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溪的“黄”

欧阳友徽

祁阳县文化馆  祁阳426100

黄溪是祁阳境内一条古老的河流。同治版《祁阳县志·山川·三江》条载：“白水上五里有三江口，一出宁远县粗石洞，至九牛坝；一出宁远县大竹源，至黄家渡，会为两江口；一出零陵县黄溪，至大忠桥，会二水为三江口，经白水旧司前入湘，可通小舟。”黄溪就是从零陵蔡家田入祁阳韩家洲，贯穿大忠桥集镇那条河。但黄溪这个名字在一段时间内，被大忠桥镇部分人淡忘了。前几年有人竟把它叫“黄花河”，不知何故。大忠桥并非黄花菜盛产地，也不是黄花菊盛产区，至于黄花女，四处皆有，不是大忠桥独有，所以，叫黄花河缺乏根据。后来笔者读到湖南省一本有关河流与水产的书，书上将大忠桥那条河叫黄溪，而不是黄花河。可见黄溪之名曾经传播很远，府里有名，省里有姓。但为什么把那条清沏见底的河叫黄溪？很多人都不明白。最近读柳宗元《游黄溪记》以后才知道，黄溪之名远在唐朝柳宗元之前就有了，具有丰富的人文底蕴。

黄溪发源于双牌县阳明山摸天岭西麓，由南向北流经零陵东北的邮亭圩、蔡家田至祁阳县大忠桥镇，最后会于白水而入湘江，流域面积100余平方公里。唐元和八年（813）五月十六日，永州剌史韦宙欲行向黄神祈雨大典，被贬黜在永州的柳宗元奉召从行而至黄溪，有机会游观黄溪胜境，写下一篇千古不朽的名作《游黄溪记》，为“永州九记”最后一篇。这篇游记不仅详细地介绍了黄溪之名的由来和两岸秀美的风光、淳厚的习俗，在艺术上也极有特色。此文字数不多，大致可分为三段，下面全文照录，并借用黄伯荣先生的注释，以利奇文共欣赏，以正黄溪之名。

北之晋^[1]，西适豳^[2]，东极吴^[3]，南至楚、赵之交^[4]，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5]。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6]，西至于湘之源^[7]，南至于泷泉^[8]，东至于黄溪东屯^[9]，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10]。

注释：

[1]晋：古国名，今山西、河南南部一带。

[2]豳（bīn宾）：古都邑名，在今陕西旬邑西南。

[3]吴：古国名，在今江苏、上海、浙江一带。

[4]楚：古国名，在今湖北和湖南北部。越：古国名，在今浙江东部。

[5]永：指永州城区，今湖南省永州芝山区。最善：指山水最佳。

[6]浯溪：水名，在湖南省永州市祁阳县境内，湘水之南，北汇入湘水。

[7]湘：水名，即湘江或称湘水，发源于广西，北流入湖南洞庭湖，是湖南四大水流（湘、资、沅、澧）之一。

[8]泷（shuāng双）泉：据刘继源先生考证，泷泉是柳子游历过的永州南边山水最美好的村庄。泷，读“双”，奔湍也，即河水穿越峡谷，河床落差大而奔腾湍急。“泉”应为“泊”之误。泊，止舟处，即停靠舟船之处，因其位于舟船人入泷出泷必经之地，故名曰：“泷泊”，后人称为“双牌”，即今永州市双牌县治所在地。

[9]东屯：地名，在湖南东部。

[10]黄溪：水名，这里指黄神祠（黄溪庙）所在地，即今永州芝山区邮亭圩镇庙门口村。

第一段大意是说，当时中国东南西北州郡内的好山好水“以百数”——很多，而永州“最善”——最好。永州境内的好山好水也“以百数”——很多，而黄溪“最善”——最好。其实就是说，黄溪流域是当时中国山水最美的地方。

黄溪距州治^[11]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12]。祠之上，两山墙立^[13]，如丹碧之华^[14]叶骈植，与山升降^[15]。其缺者为崖峭岩窟^[16]。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17]，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18]。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19]。溪水积焉，黛蓄膏渟^[20]。来若白虹^[21]，沉沉无声^[22]，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23]，临峻流^[24]，若颏颔龈腭^[25]。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26]，大如鹄^[27]，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28]，树益壮，石益瘦^[29]，水鸣皆锵然^[30]。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31]，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32]，居其地。

注释：

[11]州治：指唐朝永州治所，这里当指柳宗元所贬之永州古城区。

[12]黄神祠：又称黄溪庙，位于黄溪河流东岸，二正四横，有黄神雕塑数尊，上世纪七十年代已毁，废遗址尚在已辟为菜地，跨溪已建多孔公路桥。

[13]墙立：像墙一样站立，形容其山的陡峭峻险。

[14]丹碧之华：丹：红花。碧：绿叶。华：同“花”，通假字，骈植：并排生长。

[15]与山升降：顺着山势蜿蜒起伏，或升或降，或沉或浮。

[16]其缺者：那些没有花草的地方。崖峭岩窟：悬崖峭壁和各种岩洞。

[17]揭（qì气）：撩起衣裳，涉水而行。

[18]殆(da待)不可状：几乎难以描绘。

[19]其略：它的涯岸。若剖大瓮：像竖着剖开的大瓮。侧立千尺：倾斜而立，有千尺之高。

[20]黛蓄膏渟：黛：青黑色。蓄：凝聚。膏：膏油。渟（tíng停）：水停滞。

[21]白虹（hóng红）：白色的虹，状水的急流。

[22]沉沉无声：暗沉沉没有一点声音。

[23]巍（wéi危）然：高大的样子。

[24]临峻流：靠近激流。

[25]颏（kē柯）颔（hàn汉）龈（yín银）腭（è恶）：颏：脸部的最下部位。颔：下巴。龈：齿龈。腭：分隔口腔和鼻腔的组织，上腭、下腭。比喻参差不齐的样子。

[26]赤首乌翼：红色的头，黑色的翅膀。

[27]鹄（hù湖）：天鹅。

[28]地皆一状：地面都是一个形状。

[29]石益瘦：山石越发细瘦。

[30]锵：铿锵，指水声像金石相撞的声音。

[31]大冥之川：广阔幽深的平地。

[32]黄神为人时：黄神活着的时候。

第二段写黄神祠——黄溪庙的位置，并对黄神居住处周围的山、石、潭、水、树、鸟、田土、溪流等自然风光进行描绘。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33]。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34]。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35]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36]。“黄”与“王”声相迩^[37]，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38]。神既居是，民咸安焉^[39]，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40]，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41]。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注释：

[33]莽之世也：王莽的同宗。

[34]择其深峭者潜焉：选择谷深山高的地方隐居下来。

[35]黄：黄帝，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虞：即虞舜，传说中的古帝王。

[36]黄皇室主：王莽的女儿为定安太后，号为黄皇室主，不见史传记载，大概出于传说。

[37]迩(ěr尔)：近。

[38]益验：越发得到了证实。

[39]民咸安焉：老百姓都过得很平安。咸：都。

[40]俎（zŭ祖）豆：祭祀。俎：古代祭祀时盛牛羊等祭品的器具。豆：古代盛食物的器具。

[41]山阴：山的北面。

第三段写黄神和王莽的关系，以及来到此地的原因和他使“民咸安”的为人而受民人祭祀的道理。

祭祀黄神的习俗不仅是邮亭圩庙门口一处，大忠桥至白水一带的黄溪两岸民众都祭祀。大忠桥镇便有大小两座黄溪庙，一座在毛家堆子，叫老黄溪庙，已毁；一座在黄溪岸边李家湾处，三进两横，前面有戏台，正殿的黄神塑像慈眉善目，每到黄神生日时，前往敬香的善男信女如云，戏台上唱大戏，热闹非凡。此庙已改建为镇卫生院，部分旧庙建筑犹在。近年，民间对原庙后院部分进行修葺，仍名黄溪庙（庵？）。白水镇杨桥坝也有一座黄溪庙（至今犹存），其庙甚大，也建有戏台，每年黄溪菩萨（俗称菩萨，不叫神）生日，香火鼎盛，唱祁剧以祭。因为黄神是“有道”之人，使“民咸安”。由此可见黄溪的“黄”，是指德高望重的黄神之“黄”，而不是黄花菜之“黄”、黄花菊之“黄”、黄花女之“黄”也。

古时的黄溪两岸，莽莽丛林，至柳宗元时，仍然有未曾开发的原始森林，柳宗元陪韦使君去黄溪祭黄神时，还写了两首五言诗，纪录了当时当地的古貌和自己的抑郁心态，兹抄录如下，供有雅兴者玩赏。

入黄溪闻猿

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

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

骄阳愆岁事，良牧念菑畬。列骑低残月，鸣笳度碧虚。稍穷樵客路，遥驻野人居。谷口寒流净，丛祠古木疏。焚香秋雾湿，奠玉晓光初。肸蚃巫言报，精诚礼物馀。惠风仍偃草，灵雨会随车。俟罪非真吏，翻惭奉简书。

而今，小门口、庙门口一带的风光仍然秀美，庙门口依然“两山墙立”，依然“谷口寒流净”，依然“群山起伏，丛林莽莽”， 仍然是柳宗元那句话：“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只是山光水色和柳宗元游黄溪时有很大的差异，最不同的是哀猿的鸣叫早已没有了。

应该尊重历史，尊重事实，尊重民意，黄溪之名甚好，没有必要改成什么黄花河。名字一改，市县志书、渔业书籍、省里河流、民间交往……都有麻烦。人们如果要去黄溪流域旅游观光，也找不到黄溪在哪里。看来还是不改为好。

2007年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