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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陳經撰)《尚書詳解》(三)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41:00  admin  点击:1746

此夫子序此三篇之大旨也。謀之已定者曰謨,皋陶矢陳其謨,如知人安民是也。禹成厥功,如決九州濬畎是也。二臣各因其職,各隨其能,及其謨與功既顯,而舜猶且申之。申之云者,有重復之意。謂皋陶不可以謨而自恃,禹亦不可以功而自足也。時乃功懋哉,又曰予懋乃德,此皆申之之意。皋陶乃居禹之上,何也?曰此聖人之深意,以禹之功猶不得以居矢謨之臣之上,則知文墨議論之臣謀王事斷國論者,固不可以功臣加之也。由此觀之,諸將之功安能處蕭何之右,李愬之功豈可躐處裴度之先哉?作《大禹謨》、《皋陶謨》、《益稷》,此三篇之《書》所由以作也。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禹、皋陶同功一體之人,而益稷者特附大禹以成功,而亦得以命篇繼之禹皋之後,則功何必争,名何必擅哉?苟懐至公之心,共成天下之務,而名與功自顯矣。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祇承於帝。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文命敷於四海者,作史者述禹之德若堯之放勲,舜之重華,文命者謂文德教命敷布於四海,以此而敬奉於堯、舜之帝。蓋堯、舜之所望禹者,亦欲其文命敷四海爾。禹能使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則所以祇承之道盡矣。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此即禹所陳之謨一篇之綱領也。為君難為臣不易,君知所以難而盡克艱之道,臣知所以不易而亦盡克艱之道,則君臣各盡其分,各止其所,政乂而民敏德,此自然之理也。如使君臣之際安於其所,僅足怠心一萌,出其位而虧其分,則施於有政必有廢而不舉者,民何所觀望而能速於為德哉?惟君臣上下均以克艱為念,日在憂勤警畏之中,則政事無缺,合於公理,當於人心,黎民自然感化之速而敏於為德也。聖賢所言皆合内外之道,不分本末,不分精粗,政乃乂,黎民敏德,只在君臣克艱之中,非君臣克艱之外,自有政乂而黎民敏德也。由此形彼根同體同,惟知道者能黙識之。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衆,舍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

禹之心克艱之心也,舜之心亦克艱之心也,惟舜、禹同此一克艱,故禹所言與舜相契,所以聞克艱之戒,既然之又信之,謂然哉!禹之言信乎其若此矣。使舜於此無克艱之念,則雖禹諄諄言之,舜猶不聞也,猶不知也。必曰我雖不敏請嘗試之,必曰君且止矣,我將思之,“俞,允若兹”之言,奚自而發哉?惟舜既有以然禹之言而信之,遂見帝堯之心亦此克艱之心。何以知之?堯之時公道盛行,下情無壅,忠嘉之言無所隐伏矣。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而野無遺棄之賢矣;六合同風,九州共貫,而萬邦無不寧之虞矣。當此之時,堯若可以自足而且猶不足焉,稽攷衆言舍己而不自用,從他人之所長,意者惟恐衆人之有所長者不得以盡其情也;無告者易虐而不敢虐,困窮者易廢而不敢廢,意者惟恐斯民有不得其所,人才之陸沉於下有不得以盡伸也。蓋此心惟堯能之,堯之心何心哉?不自足之心也,克艱之心也。使堯於此自謂嘉言罔伏矣,野無遺賢矣,萬邦咸寧衆人之所長不必稽而從之,無告困窮者不必加之,意則堯為自恃,為怠惰,為不敬,安足以為堯哉?孔子曰:博施濟衆,堯、舜其猶病諸;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此足以形容堯之心矣。後之學者不學堯、舜則已,如欲學堯、舜,但能兢兢能業業,能小心翼翼,能懼不睹恐不聞,則堯、舜雖遠,即吾心而見之。

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此伯益申美帝堯也,此一章當與前一章相參而觀之,體用互相明,有前一章無後一章,不足以盡堯之德。自常情觀之,堯於天下已安已治之後,兢兢然不自足如此,宜若無優舒緩氣象,殊不知堯德之廣運,聖神文武隨所寓而名,豈若是急迫之為哉?廣而無方,而不窮,以其大而化之則謂之聖而不止於聖,以其聖而不可知則謂之神而不止於神,以其戡定禍亂則謂之武而不止於武,以其經天緯地則謂之文而不止於文,堯之德其不可一定名也如此。有至大之德則必膺至大之任,皇天眷顧之,命之以奄有四海,為天下君,固其宜也。天非有私於堯,堯非有求於天,德與天同,則命不期而至,理之必然者也。

禹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

禹因伯益述堯之德,於是廣其意而為吉凶之。謂堯之所以聖神文武而遂得天之眷命者,以其惠迪而有吉也。惠,順;迪,道也。順道而行之則吉,非順道之外有所謂吉也;從其逆者而行之則凶,非從逆之外有所謂凶也。當順道之時返己,無愧心廣體胖,其吉孰大焉?外此而言吉,是僥倖於非望之福也。當從逆之時,十目所視,心勞日拙,其凶孰甚焉?外此而言凶,是其禍可得而逭也。故六經言吉凶禍福無不自己求之,曾不於一己之外而言禍福以啟人倖得苟免之心。此其為應也,豈不猶影響於形聲哉!蓋形之中自有影,聲之中自有響也。

益曰:籲!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伯益見禹有順迪而吉之言,遂得儆戒之機,謂人君所以順道而不從逆者,皆自夫儆戒者得之。故先吁而後戒,欲使聞者之專其聽也。儆戒無虞,當天下無事,可虞之事人情之所忽而聖主之所畏也。滿盈之為累,倚伏之不常,人主當於此時儆畏而戒懼。然則當無虞之時懷儆戒之念,當何如哉?曰法度不可失也,逸樂不可過也,勿貳,勿疑,勿成,罔違,罔咈,無怠,無荒,可也。有一身之法度,有一家之法度,有一國之法度。口容止足容重無故不去琴瑟此一身之法度也女正乎内男正乎外此一家之法度也禮樂刑政井井有敘此一國之法度也有法度則有隄防有準則失法度則是去其隄防壊其準則身不喪家國不敗者未之有也宫室臺榭之侈,田獵之好此遊於逸也安於縱放而難於拘檢此淫於樂也罔遊逸不可過乎逸罔淫樂則亦不可過乎樂知其賢而任之必專,不可以有所貳知其邪而去之必決,不可以有所疑君子難進而易退小人易進而難退儻於此或貳或疑則君子引身而退小人乘隙而進矣就此數句觀之亦不能無先後苟逸樂之心肆然無忌則吾心為逸樂所汨安知其賢而任之安知其邪而去之哉疑謀者謀之未定者也進退猶豫足以為此心之累故斷然勿成之如此則百為之志既廣且明何向不濟何施不可哉順於道者必有美名若違道以干譽是好名也合百姓之心者必能適之欲若咈百姓以從己是縱欲也好名而縱欲是以私而害公矣故戒以罔違罔咈惰也忽也若於是數者自以為己足而怠心生自以為己能而荒心生則雖儆戒猶不儆戒也故以無怠無荒者終之根本既固則枝葉必盛自心而身身而家家而國國而四夷同此一本也四夷來王亦理之必然合内外之道也余攷此一章有以見唐、虞之盛聖君本無過天下本無事而大臣告戒之辭常若禍患之踵於後蓋惟聖君然後可以受盡言下於此者言語必有所巽入而後可又有以見古人諫諍之法不纎悉於細務末節惟先有以正其本原本原既正萬事自得其理伯益之戒豈特為舜言哉千萬世為君之法莫不在此因是而上遡帝之心堯之稽於衆此心也舜之兢業此心也大禹之克勤不伐此心也湯之慄慄危懼文之不敢盤於逰田武之夙夜祗畏亦此心也惟純而後不已而已者非純惟誠而後不息而息者非誠齊桓公以葵丘之會而驕晉文公以踐土之盟而驕晉悼公以蕭魚之會而驕人之度量如此其相遠耶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壊。

此一章亦與前一章相為表裏,前一章乃德之見於治身,後一章乃德之見於養民,故禹之戒舜先嘆而後戒,謂帝念之而不可忘也。養民之功雖已成,使帝於此斯須而不念,則已成者復虧矣。所謂德者何自而見之,惟於善政可以見之也。此二句惟以養民為主,指其德之實用言之,下云六府三事者,皆言養民也。天生五材民並用之,《洪範》謂之五行此謂之六府者,《洪範》以土爰稼穡合而言之,《大禹謨》以養民為主,故土穀分言之。謂之府者,以其財貨之所聚也,惟修則六者貴得其敘而不亂。正德者,正民之德,如身正於上,民化於下,此正德也。利用者,利民之用,如佃漁取《離》、宫室取《大壯》之也。厚生者。厚民之生,如輕徭薄賦厚而不困是也。謂之三事,是則斯民有所事乎此也。惟和則三者得其平而不垂。六府以養民之身,三事以養民之心,合之而為九功,則九者得其敘矣。謂之九敘,九功之德皆可敘也;謂之九歌,九功之德皆可歌也。可敘可歌則無之不成矣。雖然,當功之未成也,人猶知所以艱難勤苦以要其成,及其既成也,則樂於放肆而不復有艱難勤苦之意,此人之情也,故聖人於此又為戒之董之勸之之術焉。休者,美也,福也,戒之意若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九者之功無時而忘,則身安而室家長享其樂,此戒之用休也。威者,福也,以其可畏也。董之,意若曰生於憂患而死於逸樂,憂勤則有生之理,安樂則有死之道,使九者之功一時而或忘則饑寒,日至放僻邪侈,日於罪,此董之用威也。戒之使之心有所慕,董之使之心有所畏,然畏慕有時而忘,又不若使之心有所樂,樂則無時而忘也。故勸勉之以九功之歌,使之手舞足蹈,感其善心,蕩滌其邪慮,及善心油然而生,則所謂九歌者有得於中心之誠,然則非有勉强矯拂之意。凡此三者,皆所以使其功之勿壊而已。自德為善政而下至於九敘惟歌,此養民之政必欲其備也。自戒之用休而下至於俾勿壊,此防民之具尤欲其詳也。聖人之養民也,於六府三事之外,又有以維持保全之,若此則斯民之得所養,又安知聖人之力哉?勸之以九歌,觀《豳風·七月》之詩可見。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

帝舜聞禹之言,深信於心而然之,且歸其功於禹。地平者,水土得其平也;天成者,四時寒暑得其成也;六府三事允治者,謂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信乎其治也。然則,禹有平水土之功矣,而及於天時與六府三事者,何哉?蓋天所以生長萬物,而不得人以裁成輔相之,則無自而成。使水未平,則天之所以生萬物者不遠矣。使水未平,則所謂金也、火也、木與土穀也,三事也,皆無所措矣。禹治水,其功至於平成而六府三事皆治,此所以萬世永賴之也。隨山濬川而後世無滔天之患,田賦一定而後世無虐取於民之患。歌之於詩者,謂之“澧水東注,維禹之績。奕奕梁山,維禹甸之”,見河洛者,猶思其功,謂之萬世永賴豈不信然!禹自言其功,而舜復歸其功,君臣之間,各言其所當言,不事形跡如此。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總朕師。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惟帝念功。

自此以下,乃舜欲禪位之事。來汝禹,朕居帝者之位三十有三載矣。舜年六十二始即位,至此三十三年,壽九十五歲矣。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頥,當耄期之年,已倦於勤矣。有强有弱者血氣也,無强無弱者心也,舜之心蓋與天行健者同,而舜之血氣則衰矣。汝惟不怠,故可以攝我之衆,古之聖人豈常以位為樂哉?倦勤者不可以居此位,則可以居此位者惟不怠而已。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有德者民所歸也。於民心之從違,可以卜其德之至與否,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朕德無所能,故民不依歸,皋陶遠種其德,民歸之,則可以受帝之禪者,惟在皋陶。常人之種德也,近朝種而暮穫;皋陶之種德也,厚施而不求其報,故其種也遠,惟其種之遠積之厚如此,故德之下也,民皆懐之。且皋陶之所掌者刑而已,刀鋸之慘,斧鉞之威,德何在焉?蓋至威之中有愛存焉,慈祥豈弟哀矜惻怛之意,雖刑而實德也。以見古人之所謂刑者即其所謂德,後之世而刑與德始分為二矣。禹與皋陶蓋同功一體之人,故禹之所遜者必在皋陶,舜非不知有皋陶也,以有禹在焉,固當先禹,無禹則舜之所禪位必在臯陶矣。帝念哉念兹在兹,此禹以皋陶能種德,黎民懐之若此,因以戒舜,謂舜之於德亦不可不念念者,念之而不少忘也。當其念念不忘時,則德固在此,及其念之既熟,則造次顛沛從容周旋,不期於念而德亦不忘也。故釋兹而德亦在兹,形於名言而德亦在兹,不言而信出於心者,德亦在兹。釋也,名言也,允出也,以見德無適而不在,其始則實根於一念之微。故皋陶之種德者,此念也;舜之所當戒者,亦在此念也。惟帝當知念之之功如此。

帝曰:臯陶,惟茲臣庶,罔或予正。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民協於中,時乃功,懋哉。

此舜因禹之遜皋陶而歸功於皋陶者也。惟此臣庶。無有犯我之正理。蓋天下之正理,舜以身體之,是以天下為一身者也,天下之有過則亦在其君,故曰百姓有過,在予一人。天下之不犯於正者,亦在其君,故曰罔干予正。既不干予正,則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矣,此皆汝作士明刑弼教之功也。古之所謂刑者,豈為殘民之具哉?輔五教而已。故不孝者有刑,不弟者有刑,不睦者有刑,使民知有所避,故因以知所趨而已。期於予治者,期於五教之行也。刑期於無刑者,期於不違此五教也。民協於中者,協此五教也。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者,君子無用刑之心,然猶有期之之意存焉。民協於中者,君子無用刑之功,至於民自協中者,則不待有所期矣。蓋中即五教也,出中則入於五刑,出刑則入於中矣,既曰正又曰中,蓋中可以兼正,正不可以兼中。罔干予正者,乃所以為趨中之路也。時乃功懋哉,此雖汝皋陶之功,若自以為功而不加懋勉,則前之功烏保其不虧。故舜既稱其功而美之,復因前功而勉之。

臯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衆以寬;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

皋陶得舜之歸美,不敢自居其功,復歸美於舜。此一段前後亦相明。有皋陶之明刑無舜好生之德,不可;有舜好生之德非有皋陶之明刑,亦不可。故皋陶所稱者,皆歸於舜之德,謂帝之德無有所過皆中也。既謂之寛謂之簡,罰則不及嗣,賞則延於世。宥過則無大,刑故則無小,罪疑從輕,功疑從重,疑若非中也,而謂之罔愆,何哉?曰:此乃以為中也。聖人之心惟近厚而已,使用心而過乎薄,豈所以為中哉?近厚即中也。臨下貴乎知所簡要,不簡則失之苛;御衆貴乎知所寛恕,不寛則失之暴。臨有統攝之意,御有制御之意,居敬行簡者可以臨民,居上不寛者有不足觀。則知寛與簡皆為上之道,罰止其身而不及嗣,惡惡也短;賞不止於身而延及於世,善善也長。過悞為之雖大罪亦在所宥,以其情之輕,在所可恕也;故意為之,雖小罪亦在所刑,以其情之重,在所不當恕也。觀刑故無小一句,亦可見聖人於仁心之中自有義,非姑息之謂也。宥過刑故,以其情之已定可得而知之者也,故宥之;刑之功罪之疑,以其情之未定不可得而知者也,故從輕從重。可以罪可以無罪,罪之疑也,罰疑從去故惟輕;可以賞可以無賞,功之疑也,賞疑從予故惟重。《左傳》曰“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寧僭無濫”,亦此意也與?其殺無罪之人,寧若失不常之典,失不經未甚害也;而殺不辜使無罪者受戮,則其害多矣。凡此皆聖人好生之德。天地大德曰生,一陽方復於建子之月,雷在地中而《易》以為見天地之心,則天地之心者皆所以生物也。聖人好生然洽於民心者,洽,浹也,聖人推愛人之心及其浹洽,則民心亦知所自愛,民既自愛豈有輕其身而犯有司之法哉!陶之意,以謂明刑者特一有司之職,民之所以自愛而重犯法,豈有司之所能及,皆舜之德也。舜以罔干予正而歸功於皋陶,皋陶以不犯於有司而歸功於舜,君臣之際,可謂盛哉!

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惟乃之休。

帝復美皋陶之德俾我之治,得以從予所欲而使四方風動者,皆汝之美也。四方風動乃舜之所甚欲也。人君孰不欲四方之民順上之化如草之應風,而毎毎不遂其欲者,蓋不得其人以道達其德意志慮,今也皋陶能推廣帝舜好生之德,民至於罔干予正不犯有司,則皆為君子之歸矣,豈非皋陶之美乎?且皋陶所掌者,刑之事也,第見斬艾殺戮刀鋸斧鉞之威而已,何以能使四方至於風動?又何以為休耶?以此知皋陶所掌者雖刑而實德也。古人不以刑視刑而以德視刑,故舜謂之從欲,謂之風動,謂之休,亦如穆王謂之有慶祥刑也,豈若後世專事殺戮而至於不忍言也哉?

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歷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后。

舜以位遜禹,禹曰朕德罔克,舜至此兼述其功德以命之。“來,禹!洚水儆予”,《孟子》曰:洚水者,洪水也。水性潤下而至於逆行,此變異也,天所儆戒我也。洪水乃在堯時,與舜何與焉?今舜引以歸己,蓋天下無一物而非聖人之身,故一物不得其性,則聖人自以為己之責,此恐懼修省之意也。惟此意弗嗣,而後漢世以災異而免三公。當災異之時,三公自以為不任其職引身而退則可,人主以此責三公則不可,若人主以是而責三公,是移過於臣而己不知懼者也,豈所以謹天戒者哉?當水之為患也,禹既能成允成功允信也,禹先有以自信於己,若韓信之舉燕趙擊齊,若耿弇之取涿郡收富平,皆是規模素定,信其必能成功也。惟先有以成允,故能成功,此禹之賢也。克勤於邦,克儉於家,勤如三過其門而不入是也;儉如菲飲食、卑宫室是也。心無兩用,為公者必忘其私,為國者必忘其家,邦既克勤,則家自然儉約矣。滿,盈也;假,大也。不以勤儉之德而自盈自大,此禹之賢也,成允成功所以言禹之有功,勤儉不自滿假所以言禹之有德。禹有此德未嘗自有其德,乃不矜也;禹有此功而未嘗自有其功,乃不伐也。蓋矜伐者豈必暴露所長,誇耀於人,然後謂之矜伐哉?禹之心茍自知其有功有德,即為矜伐矣。惟禹之心視之如未嘗有焉,己雖不矜而天下遜其能,己雖不伐而天下遜其功。能者忌之媒,功者爭之漸,吾有矜伐之心,則夫人亦皆有爭功爭能之心,以吾之不矜不伐而起天下之不矜不伐,則是能與功也,天下不以歸禹而歸誰哉?余嘗攷聖賢盡性之學,以謂天命之性,萬善具備無有虧缺不足之處,聖賢所謂孜孜汲汲者,惟欲盡此而已,初無分外之事。孟子知此意,故曰“舜盡事親之道”,又曰“事親若曾子可也”,初未嘗以舜、曾子為過外,蓋以其分所當為之事,能盡此者方能免其責耳,尚何矜伐之有,使聖賢而有過外之事,為人所不得為,則矜伐可也。聖賢無過外之事,如禹之功皆是禹所當然,故禹自不見其為功德也。汝有此德而吾復懋勉之,使之不已;汝有此功吾復加美之,而不敢忘。天之歴數當在汝之身,汝當升元后之位也。歴數者,聖人作歴以歩其數,裁成輔相之道也。天之歴數,猶言裁成輔相之人當在汝矣。天人一理也,聖人所見處自然與天合。舜以禹為可禪,則天意亦在是也,况舜當倦勤之年,商均既不肖不可以任其責,廷臣又未有出禹之右者,此天意可見矣。聖人以任事而卜天意,何必以圖命符䜟之説,自為怪誕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