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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之奇撰) 《尚書全解》(七)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55:00  admin  点击:2290

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

自此而下,夔言其所以作樂之功也。其文當為一段,不與上下文勢相屬。蓋舜之在位三十餘年,其與禹、臯、夔、益之徒相與答問者,多矣。夫史官取其尤彰明者,為此數篇以詔後世,其言止於是而已,則是其所言者自有先後,史官集而記之,非其一日之言也。諸儒之說自《臯陶謨》至此篇末,皆謂其文勢相屬,故薛氏以謂舜以苗民逆命,臯陶方祗厥敘而行法,故夔又進陳,言鬼神猶可以樂語,鳥獸猶可以樂致,而况於人乎?王氏則以謂治定制禮,功成作樂,舜之治功於是乎成矣,故夔稱其作樂以美舜也。凡此皆欲會同數篇所載,以為一日之言,豈史官獨載其一日之言,而盡遺其餘乎?此理之必不然也。理之所不然而必為之說,故其說皆牽沿而不通,今不取。《郊特牲》曰: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貴人聲也。《享禮》曰:升歌清廟示德也,下管象武示事也。《燕禮》曰:升歌鹿鳴,下管新宫。蓋堂上之樂,以歌為主,故謂之升歌;堂下之樂,以管為主,故謂之下管。是知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者,皆堂上之樂也;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皆堂下之樂也。蓋樂之作雖有上下之異,其實相合以成樂也。孔氏謂戛擊柷敔所以止樂,搏拊以韋為之,實之以穅,所以節樂。其說亦無所據,但以意度之耳,然其義則有可疑者。器雖有堂上堂下之異,其實一樂也。其作止節奏必相待而成聲,堂下既已設柷敔,豈於堂上又設之邪?則戛擊不得為柷敔,戛擊既非柷敔,則搏拊亦不得為節樂之用明矣。沈内翰曰:鳴球非可戛且擊,和之至詠之不足,有時而至於戛且擊;琴瑟非可以搏且拊,和之至詠之不足,有時而至於搏且拊,所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不自知。據沈意,但以戛擊為戛擊鳴球,以搏拊為搏拊琴瑟,意此說為可矣。至謂和之至詠之不足手舞足蹈而不自知,則亦不必如此。

祖攷来格,虞賔在位,羣后德讓。

此蓋謂樂聲和則人神和也。祖攷来格者,非謂有神靈光景之接於人也,蓋《祭義》曰:其入室也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户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户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歎息之聲者,以是為来格也。據此,作樂必是在宗廟祭祀之時。此之謂祖攷来格者,《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則知有虞氏之祖宗是顓頊與堯也。此之作樂當在顓頊與堯之廟,然以堯為宗則可,以堯為攷則不可。謂之攷則疑瞽瞍之廟,以攷為瞽瞍,則祖者瞽瞍之父也,《祭法》之言又復不可信。然舜受堯之天下,而韶樂之作,豈不作堯之廟而作瞽瞍之廟,於義未安。然其代遠矣,不可得而攷矣。虞賔者,丹朱也,堯之後,為賔於虞,猶微子為客於周也。夫丹朱之慢逰傲虐,可謂難化矣。今也感樂之和,其在位也,與夫助祭之羣后,以德而相讓。小人之無不和,蓋可知也。

下管鼗鼓,合止柷敔。

下管以下,此堂下之樂也。管,猶《周禮·大司樂》曰“隂竹之管、竹之管、孫竹之管”是也。鼗鼓,如鼓而小,持其柄而摇之,旁耳還自擊所以出音。柷者,郭璞云:柷如漆桶,方二尺四寸,深一尺八寸,中有椎柄,連底撞之,令左右擊止者,其椎名也。敔,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鉏鋙,刻以木,長一尺而擽之。蓋樂之始作也,則擊柷以合之,及其將終也則擽敔以止之,謂之合止。

笙鏞以間。

笙,樂器也,以匏為之,列管於匏中,又施篁於管端;笙,竽也,三十六篁者謂之竽,十三篁者謂之笙。鏞,大鐘也。上言以詠,此言以間,相對而言,蓋與詠歌迭奏也。案《儀禮》云:歌《鹿鳴》以笙,《南陔》間;歌《魚麗》以笙,《由庚》間。此所以迭奏也。

鳥獸蹌蹌。

言樂音不獨感神人,至於鳥獸無知亦且相率而舞蹌蹌然也。夫韶樂之奏而能使鳥獸蹌蹌而和者,蓋樂之所以不能感物者,以其不得中聲也,苟得中聲,則小大動植無有不感格矣。故瓠巴鼓瑟而游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况舜之盛德召和氣於上,夔之典樂調中聲於下,則韶樂之奏而百獸蹌蹌,無足疑者。

簫《韶》九成,鳯凰来儀。

此又論其舞也。蓋樂之作也,九德之歌升堂上者,九德之歌衆樂依之而舞於堂下者,則舞於庭九韶之舞也。謂之簫《韶》者,孔氏曰:言簫以見細器之備。其說不然;而說者又謂簫者不齊之管,其聲清而細,以象鳳凰之聲,故奏之而鳳凰来儀,其說亦不然。案古今《尚書》,簫字從竹從削,箾,舞者所執之物。簫與箾,音雖同而義實異。《說文》於管簫之簫注云:參差管而從竹,從削之;箾注云:舜樂名《箾韶》,延陵季札觀周樂,見舞《韶箾》者,其字從竹從削之箾。以是知箾、韶二字,蓋舜樂之緫名也。今文作管簫之簫,故諸儒皆以為細管之備,而說者又謂編管為之,其聲肅然如鳳皇聲。此皆曲為之說,非古書之本意,今當從古文《書》以《簫韶》者為舜樂之緫名,則得之矣。九成者,鄭云《韶》樂之作所以象治功之成,而舜治功之成,見於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故其樂以九為節,歌於堂上者九德之歌,舞於庭者則九韶之舞,亦猶武王之功成於六,故其樂以六為節也。鳳皇來儀者,鳳皇羽族之最靈者,其為物也,治則見,亂則隱,不可求而得,不可豢而養,今也感樂聲而至,舞於庭而有容儀也。自古太平之世鳳皇出而為瑞氣,後世或見於衰亂之朝者,此蓋索而後獲,非其自至,不足為瑞也。歐陽曰:鳳皇,鳥之遠人者也。當舜之治天下政成而民悦,命夔作樂之聲和,鳥獸聞之皆鼔舞,當是時也,鳳皇適至,舜之史因並記其實以為美,故世因以鳳皇為有道之應。其後鳳皇數至,或出於庸君視政之時,或出於危亡大亂之際,是果為瑞哉?此說未為允當。周公曰:我則鳴鳥不聞。孔子曰:鳯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觀周、孔之言云爾,以謂鳯皇為非有道之應,可乎?若以鳯皇為偶見於昬亂之時,則併與帝王之瑞為不足信矣,歐陽之說不可從。自“祖攷来格”至於“鳳皇来儀”,是皆韶樂之所感召也,然於堂上堂下,文勢各有所屬者。唐孔氏曰:樂之作也,依上下而迭奏,音合而後曲成,神物之來上下共致,非堂上堂下別有所感,以祖攷尊神故配堂上之樂,鳥獸賤物故配堂下之樂,緫上下之樂言九成,致鳳尊異靈瑞,故別言爾,非堂上之樂獨致神来,堂下之樂偏令獸舞也。

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

此又別於一時論作樂之效。於字,《釋文》無音,當作如字讀,據此當是歎而起語之辭,宜讀為烏。擊石拊石,猶言戛擊鳴球也。韶樂之作八音皆備,而獨言擊石拊石者,蓋五聲之播於八音,而角之聲其數六十有四,其聲在於清濁小大之間,而石尚焉。其聲有清濁小大之間,則尤難和者石聲,屬角,石既和則金絲竹匏土革木之聲無有不和矣。詩曰“既和且平,依我磬聲”,則知言石者,緫備韶樂之和而言之也。此雖但云擊石拊石者,其實緫《簫韶》全樂而稱之。上言鳥獸,此言百獸者,《攷工記》曰:天下之大獸五,脂者、膏者、臝者、羽者、鱗者。羽鱗可以謂之獸,則知鳥獸皆可緫而名百獸也。尹者,正也。庶尹者,百官府之長也。允諧者,信皆和諧也,非庶尹之諧在於百獸率舞之後。蓋言百獸從風猶且如此,況百官者乎?昔季札觀周樂見舞韶箾者,乃曰德至矣盡矣。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雖甚盛德蔑以加矣。夫韶樂之奏,幽而感神則祖攷来格,明而感人則庶尹允諧,微而感物則百獸率舞,原其所以能感召如此者,皆由舜之德如天地之無不覆載也。其樂之傳,至孔子之時千有餘年,而孔子聞之於齊,尚且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以是觀之,其聞樂感韶者如此,則知當時所感從可知矣。觀孔子之忘味,與夫季札之稱夔之言,雖極其襃崇稱美之辭,豈有一言之溢哉?

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時惟幾。

文中子曰:昔聖人述史三焉。其述《書》也,帝王之制備矣,故索焉而皆獲;其述《詩》也,興衰之由顯矣,故究焉而皆得;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跡明矣,故攷焉而皆當。以此三者同出於史,而不可雜也,故聖人分焉。觀文中子之言,其意以謂《詩》也,《書》也,《春秋》也,其原蓋出於一《書》也。至後世簡册繁多,始分為三。《詩》始於商,《書》始於唐、虞,《春秋》始於平王魯隱公之際,而其源流皆出於《書》。故自西周以前歲月之終始,惟見於《書》,此則《春秋》之未分也;虞、夏《賡歌》與其書而並傳,此則詩之未分者也。惟其未分,故自虞、夏之時觀之,三者皆合而為一。舜、禹、臯陶之《賡歌》,與夫《五子之歌》,雖載之於《書》,其實三百篇之權輿也。此三者皆出於一,而後之學者各自分藩以立同異,故學《詩》者不知有《書》,學《書》者不知有《詩》,學《詩》、《書》者不知有《春秋》,學《春秋》者不知有《詩》、《書》,以是為學,豈不失聖人之旨哉?此一段雖《書》之所載,學《詩》者當自此始。庸者,用也,助語也。孔氏云:用庶尹允諧之政,故作歌以戒,安不忘亂。據此一段,乃是史官載舜與臯陶相與賡歌之辭。上文曰百獸率舞庶尹允諧,其文意全不相貫,但其文有庸字,故孔氏從而為之說,攷之於理不通,在所不取。《詩》曰: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觀舜之君臣相與答問於廟堂之上,曰都曰俞曰吁曰於者,皆言之不足又從而嗟歎之辭。自帝庸作歌以下,是皆嗟歎之不足而見於詠歌也。舜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臯陶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等語,此所謂歌也。舜曰“勑天之命惟時惟幾”,臯陶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惰哉”,帝拜曰“俞往欽哉”,此則道其意於永歌之前也。勑天之命惟時惟幾者,此舜言為人君者不可不勑正上天之命。蓋天難諶命靡常,其治亂安危之命果有自而勑正之哉。時既安矣危之所自萌,時既治矣亂之所自兆。時旣安矣時旣治矣,此之謂惟時危萌安,亂萌於治。此之謂惟幾惟時者,言順天之命於治安已成之後;惟幾者,言察天之命於危亡未兆之前,此其所以能勑天之命也。

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臯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

人君欲勑天之命,惟時惟幾,非人臣之助則治功無自而濟,故形之於聲,則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股肱喻臣也,元首喻君也。蓋一人之身手足,喜悦從事於一身以為元首之助,則元首為之興起,亦猶人臣趨事赴功以為人君之助,則人君亦從而興起。百工熙哉者,言百官之職業亦熙然而興也。熙,興也,下言百工,則知上言股肱者専指大臣而言之也。舜既望大臣如此,則臯陶於是拜手稽首颺言,以奉承所歌之意也。拜手者自首至手,稽首者自首至地,言盡敬於君也。颺者,大言而疾曰颺。臯陶旣拜手稽首而又颺言曰念哉者,蓋舜之所歌泛指當時大臣,而臯陶欲使當時大臣皆念夫帝所歌之意,於是宣言於衆,謂凡我同列大臣,皆念帝所歌之意,故曰念哉。

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欽哉,言凡我同列之大臣,當率欽其上之命,以興作其事業,又當慎汝所守之典憲,無敢不欽也。屢省乃成欽哉者,謂未成之事則作之興之,旣成之事則省之察之,使無廢壊,又不可不欽哉!率作興事,慎乃憲則能勑天命而惟時矣。屢省乃成者,則是能勑天之命而惟幾矣。臯陶既與同列論其所以惟時惟幾,以助天子勑天之命,於是又續成帝歌,以致其規戒之意。賡,續也;載,成也。臯陶之歌而續成於帝者,蓋帝所歌,謂夫元首之起必由股肱之喜,是君之所望於臣也;臯陶之歌謂夫股肱之良必由元首之明,是臣之所望於君也,以足成其義也。所謂賡載者,亦猶《訪落》之詩,蓋是嗣王朝於廟之時,訪於諸侯之言,必繼之以《敬之》詩,然後其義乃足。故作序者於《訪落》之序曰:訪落,嗣王謀於廟也;於《敬之》序曰:敬之羣臣,進戒嗣王也。此亦賡載之意也。元首明哉股肱良哉,此亦以人身為喻也。元首明於上,股肱良於下,亦猶人君明於上,則人臣得以盡忠於下,此庶事所以安也。

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俞,往欽哉!

臯陶之歌旣及於此,猶未足盡其儆戒之意,故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叢脞者,破碎而無大略也。君叢脞於上,則臣懈怠於下,故股肱惰則事所以墮廢而不成也。范内翰論此言,以謂君以知人為明,臣以任職為良,君知人則賢者得行其所學,臣任職則不賢者不得苟容於朝,此庶事所以康哉!若夫君行臣職則叢脞矣,臣不任君之事則惰矣,此萬事所以墮也。當舜之時,禹平水土,稷播百穀,土穀之事舜不親也;契敷五敎,臯陶明五刑,敎刑之事舜不治也;伯夷典禮,后夔典樂,禮樂之事舜不治也;益為虞,垂作共工,虞工之事舜不知也。禹為相緫百官,自稷而下分職以聽焉,君人者如天運乎上,而四時寒暑各司其序,則不勞而萬物生也。君不可不逸也,所治者大所司者要也;臣不可以不勞也,所治者寡所職者詳也。此說盡之矣。夫有虞之治,所以能冠百王之上者,惟其君臣各任其職而已。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又曰:舜有五臣而天下治。蓋君無為而執其要於上,臣有為而致其詳於下,其治歴萬代而不可及,原其所以致此者,亦無出於《賡歌》之數語耳。蓋由其嗟歎之不足形於歌詠,故雖曰不過數語,然言有盡而意無窮,使讀之者如聞諸弦歌發越之音,可以一唱而三歎也,三百篇之源流蓋出於此,學《詩》者不可不察也。帝拜曰俞往欽哉者,蓋拜受其言而然之,自今而往君臣皆當欽其事而踐其言也。《禮》曰:君於臣則無答拜,蓋至尊之勢無所屈也。然太甲之於伊尹,成王之於周公,皆有拜手稽首之義,所以尊師重道也。臯陶之賡歌,舜拜而受之,豈亦以師傅之禮而待臯陶與?案《大禹》、《臯陶》、《益稷》三篇,當時君臣相與都俞告戒之辭,史官取其深切著明者以為三篇,垂於後世,然堯、舜行事其本末既載於二《典》,必為此三篇者,蓋以君臣之盛德尤在於此故也。嘗觀唐太宗之為人,父子兄弟之間,閨門衽席之上,蓋有不可言者,然其所以致正觀之治,至於米斗三錢,外户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者,由貴藝好賢,屈己以從諫而已。然太宗克厲矯揉自力於善故也,太宗豈真能好從諫者哉?強勉而行之未必出於至誠,而其所成就猶且如是,故當時史官述其聽諫之事,以為《正觀政要》之書以示後世子孫,亦以其能成正觀之治者,有在於此故也。知太宗之所以能成正觀之治,則知舜之所以為大者,舍此《大禹謨》、《益稷》、《臯陶謨》三篇,亦無以見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