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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之奇撰) 《尚書全解》(四)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53:00  admin  点击:2680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庻績咸熙,分北三苗。

自“詢於四嶽”至“夙夜出納朕命惟允”,各隨其職而戒之,至此又緫而申勑之也。正如《堯典》,既已分命申命羲和四子各主一方之政矣,而又緫而申勑之曰“咨汝羲暨和”而下是也。二十二人。孔氏云:禹、垂、益、伯夷、夔、龍六人新命有職,并四嶽十二牧,凡二十二人。其意蓋謂稷、契、臯陶皆申命,故不復勑戒之。此說不然。夫稷、契、臯陶是申命,四嶽十二牧豈非申命者哉?而又勑戒之也。稷、契、臯陶是申命,此說不通。故或者欲以四嶽為一人,并九官十二牧為二十二人。四嶽之非一人,今論之詳矣。朱氏謂二十二人,四嶽九官十二牧也,而但有二十有二人者,其間或有兼官故耳。此說為通。《周官》有三公六卿,有侯伯,而顧命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以人言之則六人,而以職言之則不止於六人也。蓋有以三公為六卿者,有以侯伯入居公卿之位者,故雖六人而實兼數職也。此四嶽九官十二牧當有二十五人,但言二十二人者,蓋或有兼居嶽牧之任者,或有在州牧之中而又居九官之列者,世代遼絶皆不得而知也。欽者,使四嶽十二牧九官各敬其事也,所以必在於敬其事者,以其所亮者,莫非天工也。亮有輔相之義,與“亮采惠疇”之亮同。臯陶曰“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庻官天工,人其代之”,蓋所謂設官分職者凡以代天工,而至四嶽九官十二牧莫非所以代天工者,故以亮天工言之。《史記》作“惟是相天事”,尤為明白。既以申勑九官十二牧,遂以三載攷其功,而觀其職之稱否也。至於三攷,黜退其幽,升進其明而加賞罰焉,若《周官·大宰》:歲終則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會聽其致事,而詔王廢置,三歲則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此即唐、虞攷績之法也,然而其制已密,不若唐、虞之寛也。攷績之法既行,故衆功於是皆興也。夫以舜之明德端本於上,禹、皐陶、稷、契與其一時賢臣佐治於下,而其衆功必待於攷績而後興,况德不如舜,臣不如禹、皐陶、稷、契,則攷績之法,何可廢也?而後世此法雖存,徒為文具而無實效,殊可惜也。攷績之法既行,衆功皆興,所未化者三苗而已。三苗之國,左洞庭,右彭蠡,蓋負固不服之國也。前已竄其君於三危矣,然不滅其國不更其嗣,至是猶未從風,舜未忍加誅也,於是而為之分别善惡,其惡之顯然者則黜退之,其善者則留之,唐孔氏云:惡去善留,使分背也是也。蓋自古聖人所以化服強梗者,其政常優逰而不廹,則雖甚強悍者,亦將同心向化,如周之遷殷頑民,式化厥訓亦不過曰“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癉惡,樹之風聲,弗率訓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亦此分北三苗之意也。而鄭氏以謂此即竄於西裔者復不從化,故分北之。此說不然。《禹貢》曰“三危既宅,三苗丕叙”,則是所竄於三危者,當洪水既平之時已丕叙矣。蓋彼之所恃以負固而不服者,三苗洞庭之險耳,既已竄於三危矣,果何恃而為亂哉?

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五十載。

此只當作一句讀。蓋舜居於側微者三十年,歴試二年,居攝二十八年,共為三十。堯崩,居三年之喪畢,而後即帝位五十年而崩。《大禹謨》: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孟子曰: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以三十有三載并十有七年,是在位五十載也。是舜崩之年,蓋年百有一十二歲爾。《書》載舜之年數蓋如此,而太史公曰:舜生三十堯舉之,五十攝行天子之事,五十九而堯崩。其說特異於《經》,當以《經》之言為證。

陟方乃死。

孔氏云:方,道也。舜即位五十年,升道南方巡狩,死於蒼梧之野而葬焉。《檀弓》曰:舜葬蒼梧之野,蓋二妃未之從也。於是漢儒遂有舜葬蒼梧之說,至今蒼梧之地有舜廟冡存焉,世以舜為真葬於蒼梧也。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孟子以謂卒於鳴條,漢儒以謂卒蒼梧之野,其說已不可知矣。况揆之以理,有所甚不可者。夫堯老而舜攝,則不復以庻政自關,而舜實行巡狩之事,舜既耄期倦於勤而使禹攝矣,則巡狩之事禹實行之。蒼梧在舜之時,其地在要荒之外,舜已禪位而使禹攝矣,豈復巡狩於要荒之外而死,死而葬於蒼梧之野,以是禹率天下諸侯以會舜之葬於要荒無人之境,此理之必不然者。司馬温公詩曰:“虞舜在倦勤,薦禹為天子;豈有復南巡,迢迢渡湘水。”此說為得之。陟方者,猶云升遐也;乃死,謂升遐而死,猶云帝乃殂落也。韓退之謂乃死者,以釋陟方為言耳。夫作《書》者自釋其義,無是理也。而蘇東坡乃以謂為《書傳》章句之言,此說亦未是。揚子曰“黄帝、堯、舜殂落而死“,與陟方乃死,文勢正同,豈亦《詩》《書》章句之言哉?

帝釐下土,方設居方,别生分類,作《汨作》、《九共》九篇、《稾飫》。

自《汨作》至《亳姑》凡四十有六篇,皆《逸書》也。其書既逸,則其序之義不可以強通,而孔氏曰:帝釐下土方設居方者,言舜理四方諸侯,各設其官居其方;於“别生分類”云:生,姓也,别其族姓分其類使相從。於“汨作”云:汨治作興也,言治民之功始興。於“槀飫”云:稾,勞,飫,賜也。此皆是順序文而為之說,未必得《書》之本意。正如序《詩》之《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白華孝子潔白也,華黍時和歲豐,宜黍稷也”,此亦但順詩名而為之說,未必得詩之本意也。而孔氏云:凡此三篇之序亦既不見其《經》,暗射無以可中,而孔氏為《傳》,復順其文為其《傳》耳,是非不可得而知也。此說甚善。王氏解經,善為鑿說,凡義理所不通者,必曲為鑿說以通之,其間如占夢敎射者,常矣。而於《逸書》未嘗措一辭,皆闕而不論,此又王氏之所長,而為近世法者也。二《典》皆《虞書》所作,其言簡而盡,奥而明,而後世雖有作者,無得而及之矣。南豐曾舍人曰:昔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妙之德,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名,以為治天下之本;號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設,其言既約,其體至備,以為治天下之具,而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記者豈獨其跡哉?併與其精之意而傳之,小大精粗無不盡也,本末先後無不具也,使通其說者如出乎其時,求其旨者如即乎其人。方是時,豈獨任職者皆天下之選哉?其操簡執筆而隨之者,亦皆聖人之徒也。若曾舍人此言,可謂善觀二《典》矣。蓋虞之治非後世之所能及者,而其史亦非後世之所能及也。

 

卷四

《大禹謨》

虞史既述二《典》,而其所載義有所未備者,於是又敘其君臣之間嘉言善政二典之所不載者,以為《大禹謨》、《皐陶謨》、《益稷》三篇,此蓋備二《典》之所未備者,非如《舜典》之初上接《堯典》之末也。蓋《舜典》之未已載舜死,而此三篇答問之言,皆舜未死已前之言也。然文勢雖不相接,而其意實相屬。《堯典》載四嶽薦舜於側微之中,堯妻以二女,既為《舜典》張本矣,故《舜典》之初,即載歴試受禪之事,《舜典》既載禹宅百揆之職,繼舜之任,而其本末未有所屬也,故《大禹謨》則載大禹居攝帝位率百官若帝之初,然後舜之始末無所不備,此其所以謂之《虞書》也。然《左氏傳》舉皐陶益稷之言,若皐陶邁種德,地平天成,敷納以言等語,皆以為《夏書》,此蓋孔子未定《書》已前傳寫之誤也。以為《虞書》者,意其出孔子之所釐正矣。據此三篇皆是舜、禹、皡陶、夔、益之徒相與都俞賡歌之言,而其事則止於禹之居攝受命徂徵有苗,猶未及夫禹即帝位告廟之事,安得以為《夏書》邪?

皐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皐陶謨》、《益稷》。

孟子曰: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皐陶為己憂。蓋舜之所為治者,禹、皐陶之力居多。皐陶以謨顯,故曰“皐陶矢厥謨”,矢,陳也。禹以功著,故曰“禹成厥功”。皐陶、大禹之功,皆可以為萬世法,以是事舜,舜猶以為未也,於是又從而申之。申,重也。皐陶之謨顯矣,舜申之使致其功,若所謂“時乃功懋哉”是也。禹之功著矣,舜申之使陳其謨,若所謂“來禹汝亦昌言”是也。皐陶有謨矣而又有功,禹有功矣而又有謨,實帝舜申之之效也。先言皐陶而後言禹者,此非有所輕重取與於其間,蓋先言謨而後言功事,辭之序也。《大禹》、《皐陶謨》、《益稷》三篇,其序之所以緫言三篇之意也,然一序而必分為三篇者,蓋古者編竹簡以成書,竹簡所載不能多也,故必析而分之。既已析而分之,則必取數字名其篇以為簡册之别,故此分為三篇者,徒欲以便於簡册而已,非謂《大禹謨》盡在第一篇,《皐陶謨》盡在第二篇也。漢孔氏云:《大禹謨》九功,《臯陶謨》九德。此則拘於篇名,必欲以本篇所據而為其謨也。予竊謂不必如此,三篇之中凡出於禹之所言者,皆大禹謨也,何必九功?凡出於皐陶所言者,皆皐陶謨也,何必九德?九功九德固可以為禹皐之謨,而禹皐之謨非九功九德所能盡也。謂之謨者,如器之有模,言之於此而可為萬世法也。

曰若稽古大禹。

孟子曰:大舜有大焉,舍己從人,樂取諸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諸人以為善。蓋自其既即帝位而言之則謂之帝,自其未即位尚為耕稼陶漁之時而言之則謂之大舜。蓋史稱於大禹者,蓋此《書》主為舜而作,自舜之時言之,禹尚為臣,未可以君天下之辭而稱也。故曰若稽古大禹。

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

此當與下文“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曰”相繼續。“文命”上一曰字,史官曰也;下一曰字,禹曰也。不言禹曰者,蒙上之文也。史官謂禹之文德敷於四海之外,無所不及也,此即《禹貢》所謂“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是也。文命既已敷於四海矣,於是陳其謨以祗承於帝。帝者指舜而言之也,其所陳謨以祗承於帝,即“后克艱厥后”以下是也。先儒言外布文德敎命,内以敬承堯、舜,其意以此二句,亦如堯、舜二《典》之稱堯、舜之德,苟以此二句為稱帝之德,則下文曰字無所屬矣。史官記載其體自有不同者,《堯典》、《舜典》,其名曰典,典則必記載其德。《大禹謨》、《臯陶謨》,其名曰謨,謨則必記載其功,如“允廸厥德謨明弼諧”皆是皐陶之言也。然《皐陶謨》載皐陶之言,至《大禹謨》則加“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二句者,史官欲見禹之文德敷命,既東漸西被暨於朔南,然後陳謨以祗承於帝也。

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此則禹之謨也。孔子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必在難之於先,而後獲之於後也。政乃乂,黎民敏德,此其所以致此者,必在為君者難其所以為君,為臣者難其所以為臣。孟子曰: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君盡君道則難其所以為君矣,臣盡臣道則難其所以為臣矣。君臣各盡其道以之立政,則民乃又以之教民,則黎民敏德,曾無甚難者。世之人徒以舜之為君,夫何為哉,己正南面而已,遂以舜之治天下優逰無為,曾無所用其心。殊不知舜之君臣,其都俞賡歌於一堂之上,自一話一言未嘗不以克艱為戒,惟其君臣之間皆不忘於克艱,兹所以享無為之治也。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衆,舍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

禹既以克艱厥后陳謀而告舜,舜於是然其言,謂能盡克艱之道者,惟堯為然,而猶不足於此也。允若兹者,猶曰信能行此也。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堯之治,至於人之有嘉謨嘉猷,則皆入告於上而無所遺伏草野之中,有賢者則皆願仕於朝而無遺。其萬邦咸寧,則其治之可謂大成矣。嘉言罔攸伏若可以無事於詢訪,野無遺賢若可以無事於營求,萬邦咸寧若可以無事於憂恤,而堯之心猶以為未也。於是稽於衆,以詢其政治之得失,有未至者則舍己從人而不吝,又且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恐一夫之不得其所。無告謂鰥寡孤獨天民之窮者,皆哀矜而不虐之;困窮謂士之失職者,皆任用而不廢之。極四海之間,無有一士之失職者,無有一民之不被其澤,然後為能盡君之道,則是后克艱厥后,惟堯足以當此言也。

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都,美辭也。孔氏曰益因舜言又美堯也,此説不然。夫舜既即天子之位,則凡羣臣之稱帝者,皆指舜而言也。如禹曰於帝念哉,曰帝光天之下,臯陶曰帝德罔愆,皆指舜而言也。夫當舜之時,舜謂堯為帝可也,使益亦謂堯為帝,則舜宜何稱哉?張横渠曰此美舜也,因舜歸美於堯,故益亦歸美於舜,此説為得之。蓋舜既言克艱之道惟堯能盡之,於是益言舜之德旣廣運如此,則其於克艱厥后之道蓋亦優為之也。廣者,洪之至;運者,通之至。惟洪故能廣,惟通故能運。薛氏曰:廣如地,運如天,廣則大矣而無不載,運則通矣而無不周。此説盡之矣。乃聖乃神,乃武乃文,即廣運而為聖神文武之德也。蓋舜之德,既洪而能廣,通而能運,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燾也。是德也,自其大而化之而言之則謂之聖,自其聖而不知而言之則謂之神,自其威而可畏而言之則謂之武,自其英華發於外而言之則謂之文。聖神文武即廣運之所發也,非於廣運之外别有聖神文武也。而王氏則謂乃聖乃神所以立道,乃武乃文所以立事,先聖而後神道之序也,先武而後文事之序也。審如是説,則是道之外復有事,事之外復有道,既有道之序,復有事之序,使道無預於事,事無預於道。此王氏患天下之術之原,惟舜之德,自其廣運而充之至於乃聖乃神乃武乃文,故皇天於是眷顧而命之,起於側微之中玄德外聞,遂以受堯之禪,奄有四海而君天下也。蓋謂舜之廣運之德,既已修於畎畒之中,升聞天朝,上為天之眷顧,下為四海之感戴,則其克艱厥后以合於堯,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先儒以為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言堯有此德故為天所命,所以知其不然者,蓋舜自匹夫而為天子,則其所以為皇天之所眷命,奄有四海而君天下,非其德之廣運不能至於是,故可言也。堯繼世以有天下,則其奄有四海為天下君,固其所宜也,又何言哉?此張横渠之説所以為善也。

禹曰:惠廸吉,從逆凶,惟影響。

益既稱美舜德之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遂以上為天所眷命,下為四海所愛戴,則其於后克艱厥后之道固可以優逰為之矣。禹於是又從而戒焉,帝之德雖為天所眷命,然天之禍福吉凶本無常也,人能順之而從道則天應之以吉,其或從逆而不復順道則吉將變而為凶。是道也,如影之隨形,如響之應聲,蓋有不期然而然者,其言舜雖有廣運之德,尚在乎兢兢業業盡其寅畏之志,然後有以盡克艱之道,蓋益之言所以勉之於其始,禹之言所以戒之於其終,或勉之或戒之,皆所以成就君之德。舜既不以廣運之德自居而虛己求弼直之言,禹益之徒不以君之聖明忘其箴戒之意,君臣上下相與圖治,孜孜如不及,此其所以為唐、虞之治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無虞。

禹既以吉凶影響之理陳戒於舜,益於是申言所以儆戒之道當如此也。吁,歎辭也,歎而後戒者,將使聽者審其言也。畢命曰四方無虞,予一人以寧。虞,度也,謂四方晏然無可度之事也。夫惟四方晏然無可度之事,則危亡禍亂所自萌也。故當儆戒而無忽,正如臯陶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蓋一日二日之間,危亡禍亂之幾至於萬數,可不戒慎恐懼乎!

罔失法度。

蓋方是時,襲堯之爵,行堯之道,法度彰,禮樂著,垂拱而坐視天民之阜,夫何為哉?惟守法度勿失,斯可矣。自古太平無事之世,上恬下熙,君臣無為,足以致治矣。而小人之好作為者,必肆其私辯,欲盡取前世之法度紛更之,時君世主不悟而入其説,往往至於危亂而不自知。漢之武帝、唐之明皇皆坐此也。周公相成王已致太平之治,作為《無逸》之書以戒成王,而其終篇申儆之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民無或胥譸張爲幻。此厥不聽,人乃訓之,乃變亂先王之正刑,至於小大。民否則厥心違怨,否則厥口詛祝此即益戒舜意也。舜大聖人也,益之言簡而盡;成王中才之主也,周公之言詳而明,然而其意則一也。

罔逰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

罔遊於逸者,謂不可為無方之遊也;罔淫於樂者,謂不可為已甚之樂也;任賢勿貳者,謂任賢不當使小人惑之也;去邪勿疑者,謂苟知為小人則決意去之,不復置疑於其間也。所以任賢勿貳去邪勿疑,又在於疑謀勿成也。自古君子小人並仕於朝廷之上,小人知其必不見容於君子,往往進其疑謀以惑人主之視聽,苟人主不察而使其疑謀得成,則小人必得志君子必受禍矣。劉子正曰: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志者開羣枉之門。使人主不能破疑謀於未成之間,則任賢豈能勿貳去邪,豈能勿疑,惟其使小人疑謀勿成,則是非賢不肖洞然明白,如大明之升天無有不顯也,此百志所以惟熙也。

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

此言為治者既不可違道以干衆譽,又不可咈衆以從己之欲也。蓋自古無道之政,必出於此二者。班孟堅曰:秦燔詩書以立私議,王莽誦六經以文姦言,同歸殊塗,俱用滅亡。蓋若秦者,是所謂咈百姓以從己之欲者也;若王莽者,是所謂違道以干百姓之譽者也。雖其所為不同,而其所以致亂亡之道則一也。夫為治者既不可違道以干百姓之譽,又不可咈衆以從己之欲,然則將奈何,惟上不違先王之道,下不咈百姓之欲,則兩得之矣。王氏以謂咈百姓以從先王之道則可,咈百姓以從己之欲則不可,古之人有行之者盤庚是也,蓋人之情順之則譽,咈之則毁,所謂違道以干百姓之譽也,即咈百姓以從先王之道者也。此說大戻。夫盤庚將遷都,民咨胥怨而不從,盤庚不强之以遷也,方且優逰訓誥,若父兄之訓子弟,至於再,至於三,必使之知遷都之為利,不遷之為害,然後率之以遷焉,何甞咈之以從己哉?夫王者之安天下,必本於人情,未有咈百姓而可以從先王之道也。王氏此説,甚牴牾於聖經矣。

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言苟能行此數者,盡其儆戒之意,而繼之以於心無怠於事無荒,則豈惟中國之治哉?雖四夷亦將來王矣。無怠無荒,猶所謂不倦以終之也。聖人之治夷狄,聽其自来而信其自去,未招之而使來也,苟修於此者既盡,則彼將梯山航海而自至,非有爵賞以勸乎其前,又無刑罰以驅於其後,無怠無荒而彼自來矣,此唐、虞之世御戎之上策也。夫舜,大聖人也,益既稱其德之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遂為皇天之所眷顧,奄四海而君天下矣。彼失法度,逰於逸,淫於樂,任賢貳,去邪疑,疑謀成,與夫違道干譽,咈衆從欲,或荒或怠之事,蓋中材庸主之所不為也,益之智豈不知舜之心不至於此,然而諄諄告戒惟恐不及者,蓋聖人雖智周萬物道濟天下,而其兢兢業業者,實未甞須臾忘此,其所以為聖人也。孔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夫孔子之聖,豈有學之不講,豈有義之不徙,而以是為憂,乃知聖人顛沛造次未甞敢忘儆戒之意。舜之德盛,於淫泆荒怠等事雖不至於此,然而聖人儆戒之意,實未甞敢忘此,益之所以拳拳為舜言之而不已也。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榖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

益既諄諄告戒,其所以啓廸於帝之德。禹遂言德之施於有政者,此蓋為治之要也。然而告於舜而曰“於帝念哉”。於者,歎美而言之;帝念哉,重其言也。德惟善政,政在養民,言聖人膺天明命為民父母,其所以兢兢業業日新厥德不忘儆戒之意,如益之所言者,凡欲美其政也,而所以美其政者無他,欲以養民而已。夫水、火、金、木、土、穀惟修,謂之六府,此天地之養萬物者也。聖人裁成輔相,使水潤下、火炎上、木曲直、金革、土爰稼穡,六者不失其性,謂之惟修。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此則聖人體天地化育之德,以養萬民者也。孟子論王道之始曰: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汙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五畒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此所謂正德也;糓與魚鼈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養生喪死無憾,此所謂利用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此所謂厚生也。使此三者施之天下而不失其和,故謂之惟和。六府修,三事和,則九功於是惟敘矣。謂之惟敘者,非謂六府之修先水火而後金木土榖也。謂之惟和,亦非謂三事之和先正德而後利用厚生,但謂九者皆不失其序而已。王氏謂以惟敘為六府三事之序,故以土治水,以水治火,然後水火為用;以火治金,以金治木,然後金木為器;以木治土,以土治榖,然後土榖為利。楊山曰:不然,神農氏斵木為耒,揉木為耜,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蓋以木治土,然後有耒耜之利,非土能治榖矣。《洪範》曰土爰稼穡,與水之潤下,火之炎上,木之曲直,金之從革一也,謂土能治穀者非也。此説為是。然山既知土能治穀之為非,而又曰五行相生以相繼,相尅以相治,相生為四時之序,相尅為六府之序也。夫既以相尅為六府之序,則自水治火而推之,亦將以土治穀矣,此則流入於王氏之説而不自知也。九敘惟歌者,六府修,三事治,其功德皆可歌也。功德既可歌,則功成治定不可以有加矣,惟在不倦以終之也。故繼之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

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壊。

九者皆得其叙,則天休滋至,吾乃寅畏以享之,此戒之用休也,其或不然,則天威將至而危敗禍亂自此生矣,故督之以威而避也。勸之以九歌,謂九功之德既可歌矣,則遂以是九功之歌播之聲詩,發揚蹈厲,以自勸如此,則九功之敘無有敗壊之時矣。戒之董之勸之,皆是人君自戒自董自勸也。古者作樂歌以象德,舞以明功,舜之為治自德惟善政,政在養民。至於九功,惟敘九敘,惟歌則其功德皆已盡其善矣。故其樂象之,而韶樂遂以九為節,《周禮·大司樂》曰:黄鍾為宫,大吕為角,大蔟為徵,應鍾為羽,路鼓路鼗隂竹之管,龍門之琴瑟,九德之歌,九韶之舞,奏之宗廟之中,若樂九變則人鬼可得而禮矣。蓋舜之韶樂升歌於上者,九德之歌合樂而舞於庭者,九韶之舞,韶樂之奏,至於鳥獸率舞鳯凰來儀者,原其所以致此者,則本於九功惟敘,而九功之所由敘者,本夫舜之德施於有政然也。以是觀之,則韶樂之舞盡善盡美,豈苟然也。自德惟善政,政在養民,至於勸之以九歌俾勿壊,此則箕子所陳《洪範》九疇而謂之天乃錫禹者。但《洪範》之書,箕子衍之而加詳焉耳,其實不出乎此數語。學者於此數語而求之《洪範》,思過半矣。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頼,時乃功。

帝曰俞,然其言也。地平天成者,地既平矣,則天功可得而成也。蓋隂陽四時之運,天施之,地成之。洪水横流泛濫於中國,地不得以生,天雖施之,而生之之功無自而成。今地既平矣,則天功可得而成也。所以地平天成者,由六府三事之允治也。水火金木土穀惟修,謂之六府,此六者天地生物之府也。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此三者聖人修人事以賛天地之化育也。六府三事既治,豈一時被其德哉?蓋萬世永頼禹之功也。禹既言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壊者,謂舜當戒之董之勸之,使勿壊也。舜於是稱美其功,言汝之功雖萬世亦將頼之,予其可不盡儆戒之意哉!觀箕子以此言演為九疇,而其書謂之《洪範》者,大法也,謂萬世帝王治天下之大法舉不出於此書。以《洪範》之書觀之,則謂大禹之功萬世永頼,時乃功者,豈溢美也哉!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緫朕師。

此言舜將禪位於禹之事。格汝禹者,猶言格汝舜也。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言舜自格於文祖踐天子之位,至是蓋三十有三年矣。《禮記》曰: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頤。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并堯之喪而數之,其即位也蓋年六十有三,至是年九十六矣。其年在於耄期之間,則方厭倦於萬機之務矣。蓋言禹當不懈其位以緫朕之衆,蓋將使之代己緫攬萬機之政也。《傳》曰:老將昬而耄及之。言老則昬,昬則耄也。舜年九十六禪位於禹,當其未禪也,蓋猶朝諸侯巡狩方嶽緫攬萬機之務。及其既禪也,天下之大事猶所關及,命禹徂徵,敷文德,舞干羽,格有苗,皆舜之所有事也。雖及耄期之年,而其德不昬,此聖人之所以為聖人也。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

自朕德罔克以下,正如《舜典》所謂舜讓於德弗嗣也。《典》、《謨》所載,其文簡其事備,蓋其為體,或詳於此而略於彼,或略於此而詳於彼,以互相發明。如舜終於文祖而下,則言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至告祭於上帝百神覲諸侯巡狩方嶽之事無所不載。而禹受終於神宗之下,則惟記一言曰率百官若帝之初,觀此則在璿璣玉衡以下不言而可見矣。舜禪位於禹,禹讓於臯陶,舜不從其讓而更授禹,禹又辭讓至於再三,然後受命於神宗,其載之詳如此,至於堯之授舜,則惟記以一言,曰舜讓於德弗嗣。觀此,則知舜之讓也亦將有所答問辭遜,若禹之於舜也。《典》、《謨》所載,其辭不費,類皆如此。朕德罔克者,禹謂己之不德,民之所不從,臯陶遠邁其德,其德下洽於民,而民懷之,禹自以為不若皐陶也。德必稱其邁種者,蘇氏曰:種德如農夫之種殖也,衆人之種其德也,近朝種而暮收,則其報也亦狹矣。皐陶之種其德也,造次顛沛未甞不在於德而不求其報也,及其充溢而不已,則沛然下及於民而民懐之。此説盡之矣。漢於定國父於公,其閭門壊,父老方共治之,於公曰“少髙大門閭,令容駟車,我治獄多隂德,子孫當有興者”。夫於公治獄無所冤,信有隂德矣。然而遂髙大門閭以望子孫之興,則知未能無利之之心,非所謂邁種德也。臯陶之作士,刑期於無刑,民協於中,其德可謂大矣,不期其報而民自歸之,此其所以為難。禹讓於德,無以易臯陶矣。

帝念哉!念兹在兹,釋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言帝之所當念也。念兹在兹,釋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薛氏以繫於皐陶邁種德之言,而為之説曰:念兹者固在兹矣,及其念之至也,則雖釋而不念亦未甞不在兹也。其始也念仁而仁,念義而義,及其至也,不念而自仁義也,是謂念兹在兹釋兹在兹。名言者,其辭命也;允出者,其情實也。名之以仁固仁矣,名之以義固義矣,是謂名言兹在兹。及其至也,不待名言而情實皆仁義也,是謂允出兹在兹。禹既以是稱皐陶之德,因以是敎舜也,曰邁德者其德不可以一一數也,念之而已。念之至者,念與不念未甞不在德也,其外之辭命其中之情實皆德也,而德不可勝用矣。薛氏此言,其論念釋名言允出在兹之義,可謂曲當其理。然上文曰帝念哉,下文曰惟帝念功,皆是禹讓於皐陶之意,因以教舜而念哉念功皆為念德,則是此乃禹稱皐陶之德,殊不見其讓於皐陶之意,與上文朕德罔克文勢不相接。故薛氏說雖善,而非書之意也。孔氏、王氏皆以此為讓於皐陶,其説是也,然而意亦未順。予竊謂禹之讓於皐陶也,蓋以謂我之心,念其可以受帝之禪者,惟在於皐陶,舍皐陶之外而求之餘人,亦無及於皐陶者,則可以受帝之禪者,亦惟在臯陶。故名言於口以為在皐陶,允出於心亦以為在皐陶,謂己之反覆而思之卒無有以易皐陶者,猶下文舜謂禹曰毋惟汝諧是也。惟帝念功者,言皐陶之德見於功者,帝之所當念而可禪以位也。

帝曰:皐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民協於中,時乃功,懋哉!

舜因禹之讓皐陶,於是稱美皐陶之功以勉之也。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言民皆循理率教無有干予正者,言不犯法也。民之所以不犯法者,則以皐陶之作士,能明五刑以弼五教故爾。古之聖人所以制為刑辟者,非期於多刑人多殺人以為威也,凡欲以輔吾教之所不逮而已。出教則入於刑,出刑則入於教,使民皆趨於五教,而刑為無用者,是眞聖人之本心也。皐陶能體此意,故其用刑也,亦非期於深文峻法,使民無所措手足也,其所期者,惟欲使舜從欲以治而已。欲使舜從欲以治,要在使民不犯於有司,囹圄空虚,天下無一人之獄,羣黎百姓皆協於大公至正之道。使人徒知契與伯夷之教,而不知有皐陶之刑,此舜之威德,惟皐陶能推明其意而見於治功者然也。董仲舒曰:天道之大者在隂陽,陽為德隂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長飬為事,隂常居大冬而積於虛空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陽出布施於上而主歲功,使隂入伏於下而出佐陽,陽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獨成歲功,陽以成歲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而不任刑,刑之不可任以治世,猶隂之不可任以成歲也。觀此則知刑以弼教,期於無刑,眞聖人之本意也。蓋百官有司之職,各職其職業而使其職無曠,然後為能如百揆必能熙帝之載,不能熙帝之載則為曠職矣。稷官必能播百榖,不能播百榖則為曠職矣;共工必能使百工各盡其能,不能使百工各盡其能則為曠職矣;虞衡必能使草木鳥獸各遂其性,不能使草木鳥獸各遂其性則為曠職矣。以至司徒之於教,秩宗之於禮,龍之於納言,必欲皆修其本職,然後為無曠也。惟士之一官乃獨異於此,要在乎推明聖人所以明刑立法之意,使民不犯於有司,囹圄空虛,天下無一人之獄,其官若為虛設者,然後為能其官。此皐陶之德所以為萬世治刑獄之法也。時乃功懋哉者,言其既稱其功,又勉之使懋其職業也,亦猶使禹宅百揆,禹讓於稷、契暨皐陶,舜既不許其讓,則更稱三人之前功而勉之也。然禹之宅百揆以讓於稷、契暨皐陶,此惟讓皐陶而不及稷、契者,案《史記》稷、契皆帝嚳之子,帝嚳崩而摰立,摯崩而堯立,堯立七十年而使舜攝帝位,二十八年而堯崩,終堯之喪三年而後即帝位,即帝位而後命九官,當命九官之時,稷、契蓋年百有餘歲矣。舜即位三十三年而後禪禹,當禪禹之際,此時稷、契之徒蓋已死矣。使是時尚存,則其讓之固當所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