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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朱熹撰)《朱子語類》(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下) 加入时间:2013/6/27 16:32:00 admin 点击:1424 |
問:曾點言志,雖堯、舜事業亦優為之。曰:曾點為人髙爽,日用之間見得這天理流行之妙,故堯、舜事業亦不過自此做將去。然有不同處,堯、舜便是實有之踏實做將去,曾點只是偶然綽見在。譬如一塊寳珠,堯、舜便實有在懐中,曾點只看見在,然他人亦不曾見得。某嘗謂曾點父子正相拗,曾子先未曾見得箇大統體,只是從事上積累做將去,後來方透徹;曾點都未曾去做,却先曉得了,更教他如曾子恁地細密做將去,何可比也?只縁他見得快,後不當事,所以只見得了便休,故他言志,亦不是要去做事底,只是心裏要恁地快活過日而已。又云學者須如曾子,逐步做將去,方穏實。 或問曾點氣象,曰:曾點氣象固是從容洒落,然須見得他因甚得如此始得,若見得此意,自然見得他做得堯、舜事業處。 卷四十三 《論語》二十五 《子路篇》 問:程子謂觀仲弓與聖人,便見其用心之小大,以此知樂取諸人以為善,所以為舜之聖,而凡事必欲出乎己者,真成小人之私矣。曰:於此可見聖賢用心之大小。仲弓只縁見識未極其開闊,故如此。人之心,量本自大,縁私故小,蔽固之極,則可以喪邦矣。 卷四十四 《論語》二十六 《憲問篇》 南宫适大意是說,德之可貴而力之不足恃,說得也好,然說不透。相似說堯、舜賢於桀、紂一般,故聖人不答也,是無可說。蓋他把做不好,又說得是把做好,又無可說,只得不答而已。 問:石門章先生謂聖人無不可為之時,且以人君言之,堯之所以處丹朱而禪舜,舜之處頑父嚚母傲弟之間,與其所以處商均而禪禹;以人臣言之,伊尹之所以處太甲,周公之所以處管、蔡,此可見聖人無不可為之時否?曰:然。 卷四十五 《論語》二十七 《衞靈公篇》 問:聖人真箇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否?曰:聖人也曾恁地来?聖人說發憤忘食却是真箇,惟横渠知得此意。嘗言孔子煞喫辛苦来,横渠又言堯不曾喫辛苦,舜喫辛苦,但三十徴庸後來便享富貴,孔子一生貧賤,是事都去理會過来。 卷五十 《論語》三十二 《堯曰篇》 林恭甫問:《論語》記門人問答之辭,而《堯曰》一篇乃記堯、舜、湯、武許多事,何也?曰:不消恁地理會文字,嘗見説《堯曰》一篇是夫子誦述前聖之言,弟子類記於此,先儒亦只是如此説,然道理紧要却不在這裏。 卷五十二 《孟子》二 《公孫丑上》 正淳問:非義襲而取之,如何?曰:所謂義襲而取之者,襲如用兵之襲,有襲奪之意,如掩人不備而攻襲之謂。如才得行一件事合義,便将来壯吾氣,以為浩然之氣可以攫拏而来,夫是之謂襲。若集義者,自非生知,須是一一見得合義而行。若是本初清明,自然行之無非是義,此舜由仁義行者,其他須用學知,凡事有義有不義,便於義行之,今日行一義,明日行一義,積累既久,行之事事合義,然後浩然之氣自然而生。如金溪之學向来包子,只管説集義襲義,某嘗謂之曰如此説孟子,孟子初無襲義,今言襲義,却是包子矣。其徒如今只是将行得一事合義,便指準将来長得多少精神,乃是告子之意,但其徒禁錮着,不説出来。 卷五十三 《孟子》三 《公孫丑中》 禹聞善言則拜,猶着意做舜,與人同是自然氣象,聖人之拜固出於誠意,然拜是容貌間,未見得行不行,若舜則真見於行事處己,未善則舍己之未善而從人之善,人有善則取人之善而為己之善,人樂於見取,便是許助他為善也。 大舜樂取諸人以為善,是成己之善,是與人為善也,是著人之善。 與人為善,盖舜不私己,如為人為此善一般。 卷五十五 《孟子》五 《滕文公上》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須看因何理會箇性善,作甚底性善。故人皆可為堯、舜,必稱堯、舜,所以騐性善之實。 孔子罕言性,孟子見滕文公便道性善,必稱堯、舜,恰似孟子告人躐等相似,然他亦欲人先知得一箇本原,則為善必力,去惡必勇,今於義理須是見得了,自然循理有不得不然,若説我要做好事,所謂這些意能得幾時子。 劉棟問:人未能便至堯、舜,而孟子言必稱之,何也?曰:道性善與稱堯、舜二句正相表裏,盖人之所以不至於堯、舜者,是他力量不至,固無可奈何,然人須當以堯、舜為法,如射者之於的,箭箭皆欲其中,其不中者其技藝未精也。人到得堯、舜地位,方做得一箇人,無所欠闕。然也只是本分事,這便是止於至善。 李仲實問:注云惟堯、舜為能無物欲之蔽,而充其性,人盖有恬於嗜欲而不能充其性者,何故?曰:不蔽於彼則蔽於此,不蔽於此則蔽於彼,畢竟須有蔽處,物欲亦有多少般,如白日須是雲遮方不見若,無雲豈應不見耶?此等處處要在性字上,今且合思量如何是性在我,為何物反求吾心,有蔽無蔽,能充不能充,不必論堯如何,舜又如何,如此方是讀書。 卷五十六 《孟子》六 《離婁上》 責難於君謂之恭,以堯,舜責之而不敢以中才常主望之,非尊之而何?陳善閉邪謂之敬,此是尊君中細密工夫。問:人臣固當望君以堯,舜若度其君不足以為善而不之諌,或謂君為中才可以致小康而不足以致大治,或導之以功利而不輔之以仁義,此皆是賊其君否?曰:然,人臣之道但當以極等之事望其君,責他十分事,臨了只做得二三分,若只責他二三分,少間做不得一分矣。若論才質之優劣,志趣之髙下,固有不同,然吾之所以導之者,則不可問其才志之髙下優劣,但當以堯、舜之道望他。如飯必用喫,衣必用着,脾胃壯者喫得来多,弱者喫得来少,然不可不喫那飯也。人君資質縱説卑近,不足與有為,然不脩身得否,不講學得否,不明德得否,此皆是必用做底到得,隨他資質做得出来,自有髙下大小,然不可不如此做也。孔子曰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這般言語是鐡定底條法,更改易不得,如此做則成,不如此做則敗,豈可謂吾君不能,而遂不以此望之也。 問:欲為君至堯、舜而已矣,昨因看《近思録》如看二《典》,便當求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某謂堯所以治民修己而已,舜所以事君誠身以獲乎上而已。曰:便是不如此看,此只是大概説讀書之法而已,如何恁地硬要椿定一句去包括他得。若論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是事事做得盡,且如看《堯典》自欽明文思安安以至終篇,都是治民底事,自欽明文思至格於上下是一段,自克明俊德至於變時雍又是一段,自乃命羲和至庶績咸熈又是一段,後面又説禪舜事,無非是治民之事。《舜典》自濬哲文明以至終篇,無非事君之事,然亦是治民之事,不成説只是事君了便了,只是大概言觀《書》之法如此。或曰若論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二《典》亦不足以盡之。曰:也大槩可見。 事親是孝,從兄是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今人将孝弟低看了,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直是如此。竇問仁之實事,親是也,竊謂實者是事親得其驩心,當此時直是和悦,此是實否?曰:不然,此乃樂之實,樂斯二者之事,但事親從兄,是仁義之根實處,最初發得来分曉。向亦曾理會此實字,却對得一箇華字。親親仁也,仁民愛物亦仁也,事親是實,仁民愛物乃華也。 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此之謂盡性。 子善問:舜明庶物,察人倫,文勢自上看来,此物字恐合作禽獸説。曰:不然。明於庶物豈止是説禽獸,禽獸乃一物,凡天地之間,眼前所接之事,皆是物,然有多少不甚要紧底事,舜看来惟是人於倫最紧要。 守約問;孟子何以只説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曰:堯自是渾然,舜却是就事物上經歴,一一理會過。 問:舜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若學者須是行仁義方得。曰:這便如適来説三月不違意,他是平日身常在仁義内,即恁地行出;學者身在外了,且須去求仁義就上行,然又須以由仁義行為準的方得。 符舜功言只是由仁義行,好行仁義便有善利之分。曰:此是江西之學,豈不見上面分明有箇舜字,惟舜便由仁義行,他人須窮理,知其為仁為義從而行之;且如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既未能安仁,亦須是利仁,利仁豈是不好,底知仁之為利而行之,不然則以人欲為利矣。 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猶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此便是知恥,知恥則進學,安得不勇。 卷六十 《孟子》十 《盡心上》 所過者化,只是身所經歴處,如舜耕歴山陶河濵者是也。略略做這裏過便自感化,不待留久,言其化之速也。謙之云所存者神,是心中要恁地便恁地否?曰:是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小補只是逐片逐些子補綴,上下與天地同流,重新鑄一番,過相似。 過化存神,伊川説好過只是經歴處,以舜觀之,可見存則存主,處便如綏来動和之意,都就事上説,反覆此一段自可見。 問:尋常人説皆云所過者化,便能所存者神。曰:他是就心説,據孟子意,乃是就事説。問:注引舜事如何?曰:舜在下只得如此,及見用則賓四門之属,皆是化聖人,豈能家至戸曉,盖在吾化中者皆是過。問:存神與過化如何别?曰:過化言所過即化,存神便有嚮應意思。問:上蔡云所過者化,便所存者神;所存者神,便所過者化。曰:此是就心説事来,不留於心便是存神,存神便能過化,横渠云:性性為能存神,物物為能過化,亦是此説。 問:舜聞善言見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能禦。其未有所聞見時,氣象如何?曰:湛然而已。其理充塞具備,一有所觸,便沛然而不可禦。問:學者未有聞見之時,莫須用持守,而不可放逸否?曰:纔知持守,已自是聞善言見善行了。 問:君子所性章。曰:只是這一箇道理,雖達而為堯、舜在上,亦不是添加些子;窮而為孔、孟在下,亦不是減少些子。盖這一箇道理合下都定了,更添減不得。又云這所性字,説得虛如堯、舜性之之性字。 用之問:舜孳孳為善,未接物時只主於敬便是為善,以此觀之,聖人之道不是黙然無言,聖人之心純亦不已,雖無事時也。常有箇主宰在這裡,固不是放肆,亦不是如槁木死灰。曰:這便如夜来説,只是有操而已一段,如今且須常存箇誠敬做主,學問方有所歸着,如有屋舍了,零零碎碎方有頓處,不然却似無家舍人,雖有千萬之寳,亦無安頓處。今日放在東邊草裡,明日放在西邊草裡,終非己物。 堯、舜性之也,性字似禀字。湯、武身之也,是将這道理做成這箇渾身,將這渾身做出這道理。五伯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舊時看此句甚費思量,有數様説,今所留二説也,自倒斷不下。 黄仁卿問:性善之善,與堯、舜性之之性,如何?曰:性善之性字,實性之之性字,虛性之只是合下,禀得合下便得来受用。又曰反之是先失着了,反之而後得身之,是把来身上做起。 聖人之心,不曾有箇起頭處,堯、舜性之合下,便恁地去初無箇頭。到湯、武反之,早是有頭了,但其起處甚微,五伯則甚大。 問:瞽瞍殺人,在臯陶則只知有法而不知有天子之父,在舜則只知有父而不知有天下,此只是聖賢之心,坦然直截,當事主一,不要生枝節否?曰:孟子只是言聖賢之心耳。聖賢之心合下,是如此權制有未暇論。然到極不得已處,亦須變而通之。盖法者天下公共,在皋陶亦只得執之而已。若人心不許舜棄天下而去,則便是天也,皋陶亦安能違天?法與理便即是人心底,亦須是合下,有如此底心,方能為是權制。今人於事合下,無如此底心,其初便從權制去,則不可。 桃應之問:孟子之對楊氏,有議貴之説,如何?曰:使舜欲為天子,又欲免瞽瞍,則生議貴之法矣。 正淳問:急先務一段何如?曰:人人各有當務之急,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此各有所急也。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己憂,此聖人之所急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若學圃學稼,則是不急。今人讀書中亦自有合着急處,若是稍慢處理會,未得也,且放過不妨緊要處,須着理會。又問:急親賢也,急先務也,治天下莫過於親賢,知却随時因事為之,故不指言,如舜之舉相去凶是舜之先務,禹之治水是禹之先務,何如?曰:大略是如此。下文云此之謂不知務,須是凡事都有輕重緩急,如眼下脩緝禮書固是合理會,若只知有這个,都困了也不得,又須知自有要緊處,乃是當務。又如孟子答,今之樂猶古之樂,這裡且要得他與百姓同樂是緊急,若就這裡便與理會今樂非古樂,便是不知務。 問:如舜舉皋陶,湯舉伊尹,所謂親賢者,乃治天下者不易之務。若當務之急,是随其時勢之不同,堯之歴象治水,舜之舉相去凶,湯之伐夏救民,皆所務之急者。曰:也是如此,然當務之急,如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亦不用於耕耳。又如夫子言務民之義,應係所當為者皆是也。漢卿問: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却止説智不説仁。曰:便是併與仁説。所謂急親賢之為務,豈不為仁乎?先生因推言,學者亦有當務,如孟子論今樂古樂,則與民同樂乃樂之本,學者所當知也。若欲明其聲音節奏,特樂之一事耳。又如修緝禮書,亦是學者之一事,學者須要窮其源本。放得大水下来,則如海潮之至,大船小船莫不浮泛,若上面無水来,則大船小船都動不得;如講學既能得其大者,則小小文義自是該通,若只於淺處用功,則必不免沉滯之患矣。 六十一 《孟子》十一 《盡心下》 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禮之於賔主,智之於賢者,聖人之於天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此命字有兩説,一以所禀言之,一以所值言之。《集注》之説,是以所禀言之,清而厚,則仁之於父子也,至若瞽瞍之於舜,則薄於仁矣。義之於君臣也盡,若桀、紂之於逄、干,則薄於義矣。禮薄而至於賔主之失其歡,智薄而至於賢者之不能盡知其極。至於聖人之於天道,有性之反之之不同,如堯、舜之盛德固備於天道,若禹、湯入聖域而不優,則亦其禀之有未純處,是皆所謂命也。 或問:聖人之於天道,文勢與上文一否?曰:與上文一。堯、舜性之則盡矣,湯、武身之則未也。 或問君子不謂性命。曰:論来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固是性,然亦便是合下賦予之命。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禮之於賔主,智之於賢者,聖人之於天道,固是命,然亦便是各得其所受之理,便是性,孟子恐人只見得一邊,故就其所主而言。舜、禹相授受,只説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論来只有一箇心,那得有兩様,只就他所主而言,那箇便喚做人心,那箇便喚做道心。人心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若以為性所當,然一向惟意所欲却不可,盖有命存焉。須著安於定分不敢少過,始得道心,如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禮之於賔主,智之於賢者,聖人之於天道,若以為命已前定,任其如何更不盡心,却不可,盖有性存焉,須著盡此心以求合乎理始得。又曰: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這雖説道性,其實這已不是性之本原,惟性中有此理。故口必欲味,耳必欲聲,目必欲色,鼻必欲臭,四肢必欲安佚,自然發出如此。若本無此理,口自不欲味,耳自不欲聲,目自不欲色,鼻自不欲臭,四肢自不欲安佚。 或問命字之義。曰:命謂天之付與,所謂天令之謂命也。然命有兩般,有以氣言者,厚薄清濁之禀不同也,如所謂道之將行,将廢命也,得之不得曰有命是也;有以理言者,天道流行付而在人,則為仁義禮智之性,如所謂五十而知天命,天命之謂性是也。二者皆天所付與,故皆曰命。又問:孟子謂性也有命焉,此性所指謂何?曰:此性字指氣質而言,如性相近之類,此命字却合理與氣而言,盖五者之欲,固是人性,然有命分,既不可謂我性之所有而必求得之,又不可謂我分可以得而必極其欲,如貧賤不能如願此固分也,富貴之極可以無所不為,然亦有限制裁節,又當安之於理。如紂之酒池肉林,却是富貴之極而不知限節之意,若以其分言之固無不可為,但道理却恁地不得。今人只説得一邊,不知合而言之未嘗不同也。命也有性焉,此命字專指氣而言,此性字却指理而言。如舜遇瞽瞍固是所遇氣數,然舜惟盡事親之道,期於底豫,此所謂盡性。大凡清濁厚薄之禀皆命也,所造之有淺有深,所遇之有應有不應,皆由厚薄清濁之分不同。且如聖人之於天道,如堯、舜則是性之,湯、武則是身之,禹則入聖域而不優,此是合下所禀有清濁而所造有淺深不同;仁之於父子,如舜之遇瞽瞍;義之於君臣,如文王在羑里,孔子不得位;禮之於賔主,如子敖以孟子為簡;智之於賢者,如晏嬰智矣而不知孔子,此是合下来所禀有厚薄而所遇有應不應。但其命雖如此,又有性焉,故當盡性。大抵孟子此語,是各就其所重言之,所以伸此而抑彼,如《論語》所說審富貴而安貧賤之意,張子所謂養則付命於天道,則責成於已是也。然又自要看得活道理,不是死底物,在人自著力也。 堯卿問:君子不謂性命章,前段説性是物欲之性,命是命分;後段說性是仁義禮智之性,命是禀賦之命,似各不同。曰:只是一般,此亦不難解,有甚麽玄妙,只将自家身看便見。且如耆芻豢而厭藜藿是性,如此然芻豢分無可得,只得且喫藜藿;如父子有親有相愛底,亦有不相愛底,有相愛深底,亦有相愛淺底,此便是命。然在我有薄處,便當勉强以至其厚;在彼有薄處,吾當致厚感他得他亦厚。如瞽瞍之頑,舜便能使烝烝乂不格姦。叔器問:瞽瞍之惡彰,彰於天下後世,舜何以謂之大孝?曰:公且自與他畫策,瞽瞍頑嚚天知地聞,舜如何揜得,且說今遇瞽瞍之父,公便要如何。 問:智之於賢者,聖人之於天道,《集注》尚存兩說。曰:兩說皆通,前章又似周密。問:賢者必智,何為却有淺深?天道必在聖人,何為却有厚薄?曰:聖賢固有等差,如湯、武之於堯、舜,武王之於文王,便自可見。 卷六十二 《中庸》一 或問:中與誠意如何?曰:中是道理之模様,誠是道理之實處,中即誠矣。又問:智仁勇於誠如何?曰:智仁勇是做底事,誠是行此三者,都要實。又問中庸。曰:中庸只是一事,就那頭看是中,就這頭看是庸。譬如山與嶺只是一物,方其山即是謂之山,行著嶺路則謂之嶺,非二物也。中庸只是一个道理,以其不偏不倚,故謂之中;以其不差異可常行,故謂之庸。未有中而不庸者,亦未有庸而不中者。惟中故平常,堯授舜,舜授禹,都是當其時合如此做,做得来恰好,所謂中也,中即平常也;不如此便非中,便不是平常。 問:中庸之庸平常也,所謂平常者,事理當然而無詭異也,或問:言既曰當然,則自君臣父子日用之常,以至堯、舜之禪受,湯、武之放伐,無適而非平常矣。竊謂堯、舜禪受,湯、武放伐,皆聖人非常之變,而謂之平常何也?曰:堯、舜禪受,湯、武放伐,雖事異常,然皆是合當,如此便只是常事。如伊川説經權字,合權處即便是經。銖曰:程《易》説《大過》,以為“大過”者,常事之大者耳,非有過於理也,聖人盡人道非過於理,是此意否?曰:正是如此。 因鄭子上書,来問人心道心,先生曰:此心之靈,其覺於理者道心也,其覺於欲者人心也,可學。竊尋《中庸》序以人心,出於形氣,道心本於性命,盖覺於理,謂性命覺於欲,謂形氣(云云)可學。近觀《中庸》序所謂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又知前日之失。向来專以人可以有道心而不可以有人心,今方知其不然。人心出於形氣如何去得,然人於性命之理不明而專為形氣所使,則流於人欲矣。如其達性命之理,則雖人心之用而無非道心。孟子所以指形色為天性者,以此若不明踐形之義,則與告子食色之言,又何以異?操之則存,捨之則亡,心安有存亡,此正人心道心交界之辨,而孟子特指以示學者可學,以為必有道心而後可以用人心,而於人心之中又當識道心。若專用人心而不知道心,則固流入於放僻邪侈之域,若只守道心而欲屏去人心,則是判性命為二物,而所謂道心者空虚無有,將流於釋老之學,而非《虞書》之所指者,未知然否?大雅云:前軰多云道心是天性之心,人心是人欲之心,今如此交互取之,當否?曰:既是人心如此不好,則須絶滅此身而後道心始明,且舜何不先説道心後説人心?大雅云:如此則人心生於血氣,道心生於天理,人心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而道心則全是天理矣。曰:人心是此身有知覺有嗜欲者,如所謂我欲仁,從心所欲,性之欲也,感於物而動,此豈能無;但為物誘而至於陷溺,則為害爾。故聖人以為,此人心,有知覺嗜欲然無所主宰,則流而忘反,不可據以為安,故曰危;道心則是義理之心,可以為人心之主宰,而人心據以為準者也。且以飲食言之,凡飢渴而欲得飲食以充其飽且足者,皆人心也,然必有義理存焉,有可以食有不可以食,如子路食於孔悝之類,此不可食者。又如父之慈其子,子之孝其父,常人亦能之,此道心之正也;苟父一虐其子,則子必很然以悖其父,此人心之所以危也。惟舜則不然,雖其父欲殺之,而舜之孝則未嘗替此道心也。故當使人心每聽道心之區處方可,然此道心却雜出於人心之間,微而難見,故必須精之一之而後中可執,然此又非有兩心也,只是義理人欲之辨爾。陸子静亦自説得是,云舜若以人心為全,不好則須説不好,使人去之,今止説危者,不可據以爲安耳,言精者欲其精察而不為所雜也,此言亦自是。今鄭子上之言,都是但於道心下,却一向説是箇空虚無有之物,將流為釋老之學,然則彼釋迦是空虚之魁,飢能不欲食乎?寒能不假衣乎?能令無生人之所欲者乎?雖欲滅之,終不可得而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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