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柳宗元在永州的心灵之旅

杨仁里

江永县民委  江永425400

 

永州地处湘桂之交，历史上属荒蛮之地。唐永贞元年（805年），柳宗元因“二王刘柳”等人的“永贞革新”失敗而被贬为永州司马。他从尙书郎跌至一个只拿俸禄没有事干的编外闲员，有职无权，可谓一落千丈。由京城到永州，一切都是陌生的。当时的永州，“于楚最为南，状与越相……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与李翰林建成书》）心情自然孤独失落。他租借冉溪边上的一间寺庙为家，与和尙为伴。初来乍到，苦涩的心曲无法向旁人表白。因此，入冬后便借景抒怀，写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江雪》）的诗句。

一天，房东问柳司马：“大人，您做了大官为什么不上府衙理事？”柳宗元想了想说：“大师，不瞒您说，我在京城时才叫大官，到这里实属无奈。” 房东说：“阿弥陀佛！万事皆空。您要开心啊，别老是闷闷沉沉的，您看我们这里，无论是佛门子弟还是百姓凡人，人人都很和善，彼此都相互关心，不管您是什么处境，都要清心寡欲。您上有老下有小，要保一家平安。一个人起落沉浮，不必挂在心上。”柳宗元想，自己的郁闷是写在脸上的。听了大师的一番肺腑之言，心明眼亮了许多。放眼望去，百姓们虽一个个住在茅屋竹舍，可都是一副副慈善心肠。永州，在柳宗元心里有了一种亲和平静的感觉。

永州这个地方，人文山水特秀，脚步匆匆的人是领略不到的。比如您现时驱车在高速公路上，您会感觉到，您的视野只停留在眼前一条线上，狭窄得只看到路的边线和警示牌。加大了油门，您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流光，两边的风景一概模糊。车子减速行驶后，您才能浏览路旁的风光。柳宗元也许是这样一种感觉。他在京城的生活环境有如天堂，却给心灵造成了巨大创伤；如今一落丈，来到陌生之地，反而感到友善、轻松和愉快，这是怎样的一个变化啊！这就是车完全停下来的感觉。柳宗元开始了对这个环境的研究。

柳宗元是一个善于作逆向思考的人。他早就是以逆向思维的方式对待朝政的。他有自己的宇宙观。来到永州，他收拾起在长安时期的生活碎片，重新审视自己。他的鸿鹄之志不能就此灰飞烟灭。他找来前人关于世界观和方法论的书籍悉心阅读。他要向世人宣布他对宇宙间万事万物的基本看法，作了《天对》、《非国语》等数十篇哲学论著。他在《天对》中说：“天地之无倪，阴阳之无穷。”倪，边际。柳宗元认为，天地没有边际，宇宙无垠无限，阴阳二气无穷无尽。在当时，他的唯物主义宇宙观是很进步的。这是他对数千年来唯心主义学派的挑战。他把世界的统一性归结为元气。他说：“本始之茫，诞者传焉……厖昧革化，唯元气存，而何为焉！”世上万物的运动，没有任何精神力量的主宰，也不受任何思想意识的限制，只有元气在那儿。用我们今天的观点看，这个“元气”就是物质。对于宇宙的认识，16世纪中叶，欧洲的哥白尼推翻了地球中心说，但又把太阳变成了中心。到了16世纪末期，布鲁诺又发展了哥白尼的学说，提出了宇宙无限论，即宇宙是没有中心的。柳宗元的见解与布鲁诺的见解相比，已经早出了八九百年。柳宗元不信鬼神，不信上帝，我们晚于他1200多年，与之相比，恐怕都有些不及。

柳宗元的辨证法思想也是很进步的。他在《非国语·三川震》中说：“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阴与阳者，气而浮乎其间者也。自动自休，自峙自流，是恶乎为我谋？自斗自竭，自崩自缺，是恶乎为我设？……以澒洞轇轕乎其中，或会或离，或吸或吹，如轮如机，其孰能知之？”其意是，山和川是存在于天地间的自然物，阴和阳是流动于天地间的元气。它们自己运行、休止、凝结、流动、冲突、枯竭、崩裂、塌陷，决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阴阳二气浮游在天地间，纵横交错，时而聚会，时而分散，时而相吸，时而相斥，就像车轮和织机那样不停地运动，它的运动有谁能知道呢？柳宗元在《天对》回答说：“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吁炎吹冷，交错而动。”就是说，元气，指阴阳二气，是两个相斥又相吸、相反又相成的东西，阴阳二气的交错斗争，引起了元气内部的运动，造成了宇宙万物的变化，出现了炎冷的交替，元气内部的矛盾斗争是物质运动的根源。这“元气自动”的灼见，便成了柳宗元辨证法的重要核心。

为什么说柳宗元的唯物辨证思想又是“朴素”的呢？主要在于，柳宗元的哲学思想是没有经过实践检验的东西，是一种推论，其中还有含混不清的因素。他把世间的万事万物抽象化了。他的认识虽然还处在初级阶段，但他已经坚定地站在了唯物辨证法的起跑线上。就是这个朴素的“世界无限”、“元气自动”的观点，在我国哲学思想发展史上起到了非常巨大的推动作用。后来的张载、王夫之是在他的基础上把唯物主义哲学向前推进一大步的。另一方面，柳宗元的哲学思想，为自己安身立命建立了稳固的基石。

柳宗元在自己哲学思想的指导下，尊重自然法则，并以来此影射、抨击那些搞瞎指挥的官员。《种树郭橐驼传》就是一例。他说长安的郭橐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原因是，“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其植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由于这样，别人种不活的树，郭橐驼不仅都能种活，还能使之生长茂盛，结果又多又好。而用相反的办法是种不好的。种下以后，如果天天去摆弄它，摇它，表面上是爱它，其实是害它。顺应自然规律办事，“移之官理，可乎？”这就引伸到政治问题上了。柳宗元的喻世方式太绝妙了！不仅在当时影响很大，回想起早些年我们到农村去搞催耕催种，管猪管鸭，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比起柳宗元，我们可是自惭形秽了。在高层管理用人方面，柳宗元也是取同样的方法，以技喻政，以事喻理的。

柳宗元既然不甘于“永贞革新”的失敗，他就要在永州有一个自我塑造、自我完美、自我提升的需求。他是否可以去走上层路线，靠近在永州的实权人物，请他们到上头为自己多美言，让皇上开恩呢？他是否可以驾着小舟下河去研究鱼的生活习性，做一个捕鱼能手呢？他是否可以去做一个栽植农桑的能手以炫耀自己呢?应该说，他选择怎么做都不会违反常规。但是，他的政治抱负决定了他的人生轨迹。他要把自的处境、立场、情感、愿望、冤屈、尊严都变成文字。他要做的是黎民百姓欢迎的、对社会有利的、于未来有益的事情。于是，他用了一种换位思考方式：“假若我是永州民，我会怎么做？”

在一个炎热的夏季，柳宗元与友人到山区去考察民情，见到那儿的农民真苦啊！孩子们都面黄肌瘦，青壮年们也满面愁容。一位壮年人从山里走来。他是捕蛇的，姓蒋。他们闲聊起来。谈话中知道，以捕蛇为生的蒋姓人到这儿居住已有60年了，祖上已有几位死于蛇口，但为了上交苛刻的税赋不得不做这件事。民间传说，在盘古时代，人与蛇就经过了一场较量。盘古创造了人类，人就是这个世上的主宰。于是盘古召来猫头鹰，令其飞往四方通告：“各位静听，人是神圣的，人老了脱一层皮可以再生，蛇老了就找个洞穴死去。”猫头鹰领命去了，在空中大声呼叫，叫来叫去叫乱了嘴，不知不觉把话叫反了，说成“蛇可以脱皮再生，人老了找个洞穴死去”。盘古知道后大发雷霆，臭骂了猫头鹰，罚它白天不许出门，晚上再出来捕食。因此人类有“见蛇不打三分罪”的说法。蛇害怕人，只能在草丛中偷偷地爬行。永州异蛇，黑质白章，是为特产。这种蛇嗅觉极其灵敏，长长的舌头，上下各两颗门牙，瓜子脸上有一对深绿色的眼睛，在草丛中运动快速敏捷，攻击性极强，人被咬了必死无疑。柳宗元就深恶这种蛇，著有《宥蝮蛇文》。因其毒可以治疗多种疾疫，历来当作贡品。贡品也害人，捕蛇者之家人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类对它是恨之入骨的。如有见了不合胃口的女人就斥之为“美女蛇”，见了打扮妖冶的女人就讥其为“水蛇腰”。冬天来临，冷血的蛇早早进洞睡觉，有了温度又会醒来，于是又有了《农人和蛇》的故事。柳宗元很同情捕蛇者，叫他不要再以捕蛇为业了，捕蛇者却另有说法。这就有了不朽的名篇《捕蛇者说》。

柳宗元同情淳朴厚道的永州人，还写了《田家》等许多优美的古风绝句，《乞巧文》、《闵生赋》等脍炙人口的文章，与永州人建立了水乳交融的感情。

柳宗元的换位思考逐步成为在永州定位的情结。在柳宗元看来，永州人的和美、永州山水的秀逸，是天下无双的。柳宗元心动了，他在文中说：“楚越间声特异，鵊舌啅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与肖翰林俛书》）于是，他从少量的俸禄里挤出了钱，买了愚溪上的小山丘、鈷鉧潭西小丘，在冉溪边买了地建了住房。他在一篇序中写道：“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送从弟谋归江陵序》）表达了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

柳宗元在永州得到了在长安得不到的东西。他在长安未能实现改革皇权政治的愿望，到永州却攀上了文学領域的一座高峰；他在长安伴君如伴虎，同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到了永州天高皇帝远，人和与自然和谐相处，却也得到了一个能够驰骋想象的空间。柳宗元在这里过得很充实很平静，他有了宾至如归的良好心态。

元和十年（815年）正月，唐宪宗下诏召柳宗元回长安。身患多种疾病，心灵有些疲惫的柳宗元自然是欣慰的。他挥笔写道：“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 垂，接近。一纪，十二年。他取道潇湘登船出发时，两岸围满了来送行的永州百姓和亲友故旧。柳宗元依依不舍挥泪告别，此后作了一些怀念永州故友和山水的诗。

柳宗元是一位激情喷泼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他的生命里充满了灵感的火 花，在观察社会和为人处事中有着鲜明的个性，因而永州人深深地爱上了他。清人为他编辑了柳文集三十二卷，而后又新编为四十三卷。永州人对愚溪的命名爱慕不已。“愚”字好啊，大智若愚！愚于表却心藏于里。柳宗元离开永州以后，永州人就为他筹建庙宇，到了北宋至和三年（1056年）终于建成，取名柳子庙。周边还有13个村的百姓为他建了柳子祠，可见柳宗元与永州人民的感情之深达到何种程度。永州，成了柳文化的重要滋生地；柳宗元，为永州打造了灿烂的古代文明。柳宗元的重大成就，与他在永州时期心理上逐渐变化是分不开的。

 

本文参考书目：

1、杜方智 林克屏《柳宗元在永州》；

2、《柳宗元研究》7—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