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①（并序）助读

吴同和

永州市七中  永州 425100

【序文】

负罪臣宗元言：臣幸以罪居永州，受食府廪，窃活性命，得视息^②，无治事，时恐惧；小闲，又盗取古书文句，聊以自娱。伏惟^③汉魏以来，代有铙歌鼓吹词，唯唐独无有。臣为郎时，以太常联礼部^④，尝闻鼓吹署有戎乐^⑤，词独不列。今又考汉曲十二篇，魏曲十四篇，晋曲十六篇，汉歌词不明纪功德，魏晋歌功德具。今臣窃取魏晋义，用汉篇数，为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纪高祖太宗功能之神奇，因以知取天下之勤劳，命将用师之艰难。每有戎事，治兵振旅，幸歌臣词以为容^⑥。且得大戒，宜敬而不害。臣沦弃即死，言与不言，其罪等耳。犹冀能言，有益国事，不取效怨怼^⑦默已，谨冒死上。

【译文】

罪臣柳宗元禀告：微臣触罪侥幸而居永州，接受官仓的粮食，偷生苟活，得以生存，无事可做，常怀有恐惧之心；稍有闲暇，便窃取古书中的诗文阅读，借以自娱。我曾想到自汉魏以来，每个朝代都有铙歌鼓吹曲，只有大唐还没有。我担任郎官的时候，因为管理音乐的太常寺与我所供职的礼部相联，曾经听到鼓吹署里有军乐之声，但没有歌词。臣考证，汉代有乐曲十二篇，魏时有乐曲十四篇，晋朝有乐曲十六篇。汉代歌词没有明确地记载功德，魏晋时的歌词已具备了功德的记载。现在微臣私下取魏晋的词义，用汉朝乐曲的篇数，创制了唐代铙歌鼓吹曲十二篇。用以记载唐高祖、唐太宗神奇的功德和才能，让人们知晓获取天下的辛勤劳苦和调兵遣将的艰难。凡有战争，需要整治军队的时候，希望能歌唱臣下的铙歌以壮军威。遇到禁戒时，敬祈有关部门能看重它，而不要加以损害。微臣被流放遗弃，随时可能死去，进言与否，罪过相同。希望所进之言，能够对国家有益，不敢学那种以沉默表示怨恨的人啊！特冒死向陛下进献。

【注释】

①《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作于永州，年月不可考。郭茂倩以为：“铙歌十二曲，柳宗元作以纪高祖、太宗功德及征伐勤劳之事……按此诸曲，史书不载，疑宗元私作而未尝奏，或虽奏而未尝用，故不被于歌，如何承天（南朝·宋文学家）之造宋曲云。”铙（náo）歌：军乐，又谓之骑吹。行军时，马上奏之，通谓之鼓吹。汉制，大驾出行，所列鼓吹为短箫铙歌之乐，亦即此歌。

②视息：视，看；息，呼吸。目仅能视，鼻仅能息，含有偷生苟活之意。

③伏惟：伏着想，下对上陈述己见时所用的敬词，此处是观的意思，也是敬词。

④太常联礼部：因礼部属尚书省，与太常寺甚近，故曰“联”。太常：为掌礼乐效庙社稷事宜的官员，此处所指为太常寺。

⑤戎乐：军乐。

⑥容：人的仪节有一定的法度，故称法度为容。一说容为容颜，引申为（军队的）威仪。

⑦怼（duì ）：怨恨。

晋 阳 武^①

晋阳武，奋义威。炀之渝，德焉归^②？氓毕屠，绥者谁^③？皇烈烈，专天机^④。号以仁，扬其旗。日之升，九土晞^⑤。斥田圻，流洪辉^⑥。有其二，翼余隋^⑦。斮枭鷔，连熊螭^⑧。枯以肉，勍者羸^⑨。后土荡，玄穹弥^⑩。合之育，莽然施^⑾。惟德辅，庆无期^⑿。

【译诗】

晋阳烽烟又起，义师奋发神威。

炀帝气数该尽，乱世德义何归？

杨广涂炭百姓，定国非唐者谁？

高祖光明显赫，执掌重权实力。

弘扬仁义道德，高举反隋义旗。

红日普天高照，九州华夏生辉。

开拓大唐疆土，圣主普施恩惠。

自古三分天下，唐皇掌控炀隋。

斩灭不祥枭鷔，义军同心协力。

枯骨可使生肉，强敌令其败绩。

乾坤澄清空明，高天覆盖大地。

万物繁衍生长，百姓沐恩受益。

仁君天神护佑，万民歌咏无期。

【注释】

①晋阳武：隋大业13年（617），唐高祖李渊为太原留守。时隋乱已炽，李密、窦建德，杜伏威等皆已起兵反隋。高祖举事，九月，入关据有长安。十月，立代王侑为天子，遥尊炀帝为太上皇。义宁二年（618），百僚劝进，遂即帝位，改号为唐武德元年。晋阳：县名，秦置，属太原郡，故城在今山西太原市。

②炀：隋炀帝杨广。渝：违背，泛滥，指隋炀帝因失德而亡其国。

③氓（méng）：百姓。绥（suÍ ）：（使）安定。

④烈烈：光明显赫的样子。专，单独占有，引申为“执掌”。天机：国家大政。

⑤九土：指九州。晞：干燥。

⑥斥：一作“诉”，开拓。圻（qí ）：皇帝都城千里之地叫圻。斥田圻：指疆土被开拓扩展。

⑦有其二：指“三分天下有其二”，言唐皇有至德。翼：象鸟翅覆盖的样子。余隋：指三分天下之一的隋地。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唐皇有至德，拥有三分之二的天下，并控制着隋的地域。

⑧斮（zhuó ）：斩。枭鷔（xiāo áo）：不祥之鸟，喻顽敌。熊螭（chī ）：威猛之兽，喻李密、窦建德等各路义军。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枭鷔般的顽敌被消灭，熊螭般的义军们同仇敌忾，同心协力抵御敌人。

⑨以：连词，相当于“而”。肉：用如动词，生肉。勍（qÍng）：强劲。 羸（lěi）：弱，瘦。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枯骨可使生肉，强敌可被削弱。

⑩后土：大地。荡：平坦。玄穹（qióng）：高天。弥：覆盖。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大地已被荡平，苍天又覆盖了人间，天下从此太平，一切恢复正常。

⑾合：弥合。育：滋生、繁衍。莽莽：无边无际。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天地相合，万物得以生长；皇恩浩荡，百姓受益不浅。

⑿惟德辅：（苍天）只辅佑有德之人。

兽 之 穷

兽之穷，奔大麓^①。天厚黄德，狙犷服^②。甲之橐，弓弭矢箙^③。皇旅靖，敌逾蹙^④。自亡其徒，匪予戮^⑤。屈虣猛，虔慄慄^⑥。縻以尺组，啖以秩^⑦。黎之阳^⑧，土茫茫。富兵戎，盈仓箱。乏者德，莫能享。驱豺兕，授我疆^⑨。

【译诗】

李密走投无路，钻进大唐山麓。

老天厚爱李渊，众兽甘心臣服。

弓箭铠甲齐备，将士武装全副。

高祖师旅所至，贼兵惊慌失措。

李密溃不成军，无须唐皇屠戮。

当年何其威风，今日俯首臣服。

抖抖颤颤惊惊，虔诚跪拜降伏。

高祖赐予寸柄，赏与低爵微禄。

环视黎阳内外，原野何其广阔

军旅兵强马壮，城乡财阜粮足。

李密少德无能，不配世上享福。

高祖驱散众兽，疆土理应归吾。

【注释】

①武德元年九月，李密与王世充战于邙山，为世充所败，遂举两万余人归唐，本诗以兽喻密，以大麓喻唐。穷：穷途末路。麓：山脚。

②黄德：指大唐，《尚书·舜典》云：“唐以土德代隋，故云黄德。”   狙犷（jū  guǎng）：这里指凶恶的野兽。这两句诗的意思是，上天厚爱大唐，连凶恶的兽类也肯臣服。

③橐（tuó）：口袋，这里指弓箭铠甲之袋。弓弭：合称弓，古人以有装饰者谓之弓，无装饰者谓之弭。箙（fú）：盛箭的用具。

④靖：绥靖，保持地方平静。逾：通“愈”。蹙：局促。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唐）皇的部队维持地方平安，敌人部队愈加局促不安。

⑤自亡其徒：指李密自失其众。    匪：通 “非”。     予：通“与”，给予。这两句诗的意思是，他们自己失去了徒众，并不是唐皇的师旅所屠戮的。

⑥ 虣（bào），凶暴。慄慄（lì）：恐惧。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凶暴的虣兽也为之屈服，虔诚而畏惧地发抖。

⑦縻：牛缰绳，引申为束缚。尺组：喻官职。秩，爵禄。这两句话的诗的意思是，用功名利禄羁縻李密，使之安分。

⑧黎阳：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河南浚县东北。

⑨兕（sì）：雌犀牛，此处谓猛兽。授：交付，给予。这两句诗的意思是，驱赶了豺狼和凶兕，这片土地终于属于我们。

战 武 牢^①

战武牢，动河朔^②。逆之助，图掎角^③。怒鷇麛，抗乔岳^④。翘萌牙，傲霜雹^⑤。王谋内定，申掌握^⑥。铺施芟夷，二主缚^⑦。惮华戎，廓封略^⑧。命之瞢，毕以斮^⑨。归有德，唯先觉^⑩。

【译诗】

武牢激战数月，震坏河朔建德。

窦王狼狈为奸，图谋夹击作孽。

二逆乳臭未干，竟欲摇撼山岳。

小草刚冒新芽，不堪霜雹霰雪。

秦王运筹帷幄，施展雄图大略。

张网削除敌顽，生擒窦王二贼。

敌顽闻风丧胆，秦王拓宽疆界。

上天意旨不清，胜负刀兵判决。

高祖有德即位，先觉启迪后觉。

【注释】

①武德三年（620）七月，秦王李世民奉诏讨王世充，次年二月，窦建德率兵救世充，三月，秦王入武牢，进其营，多所杀伤。五月，秦王大破建德军，擒建德，王世充遂率其将吏至军门降唐。武牢：县名，故城在今河南汜水县。

②河朔：黄河以北，当时为窦建德所据之地。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武牢决战震动了河朔，震动了窦建德的领地。

③逆：指王世充、窦建德，掎（j ǐ）角：“绁（xiè ）其后曰掎，絓（guà）其前曰角。”此处指分兵牵制，夹击之意。这两句诗的意思是，王、窦二逆互相帮助，妄图形成夹击之势。

④鷇（kòu）：待哺食的小鸟。麛（mí）：幼鹿，泛指小兽。乔岳：高大的山岳，指泰山。这两句诗的意思是，王、窦就如刚出壳的小鸟和初生的小鹿，竟敢与泰山对抗。

⑤翘（qiáo）：抬起（头），引申为植物刚破土而出。牙：同“芽”。

⑥申：施展。

⑦芟（shān）夷：削除。二主：指王世充、窦建德。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撒下天罗地网铲除残贼，将王、窦二逆双双擒住。

⑧华戎：华，我国古称华夏，省称华。戎：指军队。“华戎”指各路军队，具体指王、窦二逆所率之军队。廓：扩大，开拓。封略：即封疆，疆界也。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华夏内外的敌人都深感恐惧，，大唐的疆界已越来越大。

⑨命：天命，天神的意旨。瞢（méng）：目不明，这里指昏暗不清。毕：完毕，结束。斮（zhuó）：斩。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天意难明，最终定用刀兵。

⑩归有德：（天下）终将归于有德之人。唯先觉：唯有先觉之人能启迪后觉之人。《孟子·万章》：“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按：人有先知先觉者、后知后觉者和不知不觉者之分。

泾 水 黄^①

泾水黄，陇野茫。负太白，腾天狼^②。有鸟鸷立，羽翼张。钩喙决前，钜趯傍^③。怒飞饥啸，翾^④不可当。老雄死，子复良^⑤。巢岐饮渭^⑥，肆翱翔。顿地紘，提天纲^⑦。列缺掉帜，招摇耀鋩^⑧。鬼神来助，梦嘉祥。脑涂原野，魄飞扬。星辰复，恢一方^⑨。

【译诗】

泾水混浊发黄，陇西原野茫茫。

“太白”“天狼”失守，薛举益发猖狂。

恶鸟高视鸷立，羽翼肆意伸张。

铁嘴钢牙列前，脚掌顿地其旁。

狂飞乱腾无忌，其势似不可挡。

薛举染疾早死，其子肆无忌惮。

长驱直入岐渭，天马行空何妨？

秦王整顿纲纪，岂容叛贼嚣张。

战旗飞动如电，刀剑耀眼放光。

鬼神暗中相助，天降氤氲吉祥。

恶鸟肝脑涂地，仁杲魂魄飞散。

日月星辰归位，黎民百姓安康。

【注释】

①隋朝末年，河东汾阳人薛举与其子仁杲（gāo）反于陇西，自称西秦霸王。大历十三年（616）僭（jiàn）帝号于兰州，唐武德元年（618）举军谋取长安时，举染疾而卒，其子仁杲立，为秦王李世民所破，仁杲率部归降，被斩，陇西遂平。《泾水黄》所叙即为此事。

②太白、天狼，均为秦之疆域；又，古人以太白主杀伐，故用以喻兵戎，以天狼喻贪残。这两句话一语双关。负：仗恃。

③喙（huì）:鸟嘴。钜，一作“距”，指禽类脚掌后的尖端突起的部分。 趯（tì）：跳跃的样子。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带钩的嘴突起在前方，有力的脚掌依傍在边上跃跃欲飞。

④翾（xuān）：飞翔

⑤老雄死：指武德元年（618）薛举率部谋取长安，临发时染病，未几而卒。良，甚也，意思是更加历害。

⑥巢岐饮渭：指仁杲的军队已进驻关中之地。巢：用如动词，筑巢，引申为安营扎寨。岐：岐山。渭：渭水。

⑦紘（hóng）：成组的绳子。地紘：系地的大绳，喻维系国家的法律。纲：鱼网上的总绳，引申为事物的主要部分。天纲：天布的罗网，亦喻国家的法律。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整顿纲纪国法。

⑧列缺：闪电。帜：旗帜。招摇：星名，在北斗杓端，为北斗第七星。  鋩（máng）：刀剑的尖端部分。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旗帜飞动如闪电一般，刀剑耀眼象北斗一样。

⑨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天空的星辰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闪耀在自己的位置上。

奔 鲸 沛^①

奔鲸沛，荡海垠^②。吐霓翳日，腥浮云^③。帝怒下顾，哀垫昏^④。授以神柄，推元臣^⑤。手援天矛，截脩鳞^⑥。披攘蒙霿^⑦，开海门。地平水静，浮天根^⑧。羲和显耀，乘清氛^⑨。赫炎溥畅，融大钧^⑩。

【译诗】

巨鲸恣意翻腾，大海摇荡无宁。

妖孽吞云吐雾，遮蔽日月星辰。

魔头排污泄垢，腥及太虚浮云。

高祖动容顾盼，哀怜蒙灾子民。

降旨授权讨伐，首推孝恭出征。

孝恭手持长矛，歼灭公祏逆臣。

拨开层层迷雾，开辟郡邑海门。

朝野地平水静，夜缀明星天根。

太阳光芒四射，天空大地晴明。

红日普照万物，人间歌舞升平。

【注释】

①辅氏，辅公祏，隋末与杜伏威曾起兵淮南。伏威自号总管，以公祏为长史。武德二年（619），伏威降唐，诏授公祏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封舒国公。武德六年，伏威入朝，公祏诈以伏威之令欺哄众人叛变，八月，僭（jiàn）位称帝，国号宋。高祖命赵郡王李孝恭率诸将破之，传首京师。

②沛：行动迅速。垠（yín）：岸，引申为边际，尽头。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奔驰的鲸鱼遨游在大海上，无边无涯的海洋也为之动荡。

③霓（ní）：副虹，位于主虹外侧，色带内红外紫。翳（yì）：遮蔽。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它吐出的霓雾遮蔽了太阳，浮云因而有了腥臊。

④垫昏：指百姓困于兵灾。这两句诗的意思是，皇帝愤怒地四下环顾，非常同情陷于兵灾的百姓。

⑤元臣：指赵郡王李孝恭。

⑥脩鳞：巨鱼，鲸鱼，喻辅氏。脩：同“修”，长。截脩鳞：意谓李孝恭击败辅氏，字面意义是，除却鲸鱼的长鳞。

⑦披攘：拨开。霿（méng）：同“雾”

⑧天根：氐（dì）宿星别名，二十八宿之一。这两句诗的意思是，从此土地平定，海面平静，天根星又在天空闪烁。

⑨羲（xī）和：神话中太阳的御者，这里指太阳。乘：升、登。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太阳显耀，天空一片清明。

⑩赫炎：旱热，赫：红如火烧，炎：火光上腾。溥畅：普遍通畅。大钧：天，自然界。这两句诗的意思是，阳光普照万物，大自然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