罪,既與刑忘矣,而猶時有不肅,故畫象以示,而發其愧畏之機。是畫象者,可以昭愧畏而非以致其愧畏也。欲知畫象之為刑助,其必循本以觀,乃有得哉!

 

卷五

三宅三俊一

周公作《立政》,三言“三宅三俊”。孔安國曰:大罪宥之四裔,次九州之外,次中國之外。意如“五宅”者之“三居”然,是其所為三宅也。正直剛柔三德,如《洪範》所陳,是其所謂三俊也。然《立政》一書,顓為用人而作,雖以司冦謹罰終竟其文,要其叮嚀庶獄,特居凖人職事之一;且三代本末有序,凡其施置,率常先德後刑,安有未及用賢而遽飭刑罰?恐非聖人彛序,亦非立政任人本指也。王氏必謂孔氏外立三居以汨正意,遂順飾本文,而别為之言曰:已命以位,已任以事,則為三宅;其才可宅而未踐此位,則為三俊。此於《經》文無忤矣,然有不通者。周公之稱成湯,曰“克用三宅三俊”,夫三宅三俊槩言克用,而猶謂三俊為未用之才,何哉?古今法制固不得而同,然人情事可以意想也。且使此三人者,見謂為俊而顯之,不知其將處之何地者?明命其才,實試以職,則當併已用未用而數之,且將參耦而六不得止云三宅也;若姑下一等而小試之,不居其位,且未有職掌可以程品,豈容虚並三宅而假立稱謂也哉?詳復攷之,皆不安愜,故予嘗反求諸經而推知其實也。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此即三宅所起而在夏后氏之世者也。周公陳此三宅,固云夏剏,而其時三俊之名未立也。暨湯、文、武而後,甫曰克用三俊,灼見三俊。詳求其故,盖事、牧、凖三官也,人君處以此職,使安其位,使任其事,則隨其官而命之曰宅事、宅牧、宅凖,如堯以百揆處舜則曰納於百揆,舜以處禹則曰使宅,百揆納也,宅也,皆自上處下之言也。既居此位,既升此職,而總其見處者之地,則曰三宅,三宅云者,即所居官。命之如百揆之初,以揆度百事得名,及其既已受命,遂如後世三公六卿,正為官稱,非如自上處下初語矣。此宅事、宅牧、宅凖所從命名,以為三宅者然也。三宅既為官稱,則隨其職業所能勝任,以名言其才其德,故得附並三宅,而名之三俊也。

 

三宅三俊二

天下職任多矣。常伯總率百官,常任謹戒百事,凖人平處刑罰,三者關繫治亂最為要切。故舉天下之大,而能擇人以處三職,則於君道遂無餘事。此夏人舉要致詳之意,而商、周承之以為治本者也。湯之興也,用是人居是職,則誠安其位而無讒邪傾間之虞;名若人之有若才,則誠當其才而無名浮實失之偽。此非成湯自立此模也,知夏制而敬承之,故於三宅之三俊既能信用,而四方萬里遂於夏法乎見德也。文、武之造周也,以言乎夏制,則知其指而不謬以言;以言其時髦,則又能灼見其藴而無失,故周之治亦遂追夏軼商也。然則夏之此制施諸用人,如方圓必於規矩不可舍而他之,何也?為其執要而致詳故也。孔安國求其説而不得,顧推而入之五流三居者,殆因“三宅無義民”一語也。夫籲俊而訓德,先夏之所以宅人而其國因以大競者也;合三職而一無義民者,末夏之所以不能嗣往而至於荒墜厥緒者也。其宅同其所從宅者異,故治亂由此乎分,經意明甚,何有幾微以及用刑也哉?

 

三宅三俊三

自虞、夏以及成周,事日益多官日益衆,其分職任事者不患乏人,顧成王之資不及文、武,則其操縱之法尤當得要,故夏之三宅,在成王時尤為用最也。二帝、三王官稱之著於《詩》、《書》者,已自不同,特不知事、牧、凖,其在三代,各為何官何名?而周公之陳三宅,世更三代名同一軌,雖其意尚或可想,而制不可强言也。且庶言庶獄,既分授職,則三宅也者,其居虞、周,以在九官六卿之列,然而庶慎所寄,實將審處幾康,且有參總萬幾之象,則非法守所能拘囿矣。載攷之古,禹作司空而上兼百揆,周公為師而下任冡宰,則此之庶慎,又未必非大臣之所兼總也。然則此三職者,以授任則甚重,以擇任則甚要,故官制世異而委寄常同,理極其當,雖聖人復起有不能易者,殆此制之類也。雖然,桀、紂之世三職未嘗虚位也,而其所從宅者,非禹之所以宅也,故周公既枚數三代當否以為之鍳,又極舉文王用心以為之戒,其曰“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者,得夏禹宅人之指,而擇其所以宅也;言“獄慎攸,兼敢知”者,慮其或有纎毫疑貳,則不安所宅也。當其致戒,則曰“既已俾亂”,則自一話一言勿以致疑;及其申告,則曰“能宅之則必用之,能用之則必能紬繹之”,是然後可以責其安位也。故宅之為義,如人之宅其宅也,轉徙無定,固不足以為宅,相攸不審與夫居之不安,亦皆不足以為宅。故夏之剏制,固已諏德而審所宅,商、周循之,其曰嚴惟丕式,曰克知三有宅心,曰惟克厥宅心,其式其心,率皆凖夏以言也。此又一《書》之也。

 

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揚雄以其意見言之曰:襲堯之爵,有堯之道,法度彰,禮樂著,垂拱而視,天民之阜也無為矣。雄之若言,殆重華協帝之義耳!而非舜之所以無為也。竟水功,制象服,舉十六相,去四凶,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皆非堯故,而又時巡攷制,一歳之間車轍馬迹,率常周徧天下,安得謂為垂拱坐視也耶?孟子曰: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夫惟察知事物情狀,而循理以行不自作為,其斯以為無為也歟?故由仁義行,雖曰知至至之,而實非自為如此之仁,自為如此之義也。《易》之無思無為,箕子之無作好惡,成王之無作聰明,聖人之無常心,皆一致也。若曰心思作為,言語好惡,悉屛除謝絶,付之無有,直偶人矣,而治道安所自出也。孟子曰舜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野人也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禦也。方其理,不當作則忘世自適,非獨不異野人,亦將不異於土石,無為之至矣。舉世言行,茍有一善,則果於有行,如江河沛然,莫之禦遏,則其作為,孰勇於是?《繫辭》之赞《易》,曰: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又曰: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夫其既洗而寂,其密也,其不動也,人以為土石野人也,及應感而通,與民同患,人以為江河沛然也,而木石江河不殊一舜。故曰:在己無居,形物其著,其動若水,其静若鏡,其應若響,古之聖人,莫不皆然,而舜特其可得而見者也。世之言無為者,不入於揚子則入於釋氏。揚之説,雖與孔子異見,亦未失理也;釋之説,則棄人倫,蔑禮法,以空為主,自空以上無指焉,施諸一夫獨善者,猶不害也,若舉而措諸天下,則應感出治,以何為宗哉?關尹喜之言曰:知而忘情,能而不為,真知真能也;發無知何能情,發不能何為,聚塊也,積塵也,雖無為而非理也。揆之於《易》,有藏有感者之言也。若遇事當應猶其寂然,則聚塊積塵而已耳,天下何賴焉。故夫水土稼穡、禮樂刑政,舜皆能之,而能不為也,以其該而照其偏焉。稷、契、臯、夷、孰可尸是?孰可主彼?當其可而授之模,不强其所不能為,不致其所不可遂,則凡所分命,亦非舜而自為區處也。因事而擇人,因人而授任,理固如是也。使舜不能髙出其表而見其當然,則區處之初已大失當,況自親之歟?故曰發無知何能為,則又并與無為之所自出而言之矣。世謂老、釋一律,吾不信也,及其以此之為而致之無為,則孔子之謂恭己正南面而已者,其何所似哉?釋囚封墓,散財發粟,列爵分土,敦信明義,紛紛更剏,而猶曰垂拱以治,其真垂拱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