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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陳經撰)《尚書詳解》(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40:00  admin  点击:1470

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詢於四嶽,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

此堯崩舜服喪三年已畢而即位者也。月正元日,即正月之初一也。國君踰年改元,必於正月之初示謹始之義。或曰月正上日,或曰月正元日,或月正朔旦,其實一也。作史者欲備衆義,作文之體,自如此可見其簡古也。格,至也,舜於是至文祖之廟而告即位,觀《書》者當於自此以前識得堯之盡君道,自此以後識得舜之所以盡臣道。蓋君臣各有體,自此以前堯猶在上舜方攝位,故其事不得不詳,自此以後舜已為君故其事不得不簡。詢於四嶽者,四嶽朝之大臣,故有事則必先與之謀。闢四門者,四方之門所以來天下之賢、開衆正之路也。明四目者,舜不以一己之明為明,而以四方之目為明。達四聰者,舜不以一己之聰為聰,而以四方之耳為聰。此帝舜即位之初,首通下情,其事有次第,故必先謀之四嶽,而後闢四門以至明目達聰也。唐、虞之世,君臣上下己無隐情,則下情未嘗不通,舜亦不恃其既通而遽忘之也。以舜之聰明有餘,智慮有餘,四門四方之賢與夫四目四聰,必非有加乎舜也。舜之意若曰:吾自恃其聰明智慮,而使夫人不得以盡其情,則門庭萬里,主勢萬鈞,天下之利害休戚安危,豈予一人所能周知徧覽?今也退然,自處於無所能無所聞見之地,使在朝及四方凡有所能所聞見焉者咸造焉,則天下之利害休戚安危可以灼見。不出户而知天下,坐於室而見四海者,用此道也。竊嘗觀古之治天下者,莫不以是為要道。蓋使吾身立於無蔽之地,如人之養生然,闗節脈理必欲其無所凝滯,一節不通則身受其病矣。古之王者,所以使工執藝、瞽誦詩、士傳言、庶人謗、商旅議者,亦欲使天下之匹夫匹婦不得隐其情,然後君臣上下得以無壅。以漢之武帝觀之,其徵伐,其重斂,其好大喜功不减於秦皇,而得為七制之主所以與秦皇異者,徒以下情通故也。觀主父之徒上書者朝奏暮召。輪臺之詔其所以敗亡者,無不悉之以此見,通下情乃治國家之要道也。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舜之時,在朝則有百官,在外則有十二州之諸侯,可謂衆矣。舜於内則特詢之四嶽,於外則咨十二牧,而百官諸侯無與焉。蓋四嶽者百官之長,而十二牧者諸侯之長也。吾從其長而責成委任,則其長之屬者自舉矣。此見唐、虞之制,上下相維,大小相制,體統相承,人主之治至簡至要而不繁者也。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十二牧之職在於養民,養民之急務莫先於食,故戒之以食惟時,知所以重民之食,則知所以不奪民之時。柔遠能邇者,五服諸侯,自綏服之外有要荒焉,要荒之服,蓋與戎狄蠻夷相接者也,故戒以懐柔遠人之道在於能邇遠,謂之柔則來者不拒,去者不追。邇謂之能,則無所不盡其力。下云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即柔遠能邇之道也,有德者惇厚之元,善者允信之,任佞之人則難,拒之使不得進。自古蠻夷所以不服者,常生於中國之不振,小人乗間得以邀功生事妄開邊隙。今也惟德之厚,惟善之信,而任人不得進焉,不惟示之以好惡使蠻夷知所趨向,則小人雖欲生事以開邊釁者,無之矣,此蠻夷所以率服。宣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而幽王之世,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誰謂中國安强無釁可乗而變夷得以侵陵之哉?觀此數句,而諸侯所以安民、所以懐遠之道先後之序,該括無遺矣。

舜曰:咨!四嶽,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往哉!

自此以下皆舜之命九官,故言舜曰,所以别堯奮起也。庸,功也;熙,廣也;帝,堯也;載,事也。舜之事皆堯之事,以見順天理之當然,非有一毫之私意也。雖是熙廣帝堯之事,亦非闒茸委靡無志者之所能為,必得奮起治功者乃能為之,故舜之意謂有能奮庸熙帝之載者,吾將使之宅百揆,以亮采惠疇。百揆者宰相之職,亮,明也;采,事也;惠,順也;疇,類也。明其事,謂掌治典者、掌教典者、掌禮典者吾能明之,順其謂使率其屬,治官有治官之屬,教典禮亦有教典禮之屬,宰相之職無所不統,故曰亮采惠疇。論相,本人主之職,故舜於此咨四嶽以求夫宅百揆之人,是論一相也。僉曰伯禹作司空,衆人同辭而對曰伯禹,在堯時已為司空,主平水土已有功矣,其人則可以宅百揆。禹之治水也,隨山濬川,行其無事,以之宅百揆固所優為。雖然,禹之賢聖舜豈不知而必問焉,何也?蓋舜於此不敢以一己之意用人,必欲詢之於衆,采之公論,所謂天命有德者也。帝曰俞,然其所舉之人。於是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循前功以命之也,汝既有平水土之功,今使汝宅百揆,汝猶當加勉,懋哉之言,舜所以勉禹也。使禹自恃其平水土之功,無自勉之志,則前功盡廢,後患未已,何足以為禹?又何足以居百揆之任?堯、舜皆以司空居百揆,亦猶周制以六卿兼三公然。禹拜手稽首讓於稷、契暨臯陶,此見更相汲引,濟濟相讓,不矜己以忌人,不抑人以己,人之有善,若己有之,安有稷、契、臯陶之賢而禹不讓之哉?帝曰俞汝往哉,然其所遜不許其所辭,謂汝當宅百揆之任哉!

帝曰:棄,黎民阻饑,汝稷,播時百穀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帝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舜因禹薦此三人,遂稱前功而申命之。棄者,名也;后稷,官也。黎民當洪水未平,其險阻艱難者在於饑,故曰阻饑,汝后稷為能教民稼穡使之得其粒食。百姓所以不相親睦,為其五品不遜故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其品有五,謂之五品,五品不遜順,謂為父子者不知有父子之理而至於相殘,為兄弟者不知有兄弟之理而至於相賊,此皆不遜也。汝契為司徒之官,教以人倫,處己者敬,不敢怠忽其事,教人者寛,優逰而不迫也。蓋不敬則誠不足以感人,不寛則急迫而使人難從,敬於己寛於人而敷教之道盡矣。蠻夷猾亂中國羣行攻刼曰殺人曰賊,在外曰姦,在内曰宄,此皆蠻夷亂華之惡。汝臯陶為士師之官,掌刑以治之。五刑有服,服,從也,犯某罪者服某刑,故曰有服。五服三就,就,其所在也,大罪於原野,大夫於朝,士於市,故曰三就。五流有宅,宅,處也,五刑之流各有以處之,故曰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謂五流之宅各有三居,大罪四裔,其次九州之外,其次千里之外,故曰三居。觀聖人制為五刑之外,既有五宅,又有三就三居,如是纎悉者皆所以曲盡人情,未嘗執一定之法以律人之罪也。惟明克允,汝臯陶之用刑也,惟明為能允當人之罪,蓋不明則輕重大小顛倒錯謬,安足以允當人情。《易》之卦言用刑,如《噬嗑》,如《賁》,如《旅》,或言明慎用刑,或曰折獄致刑,或曰無敢折獄,其象皆有取於《離》,則用刑者惟明為要可知矣。此三段雖是因禹之薦而申命之,亦有先後次序,富而後教,倉廩實而知禮節,使民救死不贍,奚暇治禮義,故先教民播百穀而後敷五教。天下不能從吾教而有强梗不服者焉,教之不從,聖人不如是而止也,必有刑以輔教,然後斯民見所畏而知所愛,見所當避而知所當趨,故先敷五教而後明五刑,此為治之序也。余攷此三段,見古之聖人不以法之已至者為樂,常以治之未至者為憂;不以其常事為可喜,而以非常之變為可慮。堯、舜之時,既曰民於變如民可封者,今也有所謂阻饑者焉,有所謂五品不遜者焉,有所謂猾夏為冦為賊為姦為宄者焉,雖大無道之世亦不過於此也。何為堯、舜之時,乃有此非常之變也?曰堯、舜之時,如於變如可封者,特常事耳。於其常事之中而忽有此等之變,故舜以為慮,遺其常事以為不足喜,舉其非常者以為可慮,聖人曷常以是為諱哉?後世之君,嘉祥美瑞則喜稱樂道之,以為非常之事,惟恐羣臣之不稱己;至於水旱逆賊之變諱而不言作史者亦記其嘉祥美瑞以為治世之盛事又豈知後世之所謂非常者乃堯、舜之所謂常事也哉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其工。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哉!汝諧。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帝曰:俞,往哉!汝諧。

帝舜於此問其誰能順我百工之事者,蓋一人之身百工之所為備,宫室城郭各有其制,車服器械各有其度,順之者循其制謹其度是也。其有不順是者,或至於奇技淫巧以蕩上心者有之,漆器不止以金玉者有之,此百工之事所以貴於順而舜所以深致意焉者也。衆人同辭而舉以垂可以勝其任,帝於是咨垂,汝當共謹百工之事,垂不敢當,讓於殳、斨暨伯與三臣,帝然其所遜不與其辭,曰往哉,汝諧謂百工之事惟汝之所宜諧和也。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誰能順我山澤草木鳥獸之事。上者山也,下者澤也,草木鳥獸自有草木鳥獸之性,何與於聖人,今也命官而順之,蓋王者之政,斧斤以時入山林,數不入汙池,斷一木,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以見草木鳥獸一視同仁無所不愛。然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是得為順其性乎?曰:此所以順其性也。使鳥獸與草木為中國生民之害,益鳥可不驅之焚之哉?衆人同辭而舉伯益,以為能勝其任,帝咨益汝作朕之虞,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四臣,帝曰俞往哉,汝諧朕虞之職惟汝能諧之。或曰工之與虞至微至賤之事,聖人若不必加之意也。殊不知精粗本末初無二致,聖人以天下為一體,豈有身外之事,其為精者本也其為粗者末也哉?不然,則工曰予工,是天下無一事非君之事;草木鳥獸曰予上下草木鳥獸,是天下無一物非君之物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而百官之大者莫如九官至簡要也,工虞之職至與百揆三禮者同其命,則知自古聖人未始以是為微賤而忽畧之也。後世百工之官猶或知之朕虞之官,蓋視之以為不切,廢而不舉者多矣。余攷虞廷諸臣,自禹而下皆全才備德,非尋常之流,蓋亦無施而不可者也。舜之命禮樂刑教與夫予工朕虞,終身而不易其業,後之人才不逮古,間有一能一節之可取者,其君喜而用之,今日俾之掌禮,未而更命以刑;今日俾之掌刑,未而更命以教,前之職方習之而未精,後之官又齟齬而不熟,求如古之命官鮮矣。自舜之命垂以共工也,而竹矢之巧,至成周千有餘年而猶且傳寳之,則其法度之巧妙可知。天下之事,一則精,否則雜,吾於舜命九官而見之。

帝曰:咨!四嶽,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於夔、龍。帝曰:俞,往,欽哉!

舜之命九官或咨四嶽或不咨四嶽,蓋事有輕重故也。百揆之任宰相之職也,秩宗之任三禮之所係也,其事不可以為與工虞並,故必咨四嶽之大臣。稷、契、臯陶夔龍之所掌者亦不輕也,何以不咨四嶽?曰:稷、契、臯陶既出於禹之所薦,夔龍既出於伯夷之所薦,則其人已可信矣,於此苟復咨焉,則禹與伯夷之所薦不足信而君臣之間未免疑猜也,舜豈其然?三禮者,即祀天神祭地祗享人鬼。舜問四嶽有典主朕之三禮,僉舉伯夷,帝曰咨伯汝作秩宗。秩宗,官名也;宗,尊也;三禮者,人之所尊秩者,祭之有次序也,如《周官》謂之宗伯。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戒之之詞也。寅者敬而不敢慢,直者敬而無所曲,清者簡以致其誠,如清心簡事之清。三禮之重典,祭祀之大事,以一言戒為未足,又以一言戒之,所以謂之寅又謂之直。謂之直足矣,又謂之清。夙夜者,或早或暮無時而不寅,無時而不直不清也。古之祭者,器用陶匏,牲用特牲,蘋蘩可薦也,潢潦之水可用也,無非所以薦其誠而已,豈徒為繁文末節多儀備物之為貴哉?觀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想其精神端正簡純一不變,此時之心即天神地祗人鬼之心也。其於典三禮也豈不足以感格鬼神而教民敬哉吕刑稱伯益降典折民惟刑則知伯益之典禮足以起民之敬心而使不犯於刑矣伯拜稽首讓於夔龍二臣帝曰俞欽哉伯夷當敬其事無他辭可也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

唐、虞三代之世,仕於朝者皆天子之族與世臣巨室之家。孔氏曰:胄,長也,玄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周官》“大司樂掌教國子以中和孝友祗庸”,以見古人掌樂之官,皆兼於教國子。蓋樂者,廣大和易發揚蹈厲以感人也深,孔子曰“興於詩”是也。然樂之大要本於中和,直而溫,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德之中和也。將教人以中和之德而必導人以中和之樂。人之氣質有剛柔緩急之不同,舜命夔教胄子,使導達其氣質一歸於中和。直寛剛簡,四者氣質之自然,直而教之溫,則不失之直情徑行好訐以為直,寛而教之栗,則不失之縱放,剛而教之無虐則不至於暴,簡而教之無傲則不至於忽,此德之中和也。然德之中和何自而哉?以資乎樂之中和。故詩言志歌永言者,所以本之性情;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者,所以稽之度數。本之性情樂所由生,稽之度數樂所由成。《闗睢》之敘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言為詩。情動於中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由性情之正而為詩,故曰詩言志,由是詩而見於歌詠,故曰歌永言。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貴人聲也。古之作樂者先歌於堂上,故五聲各依其永言。蓋人聲之有洪纎髙下,則有宫、商、角、徴、羽,故樂器亦依之而作聲有洪纎髙下,苟無以為之凖,則五聲或失之過,而樂不和矣,故以十二律和之。律有常數,數有常度,聲之洪纎髙下咸取則於此,此謂之律和聲。八音克諧者,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單出者為聲,雜比者為音,八音之諧無至以奪其倫理,則純如皦如繹如而樂成矣,神人安得而不和,蓋天下同此一和也。神有此,人有此,物亦有此,今以樂之和,遂足以感人之和與神之和。樂之功如此,胄子之德,安得不歸於中和哉?

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此夔極言作樂之效,舜謂神人以和,而夔言樂之至不但和神人而已。蓋八音之中,惟石為難和,《詩》云“依我磬聲”,特言磬者,以石磬之難和也。萬物之中亦惟獸為難格,今也和其所難,和則亦能格其所難格,鼓琴而馬仰秣,鼓瑟而魚出聴,端有此理。此一段,説者以為益稷之文,脫簡在此。

帝曰:龍,朕堲説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堲,惡也。説者,巧言憸佞之人,絶君子之行者。惟此等人為能以無為有,以是為非,震恐朕之師衆,故命龍作納言之官,出納朕命,所以通上下之情防壅蔽之患,使説者不得乗間。納言者,納下之言於上,使在上者有以知臣民之情,如歌謳風刺之類無不周知之也。出納朕命者,出上之言於下,使在下者有以知君之情,如德意志慮無不下達之也。納下之言既謂之納矣,出上之命而亦謂之納,君之命有是非,故民有從違,納言之官復以民之從違者而納之上,故亦謂之納,而其官則以納言為主。然或出或納,非信不可也,使出納之人非信,則託諸民言以誣其上者有之,詐稱君命以罔其下者有之,出納之人既不足信,則何以使君民之相信哉?大抵讒說之人無世無之,雖以唐、虞之極治,君子在位而巧言令色孔任者,猶在所可畏,豈可謂唐、虞之世遂無此輩,第觀聖人所以處之如何耳?苟君民之情一有壅而不通,則讒説者得以投其隙,今也既有納言之臣以通上下,君民相信無間可乗無隙可投,雖有讒説殄行將安所施?舜命九官惟禹與伯夷與益則相遜,餘人則不相遜者,何也?稷、契、臯陶則前已任此職矣,固無俟於遜。若夔龍則新命以官,何以不相遜耶?蓋知其人而不遜固不可也,未知其人而强遜,特以備禮而非其真情,在廷之臣如垂益如稷、契、臯陶既舉而在位,而殳斨伯與朱虎熊羆之流其姓名已達於上矣,其他人才或有未盡善者,夔龍豈得而强遜之哉?堯、舜之君臣,惟其真情而已,至若伯禹伯夷所薦之人,舜既從其言而命之,垂益所薦之人舜則不命之,何也?曰:此當以職之小大而觀人才之小大也。伯禹所宅者百揆之任,伯夷所典者三禮之職,此其事大而體重者,其所薦之人才豈尋常之才,故因其所薦而隨以命之,可也。垂之共工,益之朕虞,此其事之小者,其所薦之人雖有可用之才,而舜未暇命之也,乃若命之之辭,如曰汝往哉,如曰往欽哉,如曰往哉汝諧,此特其辭之異同,初無他義,不必過為穿鑿可也。觀《舜典》一篇,當與《堯典》相參而觀之,放齊之舉朱,驩兠之舉共工,四嶽之舉鯀,堯皆曰吁;四嶽之舉禹,僉之舉垂舉益,舉伯夷,舜皆曰俞,豈堯之朝皆小人而舜之朝皆君子,豈堯朝之臣皆黨惡附奸而舜朝之臣皆推賢揚善也耶?蓋此二篇皆記聖人知人之事,智愚賢否皆不逃二聖之所見,有堯之吁然後有舜之俞,四凶在堯朝姦惡之大者,自堯之吁而小人不得志,及舜攝位取夫向之所吁者,而流放竄殛之,至此則小人退而君子進,衆賢和於朝,其所遜者皆賢,所俞者亦無一而非賢。觀《書》者當於舜之俞,知其原則自於堯,則知君子小人消長進退,可得而見矣。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

舜前既分命之,此又合而告之。如《堯典》命羲和既曰分命申命,又曰咨汝羲暨和。二十二人,即禹、垂、益、伯夷、夔、龍六人新命有職者,合四嶽十二牧為二十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功,事也;亮,明也,時者不失其宜之謂,各因時而明天之事,蓋非人私意所能為者皆天也。典,天敘也;禮,天秩也;刑,天罰也;服,天命也,即此以觀,則凡其工朕虞無非天之事也。既謂之天功,則不可以人參焉。苟一事之不得其時而怠心生焉,是人慾也,非天理也;一事之不敬而慢心生焉,是人慾也,非天理也。惟致其敬又得其時,循乎天之理,以明夫天之事,汝二十二人者,職掌雖不同,而欽哉惟時亮天功之意,則一而已。此舜告戒在廷之臣,如成王作《周官》之書,以告有官君子然。舜之命官曰咨禹汝平水土,曰咨益汝作朕虞,曰咨伯汝作秩宗,以至命汝典樂,汝作納言,皆以一言而命一官,至成周之世戒有官君子,則有《周官》一篇之書,又何其詳復也。觀此,亦可以見唐、虞之簡古而成周之庶事大備,風俗之變,聖人不得不因時而為之也。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此唐、虞攷績之法,以三年之久而後一攷其功,及九年三攷,然後按其功罪而黜陟之,明者或舉而加之上位,或賜之車服以顯其功,此明也;幽者或黜之幽隐之地,使不得以顯者,此幽也。然則三年亦足矣,又何必更加九年。蓋事以久而後定,法以久而後精,如使人主求治太速,責效太早,則姦人得勉强矯拂以肆其欺,而善人以積久而見功者不幸而見黜矣,事何自而定法亦何從而精哉?今也既寛之以三年,又持之以九載,則奸人雖欲勉强矯拂以肆其欺者,能欺人於暫而終不能掩其惡於久安之日,善人以積久而見功者,雖不能責辦於一時而終必能成功於後,至此而黜陟則善惡得其實矣。《周官》歲終則冡宰受會三歲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亦此意也。攷《周官》之法,受其會者冡宰,而三歲詔王以誅賞者亦冡宰也。竊意唐、虞攷課之法,亦必宅百揆者為之,雖此篇不可攷,然舜以無為而治,内之事責之百揆,外之事責之十二牧,豈以攷課之法而重煩人主之所為也。以成周之法觀唐、虞之法,意其必如此。後世如漢之上計,亦其遺意。然郡國毎歲上計,則其久近視虞周之法已遠矣。又况天子親受計甘泉,避課欺慢至頒詔書督責,以一人之聰明,又安足以周知羣有司之事哉?庶績咸熙,可見舜朝皆君子矣。分北三苗者,自攷績黜陟之後,庶績皆熙咸廣而明,惟三苗之惡不悛,故從而分北之始也,竄於三危竄其君也,今也分北者,分北其黨也。説者以謂聖人南面聽天下,分而北之,使之知所向化密邇清光,如成周之遷頑民於洛邑,然分别淑慝之類,分其善惡使不得雜處也,聖人感移變化之機端有深意存焉,視天下之人均在所愛,而其不率教者亦憫之而已,何嘗有忿疾之心哉?故凡有賢而用之,有善而褒之,愛也;有罪而刑之,有惡而黜之,亦愛也。自非大姦及巨惡怙終不改者然後誅殺之,然殺一人而千萬人畏,殺之者不一二而生之者衆矣,皆所以為聖人之愛心也。然則分北三苗者,豈直為是擯棄誅絶之哉?亦以使之為善趨於有生之路而已。聖人之用心,其仁矣乎!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舜生三十,是在側微時也;徴庸三十,謂歴試三年攝位二十八年;在位五十載,謂堯崩服喪三年其一年已在三十之數,又在位為天子者五十年,是為舜壽其一百一十二歲也。陟方乃死,先儒以為升道南方,謂舜在蒼梧之野。或又疑東南不可謂之升,蓋升遐曰陟,如惟新陟王是也。乃死者,作《書》者以是而釋陟方二字,姑闕其疑。大作書者述舜之始終,謂自側微而至徴庸,至在位為天子,始終之間一無所憾,無有虧缺不足之玷。陟方乃死,此《春秋》書公薨於路寢之意也,不然則放勲殂落與陟方乃死者,何為而悉記之耶?人情莫不以死為諱,而不知君子以是為謹,其終曾子啓手足而後知免,又曰:吾得正而斃,斯已矣。嗚呼!斯以為順受其正歟。

帝釐下土,方設居方,别生分,作《汨作》、《九共》九篇、《槀飫》。

方設居方,别生分此帝所以理天下之道也。釐,理也,方設居方則隨其方而設其居方之法,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慾不同,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異俗,故居方之法所以居民,如《禮記》所謂“量地制邑,度地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是也。别生分者,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别其生使知所以尊祖,分其使知所以合族,此聖人經理天下,各隨其宜者。若此,其事則載於《汨作》與《九共》九篇與《槀飫》之書,此三句即此數篇之序也。其書既亡,其義不可得而强通。

 

卷三

《大禹謨》

序《書》者曰“皋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後之君子亦由禹以功皋陶以謨,不聞禹之有謨也。今此篇之《書》以《大禹謨》名篇,而詳觀所載又皆非大禹之言,不過曰克艱與六府三事數語而已,然則何也?禹之所謂功者非其不能言之,謂皋陶之所謂謨者非無功之謂,禹之謨即言其所能行,皋陶之功即行其所能言,言其所能行謂之成厥功可也,行其所能言謂之矢厥謨可也,故作《書》者以《大禹謨》名篇,可見聖賢之德,不可以一端求之。况此篇雖伯益、皋陶與帝舜反復其言,而大要則皆因禹而更唱迭也。《典》、《謨》之書,先賢嘗以為難讀,大禹謨》、《皋陶謨》、《益稷》三篇之書,無非君臣相與警戒,説者以為保治之意未足以盡帝王君臣用心,聖人之德自當如此,茍須臾而不警,則有間斷,非純乎天德者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孔子曰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知此意則可以觀此書。

皋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皋陶謨》、《益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