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王充耘撰)《書義矜式》(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37:00 admin 点击:1777 |
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工。 聖人致歎以命臣職之衆者,欲其主敬以相天事之重也。天事之重非敬無以相之,然非嗟嘆以致其命,則聽之者將以為汎然之常言耳。夫聖人之命庻官,其事至不一也。天有不能自為而寄之君,君有不能自為而寄之臣,君之事何莫非天之事也,其可不敬以相之乎?無一事之非天則必無一事之不敬,虞廷總命羣臣之際,必嗟嘆而發其辭以此哉?夫位之尊卑不一也,而言位者必曰共天位;職之大小不一也,而言職者必曰治天職。五典曰天叙,五禮曰天秩,五服曰天命,五刑曰天討,所任之事不一而相乎天者則同耳,又安得不嗟嘆而以敬之一辭為羣臣告乎?夫舜之分命於二十二人者為何如哉?備咨詢之任者四嶽是已,圖宅揆之績者伯禹是已,黎民阻飢而稷播百糓也,百姓不親而契敷五教也,刑則臯陶明之,工則垂掌之,上下草木鳥獸之未若則吾之所賴者益焉,天地神祗人鬼之未叙則吾之所資者伯夷焉,有夔以典樂則吾胄子之教不患其不施,有龍以納言則吾出納之命不患其不允,有十二牧以分職治於外則吾食哉惟時柔遠能邇之政不患其不立。其為事固不一也,然内而四嶽九官何往非天工之代,外而十二牧何往非天牧之司。苟居其職而怠其事,在其位而慢其政,無以相乎君即無以相乎天矣。故天工之亮非欽哉以為之主不可也。欽者何,敬而已,不貳以二必專其念,不參以三必一其守,夫如是非惟有以相夫君,實有以相乎天矣!由是觀之,人臣之事不一而一於代天,一於代天則必一於主敬,帝舜深知乎此而猶恐羣臣之以常言視之也。“咨汝”一辭發聲嗟氣嘆於羣言之首,其所以感動夫二十二人之欽者,為何如哉!抑嘗攷之舜之命禹命伯夷,咨四嶽而命者也;命垂命益,泛咨而命者也;命夔命龍,因人之譲而命者也。若稷、契、臯陶之不咨者,申命其舊職而已,夫知道而後可宅百揆,知禮而後可典三禮,知道知禮非人人之所能也,故必咨四嶽而命之。若予工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則又非此之比,故泛咨而命之。禮樂命令,事理精微,非百工庻物之比,故必俟伯夷之譲而後命之也。惟其分命之時有咨焉,故其總命之際必咨以戒其敬歟?愚觀《堯典》之書,於治歴之命則曰欽若,於治水之命則曰欽哉。欽者,堯、舜相傳之心法也。二十二人之咨,舜之致意於欽者,有自來矣。 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庻績咸熈。 聖人課功以示勸懲者有定法,故羣臣盡職而立功者有成效,夫課功覈實之嚴乃衆功之所由以廣也。在昔有虞之朝,攷績行於三載之時,黜陟幽明於三載之後,以時課功截有定法者如此。夫是以賞罰明信,人人自立於事功,百庶之績雖若不齊,而咸熈之效若出一致,其各有成效復如此。定法行於君而成功著於臣,有虞之治所以為不可及。夫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之於臣惟知盡待下之禮爾,初無待於誘之以賞而怵之以罰也。臣之於君惟知盡事上之忠耳,亦無待賞罰而後知所勸懲也。然而日月易流人心易弛,三載而不攷其績,則無以提撕警覺而作其懈惰怠弛之心,人不能以皆賢則職或不能以徧舉,三攷而不繼之以賞罸焉,則亦無以知其賢不肖而為之進退,則玩愒偷安茍且自便敷同日奏罔功者有矣,庶績何自而咸熈歟?古之聖人知乎此也,故於三載之後攷其功,課其殿最,蓋以三年有成則有能者可以自見矣,雖未必遽能得其底藴也,有過固不可掩矣,而猶冀其能自新也,是以雖第其上下而猶未遽施以黜陟焉。及其三攷之後,則九載之間,人以久而可見功,以久而可成,凡有能者得以究其能,而有過者亦無復能改其過也已。明者才美外見而有功者也,於是或益其土地,或進其爵位,所以陟之而示勸;幽者職業不修而墮其功者也,於是或黜其爵位,或徙之遠方,所以黜之而示懲。聖人執此之政堅於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至公無私如天地宣力者,知賞之必及而偷安者亦知罰之不可以茍免也,是以敬爾有官,勉爾為政,孶孶汲汲,不敢自暇。凡而宅百揆則勉於亮采,而百揆之職成矣。敷五教之績,就典禮樂則禮節而樂和,掌刑罰則刑清而民服,内而朝廷外而羣國未有任其職而無其功者也。有虞激勸人心之道,誠萬世之良法歟!豈獨有虞為然哉?其所由來者尚矣。堯之試舜也詢事攷言,乃言底可績三載。所謂攷績於三載者也,其黜鯀也以九載而績用弗成,其陟禹也以九年而水土平治,此即三攷黜陟幽明也。泰和之在唐、虞,良有以歟!雖然明良喜起之朝,其稽功覈實雖不能不假諸法,而其禮遇臣(闕)之(闕)者,此又不可以不知也。後世有(闕)將以致治或以滋亂者有矣。 《大禹謨》 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大禹德化大洽而尤盡告戒之誠,正欲君臣責難以為圖治化之本,此史臣所以既赞其教化之盛於先,而尤備述其責難之辭於後也。以為攷古之大禹,其文命之敷既可以遍及於四海若可以自足,而其心以為未嘗足也。方且陳其謨訓以敬承於帝焉,而其告君之辭有曰君必難其為君,臣必難其為臣,君臣克艱各務盡其所當為者,則其政事乃能修治,下民自共觀感而速化於善矣。處已治而猶若未治者如此,非德量之大者能之乎?史臣以大禹稱之,良有以也。自常情觀之,孰不曰治功之未感,教化之未行,聖人之所憂也;四方風動,萬邦作乂,則可以相安於無事矣。禹之心何為而自視欿然耶,嗚呼!是未知禹之心者也。彼誠見乎朝廷之上君臣之間,萬事之根本在焉,萬化之權輿係焉,苟頃刻謹畏之不存,則怠荒之所自起;毫髪幾微之不謹,則禍患之所由生。為君者兢業以圖治,尤恐君道之或弛,况可為之以易乎?為臣者同寅協恭以輔君,尤恐臣職之或廢,况可承之以怠乎?此所以不以德化大洽於一時者為已足,而必以政治民化於無已者望其君也。禹之心其若是乎?且文命之敷果何自而見也?觀其東漸於海,(闕)間無非此德之充周也;西被於流沙,則弱水之(闕)之洋溢也。朔南暨聲教訖則衡山之南,幽都之(闕)此德之敷暢也。地勢有遠近而禹之德教無遠近,之(闕)有彼此而禹之德教無彼此之異。他人不啻足矣,而禹之心尤歉然,方自獻可替否而盡其責難之恭也,翼翼小心而竭其陳善之敬也。於是忠言嘉謨日陳於前,而其告戒之辭乃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焉。禹之意豈不曰貴為天子固可安也,而一日萬幾誰之責乎?尊居百揆固可安也,而敬亮天工誰之任乎?必也君不易其為君,而常懐宵衣旰食之憂;臣不易其為臣,而常懐瘝官矌職之念。如是則紀綱法度必粲然可觀,禮樂刑政必四達而不悖,而政事無一之不修舉矣。夫君臣之身乃萬民之所觀仰也,君臣之政化既行,則天下之習俗其有不美者乎?吾觀夫林林而生者,其質雖不齊,今皆為於變時雍之歸;揔揔而羣者,其情雖不一,而皆有徧為爾德之洽,雖風之偃草,地之敏樹,有不足以喻其速者矣。抑又論之克艱之道,禹為舜陳而舜以天下譲,實基於此也,何也?蓋克艱之辭方發於禹,而允若茲之語即契於舜,是既有味於其言矣。異時禪禹之辭有曰“汝惟不怠揔朕師”,又曰“克勤克儉,不矜不伐,終陟元后”焉,則舜以天下授禹非獨以其治水之功,實以其克艱之故也。然則是道也,實萬世君臣為治之本原也。孔子曰:為君難,為臣不易。豈不信哉? 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衆,舍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 求言而任賢,盛治所由基;虚己以好賢,聖人之所獨。夫惟善道登用而後天下無不安之民,亦惟聖人在上而後天下無不用之賢。茍非聖人莫能及也。是故言之上者無所伏,人之賢者無所遺,其有以使天下之民咸被其澤而得其所者,宜矣。然非聖人之忘私順理豈能稽衆人而使善言之不棄,非聖人愛民好士豈能不虐不廢而使賢才之無遺,此所以惟帝能之而非常人所及也。禹以克艱之道望之舜,舜以克難之效歸之堯,聖人之於治不敢自謂其已(闕)如此(云云),天下之安危係乎善言之進退,而善類之(闕)又係乎君心之公私,言治者所以深探其本而極陳之也。蓋言者所以通上下之情,賢者所以立邦家之基,茍善論有一之未達,賢才有一之或遺,則民之不得其所者多矣。然則謂天下之安危不係乎善言之進退,不可也。諫在臣,聽在君,德在人,用之在君,茍非人君有大公無我之心,有視人猶己之量,則讒諂至而公議微,禮貌衰而賢者去,欲賢無遺而言罔攸伏得乎?然則謂善言之進退不係乎君心之公私,不可也。古人之能盡此道而致此效者,其惟帝堯乎?賤而芻蕘皆得以盡其情,微而草茅皆得以伸其論,則善言固無所伏矣。居寛閒之野皆將有職於朝,處寂寞之濵皆將有位於列,則賢者固無所遺矣。夫是以政(闕)而民安,風移而俗易,四方有磐石之固,天下猶泰山之安,萬邦咸寧,亦其效之所必至也。雖然訑訑顔色,拒人於千里之外,一夫不獲(闕)主罔與成厥功。茍知有己而不知有人欲言之畢達者,猶之覆巢取卵而鳯鳥不至,刳胎焚林而麒麟不遊,茍虐無告而廢困窮,欲賢者之畢集也難矣。聖人惟知乎此也,博詢衆庻而不惮咨訪之勤,聞善則從而無係吝之意,衆人之言且樂聞之,則言之善者可知矣,善論豈有抑而未達者乎?民之顛連而無告人所易虐者也而不之虐,士之困而處窮人所易廢者而不之廢,於無告困窮且加意焉,則人之賢者可知矣,賢才豈有不録者乎?夫惟大公無我,故能舍己以從人;惟其德盛禮恭,故能不虐而不廢。斷以“惟帝時克”者,非常人之所能為也,惟之為言,獨也,堯之外無餘人克之,為言能也,堯之水莫能及。自非聖人深見其道之未易盡,安能究極至此也哉。程子曰:舍己從人最為難事。己者,我之所有,雖痛舍之,猶懼守己者固而從人者輕,此所以非帝堯莫能及也。雖然,舜紹堯致治者也,重華恊帝固有自來,觀其好察邇言,取人為善,則言之嘉者必無所伏矣。元愷登庸,九德咸事,則人之賢者,必無所遺矣。當是時也,庶政惟和,萬國咸寧,則天下之民固無不安者矣。君臣告戒,方且指此為克艱之目,而不敢自謂其必能,其戰兢惕勵不自滿足之心,為何如哉?孔子曰:博施濟衆,修己安人,堯、舜其猶病諸,亦可謂知聖人之心矣。 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 善言無不達,賢才無不用,則天下之民亦無不安矣。夫天下安危係於賢才之用舍,而尤係於言論之通塞也。故當泰和之世,言之嘉者既無所伏於下,人之賢者又無或遺於野,廣延衆論,悉至羣臣,如此則萬邦雖廣又焉有不得其所者乎!善類聚於朝而善治形於下,固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嘗謂人君之治天下,孰無任賢使能之心,賢者之生斯世亦孰無致君澤民之念哉?而匹夫匹婦有不被其澤者,何也?謂言已聞而不必咨,不知伏於下者之難逹也;賢已用而不必求,不知困於側陋者之難進也。夫忠言讜論有不盡聞,則何以周知生民之利病;端人正士有不盡用,則孰與任天下之事功。以是而求治安,不猶却步而求前,倒植而求茂,不可得也。聖人知其然,故賞諫諍以来讜言,集衆思以廣忠益,使凡古今理亂之故,政治得失之由,孰為利而在所當興,孰為害而在所當去,茍可以安國家利社稷者,知無不言,言無不聽,則天下之嘉言舉無所隠伏矣。旁招俊乂而有德者無不舉矣,翕受敷施而有善者無不容使,凡懐材抱藝者皆將有職於朝,而無攷槃在澗之譏;佩仁服義者皆將陳力就列,而無白駒空谷之歎,則在野之賢,舉無或遺者矣。夫善言必達則治不昧於所施,賢俊登庸則政不失於所付,將見道德之所薰陶,教化之所浹洽,躋斯民於仁夀,措斯世於平康。而凡胙土分茅星羅棊布者,又安有一邦之不蒙其休,而一夫之不獲其所者哉?謂之咸寧,信乎天下之民舉安矣。嗟夫!為治固有其本,而致治必有其要,人君惟能受言如流,求賢如渇,而萬邦為之安,此固為治之本也。欲言之罔伏在於舍己而從人,欲賢之無遺在於不廢困窮之士,是又至治之要也。然非忘私順理愛民好士之至,何以及於此哉?帝舜不敢自謂其必能而歸之,惟帝時克其一念克難為何如也,有虞之治豈偶然哉? 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聖人萃盛德於一身,故有為於三才之主宰,蓋大德者必受命,聖人所以富有四海而貴為天子也。吾於古之帝堯見之。帝堯之德廣大而無外,運行而不息,大而能運,則變化不測,故其妙於無跡則為聖為神,顯於可見則為武為文,皆此德之充周,殆非言語形容所能盡也。夫以是天鑒厥德,用集大命,俾之悉有四海而君臨天下焉。其付畀之重,為何如哉?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天難忱斯,命不易哉!未有盛德不足以格天,亦未有天命不佑於有德者也。……帝堯自唐侯特起為帝,凡其綏來動和而措天下如太山之安,除殘去暴而躋羣生於仁夀之域,使雍熈之治獨高於五帝而冠絶乎百王,皆神聖武文之功用也而豈徒然哉?或者以為益之此言非以美堯且以規舜,是未知頌美之辭異乎規戒之體者也,又烏足以知聖人也哉?雖然,舜紹堯以致治者也,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舜之大德,亦堯之大德也,歴數在躬,故自耕稼陶漁以至於帝舜之得位,亦堯之得位也,先聖後聖其揆一也,而何以優劣疑之哉?抑又論之大德為必受命者,其常也若吾夫子温良恭儉讓之德止聞侯國之政,終不能朝諸侯有天下者,是又其變然。而堯、舜能以其道治天下,孔子又推其道以教萬世,其功又有大於堯、舜者焉!善乎宰我之言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 益曰:吁!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熈。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大臣嗟嘆以進戒於其君,蓋欲其君道之無不盡,而致其遠人之無不服也。夫遠人豈易格哉!顧君道之盡何如耳!為大臣者豈容己於言乎!昔者益之戒舜其知此矣,先吁後戒而欲使其聽言之審,首曰“戒哉”而能致其陳善之誠,蓋君道至難盡也,盡之之要,未有不自此戒而始也。况當天下無虞之時,法度未至於廢弛,故戒失墜逸樂易至於縱恣,故戒其游淫,言此三者人君之所當謹畏也,然未可以為至也。任賢以小人間之謂之貳,則欲其勿貳,去邪不能果斷謂之疑,則欲其勿疑,謀為揆於理而未安者則勿成焉,志慮謀於心而未發者則惟熈焉,罔違乎道義之正,罔咈乎人心之公,於是八者皆人君之所當戒懼者也。果能以此道而無怠於心,無荒於事,則治道益隆,四海之遠莫不歸往,蓋有不期然而然者矣。為人上者可不以君道而以為来遠人之計哉?……雖然聖人之治不過九州,東夷西戎言語不通未易格也,南蠻北狄道路寥遠未易至也,今也合四夷之衆而無間於来王之心,是豈無其故哉,亦惟聖人君道之能盡耳。伯益之為帝舜規,其旨微矣。嘗因伯益之言而思之,舜帝德罔愆由仁義行,而於逸樂無有也。元愷登庸四凶擯斥而於邪正之辨至明也,兢兢業業善與人同,其於君道無不盡也。夫聖莫聖於舜,而益豈不知之……古之大臣務引其君以當道而盡責難之恭,吾於伯益周公見之矣。有志於唐、虞成周之盛者,不可不攷於斯。 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衆以寬;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 君德寓於立法行仁者其感深,民心叶於遷善遠罪者其化盛。此聖人之所以感乎下與斯民之所以化乎上者,一人心之相為流通也。昔帝德之罔愆而臨御以寛簡為本,凡其用刑行賞或有所疑,則常屈法以申恩,不使執法之意勝其好生之德,此其仁愛之心得以行乎常法之外而入於民心之深也。上焉而好民之心如此,下焉而自好其生者莫不觀感向化之同,遷善遠罪之至而不犯於有司之法矣。吁,此臯陶以帝舜美其功而歸功於帝也歟。大哉仁心之相周流乎,其所以為聖德君臨之至而民心向化之机乎!何則?天地之大德曰生,則天地生物之心而已。聖人以天地之心為心,所以好民之生者此也;斯民以聖人之心為心,則所以自好其生者同此心也。聖人而好民之生,則君臨於上而不忍於法者,非此心之所由推乎?斯民而自好其生,則向慕於下者,非此心之所感乎?一心流通貫徹乎君民上下之交,而斯民之不犯蓋在於君德之好生矣。且臯陶為士師之官,則上不用刑而下不犯法者,臯陶之法守也,何拳拳於帝之德歟?蓋謂帝德之盛非一善之可名,而無一毫之或過也。上煩密則下無所容,而帝之臨下以簡則無煩。……上有好生之德則下有不犯之休,此臯陶以斯民之不犯者歸美於舜歟?前乎此而舜之訓曰“惟刑之恤哉”,既而命臯陶者曰“惟明克允”者矣,至此而歸美於臯陶也,則以“惟茲臣庶,罔或干於正”者言之臯陶,豈媿於帝舜之命哉?今也不居其功而歸功於舜,抑又知所本矣。而舜之意則未然也,故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時乃之休”,則舜之拳拳於臯陶者何如哉?嗚呼!臯陶作士而不有帝舜之德,固無以使民不犯而刑措不用也;帝舜好生而不有臯陶之功,亦何以奉宣良法而廣上之德意耶?《傳》曰: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己憂,信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 存於内者守乎理之正,接乎外者絶乎人之私,此聖人傳心之要也。蓋聖人之所以為聖者,以其内外之交相養乎!昔者舜之命禹,謂夫人心本一。囿乎形氣則為人心,本乎性命則為道心,心非道則無所主而愈危,道非人則無所寓而愈微,誠能精以察之,一以守之,則此心所存純乎天理之正,而此心所守莫非至中之體,允而執中,又安有過不及之失哉?然心學,有全體所當信者天理之公,所不當信者人情之私,彼無稽之言者不師古之言也。弗詢之謀無叅攷之私謀也,其與中相反甚矣,必也拒之而勿聽,絶之而勿庸,庶乎私情不為天理之累而執之,有得於中者亦固焉。吁!内外之交相為養,斯所以全其大中之道歟?嘗謂人皆知聖人之謹諸内所以全吾心之天,而不知聖人之謹諸外亦所以全吾心之天。蓋謹諸内者,存誠之本;而謹諸外者。閑邪之機。始焉養乎内以察其外,終焉制乎外以安其内,内外之間,夫亦兼致其謹而已。且人皆有是形也,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心皆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是心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是故舍道而狥乎人,則蕩於情欲,將危殆而不安矣;離人而求道,則流於虛無,益微妙而難明矣。精以察之而常使人心不汨乎道心,一以守之而常使道心不陷乎人心,夫如是而後有依據無所偏倚,而此理體以具所謂中者,信乎其可執而不失其理之正矣。 卷六 《周官》 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嶽,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萬國咸寧。 莫善於堯、舜官人之法,莫大於堯、舜安民之功。夫官人之法非堯、舜所自為也,上攷於古人而官得其要;安民之功非堯、舜所自能也,下總於大臣而民得其安。蓋能官人、能安民者堯、舜之仁,合之與仁而後可論唐、虞之治。夫堯、舜之知以其不自用而取法諸人也,堯、舜之仁不徧愛人急親賢也。不自用而取法諸人,是以官百之建必稽於古;不徧愛人而急親賢,是以内外之治必總於大臣。蓋不稽於古,則不能以簡而御煩;不總於人,則不能自近而及遠。一則知人之哲也,一則安民之惠也,非堯、舜其孰能之。或者謂古之時,官以雲紀而未嘗有百揆四嶽也;官以烏紀而未嘗有州牧侯伯也,則是曰揆曰嶽曰牧曰侯,此唐、虞之制而非古之制也,則未可以為稽古也。抑孰知稽古稽其實不狥其名,求其心不泥其跡。吾想古之時太樸未散,風氣未漓,其建官有甚簡而政治有甚隆者,此後世所不能知堯、舜所獨知。是以天下雖廣而建之官惟止於百,是唐、虞之稽古非若後世之泥於古也。堯、舜以一心之微而蒞乎百官之衆,安得人人而總之。内焉而總治有百揆四嶽也,而堯、舜無與焉;外焉而總治有州牧侯伯也,而堯、舜無與焉。所謂有者,非徒有也,是人有才,足以勝位也,而非虛位也,非徒有是名也,其德足以稱職而無曠官也。堯、舜所建之官雖極於百,而内外總治之職,咸有其人,此非所謂能官人者歟?於是曰百揆者亮采惠疇而天下無廢事,曰四嶽者賔於四門而天下無凶人。州牧則曰食哉惟時,而十二州之民各得其養。侯伯則曰各迪有功,而五服之諸侯各敬其事。内外相承而體統不紊,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以言庶政則九功惟敘,九叙惟歌而庶政和矣。以言萬國則五服四朝,黎民於變而萬國寧矣。此非所謂能安民者歟?世未有能官人而無安民之惠者,亦未有能安民而非知人之哲者歟?能哲而惠吾於堯、舜見之,堯、舜之能哲而惠,是必於古人得之,故方其建官也,都俞吁咈不使一職曠。堯、舜之心惟恐其不如古,及其至也,垂衣拱手無為而天下化,唐、虞之治復何愧於古哉?降自夏、殷而官數加倍,是未能如唐、虞之簡矣。論其治功則曰亦克用乂,是未能如唐、虞之盛矣。成周之制,建官三百六十而其職愈多,世變事繁而其職愈重。然則三代之制,非不欲稽古也,不幸而居唐、虞之後;三代之治,非不欲如唐、虞也,不幸而去古之遠。世道之降,帝王之分,嗚呼甚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