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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黄倫撰)《尚書精義》(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45:00 admin 点击:1751 |
五載一巡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 劉氏曰:唐、虞氏分天下,五服在其畿内,甸服之君則皆執事之人也,朝夕見焉,故不待修朝覲之禮。至於侯服當朝一年,綏服當朝二年,要服當朝三年,荒服當朝四年,則天下諸侯畢皆一朝。一朝則天子巡守,故五載一巡守也。無垢曰:嘗攷《易》象:上地下天,易位矣,乃謂之《泰》;上天下地,奠位也,乃謂之《否》。夫天,君也;地,臣也,民也。臣民之情得以上通於君,君之情得以下通於民,故為《泰》,泰者,通也。君民限隔絶然不相通,故為《否》,否者,閉也。聖人惡其否,故每歲一服入朝,以盡諸侯之情通,五年而羣后四朝矣,故天子五載一巡守,又以觀察天下以盡萬國之情焉。又曰:巡守来朝,皆欲知諸侯之賢不肖,而行黜陟以竦動之也。何以知其賢不肖乎?使其敷奏以言論國計之大體,陳民情之利害,吾則因其所奏之言以明試之,觀其有功無功而為之賞罰耳。當時諸侯賢者何其衆也,何以知之?其曰車服以庸而不及責罰,以是知諸侯賢者之衆也。必旌之以車服者,車服華美顯然著見,使人觀瞻詠歎而知所愛慕焉。此聖人變移耳目之一術也。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 無垢曰:舜巡守四方,遍歷天下,其身親目覩利害皎然不疑,想東北二方諸侯敷奏之餘,必以冀與青二州疆理太大,山川太遠,人民稀濶,號令隔疎,而當洪水之後,田賦有當檢治,貢篚有當勸督,非異時無事可守常法也。將欲為之力有所不及,將欲已之事有所不可,舜乃創為新政,分冀為三而有幽、并,分青為二而有營州,一州之間當各有名山大川為之表識,故亦分山為十二山。言封,為之厲禁也,川言濬,使之流行也,非舜巡守何以見四方利害而敢為此舉哉?胡氏曰:夫州本九則十有二者,以事言之天有九野有十二次,州合而九者象九野也,州分而為十二者象十二次也。以理攷之,則乾元用九乃見天,則九天德也,六陰六陽,所以分天道之大數不過十二,則十二天道也。蓋其象義,取諸此也。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 荆公曰:先王以為人之罪,有被之五刑為已重,加之以宥鞭扑為已輕,已輕則不足以懲,已重則吾有所不忍。於是又為之制五流之法,以宥五刑之輕者,此則先王之仁,以鞭扑五刑為未足以盡出入之差故也。楊氏曰:昔舜命臯陶作士,而曰“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者,凡以用刑,有就輕,有就重,有就輕重之中。宅流,有居近,有居遠,有居遠近之中,凡以宥五刑之輕者而已。且先王制刑,有墨、劓、剕、宫、大辟,此五刑也。自此而下,有鞭作官刑以治在官者焉,有扑作教刑以治在學者焉。苟惟人之有罪,有被之五刑為已重,加之鞭扑為已輕,已重則在此者有所不忍,已輕則在彼者有所不畏。於是又為五流之法,以宥五刑之輕者焉。於戲盛哉!其謂之祥刑謂之明刑者,職此之由耳。張氏曰:《易》曰天垂象見吉凶。又曰見乃謂之象。則象者垂以示人,使人見之之謂也。象以典者所以治之也,象以刑者所以制之也。典如太宰之六典,刑如司冦之五刑,皆有以示之,使之知所避就,則人之犯禁也鮮矣。人之罪有加之刀鋸則為太重,有施之鞭扑則為太輕,故於是又制五流之法,所以宥五刑之輕者而已。流,如水之流也,或近或遠,各因其罪之輕重而為之所也。鞭作官刑所以治在官之賤者,扑作教刑所以治在學之少者,在官在學皆士也,其有不率者則為之鞭扑以治之,所以儆其怠也。金作贖刑者,使之出金以贖其罪,蓋五刑之有疑者赦而從贖。《吕刑》所謂“其罰百鍰”是也。災眚肆赦者,所以宥過也;怙終賊刑者,所以刑故也。《康誥》曰:乃有大罪非終,乃惟眚災適爾。既道極厥辜時乃不可殺,此“眚災肆赦”之謂也。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終自作不典不可不殺,此“怙終賊刑”之謂也。又曰:欽者敬之,至恤者憂之,深重言欽哉,尤當欽其欽而不敢忽也。曾子曰: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吕刑》曰“哀敬折獄”,則古人之於刑,未嘗不欽恤之矣。陳氏曰:古人有言曰,立大事必用鈇鉞,立大事不用鈇鉞唯至敬者能之。舜之本心欽謹,在上欲天下各安其所而五刑不用,不幸而有敗常亂俗者,舜不得已而用刑,則是舜之所憂也恤憂也。孔子曰:脩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夫惟不得已而用刑,則民有不安者矣,民之有不安,宜舜之所以憂也。 流共工於幽洲,放驩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東坡曰:舜誅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聖人為能擊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罰至於刑措不用。又曰:此皆世家巨室,其執政用事也久矣,非堯始舉而用之,第其存心不正,聖人在上明照四海,方且承明效職之不暇,豈得肆其姦乎?一旦堯老禪位,舜乃以匹夫而攝天子,自畎畆而位巖廊,此四人者必憤悒不平,凡前日堯之所吁而稱其惡者,今則一皆著見不可掩没矣。儻舜不於歷試時按其罪惡,或流或竄或放或殛,則其禍有不可勝言者,豈不為堯、舜之玷乎!周氏曰:舜之時,四凶皆在其朝而堯未之去,舜既即位,始正其罪,投之四裔而天下咸服,豈堯之知人不若舜之明歟?且堯為天子舜為匹夫,一旦舉而授以天下之重,堯非有知人之明,其孰能斷之而不疑哉?夫天下之事,其有難於以天子之位與人而必得其人者哉?故曰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堯既能知舜矣而謂其不能知四凶也,可乎哉?蓋四凶至此其罪已大著耳。或曰堯非不知四凶也,堯以舜興於側微之中,天下之心未盡厭服,故留遺此大功焉耳。嗚呼,亦未必然也。黄氏君俞曰:孔子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此四凶之所以誅也。四凶於堯之末其惡已萌矣,堯冀其遷善遠罪而未之誅也;於舜之攝惡積而不可解,所以見誅也。堯、舜之刑,不刑其過,刑其跡也;堯、舜之賞,不賞其功,賞其心也。故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 卷四 《舜典》 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詢於四嶽,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 無垢曰:夫天下之情,多樂因循而安怠惰,所以禍每藏於細微,而變或起於肘腋。非特有以聳動之,則不足以興天下之治也。舜歴試而先黜四凶,攝位而先巡守,即位而先詢四嶽,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者,是皆聳動天下之道也。不如是治必不興,禍必不弭。《周官》曰:“惟周王撫萬邦,巡侯甸,四徵弗庭,綏厥兆民,六服羣辟,罔不承德,歸於宗周,董正治官”,乃知自古聖王未有不為此舉而後能成天下之治也。詢於四嶽,謂舜與四嶽謀,所以聳動天下之道也。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此與四嶽所謀之事也。四門嘗闢矣,何待於即位乎?曰:所謂闢者,謂不為深閉固拒,尊嚴扞衛,凡四方有鬱結之事素不快於心者,於即位之時,使四面皆至盡得以上達也。所謂明四目達四聰者,謂舜不自用其明,用四方之視以為明,不自用其聰,用四方之聴以為聰,庶幾端拱於一堂,而天下之事洪纎曲折,至閭巷之態、小人婦女之情,無不坐列於目前也。後世置御史以為朝廷耳目之官,置外臺以為天下耳目之官,使内自宫閫廉陛之間,外達四方萬里之外,無不盡見其底藴者,此蓋得舜之遺意也。張氏曰: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至於朝覲訟獄謳歌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舜不得已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方其踐位也必格廟,所以受命於祖也。蓋舜之未踐位,天下無政,則即是月而後有正,此所以不謂之正月而謂之月正也。元日者,日之吉也。舜之始蓋嘗受命,至是復之中國踐天子位,故其格廟不必朔旦特用元日而已。又曰徧而問之之謂詢,開而通之之謂闢。詢四嶽所以謀之於邇,而邇臣之慮得以上聞矣;闢四門所以求之於遠,而遠人之志得以内達矣。牆之外,目所不見矣,明四目然後足以廣覽;里之前,耳所不聞也,達四聰然後足以兼聴,目欲其照察者也,故曰明;聴欲其疏通者也,故曰達。吕氏曰:《舜典》一篇,自此以前舜之於治甚詳,自此以後舜之於治甚畧。蓋當堯在上,舜雖受位猶臣道也,自堯崩始行君道焉。觀《書》者於此以前,當知《坤》作成物;於此以後,當知《乾》知大始。自正月元日舜即位而至文祖之廟始然,舜之繼堯非有積蔽而不通下情者,蓋聖人初興自當如此,譬如日之朝升,日日如此,當隂雨之後日出固如此,當晴時日出亦如此。舜之通下情雖首於治天下,然不無其序,四嶽累朝之耆老舊德,故先詢之。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荆公曰:古人皆以治遠自近始。至於言柔遠能邇,則先言柔遠者,何也?不柔遠,則遠者將為己患,而近者不得安矣,雖欲善近,不可得也。欲善近者以柔遠為始,乃若治之則自身至於家,自家至於國,自國至於天下四海之外,未有不始乎近而後及乎遠也。無垢曰:舜既即位,十有二牧皆來朝,舜既與四嶽謀天下大務矣,又咨於十二牧以治國之道。夫侯服之外綏服也,綏服之外則要荒矣,密邇蠻夷,易以生患,然外患常起於内擾,内擾常迫於衣食。使十二牧知務農重榖,春耕秋斂,境内之民仰事俯育各得其所,外患何從而至乎?此告十二牧所以首以“食哉惟時”也。又曰:來則以禮接之,去則以寛待之,不責以細故,不擾其封疆,使忿無自而作,釁無自而成者,此柔之之術也。至於待吾境内,則當有以作成之能者作成之也。夫人各有能,非有以聳動之,則皆置於腐爛朽蠧之地,其作成之道何自而入哉?曰:有德者有善者吾則惇之信之,使境内知所慕;外若有得中實姦邪,外若向善中實凶惡,如任人者吾則防閑鈐束,不為艱難,使境内知所畏。夫聳動境内之民,其道如此,是所謂折衝尊俎,運籌帷幄之幾也。蠻夷鳥能而不服乎?所謂服者,其心誠有所不敢也,以為剛乎而寛厚之道每有以注其心;以為柔乎而聳動之風每有以慴其勢。此其所以率服也。借使鳥獸其行,豺虎其心,故犯吾圉而干吾威者,吾用所以聳動之術以應對之,將見觸之者碎,嬰之者斷矣。 舜曰:咨!四嶽,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往哉! 無垢曰:夫堯之事,蓋皆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中出也,豈因循苟簡鹵莽闒茸者,所能廣大其事哉?必須奮然自勵實有功名之心者,晝思夜慮,日參月攷,及事與心對,幾隨事來,吾求所以應之之計而未得焉,及見堯之施為,真有合天下之理而遏未然之禍者,此所以言熈帝之載,而必曰奮庸也。誠能如此,使居宰相,則能明天下之事順衆人之心矣。百揆者宰相之職也,在廷之臣其可以當此任而合公論者,非禹不可,故衆皆同聲而舉曰伯禹作司空。舜之心亦謂非禹不可也,然而退藏聰明必待衆人舉之者,蓋宰相之職居百僚之上,非衆心歸服,其可以吾一己之見以蓋衆人哉?第觀其所舉者如何耳?所舉不當吾則引堯故事,曰吁曰嚚訟可乎?曰静言庸違,曰方命圮族,有何不可?而阿黨比周如驩兜者,吾方斥逐之矣,其誰敢為此乎?是其所舉者無非公論也。所舉誠當,吾正當順衆人公心而用之,天下之人見吾之不可欺如此,則雖在幽荒僻陋之間,常若有執法御史在其前後,而不敢為欺罔也。今舉伯禹,此舜所以不復疑難,而稱禹曰“汝平水土,惟時懋哉”。張氏曰:為而起之謂之奮,廣而明之謂之熙,有能奮庸言民功也,熙帝之載言君事也。下能致力於民功,上能廣明於君事,人臣之大也,故可使之居百揆之任。百揆者,統率百官而以道揆之者也。又曰:亮采者,明其事也;惠疇者,惠其疇也。亮采則其智足以有察,而百工之事獲其治矣;惠疇則其仁足以有愛,而百工之衆賴其福矣。既仁且智,則百揆之任得其人可知矣。 帝曰: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榖。 無垢曰:因禹讓百揆之職於稷、契、臯陶,故舜歴稱三人之功而慰安之,此意未易言也。稱棄之功曰“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穀”者,當洪水之作也,懷山襄陵,豈復有耕稼之地乎?觀《益稷》之篇曰“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艱食,謂民以洪水艱於粒食而皆阻飢也。禹既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則水復故道,昔時為水所浸没者,今皆可耕矣。稷於是時隨地可耕處而為之播種百穀,挈飢困之民於飽足之地,其心不已勤乎?又曰:夫黎民阻飢,棄乃有功,蠻夷猾夏,臯陶乃有功,洪水滔天,禹乃有功,使不遇大變,則賢者亦安常守分與衆人同耳,豈肯表表自將求異於人哉?商鞅不知此義,盡變先王之法以求功;宇文融不知此義,盡括天下之田以求功。此在先王之世皆為可誅也,謂予不信,請觀禹、稷、契、臯陶所以為功者,豈若鞅、融輩生事要功哉?亦遇大變不得已而有功爾。由是知大人君子所為,古今一揆也。張氏曰:棄以名命之也,稷以官稱之也;因其生而有是名,因其事而有是官,此所以謂之棄而又謂之后稷。洚水方平之初,民尚艱食,則黎民固阻飢矣。棄為后稷之官,播時百穀則烝民乃粒而民食足矣。《吕刑》曰:稷降播種,農殖嘉穀。孟子曰: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則稷之有功於民大矣。 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 無垢曰:因禹之讓契,舜因稱契之功以安慰之也。夫衣食足而後知禮節,倉廩足而後知榮辱,無常産者無常,此百姓自然之道也。民遭洪水其日既久,艱於粒食,煎熬迫逐之態,日攢於心。其發於外也,躁急暴慢、不親不遜於親戚鄉黨之間者,固不足怪。禹治水,稷播種,已有生意矣,契於是乃因其自然之性,乘閒暇時,啟發其親遜之心,使之還其所固有,豈不美哉?夫所以啟發之者,亦優而柔之,使自趣之饜而飫之,使自得之若江河之潤、膏澤之浸,油然而不自知也。儻惟督迫之,驅逐之,則斯民將驚苦無聊,方晝思夜夢之不寧,何暇樂於從善乎?此孟子養氣所以有揠苗之喻,而契之敷教所以有在寛之義也。張氏曰:不親者以不能相親也,不遜者言其不能屈己以相與也。夫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間,不能屈己以相與,此其所以不親也。百姓之所以不親,五品之所以不遜,則天與我之民彝日將泯亂,此司徒之教所以不可緩也。教之所行自其貴近者始,故特言百姓,蓋百姓者天下之所視效而聴從者也。敷教之道在夫率之以身,待之以久。率之以身,故戒之以敬敷;待之以久,故戒之以在寛。《記》曰“師嚴然後道尊”,敬敷之謂也。《詩》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在寛之謂也。 帝曰:臯陶,蠻夷猾夏,宼賊姦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無垢曰:孔安國謂羣行攻刼曰冦,殺人曰賊,在外曰姦,在内曰宄。且檮杌、饕餮、渾沌、窮奇乃在朝廷,而蠻夷乃來亂中華之地,攻刼者殺人者為不正於内,外者又雜然四起亂舜之治,是雖盛時不免有小人也。臯陶之作士也,乃能處之使終不能為吾患。鄭玄曰:士,察也。孔安國曰:士,理官也。理官以按獄為職也,處之如何?為墨、劓、剕、宫、大辟之刑以俟之,所謂五刑有服也。五刑所用,各有所犯之事而定其罪。服,事也,然罪有輕重,則有陳於原野者,有刑於朝者,有刑於市者,所謂五服三就也。孔安國曰:大罪於原野,大夫於朝,士於市,意或然矣。事在五刑而其情輕未忍寘之於死者,則有五流之法,屏之遠方以宥其罪焉,所謂五流有宅是也。流有輕重,有居四裔者,有居九州之外者,有居千里之外者,所謂五宅三居也。觀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之法,其亦深體物情,曲盡人意,使姦無所逃,情無所隱,非明見幽隱信及豚魚,何以能處之如此哉?夫伯禹讓稷、契、臯陶,舜乃因禹之言人人而稱奬之,深玩其意,嗚呼!舜之仁厚温晏如此,使人有悦而忘勞忘死之心矣。夫稷、契、臯陶盡心職事而舜乃深知其細微,樂見其功效當朝廷之上羣臣在列之時,乃分别其事,條列其人,舉其難以嗟咨之,稱其功以慰勉之,千世之下讀其遺書,尚使人感慨不已,則當時稷、契、臯陶之樂於見知,其忻喜之情又為何如也。陳氏曰:居是官者不明,則不足以盡人心;不允,則不足以當人罪。故戒臯陶曰“惟明克允”。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往哉!汝諧。 無垢曰:舜求百揆則曰有能奮庸,而求共工則曰疇若予工者,意謂誰能順我攷工之事。以《周官》攷之,有攻木之工,攻金之工,設色之工,刮摩之工,以下皆工也。是工之為職,器械之所自出也。其曰“予工”者,聖人在上則器械有法,一或不然,器械失度,即器械可以上遡聖人之心,其曰“予工”又何疑哉?觀象箸可以知桀,觀玉杯可以知紂,觀金人可以知始皇,觀錦帆可以知煬帝。以至鷸冠成而子臧亡,鑑車美而慶封奔。四載可以見禹之勤,五絃可以詠舜之德,而工匠器械自元成間鮮能及之,亦可以見宣帝勵精政事也。工曰予工,何疑之有?其曰“若”者,欲其順器械之理也。夫刳木為舟,剡木為楫,乃有《涣》之象;斷木為杵,掘地為臼,乃有《小過》之象;弦木為弧,剡木為矢,乃有《睽》之象。以至網罟取諸《離》,宫室取諸《大壯》,棺椁以易衣薪之野,書契以代結繩之陋,莫非仰觀俯察,遠取近取,因萬物自然之理而為之制作,豈可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為奇技淫巧以蕩上心而悦婦人哉?此又若之意也。又曰:夫舉不當而許之亂也,舉當其人而不許亦亂也,一吁一俞之間,天下治亂之幾自此而起,其可輕也哉!張氏曰:《記》曰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木工、石工、獸工、草工,典制六材,則六工皆天子之工也,供是職者在“若之”而已,守其法信其度,因聖人所以創作之制而持循之,此之謂“若”。又曰:帝於伯禹之讓則曰“汝往哉”,於垂益之讓則曰“往哉汝諧”者,禹之於百揆可以優為之矣,故使往而無所戒可也。至於伯夷之典禮,非特使之往而又曰“欽哉”者,蓋禮以欽為主,謂之“往欽哉”則又使之往而加欽也。共工治之末,朕虞職之卑,故戒之以“汝諧”而已。蓋以事之不可咈,衆之不可違,此其所以貴於諧也。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帝曰:俞,往哉!汝諧。 無垢曰:聖人以萬物為一體者也,故曰“予上下草木鳥獸”。曾子知此意,乃曰斷一木殺一禽不以其時,非孝也。故暴殄天物紂所以致討,而有血氣之類弗身踐者所以為君子歟?若之者,豈一切生之而不殺歟?曰:非然也。先王之世,山澤之間為之厲禁,食之以時,用之以禮。故獺祭魚然後漁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鳩化為鷹然後設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此皆若之之術也。夫聖人在上,萬物各得其所則以為之厲禁,人不得非時非禮以戕賊之也。至於牛羊犬豕之類,亦有品節,犯分干時,皆在所禁。如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仲夏斬陽木,仲冬斬隂木,春獻鼈蜃,秋獻龜魚之類,皆所以安萬物使樂其生也。故鳥獸魚鼈咸若,所以為夏后;而麀鹿攸伏,白鳥翯翯,於牣魚躍,所以為文王也。然草木鳥獸當在山澤,儻或草木鬯茂,禽獸繁殖以害吾中國,則益有烈山澤之法,周公有驅猛獸驅龍蛇之法,是所謂“若之”也。若者,順也,居於山澤順也,交於中國逆也。此又聖人之深意,豈得以姑息為若哉?張氏曰:先王之政,非特親親仁民而已,其微至於草木鳥獸,皆有以及之。是故取之有時,用之有禮,不傷其生,不咈其性,則其愛物之心可謂勤且至矣。此舜所以命官作朕虞。 帝曰:咨!四嶽,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於夔龍。帝曰:俞。往欽哉! 無垢曰:三禮即《周官》天神、人鬼、地祗之禮也。言人鬼,則吉、凶、軍、賓、嘉皆在所掌矣,夫其數可陳也,其義可知也。知其義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得天下也。故曰:明乎郊社之義。禘嘗之禮治國,其如示諸掌乎?伯夷之典禮,豈特為祝史之事有司之職哉?其亦當知義之所存矣。其義安在?舜戒以“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是也。夫夙夜匪懈而不知寅敬,其心則亦徒勞而已矣。辦職事則在夙夜,而所以感格神人者,則在寅也。《正義》:直指而不知潔清其身,則亦徒訐而已矣。通幽明則在直,而所以感格神人者,亦在清也。張氏曰:夫禮,將以交神人者也,交神人之道不可以怠慢,故戒之以惟寅;不可以邪枉,故戒之以直哉;不可以濁穢,故戒之以惟清。《傳》曰:禮者敬而已矣。此所以欲其寅也。神之聴之,好是正直,此所以欲其直也。孟子曰: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此所以欲其清也。舜之巡守則曰修五禮,至此則曰典三禮者,蓋三禮者五禮之體,五禮者三禮之用,禮之體則常而不變,故命伯夷典之。伯夷者,臣也,有法守焉。故也禮之用則因時而為之損益,此舜於巡守所以修之,修之者君道也。此其言所以不同。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王氏當曰:夫聲起於氣而氣生於心,蓋心者,樂之本也。故心和而氣和,氣和而聲和,和之所在物無不應。故舜之命夔教胄子,曰“直而温,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而周公之教國子曰:“中和祗庸孝友”,未有不本於心也。彼其素所養者,無非其和,則在陽無剛暴難制之聲,在隂無憂愁不樂之氣,大足以動天地,幽足以感鬼神,微足以致鳥獸,蓋不足怪也。史氏曰:典樂而先乎中,則所化者博;作樂而極乎和,則所格者大。胡氏曰:金尚羽,石尚角,土絲尚宫,匏竹尚徴,革木尚商,此所以聲律相依而皆和。故曰:八音克諧,諧者和之謂也。張氏曰:樂所以象成功者也。以舜之治如此,所以致衆樂之和,由石聲而依永也。顧氏曰:夔既命而自贊之,何也?是所以歸美於君也。然則九官衆矣而歸美止乎夔者,夔之於樂也,辨其器而調其音也。舜之於樂也,修其理而致其應者也。屬乎器與音者藝也,屬乎理與應者德也,神人之和與夫鳥獸之舞,其皆藝之所能及耶?非也,德之所感也。此夔之所以自贊而異於他者。若夫去樂而為功,則皆一人之能,其又何贊之耶?呉氏曰:樂本人心也,人心和則氣和,氣和則聲和,聲和則冩之金石,被之管絃,無不和矣。其在《易》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言雷一奮地而萬物以之鼓舞,如聖人樂作而天下無不和悦。舜之時可謂和悦矣,遂作《韶》,故命夔典之,觀其時若此之盛,意謂使我擊石拊石,當可使百獸率舞,則舜之治可知矣。夫鳥獸有知而無情,聖人在上德被者遠,雖無情者尚可使之率舞,况其他者乎? 帝曰:龍,朕堲讒説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無垢曰:垂讓龍,舜乃因其讓而命龍為納言,專以讒説為念也。夫讒説之生,專害君子。變亂黒白,詩人以比青蠅;騰播無實,詩人以比南箕。比之毚兔者,逐之善走也;比之貝錦者,即之可觀也。非大聖明,其孰能不惑於此哉?夫其生也,因刑而入,乘間而出。其入也則足以摇動君子,其出也則足以摇動朝廷之心,震驚朕師,豈欺我哉?昔東漢,出納帝命乃在宦官。其擅誅陳蕃也,出帝命,則曰陳蕃謀反,誅者有賞,使聴者惑焉;納帝命,則又曰陳蕃謀反,臣等已誅之,使人主惑焉,靈帝竟莫知陳蕃為忠正也。以此觀之,出納君命,其可以不謹,而使宦官如王甫輩為之乎?史氏曰:人君不以去邪為急而以建官為急,人臣不以承命為勤而以立功為勤,何哉?讒邪之説,雖大聖之世有所不能免也。殄絶君子之行義,震驚天下之耳目,其為患蓋亦甚矣。聖人不汲汲於去邪而汲汲於建官,謂典言者苟得其人,則夙夜憂勤,出吾之命而將有所受,納吾之命而將有所報,雖上下異勢内外異情,而能一之以信,如是,則讒邪之説,當不絶自去矣。吕氏曰:讒人點白成黒,殄行自絶其行,此等人出,易得驚怖人,故命納言之官,以通上下之情。人君之治天下,最患下情不通,上下之情相隔塞,中間無一人為之居職,則讒邪便得以相蔽。納言之職,便是通下情之樞,舜之時雖無此弊,蓋亦不得不隄防。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 無垢曰:夫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天也;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天也;亮采惠疇,天也;播百穀,敷五教,明五刑,天也;若予工,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天也;典禮以為秩宗,典樂以教胄子,夙夜出納帝命,亦天也。是皆天所當為,舜不敢起一毫私意以亂之也。二十有二人,誠知事事皆天而時時不忘其欽,是乃所以弼亮天功也。夫天自有功,惟欽其事以弼亮之者,天功乃見焉,如毛羽之文,草木之華,皆渾然天成,非人力所能加損者。二十有二人所職之事,事中自有天功,特在時時致欽,盡心於所職,以相輔之耳。林氏曰:《周官》有三公六卿,有侯伯,而顧命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以人言之則六人,而以職言之則不止於六人也。蓋有以三公為六卿者,有以侯伯入居公卿之位者,雖數止六人而實兼數職也。此四嶽九官十二牧當有二十五人,但言二十二人者,蓋或有兼居嶽牧之任者,或有在州牧之中而又居九官之列者,世之遼絶不得而知也。欽者,是使四嶽十二牧九官各敬其事也。所以必在於敬事者,以其所亮者,莫非天功也。亮有輔相之義,與亮采惠疇之亮同。臯陶曰: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蓋所謂設官分職者。凡以代天工,則四嶽九官十二牧,莫非所以代天工者。故以亮天工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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