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魏仲舉編）《五百家注昌黎文集》

卷二

雜文

原毁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周悉也），其待人也輕以約（樊曰：此蓋孔子所謂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之意）。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為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補注》：《孟子》“舜由仁義行”）。求其所以為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余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樊曰：顔淵曰舜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文意蓋本此）。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也（孫曰：《書》周公曰予仁若攷，多才多藝，能事鬼神）。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余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己者重以周乎？

對禹問

或問曰：堯、舜傳諸賢，禹傳諸子，信乎？曰：然。然則禹之賢不及於堯與舜也歟？曰：不然。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争之之亂也。堯、舜之利民也大（利一作慮），禹之慮民也深。曰：然則堯、舜何以不憂後世？曰：舜如堯，堯傳之；禹如舜，舜傳之。得其人而傳之，堯、舜也；無其人而不傳，慮其患而不得如己者（一作慮其患而不傳者），禹也。舜不能以傳禹，堯為不知人；禹不能以傳子，舜為不知人。堯以傳舜為憂後世，禹以傳子為慮後世。曰：禹之慮民也則深矣，傳之子而當不淑（淑，善也，殊六切），則奈何？曰：時益以難理，傳之人則争，未前定也；傳之子則不争，前定也。前定雖不當賢，猶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賢，則争且亂。天之生大聖也不數（色角切，下同），其生大惡也亦不數。傳諸人，得大聖，然後人莫敢争；傳諸子，得大惡，然後人受其亂（一作禍）。禹之後四百年然後得桀，亦四百年然後得湯與伊尹，湯與伊尹不可待而傳也，與其傳不得聖人而争且亂，孰若傳之子雖不得賢猶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謂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為聖人不茍私於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説而不得（孫曰：謂孟子求堯、舜、禹傳授之說，而不得也），從而為之辭。

卷十四

雜文

《進士策問十三首》之十一

問：夫子言堯、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孫曰：《易·繫辭》之文），又曰無為而理者其舜也歟！《書》之說堯曰親九族，又曰平章百姓，又曰協和萬邦，又曰歴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又曰洪水懐山襄陵，下民其咨（民，一作人）。夫親九族、平章百姓、和萬邦，則天道授人，時愁水禍，非無事也，而其言曰垂衣裳而天下理者，何也？於舜則曰慎五典（一作慎徽五典），又曰叙百揆，又曰賓四門，又曰齊七政，又曰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徧羣臣，又曰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載一巡狩，又曰分十二州、隨山濬川（隨，一作封）、恤五刑、典三禮、彰施五色、出納五言，嗚呼！何其勤且煩如是，而其言曰無為而理者，何也？（樊曰：孟子曰，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觀二《典》所載，始於憂勤如此，此其所以垂衣裳而致無為之治也）將亦有深詞隱義不可曉邪？抑其年代已遠，失其傳邪？二三子其辯焉。

卷三十一

碑

黄陵廟碑

（曾子開曰：湘水出全，瀟水出道，二水至永合而為一，以入洞庭。黄陵廟在瀟湘之尾，洞庭之口。孫曰：廟在潭州之湘隂縣北八十里，或云在岳州。韓曰：碑有石本，首題云“通議大夫、守尚書兵部侍郎、上柱國賜紫金魚袋韓愈撰，正議大夫、守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湖南都團練觀察安撫使、上柱國賜紫金魚袋沈傳師書”。今本多誤。據歐陽公《集古錄》云，當以碑為正，今刋於正文）

湘旁有廟曰黄陵（祝曰：湘旁謂湘水之旁。《補注》：《筆墨間錄》云黄陵廟碑首言湘旁，即《龜策傳》言江旁老人也），自前古立，以祠堯之二女舜二妃者，庭有古碑（一無“古”字，石本作“石”），斷裂分散在地，其文剥缺。攷圖記言漢荆州牧劉表景升之立（韓曰：表字景升，東漢末為荆州刺史，之字一本作所），題曰（一無“題”字）“湘夫人碑”，今驗其文，乃晉太康九年。又其額曰（“其”下一有“題”字）“虞帝二妃之碑”（帝，一作“舜”），非景升立者。秦博士對始皇帝云：湘君者，堯之二女舜妃者也（孫曰：事見《史記》秦始皇二十七年）。劉向、鄭玄（石本“玄”作“康成”）亦皆以二妃為湘君（孫曰：劉向《列女傳》云二妃死於江湘之間，俗謂之湘君），而《離騷·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湘君者自其水神（其，一作“為”），而謂湘夫人乃二妃也，從舜南征三苗不返（石本作“及”），道死沅湘之間（祝曰：《説文》“沅湘水出牂牁”，《楚辭》“濟沅湘以南征”。樊曰：屈原《九歌》有《湘君》、《湘夫人》二篇，《湘君》篇云“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王逸注云湘君所在，左沅湘右大江，包洞庭之波，方數百里。則逸以湘君為湘水之神矣。《湘夫人》篇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逸注云堯二女娥皇、女英，隨舜不返，沒於湘水之渚，因為湘夫人。沅，音“元”）。《山海經》曰：洞庭之山（嚴曰：即巴陵湖中君山也），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石本“璞”作“樸”），帝舜之后，不當降小君為其夫人（《補注》：歐陽《集古錄》云黄陵碑以家本校之，不同者二十餘事。如家本言降小君為夫人，而碑云降小君之類，皆當以碑為正也），因以二女為天帝之女（樊曰：郭璞注云帝之二女，處江為神，即《列仙傳》江妃二女也。《禮》五嶽比三公，四瀆比諸侯。今湘川不及四瀆，無秩於命祀，而二女帝舜之后，配神祗，無縁當復下降小水而為夫人也。小水即謂湘川）。以予攷之，璞與王逸俱失也。堯之長女娥皇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孫曰：《列女傳》云有虞氏二妃者，堯之二女，長曰娥皇，次曰女英）。故《九歌》詞謂娥皇為君，謂女英為帝子（石本無“為”字），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禮有小君（石本有“君母”字），明其正自得稱君也（祝曰：《春秋》“葬我小君”，諸侯之夫人，皆稱小君）。《書》曰舜陟方乃死，《傳》謂舜升道南方以死（樊曰：孔安國注云，方，道也，舜即位五十年，升道南方巡狩，死於蒼梧之野。石本“升”作“昇”，一本“傳”作“孔安國”），或又曰舜死葬蒼梧（嚴曰：蒼梧，即零陵之九疑山也），二妃從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間（一無死字）。余謂《竹書紀年》（孫曰：《紀年》，書名。晉太康元年，汲郡人發冢得之。起夏、殷至魏哀王二十年，以竹簡寫之，故謂之《竹書》）帝王之沒皆曰陟，陟，昇也，謂昇天也。《書》曰“殷禮陟配天”（《補注》：《尚書·君奭》之文），言以道終，其德協天也。《書》紀舜之没云陟者，與《竹書》、《周書》同文也（《補注》：《周書》即上所謂《君奭》篇）。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為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南巡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得，一作“當”）。以此謂舜死葬蒼梧（一有“之野”二字），於時二妃從之不及，而溺死者（石本無“死”字），皆不可信。二妃既曰以謀語舜，脱舜之厄，成舜之聖（程曰：劉向《列女傳》云瞽瞍使舜塗廩，二妃曰往哉，時惟其藏，汝時其焚，汝鵲汝衣裳，鳥工往。又使舜浚井，二女曰往哉，時亦惟其藏，汝時其掩，汝之往，汝去汝衣裳，龍工往。鳥，謂習飛鳥之巧。龍，謂知水泉脉理），堯死而舜有天下，為天子二妃之力，宜常為神（常，一作“當”），食民之祭。今之渡湘江者（石本“湘”作“湖”），莫敢不進禮廟下（莫，一作“其”）。元和十四年春，余以言事得罪，黜為潮州刺史。其地於漢，南海之掲陽（祝曰：《漢·地理志》南海郡有掲陽縣，至唐為潮州。石本“掲”作“楬”，音竭），厲毒所聚（祝曰：厲，鬼也。左氏云“其何厲之有？”又一本云“南海之隅，陽厲百毒所聚”），懼不得脱死，過廟而禱之，其冬移袁州刺史（孫曰：元和十五年十月，以赦令量移袁州。石本“移”作“為”）。明年九月，拜國子祭酒（孫曰：元和十五年九月，自袁州召為國子祭酒）。使以私錢十萬抵岳州，願易廟之圯桷腐瓦（圯，一作“毁”。桷，一作“墉”）於州刺史王堪（石本無“州”字）。長慶元年，刺史張愉自京師往。余與愉故善（石本無“余”字），謂曰：丐我以碑石（丐一作與），載二妃廟事，且令後世知有子名。愉曰：諾。既至州，報曰：碑謹具（謹，一作“已”），遂篆其事（一云“碑其迹，謹篆其事”。一云“碑其遂，謹篆其事”），俾刻之（此後舊有“將修廟《祭神文》一首”，與二十三卷内《祭湘夫人》文同，故不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