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舜文化研究研究成果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信息搜索
(宋•蔡沈撰)《書經集傳》(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38:00  admin  点击:2179

帝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姦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宄,音軌。猾,亂;夏,明而大也。曾氏曰“中國文明之地,故曰華夏”,四時之夏疑亦取此義也。劫人曰寇,殺人曰賊,在外曰姦,在内曰宄。士,理官也;服,服其罪也,《呂刑》所謂上服下服是也。三就,孔氏以為大罪於原野,大夫於朝,士於市,不知何據,竊恐惟大辟棄之於市,宮辟則下蠶室,餘刑亦就屏處,蓋非死刑不欲使風中其瘡,誤而至死,聖人之仁也。五流,五等象刑之當宥者也。五宅三居者,流雖有五,而宅之但為三等之居,如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也。孔氏以為大罪居於四裔,次則九州之外,次則千里之外,雖亦未見其所據,然大槩當略近之。此亦因禹之讓而申命之,又戒以必當,致其明察乃能使刑當其罪,而人無不信服也。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兪,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帝曰:兪,往哉!汝諧。

殳,音殊;斨,干羊反;與,音餘。若,順其理而治之也。《曲禮》六工,有土工、金工、石工、木工、獸工、草工。《周禮》有攻木之工,攻金之工,攻皮之工,設色之工,摶埴之工,皆是也。帝問誰能順治於百工之事者。垂,臣名,有巧思。莊子曰:攦工倕之,指即此也。殳、斨、伯與,三臣名也。殳以積竹為兵建兵車者,斨方銎斧也,古者多以其所能為名,殳斨豈能為二器者歟?往哉汝諧者,往哉汝和其職也。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兪,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帝曰:兪,往哉!汝諧。

熊,囘弓反;羆,班縻反。上下,山林澤藪也;虞,掌山澤之官。《周禮》分為虞、衡,屬於夏官;朱、虎、熊、羆,四臣名也。髙辛氏之子有曰仲虎、仲熊,意以獸為名者,亦以其能服是獸而得名歟?《史記》曰:朱、虎、熊、羆為伯益之佐。前殳、斨、伯與,當亦為垂之佐也。

帝曰:咨!四嶽,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兪,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於夔龍。帝曰:兪,往欽哉!

夔音逵。典,主也;三禮,祀天神、享人鬼、祭地祇之禮也。伯夷,臣名,姜姓;秩,序也;宗,祖廟也。秩宗主敘次百神之官,而專以秩宗名之者,蓋以宗廟為主也。《周禮》亦謂之宗伯,而都家皆有宗人之官,以掌祭祀之事,亦此意也。夙,早;寅,敬畏也。直者心無私曲之謂,人能敬以直内不使少有私曲,則其心潔清而無物欲之汚,可以交於神明矣。夔龍,二臣名。

帝曰:夔命汝典樂敎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胄,直又反。胄,長也,自天子至卿大夫之適子也;栗,莊敬也。上二“無”字與“毋”同。凡人直者必不足於温,故欲其温;寛者必不足於栗,故欲其栗,所以慮其偏而輔翼之也。剛者必至於虐,故欲其無虐;簡者必至於傲,故欲其無傲,所以防其過而戒禁之也。敎胄子者欲其如此,而其所以敎之之具則又專在於樂,如《周禮·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敎國子弟,而孔子亦曰興於詩,成於樂,蓋所以蕩滌邪穢、斟酌飽滿、動盪血脉、流通精神、養其中和之德而救其氣質之偏者也。心之所之謂之志,心有所之必形於言,故曰詩言志。既行於言則必有長短之節,故曰歌永言。既有長短則必有髙下清濁之殊,故曰聲依永。聲者,宮、商、角、徴、羽也,大扺歌聲長而濁者為宮,以漸而清且短則為商,為角,為徵,為羽。所謂聲依永也,既有長短清濁則又必以十二律和之,乃能成文而不亂,假令黄鍾為宮則大簇為商,姑洗為角,林鍾為徵,南呂為羽,蓋以三分損益,隔八相生而得之,餘律皆然,即《禮運》所謂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為宮。所謂律和聲也,人聲既和,乃以其聲被之八音而為樂,則無不諧協而不相侵亂失其倫次,可以奏之朝廷、薦之郊廟,而神人以和矣。聖人作樂以養情性、育人材、事神祇、和上下,其體用功效廣大深切乃如此。今皆不復見矣,可勝歎哉?“夔曰”以下,蘇氏曰:舜方命九官,濟濟相讓,無縁夔於此獨言其功。此《益稷》之文,簡編脱誤,復見於此。

帝曰:龍,朕堲讒説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

堲,疾力反;讒,音慙。堲,疾;殄,絶也。殄行者,謂傷絶善人之事也;師,衆也,謂其言之不正而能變亂黒白以駭衆聽也。納言,官名,命令政敎必使審之,既允而後出,則讒説不得行而矯偽無所託矣。敷奏復逆必使審之,既允而後入,則邪僻無自進而功緒有所稽矣。周之内史,漢之尚書,魏晉以來所謂中書門下者,皆此職也。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

二十二人,四嶽九官十二牧也。《周官》言内有百揆四嶽,外有州牧侯伯,蓋百揆者所以统庶官,而四嶽者所以統十二牧也。既分命之,又總告之,使之各敬其職,以相天事也。曾氏曰:舜命九官,新命者六人,命伯禹,命伯夷,咨四嶽而命者也;命垂,命益,泛咨而命者也;命夔命龍,因人之讓不咨而命者也。夫知道而後可宅百揆,知禮而後可典三禮,知道知禮非人人所能也,故必咨於四嶽。若予工,若上下草木鳥獸,則非此之比,故泛咨而已。禮樂命令其體雖不若百揆之大,然其事理精微亦非百工庶物之可比,伯夷既以四嶽之舉而當秩宗之任,則其所讓之人必其中於典樂納言之選可知,故不咨而命之也。若稷、契、臯陶之不咨者,申命其舊職而已。又按此以平水土若百工各為一官,而周制同領於司空;此以士一官兼兵刑之事,而周禮分為夏秋兩官,蓋帝王之法隨時制宜,所謂損益可知者如此。

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庶績咸熈,分北三苗。

北如字,又音佩。攷,核實也。三攷九載,則人之賢否事之得失可見,於是陟其明而黜其幽,賞罰明信,人人力於事功,此所以庶績咸熈也。北,猶背也。其善者留,其不善者竄徙之,使分背而去也。此言舜命二十二人之後,立此攷績黜陟之法以時舉行,而卒言具效如此也。按三苗見於《經》者,如《典》、《謨》、《益稷》、《禹貢》、《吕刑》詳矣,蓋其負固不服,乍臣乍叛,舜攝位而竄逐之。禹治水之時三危已宅,而舊都猶頑不即工,禹攝位之後,帝命徂徵而猶逆命,及禹班師而後來格,於是乃得攷其善惡而分北之也。《吕刑》之言遏絶,則通其本末而言,不可以先後論也。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徴,知陵反。徵,召也;陟方,猶言升遐也。韓子曰:《竹書紀年》帝王之沒皆曰陟。陟,昇也,謂昇天也。《書》曰“殷禮陟配天”,言以道終,其德協天也。故《書》紀舜之末云“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為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巡守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按:此得之,但不當以陟為句絶耳。方猶云“徂乎方”之“方”,陟方乃死,猶言殂落而死也。舜生三十年堯方召用,歴試三年,居攝二十八年,通三十年乃即帝位,又五十年而崩,蓋於篇末總敘其始終也。《史記》言舜巡守崩於蒼梧之野,孟子言舜卒於鳴條,未知孰是?今零陵九疑有舜塚云。

 

《大禹謨》

謨,謀也。林氏曰:虞史既述二《典》,其所載有未備者,於是又敘其君臣之閒嘉言善政,以為《大禹》、《臯陶謨》、《益稷》三篇,所以備二《典》之未備者。今文無,古文有。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祇承於帝。

命,敎;祇,敬也。帝謂舜也。文命敷於四海者,即《禹貢》所謂東漸西被、朔南暨聲敎、訖於四海者是也。史臣言禹既已布其文敎於四海矣,於是陳其謨以敬承於舜,如下文所云也。文命,《史記》以為禹名,蘇氏曰:以文命為禹名,則敷於四海者為何事邪?

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曰”以下,即禹祇承於帝之言也。艱,難也。孔子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即此意也。乃者,難辭也;敏,速也。禹言君而不敢易其為君之道,臣而不敢易其為臣之職,夙夜祇懼各務盡其所當為者,則其政事乃能修治而無邪慝,下民自然觀感速化於善,而有不容已者矣。

帝曰:兪,允若茲,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衆,舍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

嘉,善;攸,所也。舜然禹之言,以為信能如此,則必有以廣延衆論,悉致羣賢,而天下之民咸被其澤,無不得其所矣。然非忘私順理愛民好士之至,無以及此,而惟堯能之,非常人所及也。蓋為謙辭以對,而不能自謂其必能舜之克艱於此,亦可見矣。程子曰:舍己從人最為難事,己者我之所有,雖痛舍之尤懼守己者固,而從人者輕也。

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廣者大而無外,運者行之不息。大而能運則變化不測,故自其大而化之而言則謂之聖,自其聖而不可知而言則謂之神,自其威而可畏而言則謂之武,自其英華發外而言則謂之文。眷,顧;奄,盡也。堯之初起不見於《經》,《傳》稱其自唐侯特起為帝,觀益之言理或然也。或曰:舜之所謂帝者堯也,羣臣之言帝者舜也,如帝德罔愆帝其念哉之類,皆謂舜也,蓋益因舜尊堯而遂美舜之德,以勸之言不特堯能如此,帝亦當然也。今按此説,所引比類固為甚明,但益之語接連上句“惟帝時克”之下,未應遽舍堯而譽舜,又徒極口以稱其美而不見其有勸勉規戒之意,恐唐、虞之際未遽有此諛佞之風也。依舊説贊堯為是。

禹曰:惠廸吉,從逆凶,惟影響。

惠,順;迪,道也;逆,反道者也。惠迪從逆,猶言順善從惡也。禹言天道可畏,吉凶之應於善惡,猶影響之出於形聲也,以見不可不艱者,以此而終上文之意。

益曰:吁!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熈,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樂,音洛;咈,符勿反。先吁後戒,欲使聽者精審也。儆與警同;虞,度;罔,勿也;法度,法則制度也;淫,過也。當四方無可虞度之時,法度易至廢弛,故戒其失墜;逸樂易至縱恣,故戒其遊淫,言此三者所當謹畏也。任賢以小人閒之謂之貳,去邪不能果斷謂之疑。謀,圖為也,有所圖為揆之於理而未安者,則不復成就之也。百志,猶《易》所謂百慮也;咈,逆也。九州之外世一見曰王,帝於是八者,朝夕戒懼,無怠於心,無荒於事,則治道益隆,四夷之遠莫不歸往,中土之民服從可知。今按益言八者,亦有次第,蓋人君能守法度不縱逸樂,則心正身脩義理昭著,而於人之賢否孰為可任孰為可去,事之是非孰為可疑孰為不可疑,皆有以審其幾微,絶其蔽惑,故方寸之閒,光輝明白;而於天下之事孰為道義之正而不可違,孰為民心之公而不可咈,皆有以處之不失其理,而毫髮私意不入於其閒,此其懲戒之深旨,所以推廣大禹克艱惠迪之謨也。苟無其本而是非取舍決於一己之私,乃欲斷而行之無所疑惑,則其為害反有不可勝言者矣!可不戒哉?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壊。

於,音烏。益言儆戒之道,禹歎而美之,謂帝當深念益之所言也。且德非徒善而已,惟當有以善其政;政非徒法而已,在乎有以養其民。下文六府三事,即養民之政也。水、火、金、木、土、穀惟修者,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而生五穀,或相制以洩其過,或相助以補其不足,而六者無不修矣。正德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聽,所以正民之德也。利用者,工作什器、商通貨財之類,所以利民之用也。厚生者,衣帛食肉不饑不寒之類,所以厚民之生也。六者既修,民生始遂,不可以逸居而無敎,故為之惇典敷敎以正其德,通功易事以利其用,制節謹度以厚其生,使皆當其理而無所乖,則無不和矣。九功合六與三也,敘者言九者,各順其理而不汨陳以亂其常也。歌者以九功之敘而詠之歌也,言九者既已修和各由其理,民享其利莫不歌詠而樂其生也。然始勤終怠者,人情之常,恐安養既久,怠心必生,則已成之功不能保其久而不廢。故當有以激勵之,如下文所云也。董,督也;威,古文作畏,其勤於是者則戒喩而休美之,其怠於是者則督責而懲戒之,然又以事之出於勉强者不能久,故復即其前曰歌詠之,言協之律呂,播之聲音,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勸相之,使其歡欣鼓舞,趨事赴功不能自已,而前曰之成功得以久存而不壊。此《周禮》所謂九德之歌九韶之舞,而太史公所謂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澤而歌詠勸苦者也。葛氏曰:《洪範》五行,水、火、木、金、土而已,穀本在木行之數,禹以其為民食之急,故别而附之也。

帝曰:兪,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

治,去聲。水土治曰平,言水土既平而萬物得以成遂也。六府,即水、火、金、木、土、穀也。六者財用之所自出,故曰府。三事,正德、利用、厚生也。三者,人事之所當為,故曰事。舜因禹言養民之政,而推其功以美之也。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摠朕師。

耄,莫報反。九十曰耄,百年曰期。舜至是年已九十三矣。摠,率也。舜自言既老血氣已衰,故倦於勤勞之事,汝當勉力不怠,而摠率我衆也,蓋命之攝位之事。堯命舜曰“陟帝位”、舜命禹曰“摠朕師”者,蓋堯欲使舜眞宅帝位,舜讓弗嗣後惟居攝,亦若是而已。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懐之。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惟帝念功。

邁,勇往力行之意;種,布;降,下也。禹自言其德不能勝任,民不依歸,惟臯陶勇往力行以布其德,德下及於民,而民懐服之,帝當思念之而不忘也。茲指臯陶也。禹遂言念之而不忘固在於臯陶,舍之而他求亦惟在於臯陶,名言於口固在於臯陶,誠發於心亦惟在於臯陶也。蓋反覆思之而卒無有易於臯陶者,惟帝深念其功而使之攝位也。

帝曰:臯陶,惟茲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敎,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民協於中,時乃功,懋哉!

干,犯;正,政;弼,輔也。聖人之治,以德為化民之本,而刑特以輔其所不及而已。期者,先事取必之謂。舜言惟此臣庶無或有干犯我之政者,以爾為士師之官,能明五刑,以輔五品之敎,而期我以至於治。其始雖不免於用刑,而實所以期至於無刑之地,故民亦皆能協於中道,初無有過不及之差,則刑果無所施矣,凡此皆汝之功也。懋,勉也。蓋不聽禹之讓而稱臯陶之美,以勸勉之也。

臯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衆以寛;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

愆,過也。簡者不煩之謂,上煩密則下無所容。御者,急促則衆擾亂。嗣世皆謂子孫,然嗣親而世疎也,延遠及也,父子罪不相及,而賞則遠延於世,其善善長而惡惡短如此。過者不識而誤犯也,故者知之而故犯也,過誤所犯雖大必宥不忌,故犯雖小必刑,即上篇所謂眚災肆赦怙終賊刑者也。罪已定矣,而於法之中有疑其可重可輕者,則從輕以罰之;功已定矣,而於法之中有疑其可輕可重者,則從重以賞之。辜,罪;經,常也。謂法可以殺可以無殺,殺之則恐陷於非辜,不殺之恐失於輕縱,二者皆非聖人至公至平之意,而殺不辜者尤聖人之所不忍也,故與其殺之而害彼之生,寧姑全之而自受失刑之責,此其仁愛忠厚之至,皆所謂好生之德也。蓋聖人之法有盡而心則無窮,故其用刑行賞或有所疑,則常屈法以申恩,而不使執法之意有以勝其好生之德,此其本心所以無所壅遏而得行於常法之外,及其流衍洋溢漸涵浸漬有以入於民心,則天下之人無不愛慕感悦興起於善,而自不犯於有司也。臯陶以舜美其功,故言此以歸功於其上,蓋不敢當其褒美之意而自謂己功也。

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惟乃之休。

民不犯法而上不用刑者,舜之所欲也。汝能使我如所願欲以治,敎化四逹,如風鼓動,莫不靡然,是乃汝之美也。舜又申言以重歎美之。

帝曰:來,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歴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后。

洚水,洪水也,古文作降。孟子曰:水逆行謂之洚水。蓋山崩水渾,下流於塞,故其逝者輒復反流而泛濫決溢,洚洞無涯也。其災所起,雖在堯時,然舜既攝位,害猶未息,故舜以為天警懼於己,不敢以為非己之責而自寛也。允,信也。禹奏言而能踐其言,試功而能有其功,所謂成允成功也。禹能如此則既賢於人矣,而又能勤於王事,儉於私養,此又禹之賢也。有此二美而又能不矜其能,不伐其功,然其功能之實,則自有不可掩者。故舜於此復申命之,必使攝位也。懋、楙古通用,楙,盛大之意。丕,大;績,功也。懋乃德者,禹有是德,而我以為盛大;嘉乃丕績者,禹有是功,而我以為嘉美也。歴數者,帝王相繼之次第,猶歲時氣節之先後,汝有盛德大功,故知歴數當歸於汝,汝終當升此大君之位,不可辭也。是時舜方命禹以居攝,未即天位,故以終陟言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心者,人之知覺主於中而應於外者也。指其發於形氣者而言,則謂之人心;指其發於義理者而言,則謂之道心。人心易私而難公,故危;道心難明而易昧,故微。惟能精以察之而不雜形氣之私,一以守之而純乎義理之正,道心常為之主而人心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動静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而信能執其中矣。堯之告舜,但曰“允執其中”,今舜命禹又推其所以而詳言之,蓋古之聖人將以天下與人,未嘗不以其治之之法并而傳之,其見於《經》者如此,後之人君,其可不深思而敬守之哉?

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無稽者,不攷於古;弗詢者,不咨於衆。言之無據,謀之自專,是皆一人之私心,必非天下之公論,皆妨政害治之大者也。言謂泛言勿聽可矣,謀謂計事,故又戒其勿用也。上文既言存心出治之本,此又告之以聽言處事之要,内外相資而治道備矣。

可愛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后,何戴?后非衆,罔與守邦?欽哉!愼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禄永終,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

可愛,非君乎?可畏,非民乎?衆非君,則何所奉戴?君非民,則誰與守邦?欽哉!言不可不敬也。可願,猶孟子所謂可欲,凡可願欲者皆善也。人君當謹其所居之位,敬修其所可願欲者,苟有一毫之不善生於心、害於政,則民不得其所者多矣。四海之民至於困窮,則君之天禄一絶而不復續,豈不深可畏哉?此又極言安危存亡之戒以深警之,雖知其功德之盛必不至此,然猶欲其戰戰兢兢無敢逸豫,而謹之於毫釐之閒,此其所以為聖人之心也。好善也,戎兵也,言發於口則有二者之分,利害之幾可畏如此,吾之命汝蓋已審矣!豈復更有他説,蓋欲禹受命而不復辭避也。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於玄龜,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禹拜稽首,固辭。帝曰:毋!惟汝諧。

枚卜,歴卜之也。帝之所言,人事已盡,禹不容復辭,但請歴卜有功之臣而從其吉,冀自有以當之者,而己得遂其辭也。官占,掌占卜之官也。蔽,斷;昆,後;龜,卜;筮,蓍;習,重也。帝言官占之法,先斷其志之所向,然後令之於龜,今我志既先定而衆謀皆同,鬼神依順,而龜筮已協從矣,又何用更枚卜乎?况占卜之法,不待重吉也。固辭,再辭也;毋者,禁止之辭。言惟汝可以諧此元后之位也。

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神宗,堯廟也。蘇氏曰:堯之所從受天下者曰文祖,舜之所從受天下者曰神宗,受天下於人必告於其人之所從受者。《禮》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則神宗為堯明矣。正月朔旦,禹受攝帝之命於神宗之廟,總率百官,其禮一如帝舜受終之初等事也。

帝曰:咨!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徵。禹乃羣后,誓於師,曰:濟濟有衆,咸聽朕命。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衆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勳。

蠢,尺尹反。徂,往也。舜咨嗟,言今天下惟是有苗之君不循敎命,汝往徵之。徵,正也,往正其罪也;會,徴會也,誓戒也。軍旅曰誓,有會有誓,自唐、虞時已然。《禮》言商作誓,周作會,非也。禹會諸侯之師,而戒誓以徵討之意。濟濟,和整衆盛之貌;蠢,動也,蠢蠢然無知之貌;昏,闇;迷,惑也,不恭不敬也。言苗民昏迷不敬侮慢於人,妄自尊大,反戾正道,敗壊常德,用舍顚倒,民怨天怒,故我以爾衆士奉帝之辭,罰苗之罪,爾衆士庶幾同心同力,乃能有功。此上禹誓衆之辭也。林氏曰:堯老而舜攝者二十有八年,舜老而禹攝者十有七年,其居攝也代總萬幾之政,而堯、舜之為天子蓋自若也,故國有大事猶稟命焉。禹徵有苗蓋在夫居攝之後,而稟命於舜,禹不敢專也。以徵有苗推之,則知舜之誅四凶亦必稟堯之命無疑。

三旬,苗民逆命。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於歴山,往於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祇載見瞽瞍,夔夔齊慄,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茲有苗。禹拜昌言曰:兪。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

屆,音介;旻,音民;諴,音咸;慝,惕德反;矧,音哂;羽,王遇反。三旬,三十日也。以師臨之,閱月,苗頑猶不聽服也。贊,佐;屆,至也。是時益蓋從禹出徵,以苗負固恃强,未可威服,故贊佐於禹,以為惟德可以動天,其感通之妙無遠不至,蓋欲禹還兵而增修其德也。滿損謙益,即《易》所謂天道虧盈,而謙益者。帝,舜也。歴山在河中府河東縣,仁覆閔下謂之旻日,非一日也。言舜耕歴山往於田之時,以不獲順於父母之故,而日號呼於旻天,於其父母蓋怨慕之深也。負罪,自負其罪不敢以為父母之罪;引慝,自引其慝不敢以為父母之慝也。祇,敬;載,事也。瞍,長者之稱,言舜敬其子職之事以見瞽瞍也。齊,莊敬也;慄,戰慄也;夔夔莊敬戰慄之容也。舜之敬畏小心而盡於事親者如此。允,信;若,順也。言舜以誠孝感格,雖瞽瞍頑愚亦且信順之,即《孟子》所謂底豫也。誠,感物曰誠,益又推極至誠之道,以為神明亦且感格,而况於苗民乎?昌言,盛德之言;拜,所以敬其言也。班,還;振,整也。謂整旅以歸也。或謂出曰班師,入曰振旅,謂班師於有苗之國,而振旅於京師也。誕,大也;文德,文命德敎也。干,楯;羽,翳也。皆舞者所執也。兩階,賔主之階也;七旬,七十日也;格,至也。言班師七旬而有苗來格也。舜之文德非自禹班師而始,敷苗之來格非以舞干羽而後至。史臣以禹班師而歸,弛其威武,專尚德敎,干羽之舞,雍容不迫,有苗之至,適當其時。故作史者因即其實以形容,有虞之德數千載之下,猶可以是而想其一時氣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