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祁阳师范学校　湖南 祁阳　426100

 

 

 

《封建论》是柳宗元政论散文的典范之作。

    商周时代实行“封国土，建诸侯”的分封制度，在这个制度下，全国被分割成许多诸侯，各诸侯都占有一定的土地和人民，并世代相袭，成为各自为政的独立王国。秦始皇统一中国后，顺应历史潮流，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建立中央集权的统治体制。但是，搞分封制，还是实行郡县制，自秦至汉，这一论争从未停止过。中唐时期，顽固守旧势力又极力主张恢复分封制，这实际上是替藩镇割据寻找理论根据。永贞革新运动的斗争锋芒，主要就是指向“弄臣之阉宦”和“跋扈之强藩”的。永贞革新运动失败后，朝政日益腐败，唐王朝便成了宦官和藩镇的天下。面对这一严峻形势，被斥逐远州的柳宗元，敢于力挽狂澜，直陈己见，于贬所永州撰写了这篇政治论文。本文用进步的历史观，从理论上深刻地阐明了郡县制的巨大优越性，充分肯定了秦代普遍推行郡县制的进步作用，对贵族世袭特权和封建割据及其鼓吹者作了有理有据的批驳。全文虽多论古事，却借古刺今，对统治集团痛下针砭，具有强大的战斗力。

柳宗元之所以创作出这等不朽的篇章，除了敏锐的观察，深中肯綮的剖析和进步的历史观外，还得力于驾驭语言的高超技巧，得力于修辞手法的运用与思想内容表达之紧密结合。

 

在古代典籍中，凡是好文章，都十分讲究语言艺术，都十分重视修辞表达。《易·乾卦·文言》：“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这是关于修辞的作用、修辞与道德关系的最早论述。《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有“言之无文，行而不远”的说法，指出言辞如果没有文采，虽能行于一时，但不能传之久远。南朝梁沈约主张“以情纬文，以文被质”（《谢灵运传论》），要求根据思想感情（情）去组织文辞（文），运用文辞去润饰内容（质）。南朝梁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中则进一步强调：“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本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这是以自然界存在之物为喻，说明一定的内容总是要通过一定的形式来表现，离开了一定的形式，一定的内容就会无影无形，成为空中楼阁。“文附于质”，指文辞依附于思想内容，修辞要为思想内容服务；“质待于文”，指思想内容有待于文辞来表现，才能发挥教化作用。总之，正确而充实的思想内容，再加上文辞的润饰，才能成为传世之作。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但“言”与“文”有主从之别，有本末之分。在创作中若一味追求艺术表现形式，反而陷于呆拙和平庸。魏晋以后，产生了骈骊文这一新文体，至南北朝进入全盛时期。骈文要求通篇文章在语法结构上相互对称，词语对偶。在声韵上讲究平仄，音律和谐。事必用典，论必稽古，言必隐晦。由于追求绮靡而刻意雕凿，因偏重形式技巧而往往束缚了思想内容。南朝齐、梁时代，不少文人在创作时为求其工，滥用藻饰之弊愈烈，形式主义的文风泛滥成灾，根本忽视了文学创作的教化作用。为纠正这种流弊，刘勰在《文心雕龙·原道》中提出为文的宗旨在于“明道”的命题：“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清代纪晓岚就此加以评论：“以此发端，所见在六朝文士之上。文以载道，明其当然；文原于道，明其本然。识其本乃不逐其末。”（《文心雕龙注释》）刘勰强调“明道”以纠偏，同时还大力提倡“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明诗》）的文风，对开辟创作新天地具有指导意义。

中唐时期，韩愈、柳宗元大力推行古文运动，主张文道合一，反对六朝以来的骈文文风，既不承袭古文之说，亦不满足凡近之论，而以创作高于一头，深入一境的宏文为务。他们在理论建设和创作实践上都作出了杰出的贡献，震撼了当时整个文坛。柳宗元在总结自己的创作经验时指出：“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近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这里，柳宗元首先主张“文以明道”，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事。其次，指出为文的目的既然在于明道，就不敢出以轻心、怠心、昏气、矜气，这跟韩愈所谓“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该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答李翊书》）的说法相一致。柳宗元早年喜欢写骈文，年长深知骈文之弊，故力主“文者以明道”，并努力践行，所针对的是片面追求繁文丽辞的形式主义倾向，而不能简单地以忽视修辞而论。其实，他所言“欲其奥”、“欲其明”、“欲其通”、“欲其节”、“欲其清”、“欲其重”等都属于修辞的范畴。骈文堆砌辞藻、隐晦迂曲、华而不实虽不足取，但从修辞的角度上来看，骈文在很多方面丰富了修辞表达方式，凭藉它们而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名句和语言片段，从而收到“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刘知几《史通·叙事》）的效果。

柳宗元学贯六经百家，能诗擅文，精通修辞之道，不愧为驾驭语言的一代宗师。在他那浩繁的作品中，无不准确地运用修辞手法使语言表达能激起人们的美感，使传情表意达到最佳的高度。只要对《封建论》一文的语言材料稍加爬梳研索，就可以找到许多修辞运用的光辉范例。

 

 

修辞，是对语言材料的实际应用，是将抽象的语言变换成为具体的表达。可以说，修辞的根本手段或基本技巧，就在于对语义从抽象到具体的转换或变通；没有这种转换或变通，就不能形成话语文章，也就不能成其为修辞。

修辞中所使用的各种表现方法或手段，通常叫做修辞格，也叫辞格。运用辞格的终极目的是震撼人心，引起共鸣，使文章产生更大的教化力量。古人说“圣人之见于辞”（《周易·系辞下》），“情欲信，辞欲巧”（《礼记·表记》）。黄宗羲在《论文管见》中更明确地指出：“文以理为主，然而情不至，则亦理之郭廊耳。庐陵之志交友，无不呜咽；子厚之言身世，莫不凄怆。”有了真情实感，还必须用美妙的言辞和恰切的手段去表达，才能增强文章的美感，才能产生强烈的动人效果。

《封建论》一文表现出高超的修辞技巧，根据政论散文的特点，根据立论、驳论的需要，主要选用了八种常用辞格。

①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也。

文章一开头，就连用了五个设问，有如排炮急发，气势磅礴，摄人心魄。设问的反复运用，环环紧扣，念不旁分，集中论述自然界和人类社会都是发展变化的，都有自己的原始阶段，这就把立论提到哲学和历史观的高度。这类设问，必定有答案在它的下文。

②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

这组设问，是用疑问的形式来表示确定的意思，即用反面的问题来推导出正面的答案。世袭分封制的统治者一代代承传下去，他们居上位不一定贤明，而居下位的人未必不肖，这就揭示了继世而理是造成“贤”与“不肖”错乱颠倒的根本社会原因。

①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

②     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

③     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

这三例是引用辞格中的明引，即直接引用，并有引号标示起讫部分。所引用的内容，是为分封制辩护、极力鼓吹恢复分封制的三种论调，将它们一一列出，先亮出靶子，再有的放矢，各个击破。从意念上着眼，引用辞格有正引和反引之分：所引用的语言材料与作者的观点一致，谓之正引；引用的语言材料与作者的观点对立，谓之反引。这里的三例，当属反引，这种引用是先破后立，在严厉驳斥对方观点后而彰显自己的正确主张。

④     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

这是引用辞格中的暗引手法。《荀子·劝学》：“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这里高度概括荀卿这段话的大意。减缩原文，借词为说，充分显示出精粹练达之功。

①     封建，非圣人也。（第一自然段末）

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第二自然段末）

       非圣人意也，势也。（全文末）

    在不同的段落里重复使用相同的语言实体（实例中个别文字稍有出入，而语意完全相同），构成反复辞格中的隔离反复形式。“非圣人意也，势也”一语成为全文的主线，起着提纲挈领的作用。而且首尾遥相呼应，表现出开篇点题、卒章显旨的高超艺术。

  ②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谢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

三个单句的结构相同，又反复使用了“有之”，列举具体史实，再现挟周天子以定诸侯的严峻形势，直刺分封制的弊病。这是反复辞格和排比辞格的兼用，二者合在一起，思想内容突出，文势张扬，并增其华彩。

①     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

②     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

③     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

④     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

⑤     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

⑥     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

以上各例，不像骈文的对偶那么严格，其结构、语气、声韵少有错综，而且使用了一些共同的字词。对偶的使用，使文章的节奏整齐，声韵铿锵，无穷的意味溢于楮墨之间。

⑦     草木榛榛，鹿豕狉狉。

这一对偶十分工整，富有文采。榛榛，形容野草乱木丛生茂盛的样子。狉狉，形容野兽成群到处狂奔乱跳的样子。二者各得其所，形态活现。这是用视觉印象描绘事物形态，属摹状辞格的摹形手法。榛榛，狉狉，是音、形、义完全相同的两字相叠，借声音的繁复增进语感的繁复，借声音的和谐张大语调的和谐，这是叠字手法。在这一例中，是对偶、摹状、叠字三种辞格的兼用，在语言表达上融汇了三者之长。

①     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

②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

③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

以上例句都是三个以上的单句的排比叠用，意思相关，结构相似，字数大体相等，读起来流利顺畅，给人一气呵成之感。例③中的“可也”复用三次，是排比和反复辞格的兼用。以上排比，在形式上有错综复杂的特点，能壮文势，广文意，增强说服力。

①            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

这种连珠辞格，上句句末和下句句首的共同词语，不仅在上下文中起过渡的作用，而且在上下文的内涵上也起到关联作用，从而使说理步步深入，令人信服。这类连珠，也就同时具有了层递辞格的特点。

②  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

这类连珠有多项，上递下接，循环往复，形成一种链式结构，组成急促紧凑的节奏，增强了语势，并且圆活自如，音韵流畅，灵巧美观，引人入胜。从里胥到县大夫，到诸侯，到方伯、连帅，一直到天子，官职由小到大，依次上升（像阶梯一样步步高升），这是层递辞格中的阶升手法。因此，这一例是连珠辞格和层递辞格的兼用。

①     步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

星罗，繁星罗列。比喻诸侯国像罗列的繁星，挤满了整个天下。轮运，车轮转动。辐，辐条，联结车轮和轴心的直木条。比喻诸侯国集结于天子周围，就像车轮转动时辐条总是绕着轴心转那样。这是指西周实行分封制的初期，令行天下，有如车轮运转；诸侯尊奉王室，有如众辐辏集于轴心一样。此时周天子能控制全国，运转自如。这是描绘事物性状的比喻。星罗、轮运、辐集，这些喻体以自身的鲜明特征，对本体诸侯与周天子作了比喻性的描绘，十分贴切传神。

②     得非诸侯之强盛，末大不掉之咎欤？

末，树梢。掉，摆动，摇动。末大不掉，指末梢过大不好摆动。《左传·昭公十一年》：“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尾大不掉，指禽兽尾巴太大难于摆动。比喻诸侯力量太强大，周天子指挥不动，驾驭不了。这种形式是寓理于喻，即利用比喻本身来说明道理，不另外附加说辞，将比喻的实义一展开，所要阐明的道理随之全盘托出。

避讳也称讳饰，言语中遇有犯忌触讳的事物，有时完全避而不说，有时改用其他词语来替代。在封建社会，皇帝称为“天子”，威势盖世，凡与他们的名字同字或同音，必须改用其他的词，以免冒犯。

①     生人果有初乎？

②     有叛人而无叛吏。

③     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唐代的唐太宗名叫李世民，唐人避李世民讳，用“人”代替“民”。

④     修其理。

⑤     理安，斯得人者也。

⑥     理乱未可知也。

唐高宗名叫李治，为了避李治讳，用“理”代替“治”。

避讳辞格，只是因特定的语言环境更换个别文字，无美化语言之功效。

 

 

修辞是运用语言的艺术，其目的是提高语言的表达效果。要提高语言的表达效果，既可以从运用语言的要素（语音、语汇、句子）着眼，主要凭藉修辞的功能；也可以从运用语言的整体性着眼，有很多修辞手法可用来组段成篇或联系整个篇章，做到“文外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刘勰《文心雕龙·章句》），使作品形象形成完美统一的整体，这就是篇章修辞的功能。

篇章修辞着眼于全篇，以篇章为对象，以篇章为单位，要对整个篇章的开头和结尾、段落和层次、衔接和过渡、交代和照应等进行精心的组织和谋划，使之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封建论》在篇章修辞方面有精深独到之处，正如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评论柳宗元散文时所指出的：“柳文如奇峰异嶂，层见叠出，所以致之者有四种笔法：突起，纡行，峭收，缦回也。”

 

任何一篇文章，都由开头、正文、结尾三个部分组成。所谓“突起”和“峭收”，是指文章开头和结尾的特色。开头和结尾是篇章修辞的重要部分，好的开头和结尾，能给篇章增色添彩。

《封建论》是一篇思想性极强的政论文，贵在“快”字上着笔，故避开一切冗词套语，单刀直入，一落笔就提出自然界和人类社会有没有原始阶段这样一个富有哲理、发人深省的问题，用“势”的观点解释分封制的产生，提出了“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的中心论点。开头如此突兀而起，形成高屋建瓴之势，可谓发端奇崛，能引起读者的高度注意，并马上就抓住了全文的要领。

文章最后点明“贤”与“不肖”的错乱倒置，是分封制所造成的必然恶果。在“继世而理”的分封制度下，就是“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深中肯綮，对分封制父子相袭的极不合理作了有力的批判，这也是对郡县制的优越性所作出的充分肯定。文章至此，巧妙地回应了开头的论点，得出“非圣人之意也，势也”的结论。结尾点明题旨，戛然而止，言尽而意无穷，而且首尾连贯，增强了文章的整体感和旋律美。

“纡行”和“缦回”是指正文部分层次排叠、交代照应的特色。

《封建论》一文除开头结尾外，浓墨重彩，刻意在“立”和“破”上着笔。“立”就是从正面论证中心论点，“破”就是从侧面论证中心论点。为了把观点立牢，把谬论驳透，把道理说清，文章用了大量的排叠修辞形式，以突出重点，强化感情，而且使全文层次井然，脉络贯通，结构紧凑，气势浑闳。

为论证“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的中心论点，用周、秦、汉、唐四朝的历史事实，揭示出郡县制的优越性，说明郡县制取代分封建制是“势”所必然，论述中用了四个排比层：“周有天下……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固不可革也”。在这四个排比层中，其首尾句式基本相同，这样不但使层次清楚，结构整饬，组织严密，而且各层次之间的逻辑性也很强。但整齐中有参差，各个层次随文而变，富有跌宕缦回之美。“周朝”一层，侧重论述分封制的危害，篇幅最长。“秦朝”一层，侧重分析郡县制的优越性，篇幅次之。“汉朝”一层，侧重于肯定郡县制比分封制优越，篇幅又次之。“唐朝”一层，侧重强调郡县制绝对不能改变，因只涉及本朝而未论古事，其篇幅最短。这四个排比层的结束语，语气有所不同。“周朝”一层的结末用“矣”，为陈述语气，表示已然和必然。其余三层的结末用“也”，为判断语气，表示确定和肯定。

对鼓吹分封制并为之辩护的种种论调，概括成三个方面，文章用三个排比层进行批驳。“或者曰……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这是批驳“私土子人而施化易”的论调；“或者又曰……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候哉”，这是批驳“封建绵延而秦短促”的论调；“或者又以为……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这是批驳“圣王旨意而不革制”的论调。在批驳第一种论调时，用了大量的历史事实，诸如周朝失于分封制，秦朝失于暴政，汉朝两制的得失，唐朝的长治久安等。这一层次的篇幅最长，而且又包孕四个排比层。“周之事迹……周事然也”；“秦之事迹……秦事然也”；“汉兴……汉事然也”；“今国家……则理平矣”。在批驳第二种论调时，只列举魏的曹氏和西晋的司马氏沿袭分封制很快就衰亡，唐朝自开国二百年来改为郡县制却国家基业更加巩固这些简单事实，说明统治时间的长短和实行分封制与否，其间没有必然联系。在批驳第三种论调时既列举了殷、周和秦的史实，又论述了殷、周之不革和秦之所以革的道理，并分析其功过。同是批驳，三个层次却各有利器，各呈异彩，不仅使文章起伏有致，而且纵横交贯，鞭辟入里。

这些排比层次在具体安排上有三种类型。一是顺连式，按时间先后顺序和事理的联系来安排篇章的层次。在正面论证中心论点时，“周有天下……”，“秦有天下……”，“汉有天下……”，“唐兴……”这四个层次便是顺连的方式。在批驳第一种论调时，“周之事迹……”、“秦之事迹……”、“汉兴……”、“今国家……”这四个层次也是顺连的方式。二是平列式，在批驳拥护分封制的论调时，将“或者曰……”、“或者又曰……”、“或者又以为……”三个层次平列起来，一一进行批驳。三是交错式，是顺连和平列交错使用，纵横兼顾，如上述的驳论部分的三个层次是平列式，而批驳第一种论调的四个小层次是顺连式，这是平列式中夹有顺连式。如此安排，是根据文章的题旨和各层次之间的逻辑关系来确定的。

注意交代和照应，篇章才能周密严谨，主题才能更加鲜明。“揭全文之旨，或在篇首，或在篇中，或在篇末。在篇首则后必顾之，在篇末则前必注之，在篇中则前注之，后顾之”（刘熙载《艺概·文概》），这是交代和照应的根本原则。《封建论》一开头就提出“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的中心论点，最后又以“非圣人之意也，势也”收笔，再次点题，彼此照应十分紧密，使全文一气呵成，绝妙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