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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言柳宗元“手迹”
 
柳宗元研究:第九期  加入时间:2008/3/14 8:24:00  admin  点击:2388
 

 

慎言柳宗元“手迹”

王一民

广西柳州日报社 广西 柳州 545001

 

2006年12月29日,柳州媒体曝出特大新闻:《仅存柳宗元手迹被发现》,虽然未作最后定论,但同时发表的署名文章《珍贵的发现》,则全篇文章的语气和意向,已经是作者有意识引导读者承认他的“珍贵的发现”了。所以新闻一经传出,立即引起许多人关注,网上网下已经有人发表否定意见。最近一期的永州《柳宗元研究》期刊(2∕2006),也已刊载了《珍贵的发现》一文。我对此文有不同意见和看法,开诚简述如下,希望引起方家的重视,深入进行探讨。

一、现在,如果是在人迹罕至的绝域或者地下出土文物中发现柳宗元手迹,从理论上说还是有此可能的。但是保存在世上,经过1200年完全不为人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特别“手迹”据说是保存在一部《锡山徐氏宗谱》中,那么,1200年来必定多次经过重摹、重刻、重印、糊裱、修补、装帧。那就必定有许多人见过,鉴定过,绝不会今天才突然冒出来。这只是个常识问题。如果连常识也不讲,又提不出任何证据,只凭夸夸其谈就作定论,那么,我们柳州早百年就有的《柳宗元剑铭碑》,更弥足珍贵,因为它一是本地风光,二是内容符合柳宗元嫉恶如仇的性格。

二、柳宗元书法长于章草,唐·赵璘《因话录》说:“元和中,柳子州书,后生多师效,就中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章草是一种比较正规庄重的书法,《辞海》“章草”条下就有一行章草字样,所以汉代用来写章奏,故称为章草。“手迹”《懿王像赞》这种赞颂文字,正适合用章草书写,柳宗元为什么舍长就短不用为时所宝的章草而用后世的“行书”来书写?至于所谓的《懿王像赞》那63个字,是否真像作者所说那么“苍劲飘逸”,我对书法七窍只通六窍,不敢胡说八道,但我相信天下书法行家何止万千,是不会轻易被糊弄的。

三、贬谪永州初期,柳宗元写了一篇《佩韦赋》,表达了这样一种观念:为人处世,太柔弱或太刚烈都会使事业一败涂地,所以要讲求中庸之道。这是柳宗元痛定思痛后的自省、自责、自励,也是自我辩护的文字,是希望能给皇帝看到的文字。赋中大量引用古人(多是高级政治人物)事迹作证,其中就包括徐偃王(也称徐偃,据说是懿王的儿子)的事迹和证论。徐偃是被柳宗元当做太柔弱的典型人物提出的。林琴南在《柳文研究法》中评论柳宗元此赋时说:“斥柔之失,则 ……  李斯、徐偃、桑弘也。”斥,就是批评、责备、骂,所以,徐偃不是柳宗元所喜欢的人。柳宗元自认失于刚烈,但讲求中庸也要坚持原则,并不认为徐偃就是正确的。而所谓的《懿王像赞》却一味地颂扬懿王系出名门子孙繁衍,表现得世俗圆滑,十分矛盾。柳宗元完全可以说点别的,比如说不但子孙数量多了,质量也提高了,较乃祖更有作为了之类。柳宗元为文精于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他的《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就十分委婉曲折而又典重有原则,俨然廊庙大臣风度,是这方面妙绝千古的范文,与韩愈《送董邵南序》媲美。

四、我国历史从西周共和始有信史,之前则有大量传说。所以特别应该对所谓《懿王像赞》中西周前期的懿王其人其事作专门研究。这个懿王据说在周昭王时被封为侯,死后又被追封为懿王。那么他应该是有一些突出业绩的人物,但是史书上却查找不到有关他的传说,倒是据说他儿子徐偃王,正史野史上都有不少传说。所以,这个懿王似乎只是个若有若无的人物。《史记四·周纪》中倒是有个懿王,可那是西周前期正宗的王爷,周昭王的曾孙、周穆王的孙子,而且小有知名度。因为《竹书纪年》载有“懿王元年天再旦于郑”,“天再旦”(清晨日全蚀)在当时被视为异事广为流传,懿王也就为人所知。在现代,这个懿王更是文史界尽人皆知的人物。因为“天再旦”作为夏商周断代工程重要的时间坐标,配合其他新老资料推定了周昭王、周穆王、周懿王的确切年代。懿王这个名称在许多文史著作或论文中出现频仍,不应该不知道。据此而论,则《懿王像赞》中的懿王,既然是周昭王所追封,那么,才过了几十年,周懿王的臣子们应该不会如此健忘和颟预,把一个追封给了死人的封号又拿来作为尊号给了当朝正宗王爷,真是匪夷所思了。柳宗元出身礼部员外郎,前朝历代封典故事是其熟知的专业知识。他笔下的懿王只能是周懿王,但那63字的赞语却又更加不伦不类了。如果还有什么其他的懿王,而且时间又这么相近,柳宗元必定会用姓氏或其他标识加以区别,绝不会直称他为懿王。只此一端,就可以判定所谓的《懿王像赞》绝非柳宗元“手迹”。

五、再从写作时间来推断。据河南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张清华所著《韩学研究》,对韩愈写的《衢州徐偃王碑》,唐以来保存了不少资料,而且翔实。综述如下:唐开元初年,徐坚、徐峤相继来任衢州(今浙江衢州)刺史,发动当地徐氏家族兴建了祖庙,后九十年,即唐元和九年,又有徐放到衢州任刺史,第二年(元和十年)春天,他下乡视察农桑,发现祖庙破败,又倡议“州之群支”集资修葺。到年底工程将完成之前,徐放又不远万里到京师长安,请求文章家、书法家作文作书,得到后带回刻石于庙。韩愈碑文由福州刺史元锡书法,元和十年十二月九日立。

据此,柳宗元几乎不可能与《懿王像赞》有牵连。元和十年三月以前的十年是不会有人来求柳宗元的文章的,道理不言自明。再往前推,柳宗元初入仕途,年纪很轻,官也不大,文名也不如后来凸显,也不会有人请他写这类典重文章。只有元和十年三月,皇帝诏命柳宗元为“便执节柳州诸军事,守柳州刺史”(柳州刺史兼柳州军区司令)之后,才会有人来向他求文求字。不过,元和十年三月,徐放还正在衢州视农,还不曾有修庙的动作。三月以后,柳宗元已在赴柳州上任途中,六月下旬抵达柳州。可是,“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饥行夜坐设方略,笼铜抱鼓手所操。”(柳宗元《寄韦珩》)当时的柳宗元不但要出谋划策,而且要亲临前线鼓励士气指挥战斗,以致他心态十分焦灼,“海天愁思正茫茫”。因为道路梗阻,柳宗元与至爱亲朋也长期不能通信,“犹自音书滞一乡”;连写给皇帝的章奏也要派了将领带了小部队才能送出柳州。他有没有闲情逸致为徐放写作《懿王像赞》可想而知了,而且写的像赞还像是给徐偃王赔礼道歉。再说,徐放有没有那么大的兴趣,非得要请远在蛮荒而又与自己祖宗志不同道不合、不甚友好的柳宗元来为祖宗写像赞,也还在两可之间。

综上所述,我以为,所谓的《懿王像赞》既不是柳宗元的“手迹”,更不是他的“佚文”。在上面列举的诸多质疑得到令人信服的解答之前,就断言是“珍贵的发现”,未免失之轻率,且有加油添醋误导舆论,达到个人目的之嫌,不是严谨、实事求是的科学学风。

 

注:文中的“据说”,皆据《珍贵的发现》文内所说。

 

 

200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