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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黄倫撰)《尚書精義》(四)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47:00 admin 点击:2389 |
史氏曰:德不失於中則政無往不中,政不外乎中則民奚為而不中,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不失之過,不失之不及,此德之所以罔愆也。簡之所臨,寛之所御,罰之所及,賞之所延,刑宥之小大,功罪之輕重,凡行之於政者,自然無徃而不中矣。是數者,寧可失於不常,不可殺於無辜,忠厚之所寓,權義之所立,故也好生之德洽民,如此民奚為而不中哉?東坡曰:《傳》曰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謹罰也。當堯之時,臯陶為士,將殺人,臯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臯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寛。四嶽曰鯀可用,堯曰不可,鯀方命圮族,既而曰試之,何堯之不聴臯陶之殺人而從四嶽之用鯀也?然而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又曰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為君子,而過乎義則流而遂入於忍人。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古者賞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鋸。賞以爵禄,是賞之道行於爵禄之所加,不行於爵禄之所不加;刑以刀鋸,是刑之威施於刀鋸之所及,不施於刀鋸之所不及。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賞,而爵禄不足以滿也;知天下之惡不勝刑,而刀鋸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君子長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余氏曰:聖人勸善所欲也,懲惡不得已也,以所欲之心行不得已之政,知其所以然也。又其君臣相戒飭之辭曰“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刑期於無刑”,而申之欽恤之言,其不得已者亦所以弼教,終必期於無刑而已矣。其功罪疑者,又非率然以意輕重之也。蓋其君臣雖聖且賢,不敢以神明自德,猶懐天下之疑,故凡賞一功,刑一罪,公卿可,士大夫可,庶人可,然後寘於爵位,麗於刑辟。衆之所疑者,乃付輕重之議。蓋舜臯陶善與天下之人同其好惡然耳。 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惟乃之休。 無垢曰:夫舜之欲,何欲哉?其所欲者,臣庶不干予正,民協於中爾。今臯陶明刑弼教,折邪心於無形,起中正而有象。五刑既明,墨、劓、剕、宫、大辟,閱實其罪,使見者神驚,聞者色沮,四方震動,不敢萌不正之心,常若臯陶之明,照燭於闇室屋漏無人之處,而莫敢肆其邪焉。惟乃之休,豈曰虚語。張氏曰:無為而治者,舜之所欲也,然非臯陶明於五刑以弼五教,則安從其所欲者乎?雖然,莫非教也。有可欲之欲,有不可欲之欲,從欲以治則可欲之欲也,咈百姓以從己之欲則非可欲也。此聖人所以不欲也。聖人之治也,神而已,鼓之舞之莫見其為之之跡,天下之民莫不披靡而從焉,此之謂風動,自非臯陶用刑之效,安能至於是哉?故曰惟乃之休休者,以其有美道可以為人所依故也。 卷六 《大禹謨》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可愛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后何戴?后非衆罔與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 無垢曰:夫天下之大,四方萬里之遠,事之不一,物之不齊,宜不可以一言斷之矣。然而使聖人見天下、見四方、萬里若大若遠,見事見物不一不齊,竊意聖人之心,亦已不給矣。惟聖人知天下四方萬里若事若物之本,執而綏之,所以天下四方萬里事物之情,無不灼然布於几席之上,而發號施令靡然,自當於天下四方萬里事物之心使無冤苦失職之嘆者,則以得其本也。夫所謂天下四方萬里事物之本,何物也?曰中而已矣。蓋天下此心也,四方萬里此心也,若事若物此心也,此心即中也。中之難識也久矣,吾將即人心以求中乎?人心人欲也,人欲無過而不危,何足以求中?又將即道心以求中乎?道心天理也,天理至微而難見,何事而求中?曰天理雖微而難見,惟精一者得之。精一者何也?曰精則心専入而不已,一則心専致而不二。如此用心則戒謹不睹,恐懼不聞,久而不變,天理自明,中其見矣。既得此中,則天下在此也,四方萬里在此也,若事若物在此也。信而執之以應天下四方萬里事物之變,蓋綽綽有餘裕矣。又曰:君執此中也,故可愛而不可遠;民具此中也,故可畏而不可忽。是君與民皆有此中者也,民非君之中其何以依倚?故曰:衆非元后何戴?君非民之中其誰與保守?故曰:后非衆罔與守邦。是中之所在,無適而不宜也。賈氏曰:夫辯人心道心之異者,正心之義也。必精必一以勝人而入道者,存誠之義也。去人之危,入道之微,則心不外馳,而中已確然矣,其德罔愆而廣運豈不宜哉?雖然,是中也,堯既咨舜,舜亦以命禹,夏、商、周又以建極,孔子又常常諷道之,孟子亦願學孔子其相傳之妙,固已明矣。此韓愈氏所以得而言之,且謂至軻而止也。然則五世之所以盛,豈徒然哉?噫五世已往,傳而在上,故其道行。五世以來,傳而在下,故其言立道之不明,日已久矣。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 無垢曰:舜使禹為百揆,禹讓於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不聞其復讓也,及其禪位,禹稱皋陶而不敢當,舜亦稱皋陶而歸其美,又備述禹之功德盛大,天之歴數已在其躬,不可避之意,又傳以為天下之心法,事已備矣,不可已也。禹方欲枚卜功臣,惟吉之從,何其辭避之深與百揆時不同也?曰:天下,克艱之物也。愚者借此以為樂,卒至於亡其軀,墮其祖廟,曾不若閭巷匹夫刻苦而自保也。智者見天下之富不如貧之安,見天子之貴不如賤之樂,蓋貧賤者責輕而憂寡,富貴極者責重而憂深。况以中人之資而使在人上,意氣得行,逸樂自恣,其能免者幾希。舜二十以孝聞,三十而歴試諸難,六十而即位,在位十有三載而求禪位,是生九十五年矣,統攝位禪位六十餘載矣。其於一身之理天下之事,亦已熟矣,而益方進罔遊於逸,罔淫於樂之戒,禹方進念兹在兹釋兹在兹之戒,是為天子者不可頃刻而不戒也。其艱難如此,非至愚人,其誰願以天下為樂乎?張氏曰:舜以天下讓禹,禹以謂在舜之朝臣之有功於國者,固非一人也,當人人而卜之,卜吉則從而授之以天下。故曰惟吉之從。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於玄龜,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禹拜稽首,固辭。帝曰:毋!惟汝諧。 無垢曰:夫官占之法,先斷於人心,非盡取於謀卜筮也。惟先蔽志,是先斷之以心也。心既已定,然後質之於鬼神,蓋幽明一也,使吾先所見極盡天下至正之理,則龜筮其有不從之者乎?儻志之所見或暗於一偏,則龜筮亦不得而私也。是龜筮者,所以證吾之明暗也。舜以人事觀之,其子不肖而吾年又耄期,倦於勤矣,大禹乃有盛德元功如此,天下非禹其誰乎?是朕志先定也。在廷之臣,亦自謂禹之德大,舉天下無足以及之也,天下非禹其誰乎?此詢謀之間,所以皆無異論而僉同也。鬼神,即天下之正理也,舜之心如此,鬼神舍此而何依乎?龜筮協從,自然之理也。由是觀之,人不能舍龜筮以自是,而龜筮亦不能舍人而自私也。龜筮在動植中,無情而至公者也。先聖取此以决疑,非窮知事物之理者,其能留此法以正後世妄作之君乎?然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舜無疑矣,而猶卜焉者,不敢自以為盡天下之理,卜已協從則亦已矣,豈有重卜習吉之理乎?再三瀆,瀆則不告,天理之自然者也。 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無垢曰:文祖者,堯之祖;神宗者,舜之宗。《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是神宗者乃堯廟也。繼世者不忘於始祖,受終於文祖者,堯繼世也,禪位者受命於所禪之君,故受命必於神宗,舜受堯命,故也此理自可推矣。率百官若帝之初,則察璣衡類帝禋宗與夫巡守之事,一皆循舜故事而不敢忽也。張氏曰:堯禪舜而堯受終於文祖,堯言受終則舜之受命可知矣。舜之禪禹而禹受命於神宗,禹言受命則舜之受終可知矣。文祖祖之遠者也,神宗宗之近者也,於前舉遠以見其近,於後舉近以知其遠,皆作《書》者之法也。率百官若帝之初者,如舜始事之時也。舜之即位,在璣衡以齊七政,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徧羣神,五瑞則輯之四嶽,羣牧則覲之,此帝之初也。禹之受命如之而已,故曰若帝之初。 帝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徵。禹乃會群后,誓於師曰;濟濟有衆,咸聽朕命。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衆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勳。 無垢曰:禹方知有苗之過而不知朝廷之過,且舉其過而誓於師,有奉舜之辭罰苗之罪其克有勲之説,是將芟夷藴崇之矣。五十餘年向化一旦弗率,遽為此舉豈不太嚴乎?且其舉有苗之罪曰“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其信然乎?曰:信然,則徵之宜矣。曰:禹雖有盛德大功,人臣也。人臣而攝君位,儻非君子其能無疑乎?有苗之國,資禀小人,見舜之攝則作亂,至竄至分北然後已,今又見禹之攝位,則又不率矣,其不率也以昏迷而不知聖賢之舉也。不恭侮慢以禹之故,自賢反道敗德以禹之故。其中必有君子諫其不然者,故遂使之在野;必有小人同心以濟其惡者,故用之以在位。民不以為然,故棄而不保;天不以為然,故降之咎。其失皆以禹故。其心不明,其氣不平,故為昏迷而不恭,為侮慢,為自賢,為反道,為敗德,至小人與之,君子皆棄之。 三旬,苗民逆命。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於歷山,往於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叟,夔夔齋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茲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幹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 無垢曰:贊,助也。夫德可以動天,是無遠弗至也。今三苗雖在王畿之外,未為遠也,德且可以動天地,况近如有苗,豈不可至乎?然而所以弗率而逆命者,豈德有所未至乎?夫五十年向化,一有弗率,遽往徵之,是疑於滿矣。退而修德,謙也,謙必受益;遽而往徵,滿也,滿必招損,此天之道也。然則苗之弗率而逆命,此乃天道警戒舜、禹也夫。頑如瞽瞍,舜號泣於旻天,於父母,以哀感之也,負罪而不敢辯,引慝而不敢辭,祗載以見而不敢踈,夔夔齊慄而不敢慢,此以敬感之也。感於此必應於彼,瞽亦信順之,舜哀敬之力積久而形見也。至誠尚可以感幽明之鬼神,况顯明如有苗者,其有不感乎?然則弗率而逆命,是舜、禹之滿形見於有苗者,誠諸中必形諸外,豈可忽哉?張氏曰:贊者,利導之而已。蔡仲之命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泂酌序曰“皇天親有德,則德之可以動天可知矣”。夫以天之髙遠,德猶可動,其有遠人而不届者乎?滿招損言天道之虧盈也,謙受益言天道之益謙也。《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此滿招損謙受益所以謂之,時乃天道。又曰《易》曰“《咸》,感也,速也”,蓋因時乗理而感物之速者,莫如《咸》,故至諴可以感神。夫神之為物,在色非色,在聲非聲,視之不見,聴之不聞,自非至誠,曷足以感之者哉?天,則有形者也,故曰動神則有情者也,故曰感,《詩序》言動天地感鬼神與此同意。夫天之髙也,有德者足以動之;神之幽也,至諴者足以感之;瞽瞍之至頑,舜之大孝足以使之允若。矧兹有苗,其有不化之者哉?又曰: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帝乃誕敷文德,將以柔遠人也。舜之文德,其修之也固有素矣,至此乃曰“誕敷”者,蓋亦聖人躬自厚之道也。夫干戚之舞,羽旄之容,所以為樂,舞干則干戚之舞,武舞者所執也;舞羽則羽旄之容,文舞者所執也。蓋武以象扞蔽之功,故其執以干,干主扞蔽故也;文以昭翼蔽之德,故其執以羽,羽主翼蔽故也。舞以干所以示武之可威,舞以羽所以示文之可懐,非武非文無以示德,則舞干羽於兩階者,示之德故也。此所以七旬有苗格,則其慕德可知矣。 卷七 益稷 帝曰:來!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 無垢曰:舜使禹亦昌言,禹見舜好善不已之心,嘆曰美哉!此好善之心,然臯陶昌言至此極矣,予復何言哉?予思日孜孜行其平生所學所得者在克艱之言爾。余讀至此,乃知聖賢之心如此,其一也。又曰,禹之功即舜之功,舜不於禹之外别自求功,臯陶之謨即舜之謨,舜不於臯陶之外别自陳謨;至於禹之心,即臯陶之心,所以不見,謨在臯陶而若在己也;臯陶之心即禹之心,所以不見,功在大禹而若在已也。包氏曰:君臣都俞相敕戒,胥《賡歌》其功遠,其言粹,故録而為《謨》,《大禹謨》、《臯陶謨》是也。《益稷》則不能言謨,然稷為后稷,益作虞,奏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其功鉅者也。德焉而謨,功焉而否,不亦昭昭然乎! 禹曰:都!帝,愼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惟動丕應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無垢曰:夫居天子之位,豈易事哉!天命難諶,斯民難保,治中有亂,安中有危,可不謹哉!謹之之道如何?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此謹之之道也。止謂心所安處,不愧屋漏,不欺暗室,戒謹不睹,恐懼不聞,心則安矣,雖居無人之處,常若十手所指,十目所視,其敢忽乎?然而禍有起於微眇,變有生於倉猝,古人所以詠履霜之不早戒,言蔓草之難圖,則於安其止之中,又當觀幾微於將然也。審證参詳,果安而無危,果吉而無凶,果治而無亂,則循其禮而行之,因其勢而成之,此所以又言惟康也。然而自以為是,未必天下皆以為是;自以為正,未必天下皆以為正。私意妄見,其害人多矣,此所以有望於正救之臣,而欲其弼直也。惟正救之臣直,則天子曰然,弼臣曰不然,吾將審其言而從其所謂不然者;天子曰可弼,臣曰不可,吾將審其言而從其所謂不可者。如此,則以心而無愧,以變而無忽,以事則無謬。以天下之聞見盡白於上,則無不快於心者,故一動則合人心而大應,以待吾志矣。人心既同,則顯然上合天心而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矣。張氏曰:在位者,人君所與共治之人也。與君子則治,與小人則亂,一或不謹其所與,則敗亂隨至,此禹之戒舜所以使之慎乃在位,欲其無輕於得人故也。又曰,夫為人君者止於仁,為人臣者止於忠,為人父者止於慈,為人子者止於孝,禹之戒舜使之安汝止,蓋以舜之為君,當止於仁故也。仁者静則能止,安其所止則安仁而已。夫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惟止能止,衆止,則為人君者其可不知所止哉?惟幾則使之知其幾,惟康則使之安其身也。幾者動之微,惟幾則其智足以有察。康者安之,至惟康則其動不妄,安汝止,惟幾惟康,則其在我者盡矣。然其在我者未能無失,故其弼直者,欲其所弼己者直也,其弼直,則左右前後皆正人,為之君者可以立於無過之地矣。如是,則一人有事於四方,而四方莫不丕應徯志。丕應者,聴唱而和之之謂也;徯志者,先意而從之之謂也。惟動丕應徯志,則人與之矣,人與之則天與之,天與之則天之所眷命,故繼之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上帝者,昊天上帝也。天者,凡在天之百神也。昭受上帝,則天與之矣。天其申命用休,則在天之百神又從而重命之以休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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