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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腔孤愤 万斛离愁 柳宗元研究:第九期 加入时间:2008/3/14 8:27:00 admin 点击:38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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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腔孤愤 万斛离愁 ——读柳宗元送别诗《别舍弟宗一》 唐奇玲 祁阳县浯溪镇宝塔完小 湖南 祁阳 426100 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春天,柳宗元的堂弟宗一,从柳州赴荆州(今属湖北),柳宗元在贬所怀着对贬谪生活的深切怨愤和对舍弟远去的无限思念,写下了七律《别舍弟宗一》:“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 一 舍弟,谦词,对人自称其弟。魏文帝《与钟繇谢玉玦书》:“近日南阳宗惠叔称君侯昔有美玦,闻之惊喜,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 仲茂时从容喻鄙旨。”宗一,柳宗元的堂弟,其世系事迹不详。柳宗元没有同胞兄弟,见于集者有堂弟宗一、宗玄和宗直三人。柳宗元谪居永州时,这三位堂弟伴随左右,曾携宗玄同游小丘西小石潭,《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曰:“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宗直则以宗元为师而刻苦求学,他“积学成癖,攻文致病,”又善书法,时称“墨法绝代”。他喜读西汉文章,编成一部40卷的《西汉文类》,柳宗元为之作序。这样很有才华的青年,因受到柳宗元的连累,壮志难酬,报国无路。当时的苛政猛于虎,从宗直的不幸遭逢可见一斑。 《别舍弟宗一》这首七律,是柳宗元到偏僻荒远的柳州大半年之后写的。此时的诗人,其处境更为艰难,精神压力更大,心理负荷愈重,而家庭的变故更使他悲痛难禁。 柳宗元被流放永州十年后,再度被贬斥远州,于元和十年(815)元月二十七日到达柳州任所。由司马而升迁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这种更为严酷的政治迫害,是柳宗元所始料不及的,要承担新的重压,他该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唐时的柳州,比永州的自然环境更为恶劣,而经济、文化十分落后,周边的少数民族纷争无常,社会治安很不稳定。柳宗元既为一州之长,他深明大义,忠于职守,为政勤勉,关心民瘼,大力发展经济文化,鼎力革新,补偏救弊,……繁忙的政务消耗了他太多的心力。柳宗元在永州时已患多种顽疾,到柳州后又添新病,先是生疔疮险些丧命,后又得了伤寒,愈后而身体每况愈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已是气衰体弱,筋骨毕露,白发苍颜了。好在有堂弟宗一和宗直陪侍左右,家庭生活还比较安定而有序。但是,宗直刚到柳州二十多天,于元和十年(815)七月十六日随同柳宗元到雷塘祈雨,次日不幸暴病猝死。对于长期相处且十分投合,又有满腹才华的堂弟宗直客死异地,柳宗元悲痛万分,在《祭弟宗直文》中哀曰:“仁义正直,天竟不知。理极道乖,无所告诉。”泣血悲悼,令人潸然泪下。时隔半年,另一堂弟宗一远赴荆州,柳宗元身边又少了一位亲人,这使他早已零落的“残魂”横遭重创而倍感黯然了。 仕途多舛家难频仍,像一条无情的绳索牵扯心肺,使柳宗元生无宁日。越江送别堂弟宗一,又一次经受了心灵的熬煎。满腔悲愤,万斛离愁,洋溢于这首送别诗的字里行间。 二 这是一首情深意悲的送别诗,现浅译如下: 宗一将别使我残魂更加黯然, 兄弟分手热泪洒在柳江岸边。 孤身离开京都来此近六千里, 万死流放到南荒已经十二年。 桂岭瘴气翻腾如同天空泼墨, 洞庭湖水到了暮春湛蓝如天。 要想知道你我今后相思之梦, 总离不开那荆门郢地的树烟。 首联来势突兀,悲情无限,把贬地兄弟挥泪伤别的意象,写得十分沉重。南北朝诗人江淹《别赋》开篇之句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形容撕心绞肠的别离,使人魂不守形,面容失色。柳宗元此时的感受远不如此,因为他还有特殊的心理重负:十二年前参加永贞革新失败后,他被贬远州历经磨难,早已够得上是“黯然销魂”了。而堂弟宗直的病逝,宗一又要离别而去,这接踵而至的变故所造成的心灵巨创,实在是“销魂”之后的“销魂”,故云“零落残魂”;这心灵巨创也是“黯然”之上的“黯然”,故云“倍黯然”。首句从意态入手,直逼出江边兄弟“双垂别泪”的画面。兄弟在异地他乡客中送客,各自难免不无伤感,以至动情挥泪。但本诗中的离情非同常情,因为这次柳江边上的分离,不仅是以往的世事令人黯然神伤,更有别后各人的前途难卜。宗一走后,诗人还要独身羁留故地,这故地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啊!如此巧设机关,在诗意上就把二、三联自然引出,从而成为结构的榫头卯眼。 颔联写得尤其沉痛,诗人一生的不幸际遇,几乎都包含在这十四个字中。从京都长安被放逐到荒僻之地,刑罚已够苛严,更何况“一身去国”,竟还远距“六千里”,而“万死投荒”,已经长达“十二年”。这每一重苦难,都是无情的摧残,而柳宗元却一身承受,可谓是灭顶之灾。往事历历在目,见诸往而可知来者,在这个去国投荒的谪居之所,只能忧患余生,老死边州了。这正是兄弟二人“双垂别泪”的另一个重要缘由。诗人写贬谪之悲,是通过对往事的追怀,以回味的方法细细咀嚼,并用具体的数字来强化自己的思想感情,实写而不夸张,再现史实而非杜撰,句无空叹,使人读了不能不牵情动内。特别值得称道的是,这一天造地设的对偶佳句,为后世不少诗人争相仿效,苏轼的“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黄庭坚的“五更归妇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等妙联,都从此处所本。 颈联好似单纯写景,其实是委婉地写兄弟之情,情随景发,诗味深醇,这有如水中著盐,但知盐味,而不见盐质。“桂岭”句写诗人继续留在柳州,要经常承受自然的、人为的“瘴气”的凌虐;“洞庭”句写宗一前往他乡,一离开这险恶之地,会摆脱许多牵累,也许能待到明朗碧蓝的天,这是对堂弟宗一未来的衷心祝愿,曲折地写出了别苦中反而有一丝欣慰的情态。由此可见,他们的相处之情,惜别之意和眷念之心,真挚而深沉,远非寻常人可比。 尾联言近而意远,将别后殷勤思念之情,用形象化的语言全盘托出,增强了诗的艺术效果。诗人想到,柳江一别而聚首难再,那么,日夜相思何处寻呢?只能在梦中看“荆门郢树烟”了。荆门,山名,在今湖北省荆门市南,山体上合下开,其状如门,故名。郢,春秋时的楚都,汉置郢县,即今湖北省江陵市东南之郢县故城。荆门、郢,为柳宗一将游之处。“荆门郢树烟”,当指荆门的树烟和郢地的树烟。堂弟宗一孤身远行,诗人没有反复叮咛“珍重”,也没有再三嘱咐“平安”,却把对亲人的殷切关切之情和凝重不舎之意,全融汇在“梦”和“烟”二字之中。诗人将“梦”和“烟”巧妙地联系在一起,使情感对象化,远韵远神,有效地增强了诗的审美价值。 三 有一首《拟古》云:“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舟载人别离,月照人离别。”离别,确实是人生不堪品味的苦酒。唐代的大量送别诗中,写歧路分手时悲不胜悲者很多,写难分难舍迟迟不离去者很多,写别后不忘刻骨相思者很多,写临别时一扫伤情而昂扬挺拔者很多,写相互嘱语励志图强者很多,而全篇沉浸悲愁而催人泪下者,唯柳宗元一人而已。黄宗羲在《论文管见》中指出:“子厚之言身世,莫不凄怆。”细读《别舎弟宗一》,更能领悟诗中满腔孤愤、万斛离愁的个中原因。 柳宗元毕竟是一个历览人间沧桑的强者,他在失望中却不失热望,在愁苦中寻求自我解脱,以此来直面人生。在人生旅途中,悲欢离合皆莫能免,诗人胸襟开阔,所以在诗中所显露的凄怆总是有节有制,其情致在低回悲抑之中,并不顺势一贯到底,而是在第六句让诗意有一个回升之势:“洞庭春尽水如天”。诗人对堂弟宗一的远去既非常惜别,又开心释怀,表达了对行者前途的祝愿,想象他所到之处一定称心美好。 《别舎弟宗一》是一首抒情诗。抒情诗所表现的内容主要是感情,感情属于内在无实形的精神现象,要表达感情,不能单用语言文字说教,而要“指事造形,穷情写物”(钟嵘《诗品》),或述说情事,或比托感情,使感情在对象化的表现中达到形象的具体化。本诗中的“越江”、“桂岭瘴”、“洞庭水”、“相思梦”、“郢树烟”以及“一身去国”和“万死投荒”等事物,都是诗人感情的对象化,都是诗人自身的外化或物化。抒情诗重在表达感情,而且贵在情真。“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庄子·渔父》)写抒情诗,如果只在外表上装模作样,那是不可能感染别人的。《别舎弟宗一》无论写景、叙事、追怀,都发自内心的真诚,都是自然而然的流露,所以能产生强烈的反响,引起读者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