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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泪已尽 虚作断肠声 柳宗元研究:第九期 加入时间:2008/3/14 8:25:00 admin 点击:25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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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泪已尽 虚作断肠声 吕国康 永州市教育局 永州425000 柳宗元像他的父亲一样喜欢交友,感情十分丰富,遭贬之后,忧国忧民,变得多愁善感。总的来说,柳宗元的性格属于刚强、坚毅类, “丈夫有泪不轻弹”,但他的诗文中,常见“哭”、“垂泪”等字眼,《入黄溪闻猿》诗作了高度的概括:“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柳宗元为何流泪?为谁流泪?人到伤心处,泪花见真情。 首先,为自己命运多难而自恸。柳宗元作为年轻有为的朝官,为振兴国家积极参加“永贞革新”,结果遭贬永州,囚居南荒,从庙堂被打下万丈深渊,饱受摧残与打击,身心交瘁。他在永州的处境是:“羁囚阻平生”(《首春逢耕者》),“俟罪非真吏”(《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不言缧绁枉,徒恨纆牵长。”“恋恩何敢死?垂泪对清湘。”(《献弘农公五十韵》)。在贬永初期,曾多次想到自杀:“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同刘二十八院长寄澧州张使君八十韵》);“罪通天而降酷兮,不殛死而生为?”“将沉渊而殒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而未可。”(《惩咎赋》)“罪恶益大,世无所容。尚顾嗣续,不敢即死。”(《先侍御史府神道表》)他没有自杀的原因,一是为了“守道”“顾前志”,二是考虑子嗣问题。书信往往是真情的流露,心血的结晶体。柳子自述:“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寄许京兆孟容书》)因不能回故乡扫墓祭祖而悲伤不已,“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胜感激之至”(《与杨京兆凭书》)向岳父哭诉遭遇,表达感激之情,希望有一天能返回故里。他不仅仅为个人的落魄与怀乡而掉泪,也像屈原一样忧国忧民,为自己的理想抱负无法实现而悲愤。在《吊屈原文》中说:“托遗编而欢喟兮,涣余涕之盈眶。”(捧读先生的遗著而感慨叹息啊,我止不住热泪盈眶。)在《吊乐毅文》中说:“跽陈辟以陨涕兮,仰视天之茫茫。苛偷世之谓何兮,言余心之不臧!”(我长跪着含泪向您陈辞哀悼啊,仰望苍天渺茫一片。像我这样苛且偷生,世人将怎样议论啊,大概会说我的内心不好吧!)仰慕先贤,想到自己不能为国效力而痛哭,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柳写过一首唱和诗《酬韶州裴曹长使君寄道州吕八大使因以见示二十韵一首并序》,写给裴曹长与吕温两位友人。诗回顾了三人的交住,赞扬了友人的才干与功绩。“思贤泪自潸”,对众多贤者被贬而涕泪涟涟。诗人诉说自己的寂寞、险境,“夙志随忧尽,残饥触瘴?”,最后抒发感慨:“长捐楚客珮,未赐大夫环。异政徒云仰,高踪不可攀。”期望能为朝廷再展宏志,却不见传来回京的圣旨。美好的新政化作了空中楼阁,高妙的政见已成为过眼云烟。可见,身处逆境的柳宗元无时不在思念改革。《感遇二首》是感伤时事,为自己及友人的不幸遭际而发。诗人面对肃杀秋景,以群鸟所棲不足恃引发感触,回顾“永贞革新”的前前后后,“危根一以振,齐斧来相寻。”于是,“揽衣中夜起,感物涕盈襟。”最后表明心志:“微霜众所践,谁念岁寒心。”哪怕是畅游山水,排遗郁闷,诗人也是“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与李翰林建书》)在《南涧中题》中写道:“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 其次,为挚友、手足的分离而流泪。柳宗元的一生笃于友谊,厚于感情。他与刘禹锡同为才俊,同时进士及第,一起参加“永贞革新”,后来又同贬南荒,一为朗州司马,一为永州司马。十年后,一同奉诏赴京。当两人同被外放远方刺史时,柳宗元考虑刘禹锡有老母在堂,便上奏请以柳州授禹锡,自往播州(今贵州遵义)。结果刘改任连州。这一千古佳话,说明他们肝胆相照,情同手足。一路南下,在衡阳分手,他们赠诗酬答。《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同病相怜,心情极为悲痛。全诗皆用血泪写成,读之使人潸然泪下。柳宗元再贬柳州时,从弟柳宗直和柳宗一随同前往。不久,宗直因病去世,柳子十分痛惜。宗一住了一段便离开柳州,柳宗元挥泪写下《别舍弟宗一》:“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回顾十多年来的磨难,历尽艰辛,惊魂零落。从弟一死一别,凄然之情令人感泣。 三是为知己、亲朋的去世而痛苦。元和十年(815)赴柳州途中,柳宗元在长沙登上驿前南楼,“昔与德公别于此。”三十年前,作者曾得到长辈的关爱,如今德公早已作古,人去楼空。旧地重游,他不禁感慨系之,潸然泪下:“海鹤一为别,存亡三十秋。今来数行泪,独上驿南楼。”(《长沙驿前南楼感旧》)凌准,柳宗元好友,“八司马”之一,年轻时朝气蓬勃,才华横溢,与柳一起参加了“永贞革新”。他政绩突出,才能卓越,壮志凌云,冲锋陷阵,与柳宗元志同道合。凌准的命运最悲惨,先贬为河州刺史,途中再贬连州司马。其母经不起儿子远谪他乡的打击,在杭州抚阳因病去世。紧接着,他的两个弟弟相继辞世,而朝廷的命令是被贬之人不能回家送丧。凌准为此痛不欲生,“泣尽目无见,肾伤足不持”。把眼睛哭瞎了,身体也垮了,不久便含恨溘然逝于桂阳佛寺。柳宗元写了《哭连州凌员外司马》诗和《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文,表示沉痛哀悼。诗文深情回顾了昔日的友谊,盛赞凌准的气节与才学,并对他的不幸遭遇和死后凄惨情景感到悲痛难平。诗的结尾说:“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顾余九逝魂,与子各何之?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我长歌当哭全然出于心灵深处的哀恸,并非仅仅为你而悲伤。进而使自己联想到生的悲伤和死的幻灭,抒写了因改革失败而遭受迫害的愤懑心情。元和六年(811),吕温在衡州刺史任上英年早逝,年仅40岁。吕温和柳宗元是同乡,还是表亲。两人都曾师从陆质,与王叔文交好,志在革除弊政。永贞革新时,吕温因出使吐蕃而避免了被贬厄运。但三年后,还是被贬为道州刺史,后迁衡州。两地都与永州相邻,他们书信往来,交往较多。噩耗传来,柳宗元悲痛欲绝,先后写了三首诗和《祭吕衡州文》、《衡州刺史吕君诔》等,表达了对挚友和同志的逝去极度痛楚和绵绵哀思。《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郎》诗,开头一联用“衡岳亲摧天柱峰”比喻吕温在衡州的去世,以“士林憔悴泣相逢”状写吕温逝后引起的反响,兼顾诗题“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之语。“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数月。”可见,吕温因政绩突出深受百姓爱戴。诗概括与评价了吕温的一生,突出“文字与功名”,也慨叹了他的生不逢时,对其身后的清贫与凄凉流泪。最后,将吕温与陈元龙做比,既表示沉痛的惋惜之情,又对吕温作了极高的赞誉。三年后,吕温门下的段九秀才来永州,柳宗元在段处见到吕的遗墨,顿时触物伤怀:“交侣平生意最亲,衡阳往事似分身。袖中忽见三行字,拭泪相看是故人。”(《段九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诗平白、朴实,但字字见血,句句含泪。 对普通劳动者,也充满关怀和同情。他写过《掩役夫张进骸》,简要勾画了役夫张进生前的坦直性格和勤劳品格,表白了掩埋张进骸骨的动机与情感:“从者幸告余,眷之涓然悲。猫虎获迎祭,犬马有盖帷。”看见张进的坟墓被山洪冲垮,遗骨被冲散,不禁流泪满面,对贫富悬殊、社会不公而愤愤不平。特别是在诗中指出“为役孰贱辱?为贵非神奇。”人生本来就没有贵贱之分,体现了诗人的平等意识。结尾说“及物非吾辈,聊且顾尔私。”委婉表达了“及物”即治国平天下的愿望,真是难能可贵。对僧人的圆寂,也流露出真挚情感:“频把琼书出袖中,独呤遗句立秋风,桂江日夜流千里,挥泪何时至甬东”。(《韩漳州书报彻上人亡因寄二绝》) 柳宗元为亲友的生死离别而哭诉,为知己的命运坎坷而垂泪,为自己不能实践远大抱负而悲愤。泪,在柳的诗文中,不是装饰,不是摆设,它是生活沉淀在生命中的一种基因和本能,它是真实而激烈的生命体验的转化,情绪的升华。从柳宗元的泪花中,可以感受到他的感情起伏,仿佛看见一位活生生的先哲伫立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