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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郭橐驼传》写作艺术探微 柳宗元研究:第九期 加入时间:2008/3/14 8:27:00 admin 点击:99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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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郭橐驼传》写作艺术探微 成少华 湖南永州市一中 永州425100 《种树郭橐驼传》是一篇寓言性记叙文,从内容和风格上看,系柳宗元早年在长安任职时期的作品。本文借郭橐驼种树的经验和体会,揭露了当时“长人者好烦其令”的中唐社会弊端,阐发作者“养民”治国的进步思想,其写作艺术的炉火纯青展现了柳宗元年轻时“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的风采。 一、借“传”明理 别开生面 名为《种树郭橐驼传》,确乎为“传”。文章由介绍这位种树者因患佝偻病而留下后遗症“隆然伏行”入手,不无风趣地叙写了郭橐驼名字的由来,并从橐驼对乡人为他取名的态度,“‘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点染出其善良、随和的性格。寥寥几语,勾勒出一个勤劳、朴实、憨厚的劳动者形象。继而介绍其家乡、职业,无论是搞观赏游玩的(精神方面),还是种树卖果的(物质方面),这两种有代表性的人都“争迎取养”。本来这两种需求所种之树是大不相同的,因而暗示出‘橐驼’技术的全面。并继续渲染他技艺高超:一是他种的树不怕“移徙”,有“树挪活”的神奇;二是他种的树具有全优的品质,枝繁叶茂,早熟多果。最后云: “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陡增玄妙气氛。如此细致的摹写,是为典型的传记之笔也。 关于《种树郭橐驼传》的体裁,有的从郭橐驼种树不可考这一点,认为它是“稗官之属”(顾炎武《日知录》),把他看成小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更进一步说成是 “幻设为文”,“以寓言为本”,都认可本文外壳上有浓重的“传”的痕迹。实际上,“传”不过是一种推导类比出哲理的载体而已,“理”才是内蕴、核心。柳宗元不经意间颠覆了“传”这一相沿习久的文体,“传”只是作为申发论点的配角而存在,因而,本文具有“传”的某种特质,更赋予了借“传”来明理的崭新文本意义。不妨将它看作是崇尚文章革新的柳宗元的一次最初的“牛刀小试”。“传”阐释的是种树真经,“顺木之天,以致其性”,但实际上演绎的却是“长人术”,要简政宽刑,轻赋敛,减工役,少滋扰。如果拘泥“传”的俗套,就难以窥视本文之堂奥。盖似“传”非“传”,借“传”明理,展现的是青年柳宗元对中唐官吏对百姓发令役使,貌似爱民,实则扰民这一治理积弊的矫正理念。还有,主人公是仰仗种树这一高绝技术来糊口的职业匠师,但从他貌似谦恭,却颇有哲人气韵并能大侃特侃、口吐莲花这一点上,这一个相貌奇崛的郭驼子,更像是一个隐迹民间、精擅黄老之术而“大隐隐于市”的高人,难怪他对官场政理有鞭辟入里的针砭和独具慧眼的精到点评。掩卷深思,自有一番别样的感悟。。 二、巧用两“比” 主旨显豁 《种树郭橐驼传》对比可凸显事物的特点,突出事物的差别,强化说理的力度,收到了不言自明的奇效。郭橐驼自道其种树之理当“顺木之天以致其性”时,对比主要从两个角度展开。郭氏特色的种树规律归纳为四个“欲”字句:“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捣欲密”,概括树木的本性,揭示种树奥妙,而其他种树者“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显然扭曲、摧折了树的本性,以致产生“木之性日以离”的恶果,这是从种植“当”和“不当”这一角度所进行的第一重对比。郭橐驼还从管理的“善”与“不善”这一视角予以第二重对比。从表面上看,郭橐驼“勿动勿虑,去不复顾”乃至“其置也若弃”,似乎对种下的树听之任之,放任自流,甚至近乎漠不关心了;殊不知,这是遵循树木生长的规律,顺应其天性,让其自由发展,少加人为干扰的真道理。而其他种树者“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实际上是阻遏、压抑树木自然、自由发展的愚蠢行为,其结果适得其反,“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一针见血指出其荒谬。鲜明的对比,充分体现了应“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的种树之理。须知,本文不只是科学的种树经验的陈述,在对比出种树之理后,醉翁之意在于讥刺官场之弊,柳公通过“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句自然过渡下文,引申到吏治上。本来种树与治民并无干系,但由“顺木之天以致其性”这一种树之理对应俗吏、庸吏扰民的种种情形,自然得出这种吏治违反了民生之本的结论。这样看来,“树”与“人”,本质迥异,“种树”与“养人”也各有其特点,但尊重并依照规律而动,却是不二之理。两者类比,贴切自然,充分升华了主题,指斥了中唐繁政扰民的现象,告诫统治者应顺应百姓的生活习惯和生产规律,使他们休养生息,以维持社会秩序。文章巧用对比,突出种树之理;巧用类比,使文章主旨得以升华。就当时的社会背景而言,豪强势要兼并掠夺土地日益严重,“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陆贽《均节赋税恤百姓》)。仅有一点薄地的农民,除了交纳正常的绢粟外,还要缴纳地方军政长官摊派下来的各种杂税。据《唐书·食货志》记载,各地官僚为巩固自己的地位,竞相向朝廷进奉,加紧对下层的盘剥,于是“通津达道者税之,莳蔬艺果者税之,死亡者税之”,民不聊生。 本文通过对比、类比所揭示的主题很能针砭当时社会苛政、繁政、乱政扰民的积弊,从中可看到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青年政治家急于用世以消除弊政的拳拳之意。 三、妙用排偶 “璨若珠贝” 《唐书·柳宗元》说柳宗元的文章“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十分中肯。其文排比、对比等各种修辞手法冶于一炉,经过修饰、包装的语句俨如串串珠玉,璀璨夺目。如写俗吏旦暮扰民的“旦暮吏来而呼曰:‘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早缫而蓄,早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一段,三个“尔”字句与前面四个“而”字句构成两组排比,后面两个“而”字句形成对偶,“壮气势,广文义”,句式整饬,气韵铿锵,把纷纷扰扰、鸡犬不宁、百姓疲于奔命的情景勾画的淋漓尽致。 四、多维摹写 婉约多讽 全文以记言为主,记言中又穿插各种描写,错落有致,引人入胜,不仅将一个丰富鲜明的种树者的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又揭示、提升了文章主旨,使文章散发着一种幽默讽刺的风味。如外貌描写,曰“隆然伏行”,形象而生动地展现其“驼子”的体貌特征,而“甚善,名我固当”的语言描写,诙谐地点染其随和、豁达之性格特征。文章主体部分的语言描写非常精妙。 “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以能顺木之天……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等等,实质上讽刺了政令繁苛对百姓造成的极大干扰与伤害。本来,借“传”明理、寓理于事就使说理简约与委婉,加上有如此生动的语言描写,经过一番貌似“谦恭”的过滤后,其讽刺更显得含蓄隽永。 本文还运用了正面描写和侧面描写相结合的手法,突出了郭橐驼高超的种树技艺,为后面的叙议张本,如正面:“视橐所种树,或移徙,无不茂;且硕茂,早实以蕃。”;侧面:“凡长安豪富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他植者虽窥伺效暮,莫能如也。” 五、映衬过渡 匠心独运 映衬就是相互照应的写法,通过上下文内容或语意的遥相呼应,来强化表达效果。本文先谈“养树”,后论“养人”,本身即运用映衬的手法,使有关树和人的话题合而为一,互相补充,增强了文章的气势。在语意上也相互映衬,如郭橐驼谈“养树”一段,开头说“橐非能使木寿且孳也”,最后则以“吾又何能为哉”回应,郭橐驼在自谦之中,强化了自己的观点;又如论“养人”一段,开头故作谦恭地表白:“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结尾则指出:“若是,则与吾业者其有类乎?”谦而不谦,可谓绝妙! 《种树郭橐驼传》作为一篇寓言性传记,旨在明“养人术”这类官场治理,“传”于此而意于彼,堪称我国寓言史上熠熠生辉的不朽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