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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得西山宴游记》句读一得
 
柳宗元研究:第九期  加入时间:2008/3/14 8:24:00  admin  点击:3891
 

《始得西山宴游记》句读一得

  赵卫平

冷水滩区政协  永州 425000

 

最近又去了一次柳子西山——珍珠岭。最大收获是,对柳文《始得西山宴游记》所写的“西山大观”,有了新认识。这一新认识,主要来源于比较阅读范仲淹《岳阳楼记》和柳子《西山记》。范文:“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又参之米芾《〈潇湘八景〉诗序》:“潇湘之景可得闻乎?洞庭南来,浩淼沉碧,叠障层岩,绵衍千里。际以天宇之虚碧,杂以烟霞之吞吐,风帆沙鸟,出没往来,水竹云林,映带左右,朝昏之气不同,四时之候不一。此则潇湘大观也。”终于悟得《柳宗元集》关于《西山记》的句读确实存在较大问题。

《柳记》标点:“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吾意以为,当作: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特立,不与培塿为类。”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两句,当与下文“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由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合为一层。其后“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应为最后一层。

此种分层方法,大体与倪其心等所编《中国古代游记选》的分层句读相类。而主要不同点在于,其“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24字为一句,鄙人则分作两层。吾意以为,柳文“西山大观”可分为“形而下”与“形而上”两个言说层次。其形而下部分,主要用三个排比句表示:即“其”字之后,1,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2,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3,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岈然洼然,若垤若穴”是针对“高下之势”而言;“攒蹙累积,莫得遁隐”是针对“尺寸千里”而言;“外与天际,四望如一”是针对“萦青缭白”而言。其中最重要的是柳子所创造的“萦青缭白”文学意象。关于柳文“萦青缭白”,注家大体有五种说法:

1,“青山白水”说。例如叶百丰先生《〈始得西山宴游记〉讲析》认为:“‘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青’是指山,‘白’是指水,青山白水互相缭绕着,最远的地方一直达到天边。‘四望如一’并不是说四面的风景都是一样,而是四面望去许多景物都达到天边,都能在我的视线中而‘莫得遁隐’。”(《古典文学名篇赏析》,上海教育出版社,1982,111页)又如《三湘记胜》注释:“萦青缭白:青山萦绕,白水环流。”(湖南文艺出版社,1987,257页)

2,“绿树白水”说。例如高文、曲光选注《柳宗元选集》认为:“萦青句:谓绿树白水错杂缠绕。萦:绕。青:指地面草树之色。白,水泽之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114页)

3,“蓝天白云”说。例如倪其心等选注《中国古代游记选》认为:“萦青缭白:谓白云在蓝天上萦回缭绕。外与天际:谓天外与天相连的边际,喻望远之极。四望如一:谓无论朝哪个方向远望,都是如上述八句所写一样。”(中国旅游出版社,2000,97页)

4,“青山白云”说。例如吕国康先生《〈始得西山宴游记〉释疑》文:“极目远望,青山绿水,相互萦绕,天地好象连接在一起,广阔得没有边际。”但在随文注释中,则又作“萦青缭白:萦回着青山,缭绕着白云。”(吕国康主编《柳宗元诗文教与学》,珠海出版社,2004,91页)考其文意,“青山绿水”之“绿水”,当是书版错字,所言或为“青山白云”,或为“青山白水”。

5,“青白景物”说。例如贝远臣、叶幼明选注的《历代游记选》认为:“‘萦青缭白’二句:萦绕着青色和白色的景物,向外与天空相接。”(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9页)

而关于柳文“萦青缭白”文学意象的“美学特色”,胡宗健先生在评述“柳宗元在永州的山水游记创作”时,也曾着意指出:“柳宗元特别讲究视觉中的动态和色彩描绘。例如,《始得西山宴游记》说:‘萦青缭白,外与天际’。青白两色,用‘萦’、‘绕’两个动词,把天地间调和成浩渺而灰蒙的世界,所以这美丽的青色,使人‘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以至于恍恍然‘苍然暮色,自远而至……’,由青白而暮色,标志着空间色彩的层次性和流动性。”(《柳宗元在永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146页)由于胡宗健先生十分强调柳文山水记存在“一种由形而神的虚实关系”(或即柳文“心凝形释”文化内涵?),所以,我前两天在柳子西山(珍珠岭)和东山(高山寺)这两个地方,特别滞留了一天时间,对景体味其“萦青缭白”山水意境。原来,柳文所写“青白”者,都是指的“山之颜色”的“层次相接,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的“望”,是方位词,所言“四向如一”,是以“四向”代表“整体”(如一)。所以,“萦青缭白”四字,是“以虚写实”,带有“抽象的具体”和“直观白描”、“感性概括”的文学意味。所以其白者,既非“白水”,亦非“白云”,而是“远在天边”的“若隐若现”的 “若虚若实”的“半透明”状的烟影山色。萦者之“青”大多为“近”为“实”,缭者之“白”大多为“远”为“虚”。如用王维诗意“山色有无”的文学意象作比照,更可见出柳文叙写的“西山大观”的高妙所在。

而其下文,“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一段,则主要是“以实写虚”,侧重描述“无我之境”的“形而下”、“内审美”的超然“心理体验”。亦即《序饮》一文所说的“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以外在山水的自然天性,来“调养”审美主体的“内修”德性。此即苏轼所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如据苏子词意,柳文“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文学审美境界,应即庄子“谛听天籁”审美境界。因为有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透彻领悟,柳子才开始与永州山水“完全契合”,因而“游于是乎始”;一改“信美非吾土”的“向之未始游”放不下“病态执著”。尽管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却终于为自已找到了以老庄之道作为“行动指南”的、“放下即是”的“精神解脱”出口。《庄子·列御寇》有言:“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终日而敖游,汎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君不见《庄子·人间世》“不得已说”?“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此种“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释说,不是也近于禹舜之道吗?

 

 

 

“钴鉧潭”癸酉诗作者应是曹来旬

  赵卫平

 

同和兄:你好!

“今日之世界,非十年前之世界;十年前之世界,又非二十年前之世界。如三月之花,九秋之蟹,今美于昨,明日复胜于今矣。”托兄福言,得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游愚溪〉赏读》启示,拙弟于立夏日再游愚溪,若有所得,乘兴书之,与兄分享。

雷运福先生撰文认为,愚溪“钴鉧潭”癸酉诗应为柳宗元佚诗。而此次愚溪之行,则使拙弟确信,其诗应为明代正德年间永州知府曹来旬作品。根据“钴鉧潭”殘损碑文遗迹,所整理出的可见诗文是:

常闻南□智

□识□山愚

试问溪中水

□□□自如

癸酉中□□日

□□□□永州

根据以上诗文句型和殘存笔画的走势笔意,参照柳子庙《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石碑残存“癸酉季秋望日”纪年句式,可以构拟出“癸酉中秋望日,曹来旬于永州”之句。经过综合考辨,其诗全文应为:

常闻南郭智

未识北山愚

试问溪中水

潺潺只自如

癸酉中秋望日

曹来旬于永州

诗中所言“南郭智”,当指《庄子》南郭子綦隐几“吾丧我”的“枯槁释智”,亦即“以释智为愚”。“北山愚”则指“愚公谷”事典,齐桓公不识愚公“夷吾之智”。而“溪水自如”,则言柳子的返朴归真之愚。由此可见,作者也是为诗高手,能够以“智”言“非愚”,以“愚”言“非智”,内隐“寓言”之意。

龙震球先生《柳宗元永州行迹考释》,曾引用多种史志文献推断,愚溪“钴鉧潭遗址”现存的“钴鉧潭”三字系后人模刻,而其旁所题诗句,亦非柳宗元所写。清人陆增祥言:“贞元九年癸酉,先生登进士第,无由至永……县志谓俗流附会,殆非无见。余经笔意审之当是宋人所为,题字与诗亦非一人手笔,诗句颇疑是元祐癸酉程恕所题,然无可证,姑系于宋末,以俟再考。”甚有见的。然而龙老先生却未言及清代零陵县令宗沛《零志补零》所收,明代永州知府曹来旬所作之《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正德八年岁次癸酉季望日”(柳子庙现存石碑碑文是“癸酉季秋望日”)。由于朝阳岩摩刻尚有“程恕手迹”,两相比对,可见其“诗碑手书”与“癸酉诗碑”的笔迹特点相差很远。所以拙弟以为,明人曹来旬未必不是“愚溪癸酉诗”的“真正”作者。曹氏楷书《正德六年十一月朔遊愚溪》诗碑尚存于柳子庙,其诗碑楷书与“钴鉧潭”三字的浑厚笔体,虽有笔画笔意的瘦厚峭润之别,其运笔风格特征,却又具有较多的“可比”性。

近年雷运福先生对柳子庙现存《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无字碑文”重新考定,提出曹氏所撰碑文是“人为损毀”新说。拙弟由此想到,如果其言可信,则“钴鉧潭”刻石处的殘损“癸酉诗”,也有可能同样是出于“人为损毁”。又据徐弘祖《徐霞客游记》:“溪自南来,抵石东转,转处其石势尤森特,但亦溪湾一曲耳,无所谓潭也。石上刻‘钴鉧潭’三大字古甚,旁有诗,俱已泐不可读”。以此可知,“癸酉诗碑”字迹,于明代末年已然损毁难辨。既然宗氏对《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碑文的考定,是于嘉庆年间由残碑所得,所以存在个别字句上的出入,也就有其合理性。正如康熙《永州府志》与《湖南通志》所收之“癸酉诗”,其所以存在“曾”与“常”,“国”与“郭”,“谁”与“未”的区别,正是源于碑文字句难以辩认,以及考证复原者的主观推论所致。关于曹氏诗碑所以被“人为损毁”的“泄愤”原因,雷先生著文已有合理推论。如果拙说所揭“史事”可以成立,则更可证实,曹氏二碑所遭“人为损毁”,也算得上“祸不单行”。

参考明清诗文碑刻以干支纪年的例证,也可以导出“癸酉中秋望日”拟议的合理性。例1,陈铨朝阳岩题诗:“正德壬申孟秋八日,郡守曹侯约遊述此以记”;例2,萧干朝阳岩题诗:“嘉靖元年季春望后二日甲子遊朝阳岩”;例3,顾璘朝阳岩题诗:“丁酉季冬望从同钱邢二使君来遊赋此”;例4,何绍石刻:“正德戊寅仲春朔归自郴桂同遊于此”;例5,白绣石刻,以嘉靖癸未仲秋来宰零陵,丁亥孟春望日约……同遊”;例6,严嵩诗碑:“正德戊寅仲冬十四日翰林国史编修分宜严嵩书”;例7,王日照诗碑:“嘉庆已卯季冬上旬五日潇湘柳村居士王日照”;例8,潇湘庙重建正殿碑:“同治十二年岁次癸酉仲冬月中浣之日祠下公立”。参考以上数例,笔者以癸酉诗碑“中”字下“秋”字残存的起笔一撇为据,“望”字残存的右上之月为据,推导出其原文应为“癸酉中秋望日”。与“望日”并列的左侧“永州”二字,其上诸字,由于毁损严重,仅可据之臆想——尚存半个“曹”字。

为了慎重起见,拙弟亦反复推想,其文“癸酉”是不是用指“月称”呢?不过若以干支纪月,“酉”字则是地支“八月”的专称,而“癸酉”之月,则在元和四年(809)和元和九年(814),以此联想,又更可证实,愚溪“癸酉之诗”绝非柳宗元所作。而后又核之朝阳岩、淡岩所存宋人碑刻的纪年习称,则以“中”和“仲”字的“专用”与“泛指”功能为依据,则其“中”,又只能以“中秋”与“望日”搭配,并与正德八年“癸酉季秋望日”匹配,互文见义。经此正反双向推导,已可大体确认,当时在“永州”任职,并有资格主管“文教”事务的行政首长,非曹来旬莫属。

同和兄所作《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文已指出,作为一个“愈贬愈下”的几遭贬谪官员,曹来旬游愚溪自有一缕特殊山水情结:“先生直道世不容,官谪司马遐陬窜。潇湘十载苦淹留,山水娱情度宵旰。”而“面对潺潺溪流,曹知府似已参悟柳司马‘有才无用自谓愚,托名愚溪博一粲’的禅机”,观愚溪奇景,读先生华章,仰柳公风范,学子厚懿德,平生之愿足矣!

而今提笔为文,难免想到去年与同和兄巧遇愚溪,聆听吾兄关于曹来旬所书——“可易愚溪名予斋,老守一愚乐衍衍”之“出格换韵”说,吾兄所言其“衍衍”当为“衎衎”确为灼见。不过私下又想,也许曹氏的“衍衍”,正是即兴书法之作——偏偏要把“衎衎”书为“衍衍”,以为“愚溪”之乐。所谓“精钢百炼绕指柔”,“柔韧之水”岂非更“刚强”?宗沛先生所作《酌愚味淡轩记》,也曾言及——“引水之愚以益吾愚,挹山之淡以益吾淡,而何敢一日薄愚而厌淡!。”据其“量移永州”之说,也可知其“愚淡”之酌之味,实与曹氏同趣。正如吾兄所引言,“衍衍”为“行走貌”,“宽裕貌”;而癸酉诗“潺潺自如”诗意,又正如柳文《钴鉧潭记》所言“水流徐缓清且平”之貌。愚溪伴愚官,岂有不书愚乐愚味“衍衍”、“潺潺”之理?

以上拙论,未知当否,拟请吾兄审议。

 

 

拙弟卫平07/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