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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閻若璩撰)《尚書古文疏證》(四)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32:00 admin 点击:1836 |
第七十九 余向謂引古有例,古人必不自亂其例,如“《書》云”,下不得自為語氣,《論語》“孝乎惟孝”是也,《書》屬議論,必不認為叙事,“與”或妄增。其後其前,孟子一人衡行於天下,“有攸不為臣”二處是也。今更論之。引《書》者必以《書》辭不甚明,方從下詮釋,一層未已,復進一層,若本辭已明,其事實盡臚陳於下,聞者自了,引者奈何復屋上架屋乎?兹且見《大禹謨》之於《左氏》矣,《左氏·文七年》,郤缺引《夏書》,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勿使壊”,《書》辭止此。“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謂之九歌,六府三事謂之九功,水、火、金、木、土、榖,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釋《書》辭如此。偽作《大禹謨》者,將援“戒之用休”三語,自不得如缺,作釋辭又恐九歌終未明也,遂倒裝於前,曰“水、火、金、木、土榖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云云,此在尋常《書》篇亦無不可,特與《左氏》引古例不合耳。或曰:據子言,《夏書》僅“戒之用休”三語,終竟不知九歌何指矣?余曰:奚有於是?“慎徽五典,五典克從“,太史克以父義、母慈、兄友、弟共、子孝當之,未全至《孟子》始釋以父子有親等,作《虞書》者豈料後有孟子代為我釋也哉?盖當作《虞書》時“五典”字面,作《夏書》時“九歌”字面,人所通曉,無煩註明,下及郤缺、孟子時,便不得不費辭,亦所謂周公而下其說長,曾謂作《夏書》者置身三代,首而即如後代之饒舌哉! 按《周禮》大司樂職《九德》之歌,鄭司農以《春秋傳》六府三事一段註之,始明作《周禮》者不顧也,足徴彼時其樂見存,人所共曉。云鄭司農引《春秋傳》,不依郤缺次第,乃倒次其文,曰“水、火、金、木、土、榖、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六府、三事謂之九功,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謂之九歌”,與《大禹謨》同,又足徴註《書》者與作偽者,其遷就之情頗相似。 第八十 又按胡朏明曰:朱子《集傳》云風者民俗歌謡之詩也,諸侯采之以貢於天子,天子受之而列於樂官,於以攷其俗尚之美惡,而知其政治之得失焉。某嘗疑貢詩之説不知何據,及讀金仁山《前編》引伏生書《虞夏傳》,言舜之元祀巡狩,四嶽八伯,各貢其樂,樂正定樂名。又引《書大傳》曰五載一巡狩,羣后德讓,貢正聲而九族具成。注云此采詩作樂之始。然後知貢詩之説所自出,與采詩、陳詩相發明也。盖列國之行采詩以屬太師,比其音律以待時巡,因州伯以貢之天子,天子命太師陳之,而取其正聲,被諸弦管以為燕饗朝會祭祀之樂,自虞、夏以來,未之或改也。 卷六下 第九十 又按蔡氏於《堯典》“三危”,曰即雍之所謂“三危既宅”者,於《禹貢》三危,曰即舜竄三苗之地,或以為燉煌,未詳其地。不知何獨疑夫三危,又何至未詳燉煌所在。予為集羣説以補正,曰:杜預云三苗與允姓之祖,俱放於三危瓜州,今燉煌;酈道元云三危山在燉煌縣南;《括地志》:三危山有峰,故曰三危,俗亦名卑羽山,在沙州燉煌縣東南三十里;《隋·地理志》:燉煌縣有三危山;《通典》:沙州燉煌縣,舜流三苗於三危,即其地,允姓之戎居瓜州者,其子孫也。 第九十二 按漢芒縣故城,在今永城縣東北,睢水東流逕芒縣之北,非出也,光武改曰臨睢,正合。唐雷澤縣,本漢成陽縣,故城在今濮州東南一百十里,澤里數如之,酈氏稱其陂東西二十餘里,南北一十五里,即舜所漁處。近志謂古雷澤,應大倍於今,然已跨入曹州東北境。本夏澤而名雷澤者,仁和李之藻曰澤底有巉石深壑,冬至前水吸而入,如巨雷鳴,故曰雷澤。此可以正《山海經》怪物之談矣。 第九十三 又按蔡《傳》,“‘三苗,國名,在江南荆揚之間’,從《史記》‘吳起曰昔三苗左洞庭右彭蠡’來,洞庭屬荆州,彭蠡屬揚州”,此説頗是。“‘今零陵九疑有舜塜云’,從《史記》‘舜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來”,則不是。蓋以宋《輿地》,當作“今道州寧遠縣有九疑山,為舜所葬云”,塜,舊本不從土。至幽州止註北裔之地,當引《括地志》“故龔城在檀州燕樂縣界,故老傳云舜流共工幽州居此城,今鎭遠軍密雲縣也”。三苗在荆、揚之間,下亦當補曰“今江州、鄂州、岳州,皆古三苗地”。 卷七 第一百一 ……嘗觀虞舜愛弟,周公愛兄,同也。舜寧不有天下而不忍亡弟,公寧不有冡宰而不忍亡兄,其志同也。顧舜為人主力可曲全,而公為人臣勢不能兼,芘家庭之變舜惨於公,而遇主之知公不及舜。舜所以卒能容弟,而公卒不能救兄,今古遭逢有幸不幸哉!世儒又有疑《金縢》非古者,嗟夫!不有《金縢》,公之冤不白於後世矣。 第一百三 十六字,余既證其所出非真舜言,詳味“堯曰咨爾舜”一節,又覺“四海困窮天禄永終”,偽作者揷入;“敬修其可願”之下,為舜誤會堯之言。何者?“四海困窮”,自不得如漢《註》作好;“天禄永終”,亦不得如朱《註》作不好。蓋“允執其中”,一句一義耳。“四海困窮”,欲其俯而恤人之窮;“天禄永終”,則欲仰而承天之福,且亦如《洪範》“攷終命”、《大雅》“髙朗令終”云爾。 又按賈誼《新書》載:帝堯曰吾存心於先古,加意於窮民,痛萬姓之罹罪,憂衆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饑曰此我饑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莊子》: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如何?堯曰吾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若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由是觀之,則當禪位於虞之日,其視四海為困窮,夫復何疑。 又按古《經》殘闕,見於他書可信者,莫尚《論語》“咨爾舜”二十二字,《孟子》“勞之來之”二十二字,俱未為《古文》所襲用,以無處湊泊故。《大禹謨》一用“天之歴數在爾躬”等句,韻不貫,義相左,其敗立見。次則《禹貢》“至於大伾之下,北過洚水之上”,太史公補出三十字,曰“於是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髙,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為敗,乃厮二渠以引其河”。二渠者,一出貝邱,一漯川,西漢末始併行漯川。當太史公時,宣房既塞,道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負薪從行,得於目擊,故載之《河渠書》。禮失而求諸野,官失而學諸夷,詎不信哉? 第一百五 百篇《序》謂之《小序》,伏生時猶未得《小序》,《盤庚》三篇合為一,《康王之誥》合於《顧命》,孔安國始據以序古文《書》,兩漢諸儒並以為孔子作,故寧屈《經》以從《序》,而不顧其説之不可通。有宋諸儒出,始力排之,排之誠是也。朱子謂是周秦間低手人所作,尤屬特見,盖非周秦間不能備知百篇之名,非低手人亦不應説之如是庸且妄也。余獨愛百篇名目確然可信,何則?壁中《書》出,除錯亂摩滅及偽《泰誓》,凡得五十五篇,無一篇名溢於序之外者,則可證《小序》所載諸目為無遺漏,朱子亦嘗合為一篇以附卷末,但仍梅氏之舊本,而未悉復賈逵、鄭康成之次第,猶未古。余故釐次之於左: 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位,讓於虞舜,作《堯典》。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歴試諸難,作《舜典》。帝釐下土,方設居方,别生分類,作《汨作》、《九共》九篇、《槀飫》。臯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臯陶謨》、《益稷》。禹别九州,隨山濬川,任土作貢,啟與有扈戰於甘之野,作《甘誓》。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作《胤征》。自契至於成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告》。釐沃,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作《湯征》。伊尹去亳適夏,既醜有夏,復歸於亳,入自北門,乃遇汝鳩汝方,作《汝鳩汝方》。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遂與桀戰於鳴條之野,作《湯誓》。夏師敗績,湯遂從之,遂伐三朡,俘厥寳玉、誼伯、仲伯,作《典寳》。湯歸自夏,至於大坰,仲虺作《誥》。湯既黜夏命,復歸於亳,作《湯誥》,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單作《明居》。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肆命徂后,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復歸於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沃丁既葬伊尹於亳,咎單遂訓伊尹事,作《沃丁》。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榖共生於朝,伊陟贊於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贊於伊陟,作《伊陟原命》。仲丁遷於嚻,作《仲丁》。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祖乙圯於耿,作《祖乙》。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盤庚》三篇。髙宗夢得説,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巖,作《説命》三篇。髙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訓諸王,作《髙宗肜日》、《髙宗之訓》。殷始咎周,周人乗黎,祖伊恐,奔告於受,作《西伯戡黎》。殷既錯天命,微子作《誥》——《父師》《少師》。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師渡孟津,作《泰誓》三篇。武王戎車三百兩,虎賁三百人,與受戰於牧野,作《牧誓》。武王伐殷,往伐歸,獸識其政事,作《武成》。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以箕子歸,作《洪範》。武王既勝殷邦,諸侯班宗彛,作分器。西旅獻獒,太保作《旅獒》。巢伯來朝,芮伯作《旅巢命》。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命微子啟代殷後作《微子之命》。唐叔得禾,異畝同頴,獻諸天子,王命唐叔歸周公於東,作《歸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餘民封,康叔作《康誥》、《酒誥》、《梓材》。成王在豐,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誥》。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成周,使來告卜,作《洛誥》。成周既成,遷殷頑民,周公以王命誥,作《多士》。周公作《無逸》。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召公不説,周公作《君奭》。成王東伐淮夷,遂踐奄,作《成王政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於蒲姑,周公告召公,作《將蒲姑》。成王歸自奄,在宗周,誥庶邦,作《多方》。成王既黜殷命,滅淮夷,還歸在豐,作《周官》。周公作《立政》。成王既伐東夷,肅慎來賀,王俾榮伯作《賄肅慎之命》。周公在豐將沒,欲葬成周,公薨,成王葬於畢,告周公,作《亳姑》。周公既沒,命君陳分正東郊成周,作《君陳》。成王將崩,命召公、畢公率諸侯相康王,作《顧命》。康王既尸,天子遂誥諸侯,作《康王之誥》。康王命作册,畢公居理成周郊,作《畢命》。穆王命君牙為周大司徒,作《君牙》。穆王命伯冏為周太僕正,作《冏命》。蔡叔既沒,王命蔡仲踐諸侯位,作《蔡仲之命》。魯侯伯禽宅曲阜,徐夷並興東郊,不開作《費誓》、《呂命》。穆王訓夏贖刑,作《吕刑》。平王錫晉文侯秬鬯、圭瓚,作《文侯之命》。秦穆公伐鄭,晉襄公帥師敗諸崤,還歸,作《秦誓》。 卷八 第一百十三 又按天下事,由根柢而之枝節也易,由枝節而返根柢也難,竊以攷據之學亦爾。予之辨《偽古文》,喫緊在孔壁原有《真古文》,為《舜典》、《汨作》、《九共》等二十四篇,非張覇偽撰,孔安國以下,馬、鄭以上,傳習盡在於是,《大禹謨》、《五子之歌》等二十五篇,則晚出魏晉間,假托安國之名者,此根柢也。得此根柢在手,然後以攻二十五篇,其文理之疎脱,依傍之分明,節節皆迎刃而解矣,不然,僅以子史諸書仰攻聖經,人豈有信之哉?曾寄與黄太沖讀一過,歎曰:原來當兩漢時,安國之《尚書》雖不立學官,未嘗不私自流通,逮永嘉之亂而亡,梅賾上偽《書》冒以安國之名,則是梅賾始偽,顧後人并以疑漢之安國,其可乎?可以解史傳連環之結矣。 第一百十五 鄒平馬公驌,字宛斯,當代之學者也,司李淮郡,後改任靈壁令。予以己酉東歸,過其署中,秉燭縦談,因及《尚書》有今文、古文之别,為具述先儒緒言,公不覺首肯,命隸急取《尚書》以來,既至,一白文,一蔡《傳》,置蔡《傳》於予前,曰:“子閱此,吾當為子射覆之。”自閱白文,首指《堯典》、《舜典》,曰:“此必今文。”至《大禹謨》,便眉蹙曰:“中多排語,不類今文體,恐是古文。”歴數以至卷終,孰為今文,孰為古文,無不立驗。因拊髀嘆息曰:“若非先儒絶識,疑論及此,我輩安能夢及?然猶幸有先儒之疑,而我輩尚能信及,恐世之不能信及者,又比比矣。”復再三慨嘆。予曰:“公著《繹史》,引及《尚書》處,不可不分標出今、古文。”公曰:“然。”公今《繹史》有今文、古文之名者,自予之言始也。 第一百二十 同里友人石子華峙,字紫嵐,一字企齊,與予善,毎著《疏證》成,或面語,或遣信送覧,正唐人詩所謂“為文先見草”者。一日謂予:《古文尚書》有《舜典》、《汨作》、《九共》二十四篇,必且另為卷軸,方一亡失,遂不復傳,若與伏生同者三十四篇,何嘗不見於唐代?余曰:誠然。但《漢·藝文志》載四十六卷為五十七篇者,内有《舜典》諸逸篇,已釐次於第一卷,《隋書·經籍志》載馬融注《尚書》十一卷、鄭氏注《尚書》九卷,皆本杜林古文,止二十九篇,内無逸諸篇可知,亦説具於第二卷。竊意古文《書》至東漢始有訓註,當時大儒亦止註三十四篇,未必及《逸書》,故有時合而為一,則如《漢志》所載,有時離而為二,則如《隋志》所載。合則永亡,晉永嘉之亂是也。離則僅存,晉元帝立鄭氏《尚書》博士是也。因嘆向來里中諸子,謂《書》關繋不在卷軸篇數,且詆為枉用心,此予所不欲與深言者也。 按朱子云:孔壁得古文《儀禮》五十六篇,鄭康成曾見,且引其文於註中,不知何縁只解七篇,而三十九篇不解,竟無傳焉。余謂《古文尚書》二十四篇無註,正與此同。 附録 朱子《古文書疑》 《尚書》一 孔壁所岀《尚書》,如《禹謨》、《五子之歌》、《胤徵》、《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皆平易,伏生所傳皆難讀,如何伏生偏記得難底,至於易底全記不得,此不可曉。如當時誥命出於史官,屬辭須説得平易,若《盤庚》之類再三告戒者,或是方言,或是當時曲折説話,所以難曉。 伏生《書》多艱涩難曉,孔安國壁中《書》却平易易曉,或者謂伏生口授女子,故多錯誤,此不然。古今《書傳》中所引《書》語,已皆如此不可曉。僴問:如《史記》引《周書》“将欲取之,必固與之”之類,此必非聖賢語,曰此出於《老子》,疑當時自有一般書如此,故《老子》五千言皆緝綴其言,取其與己意合者,則入之耳。 問:林少頴説《盤》、《誥》之類皆出伏生,如何?曰:此亦可疑。盖《書》有古文有今文,今文乃伏生口傳,古文乃壁中之書,《禹謨》、《説命》、《髙宗肜日》、《西伯戡黎》、《泰誓》等篇,凡易讀者皆古文,况又是科斗書,以伏生書字文攷之方讀得,豈有數百年壁中之物,安得不訛損一字?又却是伏生記得者難讀,此尤可疑,今人作全書解,必不是。 伯豐問:《尚書》未有解?曰:便是有費力處,其間用字亦有不可曉處。當時為伏生是濟南人,晁錯卻潁川人,止得於其女口授,有不曉其言以意屬讀,然而《傳記》所引,卻與《尚書》所載又無不同。只是孔壁所藏者皆易曉,伏生所記者皆難曉,如《堯典》、《舜典》、《臯陶謨》、《益稷》出於伏生便有難曉處,如“載采采”之類。《大禹謨》便易曉,如《五子之歌》、《胤徵》有甚難記,卻記不得。至如《泰誓》、《武成》皆易曉,只《牧誓》中便難曉,如“五歩、六歩”之類,如《大誥》、《康誥》夾著《微子之命》,穆王之時《冏命》、《君牙》易曉,到《吕刑》亦難曉。因甚只記得難底,卻不記得易底,便是未易理會。 二《典》三《謨》,其言奥雅,學者未遽曉會,後面《盤》、《誥》等篇又難看,且如《商書》中伊尹告太甲五篇,説得極切,其所以治心修身處雖為人主言,然初無貴賤之别,宜取細讀極好,今人不於此等處理會,卻只理會《小序》。某看得《書小序》不是孔子自作,只是周秦間低手人作,然後人亦自理會他本義未得,且如臯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申,重也,《序》者本意先説臯陶,後説禹,謂舜欲令禹重説,故将“申”字係“禹”字。盖伏生《書》以《益稷》合於《臯陶謨》,而思曰“贊贊襄哉”,與“帝曰來禹,汝亦昌言,禹拜曰俞,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相連,“申之”二字便見是舜令禹重言之意。此是《序》者本意,今人都不如此説,説得雖多,皆非其本意也。 問可學近讀何書?曰:讀《尚書》。曰:《尚書》如何看?曰:須要攷歴代之變。曰:世變難看。唐、虞三代,事浩大濶遠,何處測度,不若求聖人之心,如堯則攷其所以治民,舜則攷其所以事君。 某嘗疑孔安國《書》是假《書》,如毛公《詩》如此髙簡,大段争事,漢儒訓釋文字多是如此。有疑則闕,今此卻盡釋之,豈有千百年前人説底話,收拾於灰燼屋壁中與口傳之餘,更無一字訛舛理會不得,兼《小序》皆可疑。《堯典》一篇自説堯一代為治之次序,至讓於舜方止,今卻説是讓於舜後方作《舜典》,亦是見一代政事之終始,卻説歴試諸艱,是為要受讓時作也。至後諸篇皆然。况先漢文章重厚有力量,今《大序》格致極輕,疑是晉宋間文章,况孔《書》至東晉方出,前此諸儒皆不曾見,可疑之甚。 《大禹謨》序帝舜申之,序者之意,見《書》中臯陶陳謨了,“帝曰來禹汝亦昌言”,故先説臯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又使禹亦陳昌言耳。今《書序》固不能得《書》意,後來説《書》者又不曉《序》者之意,只管穿鑿求巧妙爾。 問孔壁所傳,本科斗書,孔安國以伏生所傳為隸,古定如何?曰:孔壁所傳平易,伏生《書》多難曉,如《堯典》、《舜典》、《臯陶謨》、《益稷》,是伏生所傳,有“方鳩僝功載采采”等語不可曉,《大禹謨》一篇却平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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