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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师”辩——兼与骆正军等先生商榷 柳宗元研究:第九期 加入时间:2008/3/14 8:24:00 admin 点击:27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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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师”辩——兼与骆正军等先生商榷 王守芝 西安石油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 陕西 西安 710065 柳宗元在永州时有《晨诣超师院读禅经》一诗,描写自己阅读佛经、参悟佛理的情景,它是研究柳宗元佛教思想的重要佐证。诗题中提到“超师”为谁,是值得考察的,部分前辈学者对此做了也一些努力。如《柳宗元大辞典·作品提要·晨诣超师院读禅经》云:“龙兴寺在永州城南,主持僧为重巽,坐禅于龙兴寺净土院,与住在龙兴寺西厢的柳宗元相邻。由于重巽是楚之南‘善言佛者’,故称其为‘超师’。”骆正军先生《“超师”柳宗元本原初探》谓:《晨诣超师院读禅经》中的“超师院,即重巽所住的寺庙。柳宗元把巽公院称之为‘超师院’,就是说,他在心目中把重巽视之为佛教界的超一流大师。”但是,“超师”是否即重巽,是否指“超一流的大师”,笔者认为是值得商榷的。 首先,“超师”是对一名僧人的简称、尊称。 师即师傅,法师,是对僧人的一种普遍的尊称。在唐诗中,诗人们习惯于称呼僧人为某某师,以示对僧人的尊称。翻检《全唐诗》,这样的例子俯拾即是。刘禹锡有《海门潮别浩初师》,与《柳宗元集》中的浩初为同一人,称浩初师、浩初上人也同样是对浩初和尚的尊称。韩愈有《送文畅师》、《送无本师归范阳》诗,文畅师与韩愈《送佛屠文畅师序》、柳宗元《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的文畅为同一人;且诗、序都是同一时期的作品,文畅并非一代高僧,所谓“文畅师”、“文畅上人”都是对佛屠文畅的一种尊称。无本师即著名诗人贾岛,早年出家,中年还俗,流连试举,并非高僧大德,称之为“无本师”,也只是一种普通意义上的尊称。在对僧人的称呼中,除了“师”之外,尚有上人、法师等。如:无碍上人、复礼上人、慎言法师、九思法师等。 在尊称僧人的时候,人们往往也习惯于简称僧人法号,称之为某师、某上人。如韦应物有《寄璨师》,《全唐诗人名考证》谓“璨师,即恒璨。韦应物有《简恒璨》诗。韦又有《宿永阳寄璨律师》,亦寄恒璨。”韦应物《诣西山深师》中的深师,《韦应物集校注》谓即释法深,与《怀琅琊深、标二释子》的深释子为一人。韩愈有《送惠师》、《听颖师弹琴》等诗。《全唐诗》卷337《送惠师》题下注:“愈在连州与释景常、元惠游。惠师即元惠也。”韩愈在诗中称惠师为“惠师浮屠者”,是与韩愈交往的普通僧人。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一册《听颖师弹琴》解题谓:“颖师是来自天竺的僧人,宪宗元和年间,在长安,以弹琴著名。李贺有《听颖师弹琴歌》纪其事。师是僧的通称,颖是僧名。”再如琳法师、静法师、鉴上人、晖上人、诠律师、赞律师等,都是对僧人法号的简称。这样的简称在今天的社会生活中已经是推而广之,三教九流都可以使用,如我们将某某师傅称之为张师傅、王师傅,将某某工程师称之为马工、李工,将某某处长称之为高处、赵处等。 “超”是僧人法号中的常用字。“超”字有“越过、胜过、超过、出色、遥远”等义项,佛教传入中土后又赋予“超度”的意思,不论是普通人名还是僧人法号中,都大量使用“超”字。信手翻检史籍,以“超”为法号用字的僧人比比皆是。《高僧传》中收录的有慧超、超进、昙超、超明,唐代僧人有常超、宪超、超岸、超悟等。 因此,“超”只是对一名法号中有“超”字的僧人的简称,“超师”是对该僧人的尊称,而非誉为“超一流大师”。王国安先生《柳宗元诗笺释》谓:“超师,永州之僧也。宗元《霹雳琴赞引》记零陵湘水西有震余之梧桐,超道人取以为三琴,疑即此超师。”尚永亮先生《柳宗元诗文选评》则称“超师”即“超道人”。吴文治先生《柳宗元诗文选评》则谓:“师:法师,和尚的尊称。超师:生平不详。”诸家或慎或否,皆未将“超师”做他释,也未将其与重巽联系在一起。 其次,被尊称为“超师”的僧人不在少数。孟郊有《送超上人归天台》诗,宋黎廷瑞有《壬午再过西禅超师化去一年追感遂赋庭字》云:“昔诣超师院,听雨眠疏棂。”陆游有《感旧赠超师》诗,以上“超上人”、“ 超师”,都是对释超的尊称,其人未必为“超一流大师”。 第三,“超师”的典故含义。《古尊宿语录》卷一:一日师(百丈禅师)谓众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黄檗闻举,不觉吐舌。师曰:“子巳后莫承嗣马祖去么?”檗曰:“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大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师曰:“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檗便礼拜。所谓“超师之见”,其意为“超过老师的见识”,“超师”也即“超过老师”。在柳宗元笔下,即便是使用“超师”的典故,也是称赞该僧人有超过老师的见识,足以承袭其师的衣钵,与现代汉语“超一流大师”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第四,柳宗元对重巽的尊称。重巽为永州龙兴寺僧人,南岳云峰寺法证和尚的弟子。柳宗元初到永州,寓居龙兴寺,得与重巽朝夕相处,交往甚密。贞元年间柳宗元曾作《南岳云峰寺和尚碑》;后又应重巽之请,作《南岳云峰和尚塔铭》。重巽修理龙兴寺净土院后,柳宗元作《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又有《酬巽上人以竹间自采新茶见赠酬之以诗》、《巽公院五咏》等酬唱之作。重巽应柳公绰之邀前往潭州,柳宗元作《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柳宗元对重巽的称呼一直是循例称之为巽公、巽上人,这只是朋友间礼节性的尊称。以重巽的修为、名望,尚未达到高僧大德的水平,遑论“超一流大师”了。 综上所述,《晨诣超师院读禅经》中之“超师”,当为与柳宗元交往的一名永州僧人,与重巽并非一人,而“超师院”亦非重巽之“巽公院”、“净土堂”。退一步说,以重巽的修为、名望,尚未达到高僧大德的水平,遑论“超一流大师”了。而柳宗元恰恰反对这种不实之谀的。杜温夫三次写信向柳宗元请教,在信中称谀柳宗元为周公、孔子。柳宗元予杜温夫以悉心指点,但同时对杜温夫动辄谀称周孔非常反感,在回信中也提出了严厉批评,信中说:“书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当也?儗人必于其伦,生以直躬见抵,宜无所谀道,而不幸乃曰周、孔,吾岂得无骇怪?且疑生悖乱浮诞,无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对答。来柳州,见一刺史,即周、孔之;今而去我,道连而谒于潮,之二邦,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师,京师显人为文词、立声名以千数,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扰扰焉多周、孔哉!”(《复杜温夫书》)“儗人必于其伦”是柳宗元所坚持的准则,语出《礼记·曲礼》,注谓:“儗犹比也。伦犹类也。比大夫当於大夫,比士当於士,不以其类,则有所亵。”柳宗元以“儗人必于其伦”的准则来要求杜温夫,坚决反对这种不实之谀,自己又怎会妄加朋友“超师”以“超一流大师”这样的不实之辞呢。 【参考文献:】 1、吴文治 谢汉强主编《柳宗元大辞典》,黄山书社2004年10月版。 2、骆正军《“超师”柳宗元本原初探》,《柳宗元研究》2006年第2期。 3、陶敏编撰《全唐诗人名考证》,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年8月版。 4、陶敏 王友胜校注《韦应物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12月版。 5、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1月版。 6、钱仲联集释《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3月版。 7、王国安笺释《柳宗元诗笺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9月版。 8、尚永亮撰《柳宗元诗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12月版。 9、吴文治注评《柳宗元诗文选评》,三秦出版社2004年7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