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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之奇撰) 《尚書全解》(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51:00  admin  点击:2512

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

舜既不獲讓矣,故於是以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攝行天子之事也。上日,孔氏以謂朔日,王氏謂上旬之日,曾氏云所謂上辛上丁上戊之類。此二說不同,據下文“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大禹謨》言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則此上日宜為朔旦,特史官變其辭而云爾,猶正月朝會謂之元會元會亦朔日也。豈有受命於神宗獨用朔日,而受終於文祖獨不用朔日乎?然《月令》仲春之月,擇元日命民社,則元日亦不必為朔日也。元日既不必為朔日,則上日亦不必為上旬之日也。曾氏以謂舜之受終,其日不可以不卜,卜之而朔日不吉,則用上旬之日,下言用朔日,朔既吉不須用他日。此說雖長,然而世代久遠,時日之詳,不可得而攷,曾氏之說亦不敢以為必然之論。受終於文祖者,舜受堯之禪終於文祖之廟也,受終而不言舜者,蒙上之文也。王氏徒見此文不加舜字,遂以謂堯受終於文祖。李校書云:信如王氏之說,則下文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亦當屬之堯矣,孟子曰堯老而舜攝也,又曰舜相堯二十有八載始堯命舜。云汝陟帝位而又言受終於文祖,則是自此以後堯不復有庶政矣。此論是也。文祖者,堯之太祖也。薛氏云受天下於人,必告於其人之所從受者。此論當矣,然而所祖之人不可得而知也。《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舜典》、《大禹謨》皆《虞書》也,既是《虞書》,則所稱祖宗必自虞世言之。神宗即堯也,神宗為堯,則文祖亦可指為顓頊,然而去古遠矣,不可以為必然之論。唐孔氏云:堯之文祖不可強言。此亦慎言闕疑之義,先儒忠厚蓋見於此。

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

在者,察也,蓋與“平在朔易”之“在”同。璿璣玉衡,漢孔氏《傳》云:王者正天文之器可運轉者,正後世之渾儀也。璿璣者以璿為璣也,玉衡者以玉為衡也。璣徑八尺,圓周二丈五尺,象天可以運轉也。玉衡,横簫也,長八尺,孔徑一寸,下端望之以視星辰。蓋懸璣以象天而衡望之,轉璣窺衡以知星宿。曾氏云:歩七政之軌,度時數而以轉璣窺衡,兩不差焉,故曰齊,其不齊者為陵歴斗食盈縮犯守者也。蓋璣衡之所見者,皆其軌度時數之當然,不如璣衡則為變異,此說是也。渾儀,自漢以來相承用之以至於今,實唐、虞之遺法也。沈存中云:天文象有渾儀,測天之器,置於崇德以候垂象,蓋古之璣衡也。熙寧中予受詔典歴官,攷察星,以璣衡求極星,初夜在窺管中,少時復出,窺管候之。凡,三月,極星方常循,窺管之中,夜夜不差,窺管即玉衡也。璿,孔氏云美玉也,王氏云美珠謂之璿。唐孔氏從先儒之說以璿為美玉,則從《左傳》“瓊弁玉纓”為證,孫氏從王氏之說,以璿為寶珠,引《列子》“有玉者方流,有珠者圜折”之言。古詩云“玉水記方流,璿源載圜折”,《穆天子傳》云“天子之寳璿珠”,以是璿為美珠,此說不同。然後世之渾儀,既不用珠玉而用銅為之,則古之璿璣,或以玉為之,或綴珠於其上,皆不可得而知。孔氏云:舜察天文齊七政以審己當天心與否,此說不然。夫舜既受堯之終於文祖之廟矣,乃始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以審己之當天心與否,使其七政有失度則將奈何?古之人授受之義自不然也;使其不當天心不符人望,則不授之而已,既已授之而方且察天心之當否,進退無所據矣?孔氏於“烈風雷雨弗迷”下注云:明舜德之合於天心。則是舜未受終以前已當天心矣,至此又曰審己當天心與否,其說亦自相違戾。舜之受終則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者,蓋既攝帝位,則將巡狩於方嶽,以攷制度、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也。七政者,日月五星也,堯之象日月星辰,命羲和之四子,方且攷四方之中星而已,至舜攷察日月之行,加之以五緯之躔度,然後其法加密也。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歲星日行千七百二十八分,度之百四十五;熒惑星日行一萬三千八百二十四分,度之七千二百五十五;太白辰星日各行一度,鎮星日行四千三百二十分,度之百四十五,惟其七政之躔度其多寡長短之不同如此,故必以璿璣玉衡,然後立法無差忒矣。而王氏云:《堯典》言象,《舜典》言璣衡,璣衡者,器也;《堯典》言日月星辰,此言七政,七政者,事也。《堯典》所言者皆道也,於此所言皆器也,事也。此說殊不然。夫《堯典》所謂象,即《舜典》之所謂璣衡也。《舜典》所謂七政,即《堯》典所謂日月星辰皆在其中矣,豈有道與器與事之異哉?

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徧於羣神。

肆,遂也。程氏云:猶後世作文者言於是也。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徧於羣神,皆以攝位告也。類者,孔氏云攝位事類,其說不然。《周禮·肆師》:類造上帝。《注》云:類,祈,因郊祀而為之。蓋郊祀者,祭昊天之常祭也;非常祭而祭告於天,則其禮依郊祀而為之,故謂之類。武王伐商,類於上帝,《王制》曰:天子將出,類於上帝,皆非常祭是也,謂之類上帝者,孔氏云:以攝位告天及五帝。蓋五天之說,起於漢而出於緯書,詳於鄭康成。康成之說曰:昊天上帝,天皇大帝,北辰之星也;五帝,五行精氣之神也;東方青帝靈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樞紐,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黒帝叶光紀。孔氏謂告天及五帝皆本於此,而王肅諸儒皆以為不然,王肅之言是也。士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天即帝也,帝即天也,二猶不可,况於五乎?天蒼蒼而在上,不可得而名言也。自其形體而言之則謂之天,自其主宰而言之則謂之帝,其實一也,必欲指其孰為天,孰為帝,抑何不思之甚也。然而有曰昊天上帝,又有曰五帝。五帝者,趙伯循曰:凡帝必及於五帝者,五帝之功多,遂為五方之主,即《月令》其帝太皡等是也。以其功高,故歴代肈於四郊而祀之,次於天帝,此說甚是。類於上帝,但謂攝位告天矣,而曰告天及五帝,此皆漢儒之失。禋於六宗,禋者,精意以享之之謂也。六宗,先儒有九說。孔氏曰:四時也,寒暑也,日月也,星辰也,水旱也。而歐陽、大小夏侯皆云:上不謂天,下不謂地,旁不謂四方,在六者之間助隂陽變化,實一而名六宗。孔光、劉歆謂:乾坤六子,水、火、雷、風、山、澤也。賈逵以謂:天宗日月星辰,地宗河海岱。馬融曰:天地四時。鄭玄以謂:星辰、司中、司命、風師、雨師。司馬彪謂:天宗日月星辰寒暑之屬也,地宗社稷五祀之屬也,四方之宗四時五帝之屬,其說近於馬融。而孟康謂:天地閒遊神也。紛紛異同,幾於聚訟,惟張髦謂三昭三穆,學者多從其說,王氏程氏亦皆從之。而二蘇獨取於孔氏而為之說曰:謂古者郊祭天地,必及於天地間所謂尊神者,此禋於六宗,望於山川,徧於羣神,蓋與類於上帝為一禮耳。《祭法》曰:燔柴於泰壇,祭天也;瘞埋於泰折,祭地也。則此所謂類於上帝者也,埋少牢於泰昭祭時也,相近於坎壇祭寒暑也,王宫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則此所謂禋於六宗也。四坎壇,祭四方也,山林川谷丘陵,能出雲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此所謂望於山川,徧於羣神也,《祭法》所叙郊祀天地,從祀諸神之壇位者,此說為得之。而謂從祀天地諸神之壇位,則不然。夫舜之以攝位告,是亦即其常事而告耳,若以謂從祀天地,則泰壇坎壇之類皆當合為一處,恐無是理也。三昭三穆,然愚亦知其不然者,蓋七世之廟自太祖而下,謂之六宗則不可,古者祖有功,宗有德,必有德者而宗之,如云周之六宗是也。若以三昭三穆為六宗,則七世之廟皆宗,古無是理也。而蘇氏謂:受終之初既有事於文祖,其勢必及餘廟,豈有獨祭文祖於齊七政之前,而祭餘廟於類上帝之後者乎?以此觀之,則張髦之說雖近,似不可從也。望於山川,徧於羣神,孔氏云:九州名山大川五嶽四瀆之屬,皆一時望祭之羣神,謂丘陵墳衍古之聖賢皆祭之,此亦本於《祭法》而為之說也。

輯五瑞。

歛五等諸侯之瑞也。案《周禮·玉人》云:天子執瑁圭以朝諸侯。鄭康成云:名玉曰冒者,言德能覆蓋天下也。諸侯始受命,天子錫以命圭,圭頭斜銳,其冒當下斜刻之,其刻長短廣狹如圭頭,諸侯來朝以圭授天子,天子以圭冒之刻處冒此圭頭,其小大相當則是本所賜,其有不同則圭是偽作,以是知諸侯信與不信,猶今之合符也。又曰:天子以瑁冒天下之圭,則與公侯伯之圭等也。此瑁,惟冒圭耳,不得冒璧,璧亦稱瑞,不知所以齊信,此說為盡。舜既居攝,輯諸侯所執之瑞以冒之,驗其信偽,為之更始也。

既月乃日,覲四嶽羣牧。

既月,盡二月也。程氏云:既月,則四方諸侯至矣,遠近不同來者有先後,故以既月而日日見之,非如常朝會期於一日也。此論甚當。四嶽則盡率方嶽之諸侯,羣牧則各率其方之諸侯以從四嶽,猶《康王之誥》云: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蓋於是,始見四方之諸侯也。

班瑞於羣后。

言既已合符矣,於是頒而還之,使歸其國也。唐孔氏謂:此瑞本受於堯,歛而又還之,若言舜新付之,今為舜臣,與之正新君之始。此說固是。然謂與之正始則可,與之正新君之始則不可。咸邱蒙曰:舜南面而立,堯率諸侯北面而朝之。孟子曰: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舜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勲乃殂落,百姓如喪攷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為天子矣,又率天下諸侯以為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蓋舜雖受終於文祖,其實攝行天子之事,未嘗正名以為新君,使舜正名以為新君,諸侯皆改為舜臣,則將何以處堯乎?孔氏此言,正齊東野人之語。

歲二月,東巡守。

孔氏云:既頒瑞之明月乃東巡。此說不然。據上文云“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徧於羣神,輯五瑞”,而後曰“既月乃日,覲四嶽羣牧,頒瑞於羣后”,則是覲嶽牧而頒瑞者,二月之事也,孔氏於覲嶽牧頒瑞以為盡正月内,故以此既頒瑞之明月。夫苟頒瑞果在正月中,則其文當與“輯五瑞”相接,何須更加“既月乃”三字。曾氏知其說不通,遂為之說曰:覲嶽牧頒瑞,二月之事也,而此須言正月者,正朔三而改,堯正丑,舜正子,舜未改堯正,則載二月者,正之二月也,猶《周官》凌人言“正歲十有二月”同意。此說雖順經文,然改正朔之事出於周時,唐、虞、夏之世惟以建寅為正,非有歲與年之異若《周禮》之所言也,曾氏之說亦不可為據。竊謂歲二月者,來歲之二月,故加歲一字於其中,蓋前一年羣后來朝,故至明年舜乃巡狩,攷制度於四嶽非與覲嶽牧頒瑞同在一年之中。歲二月東巡狩,狩者,巡諸侯之所守也。必以歲二月東巡者,朱博士曰:天子巡守,必順隂陽之氣以出入,春則之乎東,夏則之乎南,秋則之乎西,冬則之乎北;而又以地言之,自東徂南,自南徂西,自西徂北,然後自北而歸京師,亦其理也。此說盡之。

至於岱宗,柴。望秩於山川。

岱者,東嶽泰山之别名也,以其為四嶽之長,故謂之曰岱宗。柴者,燔柴祭天以告至也。既柴而望,秩其序然也。《時邁》之詩曰“巡狩告祭”,柴望也,蓋巡狩之禮如此。望秩於山川者,望於山川而必秩之者,蓋有當祭而不祭者,有不當祭而祭者,與其品位之高下牲禮之厚薄,莫不各得其所也。

肆覲東后,協時月正日。

肆與肆類於上帝之肆同,蓋於是始見東方之諸侯也。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者,蓋所以攷制度也。漢孔氏曰:合四時之氣節、月之大小、日之甲乙,使齊一也。此說為備,而唐孔氏所說甚略,曾氏之說尤詳,可以補《正義》之未備者。曾氏曰:治之法,協時月為最難。又曰:三百六十當期之日,然時之為九十日常有餘,故四時之周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則常期為有餘,月之為三十日常不足,故月一小一大而十有二月,或但三百五十四日而已,則常期為不足,四時常期為有餘,十有二月常期為不足,故協之為難審也如此。并時之有餘月之不足而協之,故十九年而七閏謂之章,二十七章謂之會,三會謂之統三統合為一元。時,首月者也;月首,朔者也。時月之朔,由章會至於統元,則至與朔合焉,此之謂協時月。時月既協,則日不可不正。蓋日在天為度,在為日,則時月由此積焉,故正之。此說為盡。舜之巡狩也,必協時月正日者,《春秋左氏傳》曰:天子有日官,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眂日,禮也,日御不失日以受百官於朝。蓋古者,天子諸侯國皆有掌之官。天子官主頒朔於諸侯,若堯之命羲和四子是也。諸侯之則不得自為,必受於天子之國,以其頒授於萬民。堯既命羲和四子定閏餘,而四時成歲矣。故舜之居攝,則巡狩而攷制度於四嶽,攷制度而先言協時月正日者,懼時月之有差也。周室衰,巡狩之禮不講,天子不頒於諸侯,諸侯亦自為。哀公十二年十一月朔,日有食之,於是辰在申,司過也,再失閏矣,明年春無冰,杜元凱曰:欲置兩閏以應天正,故正月建子,無冰為災,夫周不頒而魯自為,當其無也則至再失閏,及其有也則欲置两閏以求合。舜之攷制度而先協時月正日者,蓋慮此也。

同律度量衡。

律者,十二律也。六律:黄鍾、太蔟、姑洗為陽,蕤賔、夷則、無射為隂。六吕:大吕、夾鍾、中吕為陽,林鍾、南吕、應鍾為隂。十二月之氣同類,娶妻隔八生子,黄鍾生林鍾,林鍾生太蔟,太蔟生南吕,南吕生姑洗,姑洗生應鍾,應鍾生蕤賔,蕤賔生大吕,大吕生夷則,夷則生夾鍾,夾鍾生無射,無射生中吕。十二律既備,文之以五聲,播之以八音而樂成焉。度者,所以度長短也。千二百黍為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謂之五度。量者,所以量多寡也。千二百黍為龠,十龠為合,十合為升,十升為斗,十斗為斛,謂之五量。衡者,所以知輕重也。千二百黍重十二銖,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謂之五權。同律度量衡者,所以齊民信也。老蘇《權衡論》云:先王欲杜天下之欺也為之度,以一天下之長短為之量,以齊天下之多寡為之權,衡以信天下之輕重,故度量權衡法,必資之官而後天下同。今也庶民之家刻木比竹繩絲槌石以為之,富商大賈内以大,出以小,齊人適楚不知其孰為斗孰為斛,持東家之尺而較之西鄰則若十指然。以此觀之,則舜之同律度量衡,其急務也。夫命羲和四子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至舜巡守攷制度於四嶽,而又加之以同律度量衡者,班孟堅《律歴志》云:推生律制器,規圜矩方,權重衡平,準繩嘉量,探賾索隠,鈎深致遠,莫不用焉。蓋律之法,同起於數,洛下閎曰:律容一龠積八十一寸則一日之分也,以是知律皆自數而起,既自數而起,故度起於黄鍾之長,量起於黄鍾之龠,衡起於黄鍾之重,由衡生規,由規生矩,由矩生繩,由繩生準,而天下制度舉不出於此矣。堯象之時制度已備,舜之時不過同之協之而已。以此觀之,則四嶽為羲和之四子,信矣。

修五禮。

五禮者,吉、凶、軍、賔、嘉也。唐孔氏謂:歴驗此《經》,亦有五事:類於上帝者吉也;百姓如喪攷妣凶也;羣后四朝賔也;《大禹謨》云“禹徂徵”,軍也;《堯典》云“女於時”,嘉也。其意蓋謂當堯之時,此五禮已備,亦不必如此分別也。要之,人之交接不出於五者而已。上言同律度量衡,此言修五禮者,蓋禮樂徵伐自天子出故也。伊川云:正五等諸侯之秩,序制度之等差,是修五禮也。五等之制,古有之矣。防其差亂,故巡守所至必修明也。正其五等制度并其君臣所執圭幣,皆使合禮也。

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如五器,卒乃復。

五玉,五等諸侯所執之圭璧也。孔氏以五玉連上修五禮之文,故唐孔氏謂:不言修者,蒙上之修字也。此說不然。夫禮固有因革損益,謂之修可也。五等諸侯執圭璧來朝,方嶽之下不過正品秩而已,何修之有?張横渠以修五禮為一句,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為一句,蓋得之矣。案《周禮》: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榖璧,男執蒲璧,其短長之數皆如其命,桓圭長九寸,信圭躬圭長七寸,穀璧蒲璧皆徑五寸。此之謂五玉三帛,孔氏謂:諸侯世子執纁,公之孤執玄,附庸之君執黄。案《周禮·典命》:諸侯適子未誓於天子則以皮帛,繼子男之下公之孤四命以皮帛,眂小國之君。據此文,但有諸侯世子公之孤執帛之文而不言其色,至於附庸之君所執則全不見於《經》,而孔氏云爾者,孔氏采摭羣言,古人忠厚,信以傳信,疑以傳疑,彼其於三帛斷然明言所執之人與其色,其“與卿執羔,大夫執鴈,士執雉”同稱,略不致疑於其間,必有所據而云耳。鄭氏謂:三帛者,薦玉也,必致三者之帛,高陽氏之後用赤繒,高辛氏之後用黒缯,其餘諸侯用白繒。此臆說也。夫既已言五等諸侯所執圭璧於其上,而又言薦玉帛於其下,文豈不重也。曾氏以為皮帛羔帛鴈帛其說皆不通。二生者,卿執羔,大夫執鴈是也。一死者,士執雉也。自五玉至於一死贄,皆其所贄之物,量其貴賤輕重以寓其等差而已,非有義理於其間。王氏曲生義訓,皆從而為之辭,穿鑿為甚,如此等說皆無取焉。三帛二生一死贄則受之,惟五玉則禮畢而復還之者,《聘義》云以圭璋聘,重禮也,已聘而還圭璋,此輕財而重禮之義也。五器卒乃復,亦猶是也。而王氏謂:諸侯有不能臣之義,復之所以賔之也。其說非也。有曰五瑞,有曰五玉,有曰五器,其實一也,蓋史官之變文也。

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如岱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於北嶽,如西禮。歸,格於藝祖,用特。

岱宗禮畢則南巡守,以五月至於南嶽,其柴望秩於山川。以下皆如岱宗之禮。八月西巡,十有一月朔北巡,禮亦皆然,曰岱禮,曰西禮,曰如初,皆史官之變文也。北嶽禮畢,然後歸於京師,蓋一歲而巡四嶽也。胡舍人則疑之,以謂計其地理,攷其日程,豈有萬乗之尊,六軍之衛,百官之富,一歲而周萬五千里哉?此說殊不然。叔恬問於文中子曰:舜一歲而巡守四嶽,國不費而民不勞,何也?文中子曰:儀衛少而徵求寡也。夫惟儀衛少而徵求寡,故國不費而民不勞。元朔六年冬十月,勤兵十餘萬,北巡朔方,東望緱山,登中嶽少室,東巡海上,還封泰山,禪梁父,復之海上並海北之碣石,歴西朔方九原,以五月至於甘泉,周萬八千里,夫武帝儀衛可謂多矣,徵求可謂衆矣,尚能八月之間周歴萬八千里,而舜則儀衛少而徵求寡,豈不能周歴萬五千里乎?胡氏之說不可為據。既巡四嶽而歸,於是告祭於藝祖之廟。藝祖即文祖也,或曰藝祖或曰文祖,特史官之變文也。春秋桓二年,公及戎盟於唐,冬,公至自唐,左氏曰告於廟也。凡公行告於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勲禮也。“歸,格於藝祖,用特”,則是禮也。用特者,用特牛以祭也。薛氏云:格廟用特,其禮儉也。廟禮從儉,制度可知矣,必儉其用度而後可以巡守。此說為善。據此云巡守四嶽既畢,然後歸格於藝祖用特,則是一年而周四嶽,然後歸也。鄭氏以孟月禮畢而歸,仲月復徃,夫一年而巡四嶽,胡舍人尚計其地理,攷其日程,而謂不能周歴萬五千里,若巡一嶽歸,至於仲月復徃,則一歲間周數萬里,此必無之理也。

五載一巡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

孔氏云:各會朝於方嶽之下凡四處,故曰四朝。此說不然。諸侯朝於方嶽之下,於上文肆覲東后如岱禮如初如西禮已備言之矣,不應於此又言之也。鄭氏云:巡守之年,諸侯來朝於方嶽之下,其間四年,則四方諸侯分來朝京師。此說乃得之。《周官》之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時巡攷制度於四嶽,諸侯各朝於方嶽,大明黜陟。此則唐、虞之禮也,但其年歲久近之不同耳。胡氏既疑舜之時不能一載而巡四嶽,遂以五載而巡守,謂一年而東,一年而南,一年而西,一年而北,此羣后所以四朝也。五載之中一歲息駕,行李往來之費,皆可備也。信如此說,則是諸侯惟朝天子於方嶽之下,而未嘗朝於京師也,必無是理。五載一巡守,蓋言巡守於方嶽之下,以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以至於如五器卒乃復之事,而諸侯來朝京師,則有此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之三事也。蓋諸侯來朝,則訪問之使陳其言,既言之矣,則明試其言以攷其功,功之既著者則庸之以車服,此但不止一時之事,一人之身。於其來朝,敷奏以言,使試其功,便庸以車服,蓋待之以歲月之久,則其未來朝也敷奏以言,其既來朝也則或攷其功,功之有效者,則旌其車服,蓋是緫衆諸侯而言之,於朝有此三者之事也。庸,與“格則承之庸”之庸同,蓋言通用之也。《采菽》之詩曰“君子來朝,何以予之?雖無予之,路車乗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此車服以庸之事也,而王氏必以《周官》六功之說於放勲則引“王功曰勲”,於此則引“民功曰庸”,夫六功之說出於《周官》,以是而見於《堯典》,《舜典》之言非正義矣,至知其說不通,則迂濶而求合,於放勲則曰功嚮於王,於此則曰六功,皆曰上之所報以民功為主。薛氏所謂人本無病,病從藥生,此類是也。然唐、虞之用刑賞有黜陟,謂之明試以功,是有其效也,若其幽而宜黜者鮮矣,罰不足道也。以舜之三攷黜陟,而分北之止於三苗而已,則宜黜者少,於此可見此說為美。《傳》曰:堯、舜臨民有五。蓋言唐、虞之治,惟此五者為臨民之政。所謂五者,五載一巡守,羣后四朝之謂也。蓋苟以封建為國,則巡守朝覲之時不可以不嚴,舜五載一周四嶽,覲諸侯,攷制度,定禮樂,以一四方之視聽,其間四年,則使四方之諸侯分來朝於京師,攷試其言行而黜陟之,於是諸侯皆奉天子之政令,莫敢有異議者,兹其所以為唐、虞之治也。及成周之時,設官分職,雖號祖述唐、虞,然而王乃時巡攷制度於四嶽,則其法已不如唐、虞之密,東遷之後此禮皆廢,天子不巡守,諸侯不朝覲,於是強陵弱,衆暴寡,大併小,而周道陵夷不可復振。論者不探其本,如柳子厚則以封建為不可行,此蓋未嘗深攷唐、虞致治之績也。

肇十有二州。

《典》之所載,雖紀舜事而先後不以相屬。此又言舜既使禹治水之後更定疆界,分天下為十二州也。十二州者,於九州之地擇其疆理闊遠者,又增置三州。三州,先儒謂舜分冀州為幽州、并州,分青州為營州,蓋《周禮·職方氏》載九州有并、幽而無徐、梁,《爾雅》載九州無梁、青而有幽、營,先儒於此三者參較《禹貢》,而於九州之外又得三州焉,曰幽,曰并,曰營,故遂以此充為十二州。然而世代久遠,是非不可得而知。馬融云:舜以冀州之地廣大分置并州,燕齊遼遠分燕置幽州,分齊置營州,此說雖善,亦是本《職方氏》、《爾雅》而為之說,未必有據,然或近之矣。

封十有二山,濬川。

孔氏云:每州之名山,殊大者以為其州之鎮。封,大也。據《左氏傳》云“封豕長蛇”,則封固可以訓大也。《周禮·職方氏》:每州皆取其大者以為鎮,若揚州山鎮曰會稽、荆州山鎮曰衡山之類耳。先儒之說,未為無據。然封十有二山而言大十有二山,則其為文不順。據《左氏傳》曰“將善是封殖”,《易》曰“不封不殖”,則封之為言,封殖之謂也。蓋洪水既平之後,封殖其山而加樹藝焉。謂之封殖者,非必於每州封一山之最大者,凡十有二州之山皆封殖之,如九山刋旅者,謂凡九州之山皆得刋木而旅祭也。濬川者,洪水既平,不可以不時而導之也。唐孔氏謂禹之治水通鯀為十三載,則舜攝位元年九州始畢,當是二年之後始封為十二州也。竊謂去古已遠,時月之詳不可得而攷。然學者於聖人之經,但求其意而已,至於時月,則不可設為一定之論,如禹之治水,其時月最難攷信。《洪範》曰“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左傳》云“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又曰“鯀殛而禹興”,《祭法》曰鯀“鄣洪水而殛死”,顧此數說,則是鯀既殛於羽山已死,然後舉禹而治水也。《益稷》曰“予創若時,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則是鯀既死之後,禹終三年之喪,既娶,而後治水也,則舜攝之元年,安得洪水之功畢乎?觀此則治水功畢,當在舜居攝以後數年也。然舜之居攝次年,則巡守朝諸侯,攷制度,使洪水未平,則此禮亦不可得而講也。觀此,則知治水功畢又當居攝之前,而孟子又謂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凡此數說,求之皆齟齬,學者當闕之。

象以典刑。

此又言舜明慎用刑之道也。王氏云:象者,垂以示人之謂,若《周官》“垂法象魏”是也。此說比先儒為長。蓋王者之法如江河,必使易避而難犯,故必垂以示之使知避之。苟不垂以示之使知所避,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周官·司宼》:正月之吉始和,布刑於邦國都鄙,乃懸象刑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象,挾日而歛之。此則唐、虞之象以典刑之意也,而說者多以象刑為畫象刑,其說皆出於《大傳》與漢帝之詔,此說雖近似,然以象刑為畫象而解“象以典刑”之句,其辭為不順,而象刑亦有難治者。《荀子》曰:世俗之說曰治,古無肉刑而有象刑,是不然。以為治邪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為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然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也,亂莫大焉。薛氏又論世俗以為畫衣冠異章服為象刑,豈非讀《舜典》而誤與?此說有理。

流宥五刑。

此蓋象刑之目也。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也。流宥五刑者,王氏謂制五流之法以宥五刑之輕者,蓋人之罪有被之五刑為已重,加之鞭扑為已輕,故制為流法以宥焉。

鞭作官刑,扑作教刑。

鞭作官刑者,以鞭為治官之刑也;扑作教刑者,不勤道業則撻之。唐《刑法志》曰:唐用刑有五,一曰笞,笞,恥也,罪之小者則加鞭撻以恥之,此《舜典》所謂“扑作教刑”是也;二曰扙,扙,持也,可持以擊之,此《舜典》所謂“鞭作官刑”是也。要之,此二者皆鞭撻之刑,有輕有重之不同,其曰官刑教刑者,此亦據大凡而言,蓋教刑多用輕者,故以朴係之,其實二者皆通用也。

金作贖刑。

蓋謂人有過誤入罪與事渉疑似者,使之以金贖其罪。孔氏以謂黄金,而唐孔氏謂古之贖罪皆用銅,漢始用黄金,但少其斤兩,令其與銅相敵,後魏以金為難得,故大辟之罪其罰千鐶贖銅三百七十五斤,然或用金,亦不可得而知之也。

眚災肆赦。

自流宥五行至金作贖刑,此象刑之目也。自鞭作官刑至於眚災肆赦,蓋量人情之輕重也。昔者聖人雖設為常法,然必原人情之輕重然後用其常刑,故能刑期於無刑,使過誤者得罰金而故犯者必不赦,君子不陷於無辜,小人不至於苟免,人將遷善遠罪日趨於君子之域,此則刑期無刑之謂也。眚災者,不幸而入於罪戾也。李校書曰:《周官》甸師之職喪事代王受眚災,眚災古語有是爾,猶言天作孽云耳,其罪非己作,或為人罣誤而入於刑,猶《論語》所謂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如此之人,其情在所可恕,故其逋逃而未獲則肆縱之,已獲而繫囚則赦宥之也。《春秋》言肆大眚,其實蓋本諸此。

怙終賊刑。

孔氏謂:怙姦自終,當刑殺之。此說不然。夫以賊刑為刑殺之,則是聖人用刑所以賊人也。《左傳》載叔向之言曰:已惡而掠美為昬,貪以敗官為墨,殺人不忌為賊,昬、墨、賊殺,臯陶之刑也。杜元凱云:三者皆死刑,“昬墨賊殺”與“終賊刑”文勢正同。蓋怙恃其惡者,與終不能改者,與賊害人者,皆律家所謂情重,故刑之。

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孫氏云:史官既言舜用刑之目,於是又言其明德慎罰恤刑之意,曰舜之用刑也欽哉欽哉,是刑之為憂恤哉,言其哀矜憂恤之至,而或以為舜語,非也,此說為是。

流共工於幽洲,放驩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