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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深夜月明时 柳宗元研究:第九期 加入时间:2008/3/14 8:28:00 admin 点击:59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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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深夜月明时 洋 中 鱼 广州市花都区金钟路中新花园内永川公司广州510800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这是刘禹锡的《潇湘神》之一。早在1984年我自学中国古典文学作品时,就记下了一些与我们永州有关的诗词,其中就包括刘禹锡的两首《潇湘神》。刘禹锡的词是写舜帝与他的两个妃子的爱情故事的,为历代名家词中之经典。在我们湖南,与舜帝及其爱情有关的地点有三个:洞庭湖上的君山、潇湘二水汇流处的蘋岛和万山朝拜的九疑山。除君山在岳阳外,蘋岛和九疑山均在我们永州,中国第一部典籍《尚书》云:“德自舜明”,司马迁《史记》也云:“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难怪有学者称永州乃中国道德文明的发祥地了。 水,是一切生命之源泉,而江、河、湖、海,都是水的不同形式的载体。水的流动,不仅滋润着万物,同时也催生了文化与文明。潇水的发源地之一在九疑山,那是舜帝长眠之地,也是他的两个妃子肝肠寸断的地方。九疑山区有一首民谣:“提起九疑山,两眼泪汪汪。”出于对舜帝爱情的景仰,我有时候甚至这样臆测:当年潇水的发源地只有蓝山的野狗岭一处,而娥皇、女英的泣泪之后,才形成了九疑山这条新的源头呢?娥皇、女英不愧是中国上古时期的女性典范,而她们对舜帝的忠贞爱情和舜帝以德治国的种种传说,又因为与蘋岛的碰撞而成为中华文化史上的一个亮点。 蘋岛,又名蘋州、浮州。关于它的来历有两种版本的传说。第一种版本是,以前这里只是一个不大的沙洲。每当春雨瓢泼、江河暴涨之时,洪水便把此洲吞入腹中。当娥皇、女英二妃自洞庭湖启程寻找虞舜路过永州时,正逢大水茫茫,艄公不慎,船只触滩摇震,女英险些跌倒,慌忙中抛下碧罗巾一块。龙神得报,连忙放出三只金鸭,将洲高高拱起。还有一种版本是,二妃到九疑山寻夫不遇,返回洞庭湖时,小船行至蘋岛,忽然听到背后有隐约音乐之声传来,疑为舜在奏韶乐,于是回首张望。大概是音乐太美妙了,连艄公也跟着张望,导致小船触礁而倾覆。因为水流湍急,二妃不幸淹死,尸骨漂至洞庭湖时,被熟人发现并捞起葬在君山,而她们的手巾却被蘋州的荆棘挂着,退水后就变成了岛上的蓊郁森林。从此,这个小岛便随水浮沉,水涨洲高,满头珠翠,这个传说就是“蘋州春涨”景名的由来。 其实,蘋岛不沉的原因是由于它处于潇、湘二水汇合口,每当涨大水时,湘江之水就会倒灌。江水倒灌量不是很大时,就直接望湘江上游呈一字型倒流;灌量过大时,就由潇水分摊,呈人字状倒流。所以无论怎样,蘋岛永远安然无恙。 二妃在蘋岛香消玉殒之后 ,人们在此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来纪念她们。此庙初名潇湘祠,始建于何时,已不可考。后来改名湘口馆,柳宗元曾为之作《湘口馆潇湘二水所汇》:“九疑浚倾奔,临源委萦回。会合属空旷,泓澄停风雷。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隈。兹辰始澄霁,纤云尽褰开。天秋日正中,水碧无尘埃……”,后人由此诗可以揣测当时之面貌。遗憾的是,过了不久,潇湘祠就毁于战乱。尽管如此,宋赵师秀、清乔菜等文人,也有诗文凭吊。 在我看来,如果说湘江是古楚大地的一根文明藤蔓,那么蘋岛就是这根藤蔓上第一枚坚实的果实。这枚因道德文化和忠贞爱情而滋养出来的果实硕大无比,它的资历和魅力是湘江下游其他果实所不能比拟的。因为潇、湘二水在蘋岛汇合,所以诞生了“潇湘”这个词语。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也是文化意义上的。许多历史资料已经证明,继舜帝、二妃之后,秦朝大将王翦,东汉大文学家蔡邕,唐代大诗人李白、元结、柳宗元、李商隐,宋代大诗人欧阳修、陆游、赵师秀、杨万里、黄庭坚,大画家宋迪,明朝地理学家徐霞客,清朝大诗人乔菜等名人,纷至沓来。他们都是溯湘江而来的,或驻扎蘋岛,或途经蘋岛,或吟咏蘋岛,或临摹蘋岛,或谪居零陵,或南下道州……尽管潇湘祠早就毁于兵燹之灾,很多大诗人没有特意为蘋岛留下脍炙人口的诗文,但是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与蘋岛有点缘分,自觉不自觉地把发源于蘋岛的湘江文明传向四方,并影响到了湘中、湘北等地区,所以,“潇湘”一词,到后来也泛指整个湖南。 其实,蘋岛不仅因湘口馆和涨水而美丽,烟雨中的它如同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更加风姿绰约,迷人心魂。北宋著名画家宋迪就为蘋岛绘了一副画,名叫《潇湘夜雨图》,乃“潇湘八景”之首。作为永州人,我当然去过心仪的蘋岛。不过,我去的那几次都是在白天,而且都是晴朗之日。所以,无缘领会蘋岛在夜雨中的神韵。我很佩服宋迪的眼光,他不画蘋岛的涨洪,却画夜雨,确实别具慧眼。同时也纳闷:为什么曾三次到过永州的李商隐没有写诗吟咏蘋岛的夜雨呢?要知道,他第二次离开从永州回长安时,曾在大巴山写下了著名的《夜雨寄北》啊! 也许,无论文人,还是画家,只有不随俗入流,坚持适当的离经叛道,才能创作出优秀作品。 蘋岛呈椭圆形,面积约二十亩。它的东南有一码头,除非枯水季节,游人才可以从西边的桃江方向涉水登岛;否则,必须乘船,方可登临。码头附近,有不少怪石,突兀在深褐色的河卵石之上,犹似蘋岛的守护神。 于码头拾级而上,但见浓荫压地,芳翠拥人。岛上多竹、柏、樟、桂树等四季常青之木,中间夹有少量梧桐和刺槐。即便秋日酷热“剥皮”,至此也能感到缕缕阴凉沁人心脾。环岛观光,偶有荆蓬断径,小径两旁,有些许新垦小块菜地。在这与世无争的岛上荷锄垂钓,采菊养花,真教人联想起陶渊明笔下的南山。透过竹木空隙,对岸远山如黛,江面舟船如织。最让人心动的是那两三艘渔船,如缓缓浮动在江上的鲜菌;几只鸬鹚,绕在四周捕鱼戏水,颇有意境。低头细看脚下的石板路,平平仄仄,弯弯斜斜,折射着蘋岛的沧桑历程。 蘋岛之所以出名,除了湘口馆,还有清朝时期就建于此的永州最高学府“蘋洲书院”。光绪十五年湖南乡试,该院生员有刘光前等八人高中举人,书院遂名扬三湘,被誉为湖南四大书院之一。只可惜书院早毁,在原址上建有较小规模的具有五六十年代特色的砖瓦结构房屋,像一个四合院。院中的青石古道锃亮依然,古道两旁二十多株古桂树葱郁如盖,金花点缀,随风飘香,让人疑是月宫。透过古树古道,加上那些隐隐约约的残迹,可以让人想象出它昔日的辉煌。 遥想当年,这里一定是层层叠翠,鸟语花香。月光下的书院,风景更加迷人,江上渔火摇曳,江风轻送渔歌,学子们在花前月下读书,简直如诗似画。难怪陆游慨叹:“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了。 漫步岛上,我甚至有些嫉妒当年的莘莘学子,他们在这么幽雅的环境中读书,是何等地幸运!而创办蘋洲书院的先辈,又是多么地富有眼光啊! 傲立水中,与世隔绝,蘋岛简直就是神仙栖身之地。很多人羡慕金庸笔下的桃花岛,在我看来,若在蘋岛遍种竹子和桃树,是绝对胜过桃花岛的。如果黄蓉当年浪迹到永州,登临这风景迷人的蘋岛,也许她就不肯回那个机关重重充满血腥味的桃花岛了。 然而,作为世外桃源的蘋岛,也险些遭受血光之灾。1944年初,日本侵略军在太平洋战争中节节败退,其海上交通运输线几乎瘫痪,完全丧失了制空权和制海权。为了策应在太平洋的侵略行动,以扭转整个战争局面,日本侵略者纠集了数十万大军,在中国发动了规模空前的“豫湘桂战役”,旨在短期内打通一条“大陆交通线”,以作垂死的挣扎。 战役一开始,日军就遭到了沿途中国军民的顽强抵抗,尤其是入湘后的三次长沙战役和衡阳血战,使得日军伤亡惨重。待好不容易打通了通往东南亚的主要交通运输线湘桂铁路时,已是强弩之末,况且这条单轨铁路的运输能力实在是有限,再加上地方抗日武装的不断袭扰,进展十分缓慢。这时日本人就想到了走水路,妄图以先进的炮艇武器为掩护,由湘江、潇水经灵渠通漓水和珠江,打通一条连结湘江和珠江水系的水上通道,而蘋岛则是这条水路的必经之地。 那时候蘋岛上人家不多,十来户左右,多以打鱼或种蔬菜为生。“蘋洲书院”虽然已经在民主革命中寿终正寝,但里面却建有一所临时中学——自强中学。该校有百多个师生,有着良好的教育氛围。 1945年春,湘江意外地未涨春水,导致河道干涸。一天,从湘江下游开来一队日寇的运输船队,尽是些吃水深的大船,船上堆着的货箱沉甸甸的,每船都有鬼子重兵把守着。原来这支船队是由北向南给东南亚战场的日军运送给养和弹药的,本以为走水路又快又安全,可没想到这天公不做美,偏偏给遇上了这枯水期。船行到蘋岛的时候,那自然是无法通过的了,于是大部分货船都沿湘江两岸停靠,而行在前面的三艘船因为搁浅,鬼子们将它们停在了蘋岛的码头上。船停了后,鬼子便倾巢出动,对岛上进行了扫荡,烧杀劫掠,无恶不做,把岛上的居民摧残的痛苦不堪。 当时因春假未完,再加上日寇南侵,因而蘋岛自强中学只有十数名留守的教职员工和学生。有不少岛民为避难也逃到了学校。日寇占领了学校,此时鬼子们心急如焚,既怕游击队来炸船,又怕弹药受潮,就冒着暴露目标的危险决定把货搬到岸上来。于是师生们被迫成了鬼子们的苦工和劳役,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过了十来天,河水开始缓慢上涨,鬼子们为了赶时间,又迫不及待地要装船运货。一些岛民说鬼子是来盗取我们的宝贝的,他们准备晚上掳走岛上的金鸭子。而此时留校师生已经弄明白这批货就是鬼子们用来残杀中华同胞的工具,怎么能让它们运走呢?大家经过悄悄商议,决定在第二天装船的时候把实验里存贮的白磷偷偷地混入这批弹药中。因为白磷的燃点低,不足五十摄氏度,在行船的过程中只要稍有摩擦生热,就会着火,可以就此毁灭弹药。第二天装船的时候,鬼子兵虽然监管严密,但大家事先早有准备,那三船的弹药中都渗了些白磷。果然,船行不出十里,就爆炸了。 事后,船上的鬼子立即通知陆路的鬼子分队进行围剿。陆路鬼子因为赶路,就没有去蘋岛,而是在零陵城内枪杀了部分百姓。之后,他们从大西门浮桥过河,往南边的道县进发。那天,我爷爷正好和村里的两个伙伴在柳子街卖蔬菜,没想到过河后的鬼子将他们和另外几个路人抓去当挑夫,直到进了宁远县界,因为鬼子晚上松懈,他们才逃回来。 解放后的蘋岛像古城嫁出去的女儿,一直很低调地存在着。听母亲讲,七十年代初,她曾和生产队的不少人放船去蘋岛扯青,那时候岛上还有驻军,只是书院已荡然无存。我想,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蘋岛是饱经风霜的了。当岛上那些宏伟的古建筑被挤压为齑粉时,它一定伤痛过,哭泣过,只是没有人来倾听,没有人来安慰和救助。可以想象,那一刻,它的心境是多么地凄凉!也许,它从此就养成了沉默的习惯。千百年来,有多少逆徒曾经凌辱过它,摧残过它,它未吭声;有多少文骚客曾经慕名而来拜谒过它,有多少政客曾打算重修它,它也未吭声。正所谓“沉默是金”。因为它把一切都看淡了,看透了,曾经的辉煌和厄运,于它,都似一场梦。 然而,文化古城的人们始终不愿丢弃自己的每一张文化品牌。进入新世纪,尤其是芝山区更名为零陵区之后,政府决策者的文化品牌观念更强了,辖区内一些名胜古迹的维护与开发也提到日程上来,有的人说即将建设大桥把市区与蘋岛连为一体,以便市民更加方便观光;有的人说准备重建湘口馆,比以前的更高更大更雄伟;还有的人说,准备到蘋岛投资,建设餐饮、夜总会、射击场和网吧…… 听到要开发蘋岛的消息,我感到喜忧参半。高兴的是,作为一个因水阻隔而幸存的风景名胜地,在当今这个环境下确实显得寂寞和颓废,蘋岛是需要开发和建设的。担忧的是,如果规划不好或操之过急,很可能将开发变成毁灭,从而愧对子孙后代。 我一直梦想,蘋岛早该恢复它昔日的繁荣了,但是那种繁荣是古色古香的,是见不到任何现代化痕迹的。在我的想象中,蘋岛永远是“孤独”的,它应该拒绝与陆地的任何形式(包括大桥与隧道)的连接。它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路面)是看不到钢筋和水泥的,岛上的一切建筑都是木头的、石头的或者白墙黛瓦的。岛上应该有一簇簇的湘妃竹,还有二妃的塑像和古诗文碑刻。蘋岛应该是永远幽静的,它拒绝成为闹市,在这里应该听不到任何现代化的机器声音,入耳的只有轻细的涛声、欸乃桨声、簌簌落叶声和啁啾鸟语…… 如果是那样,我就可以选择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邀好友,操古琴,驾扁舟,横渡潇水抵达蘋岛。我们呼吸着桂香,踏着木梯登上湘口馆,于顶层的走道上席地而坐,仰舜帝,晤二妃,弹奏韶乐,朗诵刘禹锡的《潇湘神》,穿越时空与古人约会,那是何等惬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