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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之奇撰) 《尚書全解》(五)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53:00 admin 点击:3097 |
皐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衆以寛,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舜既推美皐陶之功,皐陶於是推本其所自,以謂非舜之盛德,則己亦不能成此功也。蓋有司之所守法令而已,至於操縱予奪,權其輕重之宜,以濟有司之不及者,則在天子。惟臯陶執法於下,而舜以好生之德推之於上,此民所以不犯於有司也。帝德罔愆者,謂帝之德無有愆過,蓋不以喜怒好惡而用刑賞也。既不以喜怒好惡而用刑賞,則有司得以奉公守法,無所顧望阿私以行其志矣。臨下以簡御衆以寛者,此謂操之於上者既無繁苛之法,則施之於民者必無暴虐之政矣,蓋惟簡故能寛也。漢髙祖入秦關,約法三章,餘悉除去秦法,而秦民皆案堵如故,由其簡故能寛也。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此皆舜以忠厚之德濟有司之所不及也。人情莫不欲愛其子孫,其所不欲者則惟恐子孫之陷入其中,及其所欲者則惟恐不能遺其子孫。聖人之政夲於人情,故罰弗及嗣以謂父子之罪不相及,而賞得以延及於一世,以此見聖人之用刑賞之法夲於人情,伸於用賞而屈於用刑也。宥過無大,謂過誤所犯雖大必宥,猶《舜典》所謂眚災肆赦是也;刑故無小,不忌故犯雖小必刑,猶《舜典》所謂怙終賊刑是也。蓋聖人制刑辟所以待小人長惡不悛者,而非謂君子不幸而陷入於其中也。小人長惡不悛者,雖小罪亦不可苟免,則世之小人者皆有悔過自新之心。而君子入於非辜,雖大罪亦在所赦,則君子有所依賴不為小人之所誣,此聖人所以制刑罰之本意也。罪疑惟輕,功疑惟重,此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樂夫君子之有功,不忍小人之有罪也。潁濵曰:君之與民,其遠近之勢,小大之分,故不待夫為之爭尋常之是非以勝之,與其不屈吾法,孰若使民全其肌膚保其首領而無憾於上。與其不使名器之僭,孰若使之樂得為善之利而無望望不足之意,斯言盡矣。與其殺不辜,謂大辟之刑疑而讞於上,其罪可以殺可以無殺,不殺之則懼其實有罪而失不常之刑,殺之則懼其實無罪而陷於非辜,此意有可疑而不敢決者而以讞於上。舜之意則以謂斯人也,其罪在於可不可之間,與其殺無罪而陷於非辜,寧縱有罪而失於不經也,此大舜不忍用刑之意也。自臨下以簡,至於寧失不經,則舜明愼用刑而致其仁愛之意,至矣!盡矣!不復可以有加矣! 好生之德,洽於民心,兹用不犯於有司。 好生之德洽於民心,如是則民自不犯法矣。揚子曰:秦之有司負秦之法度,秦之法度負聖人之法度。秦之嚴刑峻法既已負聖人之法度矣,而其有司又從而負其法度焉,此刑獄之所以繁也。舜既以好生之德垂拱於上,而皐陶又能推明其意,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此所以使民不犯於有司也。雖不犯於有司,而原其所由,是舜之盛德所致也。故舜雖歸美於皐陶,非皐陶之所敢當也。 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惟乃之休。 皐陶雖不敢當其功,而舜則以謂臨下以簡御衆以寛,至於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雖如其所欲者如此,苟使有司不能推明其意,則己雖有好生之德,亦無自而洽於民心,故謂之曰:所以使予從欲以治,至於四方從化靡然,如風之偃草,乃汝之功。皐陶歸功於舜不敢自有其功,舜不以盛德自居,而又歸功於皐陶,更相推美其功德之盛,夷攷其實,未有一言溢美於其間。其君臣相與以至誠如此,唐、虞之治,所以歴萬世不可企及也。 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 舜禪位於禹,禹讓於皐陶,帝雖獨美皐陶之功而卒不許其讓也。舜於是遂申命以攝位之事,與《舜典》汝往哉之意同,但此為攝位而言兹事體重,故其誥戒之辭加詳焉。則來禹者,猶云格汝禹也,不言格汝禹而言來禹者,蓋史官變其文也。降水當從《孟子》作洪水,字其說曰降水者洪水也,蓋謂降水者,洪水之異名,而《說文》降字洪字皆音胡公反,以是知此二者不惟義同字亦通用也。而先儒從《經》文作“誕降嘉種”之降同,其說以水性流下,故曰降水。此蓋不然。水性下流固得其性矣,惟其逆行此其所以為害也。降水儆予,舜謂天以洪水而儆戒予也。堯之洪水,說者皆以謂當堯之世有如此大變異也,惟胡文定之說曰:堯之洪水非有以致之,蓋自開闢以來水行者未得其所歸,使禹治之,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蓋其意以謂堯世洪水之害乃事勢之所激,非忽然而有也。此論甚當。夫其水害既出於事勢之所激,非忽然而有,而舜則以謂降水儆予者,蓋聖人上儆天戒下重民命,未甞敢忘戒懼之心,雖實事勢之使然,而聖人之心不以為天災而忘所以儆天戒重民命者,故謂之儆予而不敢忽也。夫使人君苟無儆戒之心,則雖天災之顯然可見者猶不知懼,又從而為之辭以自解免者,如漢武帝謂旱為乾封彗為德星,如此則修人事應天變者廢矣。司馬温公曰:人君之所畏者惟畏天,若不畏天何事而不可為者哉?堯、舜之洪水,眞所謂無妄之災也,而謂之儆予,蓋自盡其所以畏天之意,而不謂我無以致之也,唐、虞之治實基於此。成允成功,謂禹能體舜儆戒之意,以成此治水之功也。自古聖賢舉大事定大難,未有不能成允成功也。蓋成功非難成允難,允成於此而功成於彼,蓋有不期然而然者。商鞅之於秦,惟能徙木以示信,故令下之日一國之民無敢違者,夫鞅豈眞能信哉?假而行之其效且如此,况禹以至誠惻怛之心,思天下之有溺者由己溺之,故信而後勞其民,民雖勞而不怨,則其成天下之大順,致天下之大利,蓋可指顧而辦也。惟汝賢者,言無若汝之賢,既有是功而又勤於邦儉於家不自滿假,此人情之所尤難也。孔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盡力乎溝洫。此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之實也。不自滿假者,執心謙冲而不自盈大也。言禹有如是之功,而退然若未甞有功者,故勤於邦儉於家不自滿假者,皆不居其功也。惟汝賢者,言無若汝之賢也。賢者能為人所不能,故賢於人也。此又申前之義而無結文,言禹有是能矣,而不自矜也,雖不自矜而天下莫與之爭能;有是功矣而不自伐也,雖不自伐而天下莫與之爭功。《說命》曰: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矜則人與之爭能,伐則人與之爭功矣,至於不矜不伐,又誰與之爭邪?夫成允成功非難,有是功而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矜不伐,然後為難。禹既有是成允成功之美,而又有是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矜不伐之德,此舜所以勉其有如是之德,而遂嘉其有如是之功也,故繼之曰:予懋乃德,嘉乃丕績。 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暦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后。 萬章問於孟子曰: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天與者,諄諄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則其所以示之者,可謂至矣。故以是卜知天命之所在,而曰天之暦數在汝躬,言天命在汝,汝當終陟元后而作天子也。是時方命以居攝,未即天子之位,故以終陟言。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此堯、舜、禹三聖人相授受之際,發明其道學之要以相畀付者。韓子曰: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歴代聖賢所以相傳者不得盡見,然以堯、舜、禹之所以相授受者而視之,則知湯與文、武而下其所以相傳者,蓋不出諸此矣。此實聖學之淵源,而諸儒之說各有不同。蓋聖人發明其心術之祕以相授受,故其言淵深,又必有聖人復起黙而識之,自得於言意之表,非詁訓章句之學可得而知也。諸儒雖各以意形容,而聖人之意終於不可盡。某何人也,足以知此,姑掇諸儒之遺說而臆度之,其中與否不可必也。《中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苟於其既發而為私欲所勝,則將發而不中節矣。夫所發者既已危而不安,則未發者亦將微而難明。誠能惟精惟一以安其危,則喜怒哀樂中節而和矣。所發者既和,則未發之中亦將卓然而獨存矣,故能允執厥中。此蓋與《中庸》之言相為表裏,自堯、舜、禹以至孔孟所以相傳者,舉不出此,學者不可以不深意而精思之也。 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此又戒以聽言之道也。無稽之言不攷於古也,弗詢之謀不稽於衆也。仁人君子之言上必攷於古,下必稽於衆,故其用之可以為天下國家之利。苟非此二者,則是專己自用以濟其私,為國家者,小用之則小害,大用之則大害,無逸所謂譸張為幻者是也。故舜以諄諄戒禹,謂守盈保成之業,惟在於遏絶此二者之萌而已,故使之勿聽勿庸也。曰謀,曰言,曰聽,曰庸,此蓋隨宜立言,非有深義也。 可愛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后,何戴?后非衆,罔與守邦? 此又言君民相須,君不可不畏民,民不可不使愛君。先儒謂:可愛非君,民可愛者豈非君乎?又謂可畏非民,君可畏者豈非民乎?民以君為命,故可愛;君失道則民叛之,故君畏民也。正如《北風》之詩云“莫赤匪狐,莫黒匪烏”,謂赤莫赤於狐,黒莫黒於烏也。所以謂可愛非君者,以衆非元后則無以奉戴,故曰衆非元后何戴,蓋民無君則亂,故民愛君也;所以謂可畏非民者,以后非衆罔與共守,故曰后非衆罔與守邦,蓋君失民則失國,故君畏民也。惟君民相須如此,則為君者,其可不致其兢慎之意如下所云哉! 欽哉!愼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禄永終。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 欽哉慎乃有位者,謂當敬其事慎汝所守之位也。欽哉慎乃有位,則不可不敬修其可願。蓋人君於所願欲之事,苟知其可為則在決意以行之,其所可願而不能決意以行之,則是欲其所不欲為其所不為矣。孟子曰: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以是知人君之治天下,於其願欲之事不可不敬而修之,敬修其可願則仁達於天下矣。四海困窮天禄永終者,先儒以屬於上文,謂四海之内有困窮之民,君當撫而育之,言人君苟能勤此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與夫撫育四海困窮之三者,則天之禄秩常終汝身爾。夫經但云四海困窮,而先儒增為撫育之文,其説為贅。薛氏曰:舜之授禹也,天下可治矣,而説四海困窮者,托於不能以委禹也。此説雖於《經》文為順,然又未若王氏之説,曰:四海困窮則失民,失民則無與守邦,無與守邦則天禄永終矣。此説為長,此蓋申言上文罔與守邦之義也。聖人之治天下所以生而不傷,厚而不困,持而不危,節其力而不盡者,惟恐四海之困窮不能終其天禄故也。舜之所以告禹者,盡於此矣。於是遂言其所以禪位之事,既有成命而不可改也。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者,言己之出命宣之於口者,其言善則有以出好其言,不善則有以興戎。今之所以禪位於禹者,慮之於心者既定發而為言矣,不可以更授他人而再出命也。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於玄龜。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禹拜稽首,固辭。帝曰:毋,惟汝諧。 禹於是辭讓不受,謂受禪大事也,當並立枚卜功臣,擇其可授而授之也。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者,舜又不許禹之讓,而為之明言其不以枚卜之理也。官占者,謂帝王立卜筮之官,此先自斷其志,然後命玄龜以決之。苟使不先斷其志,而徒取決於龜筮,則南蒯之占雖得文王之兆,亦為無益也。故《洪範》之稽疑曰: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而後謀及卜筮。蓋人謀既盡,然後可以稽之於天命也。禪位大事也,舜之慮也可謂至矣。既先定其志,然後詢之衆人而謀之,而衆謀無不僉同,以人言既協,則幽而鬼神其必依之,故其稽之卜筮則協從而無所不吉矣。正如《洪範》曰:是之謂大同。夫既協之,於天人之望己從而無所不吉矣。故繼之曰卜不習吉,習者重也,如習坎之習同。不習吉者,言無所事於重卜也。先儒謂以習為因,非也。禹拜稽首固辭者,蓋言禹又不敢受帝之位也,於是再拜稽首而固讓焉。古之人於賔主授受之際,猶以三辭三讓然後成禮,况於受天下之重,輒敢易而為之哉?故必辭讓至於再三,再三辭者,皆出於其中心之誠然也,非勉强而為之。如漢文帝立自代邸,東嚮讓天下者三,南嚮讓天下者再,此亦知夫天下大器不敢輕受,文帝所以致刑措之治,其端蓋本諸此。若夫飾情釣譽,為不情之讓,以濟其私,若王莽之所為,是乃舜、禹之罪人也。蓋毋者,禁止之辭也,止之使不能復讓也。惟汝諧者,惟禹可以當此元后之位也。 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辭既不獲矣,於是正月之朔旦受命於神宗。神宗者,堯廟也。《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大禹謨》,《虞書》也,所稱祖宗必指有虞之世而言之。薛氏云:受天下於人,必告於其人所從受天下者。此論是也。率百官若帝之初,先儒云:順舜初攝帝位故事奉行之。此説固是,然而以若為順,則失之無據。此若字,但訓如《舜典》所謂巡狩如初也。蓋禹既受命於神宗,則其率百官如舜居位之初所行之事也。其所行之事,即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以下是也。堯、舜、禹三聖相授而守一道,堯咨舜之言即舜咨禹之言,禹攝所行之事即舜攝所行之事,史官互文見義,其言約而盡,簡而不費,使學者深思而自得之,可謂善敘事矣。 帝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徵。禹乃會羣后,誓於師曰:濟濟有衆,咸聽朕命。蠢兹有苗,昬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 堯老而舜攝者二十有八年,舜老而禹攝者十有七年,其居攝也,蓋代緫萬機之政,而堯、舜之尊為天子蓋自若也,故國有大事,猶禀命焉。禹之徵有苗蓋在夫居攝之後,而其命禀於舜,禹不敢專也。以徵有苗而推之,則知舜之誅四凶,其亦禀堯之命而流放竄殛,非舜之所專也。而《左氏傳》載太史克之言,以謂渾孰窮奇之徒,世濟其凶增惡名以至於堯,堯不能去,舜承堯流四凶族投諸四裔,此徒見四凶之誅不在堯之世而在舜歴試之時,遂謂堯不能去,殊不知舜之去四凶實受堯之命也,《典》、《謨》所載,其文明甚,特後世未之思耳。三苗之國,左洞庭,右彭蠡,實負固不服之國也。舜之誅四凶,蓋始遷其君之桀驁者於三危之地,雖遷其君不滅其國,更立其近親以紹其宗嗣。至舜之格於文祖而即帝位,至於三攷黜陟之後,蓋三十餘年矣,而苗民猶不之服,舜未忍加誅也,於是分别其善惡而析居之。及舜以耄期禪位於禹,使禹居攝,又將三十年,而苗民怙終其惡卒不從教,蓋恃其土地之險,謂兵刑之所不能加也,舜於是命禹率諸侯而徵之,所以討其負固不服之罪而明正典刑也。咨,嗟也,嗟禹而告之,曰惟時有苗尚不率教汝其率諸侯以徃徵之也。禹乃會羣后,蓋禹於是合諸侯而與之共徵有苗也。孟子曰: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蓋古者有負固之國,天子致其討罪之辭以告諸侯,然後方伯連帥率諸侯而徃徵之,諸侯雖能敵王所愾,而討罪之辭則必受之於天子,不敢專也。舜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徵,禹乃會羣后而往徵之,天子諸侯之義是兩盡之矣。誓於師者,誓衆以所為徵有苗之意也。有會必有誓,自唐、虞以來則然也,而《禮記》則曰:有虞氏未施信於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於民而民敬之,商人作誓而民始叛,周人作會而民始疑。榖梁子亦曰:《誥誓》不及五帝。觀此言,禹乃會羣后誓於師,則是會與誓皆出於舜、禹之時矣。蓋合諸侯以欽承天子之命,豈可以無會?有軍旅之事將警衆以用之,豈可以無誓?此堯、舜、禹所不能廢,有會有誓,亦何害於未施信而民信之、未施敬而民敬之,而又謂誓者殷民所以叛,會者周民所以疑,此徒見春秋之時盟會之煩,誥誓之數,而民不信也。則謂帝王之時亦然,此蓋未嘗深探其本原故也。濟濟有衆,衆,盛之貌。咸聽朕言,當聽朕誓戒之命也。蠢,動也,此蓋所以聲言有苗之罪也。夫苗民之所以蠢動而不服者,則其昬迷且不恭也,惟其不恭故侮慢自賢,惟其昬迷故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言其國亂無政而禍及斯民。棄而不保,民既棄而不保,是以知天將降之咎也。 肆予以爾衆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三旬,苗民逆命。益賛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届。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 惟其苗民之罪為天所斷棄,故予以爾衆士奉天討罪之辭,以伐有苗之罪爾。尚庶幾一乃心力,其將有功勲以復於上。三旬苗民逆命者,言禹率諸侯以徵有苗至於三旬,而苗民猶弗服也。漢孔氏曰:責舜不先有文誥之命、威讓之辭,而便憚之以威,脅之以兵,有苗所以生辭。此説不然。夫有苗之罪,在所當誅也久矣,舜以是寛待之,至是蓋五六十年矣。文誥之命、威讓之辭,豈有不盡?苗安得以是而責舜哉?而唐孔氏云:以大舜足逹用兵之道,而不為文誥之辭使之得生辭者,有苗數干王,誅逆者難以言服,故憚之以威武,任其生辭,待其有辭為之振旅。彼若師退而服我,復更有何求,退而又不降,復往,必無辭説。若先告以辭未必即得從命,不從而後行師,必將大加殺戮,不以文誥感德自來,固大聖之遠謀也。信斯言也,則是舜、禹益用師進退皆出於權譎變詐之謀,何期聖人之淺邪?要之苗民逆命,但是昬迷不恭耳,不必從而為之説。益賛於禹者,益是時亦從禹出徵,見苗民負固恃强不可以威服也,則以言賛佐禹,欲使之班師振旅以德懷之也。謂德至於動天,則將無遠而弗届,彼苗民者豈能終弗服哉?欲德之動天則在天順,天道之常理。滿招損,謙受益,此實天理之常也,謂人之處心自滿者招損,蓋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也。謙抑則自受其益,自後者人先之,自下者人髙之,言此者欲禹以謙冲之德不與苗較,苟順於天理之自然,則有苗將自至矣。 帝初於歴山,往於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齊慄,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苗。 此又言舜之克諧瞽瞍之事,以見德之至者,雖其凶頑之人猶可以化服之也。帝初於歴山往於田,謂舜之居側微畎畝之時也。是時為父母所疾,自咎其不順於父母,既號泣於旻天,又號泣於父母,蓋自盡其怨慕之德。其所號泣於旻天父母,惟負罪引慝而已,蓋引咎以自責不以為父母之失也。《孟子》載其言曰:我竭力耕田,供為子職而已,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此負罪引慝之實也。惟其負罪引慝,故供為子職不敢不盡其力。祗載見瞽瞍,謂敬其事以見於父,起敬起愛而不敢怨也。夔夔,恐懼之貌,謂恐懼齋莊,愛敬盡於事親也。惟竭至誠以事其父,故雖瞽瞍之頑亦信順之。夫舜之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而其至誠實有以感格於上天之意,則雖瞽瞍之頑,猶至於允若,以是知至誠可以感格於神明也如此。况兹有苗之頑,未至於瞽瞍之甚,苟使禹以德而懷來之,彼將自至,何必區區以干戈而徵之。此蓋益賛於禹之意也。 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 薛氏曰:昌言,盛德之言也。此蓋禹以益之言為盛德之言,於是拜受其言而然之,遂為之班師振旅而歸也。班師,旋師也。《左氏傳》曰:班馬有聲,謂還馬也。入曰振旅,出曰班師,謂班師於有苗之國,而振旅於京師也。禹既班師振旅而歸,於是舜大布文德以懷來之也。大舜之文德何時不誕敷,至是而後言誕敷者,蓋責己自反不與苗較,彼知聖人之大度足以有容,如此則愧耻遷善之心油然而生,此其所為誕敷文德也。干,盾也,舞者執之以為扞蔽,《明堂位》曰“朱干玉戚以舞《大武》”,蓋武舞也。羽,翳也,亦舞也,舞者執之以為蔽翳也,《簡兮》之詩曰“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蓋文舞也。言舜之格有苗,不用干戈以服之,惟舞干戚於賔主兩階之間,而苗民自至。詳攷此言,蓋是史官形容舜、禹盛德,不用干戈以服有苗,惟履服無事,舞干羽於兩階而苗民自至,此形容不盡之意於言外,非禹之班師振旅而歸舞於庭,以是為誕敷文德,而望苗民之來也。故曰以意逆志,是為得之。禹既不用干戈以與苗較,惟誕敷文德以懐來之故,至七旬而有苗自格。格與“有耻且格”之格同,言有所感慕而來也。夫唐、虞之世,聲教所被,訖於四海之外,不服者惟一有苗國而已。以天下之全力而制一國之逆命,何難之有?而舜、禹懐之以德,待之以寛,遷其君而不服,則為之分北其善惡而析居之。分北而猶不服,命率諸侯而徵之。亦不責其必至也,又為之班師能使之自服。蓋自苗民始叛,至於是凡五六十餘年,然後得其心説誠服,聖人優逰寛大之政,非後世所能及也。 卷六 《益稷》 伏生之《書》,以《舜典》合於《堯典》,《益稷》合於《皐陶謨》,至孔安國,案壁中科斗《書》始釐而為二。觀《舜典》“慎徽五典”而下,正與《堯典》“帝曰欽哉”之文相接,《益稷》“帝曰來禹汝亦昌言”而下,實與《臯陶謨》“思日賛賛襄哉”之文相接,則伏生之《書》合而為一者是也。而孔氏必釐而為二者,蓋古者簡册以竹為之,編次而成書,所編之簡不可以多也,故文之多者一篇之所不能容,則釐而為二,雖釐而為二,苟文勢相接亦不害其為一也。既已釐之,則必為之篇名以别之,於是有《堯典》、《舜典》、《大禹謨》、《臯陶謨》、《益稷》之目,此但為簡册之便耳,非有義於其間也。《書》序既有此二篇之目,而孔壁之中舊文雖為一簡,孔氏安得不釐而為二哉?以是知伏生之合之也,由是理而推之也。孔氏之釐正也,因其簡册之舊也。故簡册之當從孔氏而以二篇之文相屬而讀之,則當以伏生為正。篇名《益稷》者,蓋以篇首有暨益稷之文,故借此二字以名其簡册,猶《論語》有顔淵、微子,《孟子》有公孫丑、萬章等名篇也。而唐孔氏則謂二人佐禹治水有功,因以此二人名篇,旣美大禹,亦所以彰此二人之功,此則過論也。 帝曰:來,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臯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 此文與皐陶陳謨同為一時之事,其文當與上賛賛襄哉相屬。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益、皐陶既已陳謨於帝,於是呼禹使汝陳其盛德之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禹旣承命,於是拜而歎美,以謂皐陶之謨旣已盡善矣,予復何言哉?惟思日夜孜孜奉臣職而已。皐陶曰吁,歎辭也,皐陶於是歎而問禹,以予思日孜孜之事為如何也。揚子雲曰:禹以功,皐陶以謨。當舜之時,禹、皐陶之事君各以其能自致其上,皐陶陳謨而不敢自許其功,禹成其功而不敢自許其謨。故帝雖命禹以陳其盛德之言,而禹乃謙遜不敢即承命而遂言之也。其意蓋以謂皐陶之謨既已如此,而我惟日夜孜孜猶且不逮,其何以有加於皐陶。故皐陶問其何如,而禹但以孜孜奉臣職見於已試之效者以答之也。周希聖曰: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事謂之士大夫,禹之謙遜以謂坐而論道者必皐陶,而己特作而行之而已。此說是也。自此至烝民乃粒萬邦作乂,此實禹治水本末先後之序也。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於是天下之民皆昬墊溺困於水災也。四載,說者不同。孔氏曰:水乗舟,陸乗車,泥乗輴,山乗樏。而《史記》及《尸子》、《慎子》、《漢書·溝洫志》,與此所載大同而小異。水乗舟,陸乗車,諸說皆同。泥乗輴,《史記》作橇,《尸子》作蕝,《愼子》及《溝洫志》作毳。山乗樏,《史記》作檋,《溝洫志》作梮。然而名雖不同,其實一也。輴與橇、蕝、毳,一物也。樏與檋、梮,一物也。輴以版為之,其狀如箕,用以擿行泥上。樏以鐵為之,其形似錐長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也。此數物者,蓋治洪水之時以此乗之,以為跋履山川踐行險阻之具也。雖其制度不同不詳見於《經》,然自漢以来其說如此,必有所傳聞也。或者以謂鯀九載績用弗成兖州之功,十有三載乃同,則以為禹治水實四年而成功,故謂之四載。世多喜此說,蓋其文致附會,亦似有可信者。然而四載指治水而言,謂之四載可也,何以謂之乗四載乎?又其年數反覆齟齬而不合,蘇氏論之詳矣。隨山刋木者,蓋禹之治水自通障蔽,始於《禹貢》之書,先言禹敷土隨山刋木,後言奠髙山大川。孟子曰: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横流汎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蓋禹治水之初,必先烈山澤驅禽獸以通障塞,障塞旣通然後土功可得而施之。曁益奏庶鮮食,益是佐禹治水,禹當夫水土未平,民未粒食,於是暨益敎民以食魚鼈鳥獸之肉而充飽也。奏,進也。奏庶鮮食進於民也。鳥獸新殺曰鮮,故曰鮮食。 臯陶曰:俞!師汝昌言。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惟動丕應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帝曰:籲!臣哉鄰哉!鄰哉臣哉! 舜命禹以陳其盛德之言,禹謙遜不敢自居,惟述其治水之時本末先後之序,以致其日孜孜之意,而皐陶猶以為未也,於是然其思日孜孜之言,而皐陶謂之曰:汝之昌言可師法所當為帝陳謨,禹既不獲遜矣,於是又陳謨以戒於舜曰:都帝慎乃在位,此雖勉徇皐陶之意而陳其實,亦所以申結上文之義也。蓋洪水之初,懷山襄陵,下民昬墊,其終也至於烝民乃粒萬邦作乂,則其間險阻艱難備嘗之矣。今也治定功成,法度彰,禮樂著,垂拱而視天民之阜,曾無可憂者。然聖人不畏多難而畏無難,洪水之時天下可謂多難矣,而君臣相與焦心勞思以拯生民之飢溺,旣克有濟,然人之常情安於無難,必將忘其所可戒,則驕奢淫泆之所自萌而危敗禍亂自此分矣。故禹之陳謨,蔽以一言曰帝慎乃在位,蓋謂欲守此盈成之業,緜緜社稷無疆之休者,惟在慎之而已。董仲舒曰:堯、舜以天下為憂而不以位為樂。蓋為人君者苟以位為樂,則將窮天下之欲以供耳目之娱,故不能保厥位,至於顛覆喪亡而不悟。苟其居是位也,兢兢業業,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以致其畏慎之意,則其位之安如太山,而四維尚誰得而奪之邪?禹之言簡而盡,若此可謂一言而興邦矣。帝曰俞者,然禹之言,深喻其儆戒之意。孔子語顔囘以克己復禮之目則告之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蓋謂欲克己復禮者,當如此也。禹之陳謨,盡於慎乃在位之一言,帝既虚心而聽之,君臣之間不待問而辨也。故又推明其義為帝盡言之,蓋謂欲慎乃在位者,其後先之序當如此也。安汝止者,言汝之所止不可以不安。《大學》曰:知止而後有定。又曰:《詩》云“緜蠻黄鳥,止於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蓋人之所止而不能安,則將泛然而無所歸宿,外物得以移之矣。苟能安其所止,則意誠心正,舉天下之外物曾不足以動其心,如是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矣。此實慎乃在位之本。惟幾惟康其弼直,言能安止矣,又能盡此三者,然後有以盡夫慎乃在位之道也。惟幾者,謂人君當戒愼萬事之微而不敢忽也;惟康者,言當安靜天下之民而不擾之也;其弼直者,謂輔弼之臣當得切直之臣而用之也。自古太平無事之世,上恬下熙,四方無虞,若可以無慮矣。及其禍亂一起,卒至陵夷敗壊而不可復收者,其禍未嘗不出於三者:為君者宴安鴆毒而不悟危亡之機,禍之所自萌也;好大喜功以擾斯民,禍之所自萌也;人主好佞於上,羣臣致諛於下,上下相狥不聞切直之言者,亦禍之所自萌也。苟能惟幾以成天下之務,惟康以安天下之業,又能使其弼直以通天下之情,危敗禍亂無自而萌,而慎乃在位之道盡於此矣。惟動丕應徯志,荀子曰: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自安汝止至其弼直,可謂能定矣。惟其能定,故動而有為也,則可以大應夫徯志之民,此其所謂能應也。徯志,謂民之於君,聽唱而應,視儀而動,徯上之志而樂從之者也。惟為君者,無以大慰斯民之望,故有悍戾而不從,苟能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則民固得所欲矣。彼之徯志於我,而我之發政施仁有以待應之。孔氏曰:徯,待也。帝先安所止,動則天下大應之,順命以待。《詩》曰“宜民宜人,受禄於天”,惟動丕應徯志,是宜於民人也。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故有以昭受上帝之命,天將命以休福,受天之祜永永無窮矣。蓋洪水滔天,下民昬墊,其終也以至於九州攸同,萬邦作乂,天命眷顧,錫以休福,何以至此?苟於此能兢兢業業以慎乃在位,如上之所云,則固有以昭受上帝之意,而天之命以休福至於億萬年而無易,是天重命之也。天與帝之稱雖異,其實一也。嘗攷《經》之所載,凡稱天稱帝者,大抵皆是變其文以成美,既曰格於皇天,又曰格於上帝。既曰帝乃震怒,又曰天乃錫禹《洪範》九疇。既曰惟帝不畀,又曰惟天不畀。凡若此之類甚多,皆是史官錯綜其文以成義,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但謂如此,然後可以昭受上天,天其申命以休福,此但是不欲言以昭受上天,天其申命用休,故變其文曰上帝,必欲從而為之說,則鑿。故詳攷此章之義,蓋謂欲慎乃在位者,其靜而無事也則君臣盡道於廟堂之間,其動而有為也則天人協應於幽明之際,定之於此應之於彼,蓋不期然而然者,此禹所以諄諄反覆為帝申言之。昔唐太宗問創業守文孰難?房玄齡曰:草昧之初,羣雄競逐,攻破乃降,戰勝乃克,創業則難。魏徴曰:王者之興,必乗衰亂,反覆昬暴,殆天授人與者,既得天下則安於驕逸,人欲靜,徭役毒之,世方弊,掊克窮之,國於此衰,則守文為難。帝曰:玄齡從我定天下,冒萬死遇一生,是創業之難;魏徴與我安天下,恐富貴則驕,驕則怠,怠則亡,見守文之不易;創業之不易既往矣,守文之難當與公等慎之。房玄齡、魏徴以其身之所歴而言之,故於創業守文之難易俱有所偏。若禹者,親與益稷之徒,跋履艱難,踐越險阻,以定洪水之難,故其始之所言者,無非所謂創業之難;及其洪水既平,帝方命之以陳其嘉猷嘉謨以為警戒,故其終之所言者,無非守文之難。蓋其意亦以謂創業之難既往矣,守文之難方將慎而圖之。觀太宗之言,則禹所陳之謨,本末首尾不煩訓詁而可通矣。夫禹之陳謨,其意不出諸此,而太宗乃與之合,若太宗者,亦豈可多得哉?帝曰吁者,禹之陳謨蓋盡於此矣,帝於是歎其言而謂之,曰慎乃在位之道亦非一人之所能為,必資羣臣之助也。臣哉鄰哉,孔氏曰:鄰,近也,言君臣道近,相須相成。此說未通。據下文曰欽四隣,則其所指禹之僚屬,左右前後所與協力以事君者。臣哉者,言必賴爾臣之助,此蓋指禹而言之也;鄰哉者,言汝又當率其僚屬左右前後之人,以為我之助也。鄰哉臣哉,言之不足,又重言之也。哉,自古人多重言之,如蚖哉蚖哉,時哉時哉,歸哉歸哉,以此臣鄰二義反復言之,以見致意之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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