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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閻若璩撰)《尚書古文疏證》(三)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31:00  admin  点击:1789

又按陸德明《音義》,謂益即臯陶之子,此自遠從曹大家註《列女傳》、高誘注《吕氏春秋》及《詩譜》得來。金仁山謂其果如是,則當楚滅六與蓼時,伯翳之後嬴姓,若秦,若徐,若趙,見存何得?臧文仲曰“臯陶不祀乎?”明非屬父子,非也。臧文仲自傷楚彊盛,日荐食上國,而為上國之祖者祀亦廢,非謂臯陶盡無後。何以驗之?臯陶偃姓,羣舒皆偃姓,則自出於臯陶,滅六與蓼見文五年《傳》矣,而《文十二年》不猶有羣舒叛楚乎?或曰:臯陶偃姓,伯翳嬴姓,將父子異姓乎?愚曰:古者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堯祁姓,丹朱為其胤子,自貍姓,何父子同姓之有?愚因又思舜五臣,功皆高,德皆盛,當禹讓於稷、契暨臯陶而不及益,蓋以益為臯陶之子也,不然,禹他年尚薦益於天,豈此日不堪宅百揆乎?又思舜五臣,其四人沾新命而益尚否,故禹當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之問,輒以益對,其情踪種種皆合。益信真《古文》之不可一字移易如此。

又按金仁山辨伯益、伯翳為一人,史遷誤析而二,又以史遷作《齊世家》四嶽為其祖,而總叙齊又伯夷之後,則是齊有二祖,亦誤。愚謂其誤亦遠自《國語》來,仁山未知。《周語》大子晉曰:胙四嶽國,命為侯伯,賜姓曰姜氏,曰有吕,又曰申,吕雖衰,齊、許猶在。《鄭語》史伯曰:姜,伯夷之後也,伯夷能禮於神,以佐堯者也。又曰:齊侯,姜之儁也。一以為四嶽,一以為伯夷,同出一人手而錯互至此,然則宜何從?曰:云四嶽者是也,觀太公望曰吕尚,子丁公曰吕伋,繫出四嶽也明甚。韋昭曰:伯夷,四嶽之族也。詎便為一人?且伯夷,《典舜》三禮未聞佐堯,已明與《書》悖,他尚足信哉!

又按邵文莊《寳簡端録》曰:周六卿即虞九官也。冢宰,禹宅百揆也;司徒,稷播榖、契敷教也;宗伯,夷典禮、典樂、龍納言也;司馬、司寇,臯陶作士也;司空,垂共工、益作虞也。配合頗當,但以益作虞為司空,此不過習見近代工部有虞衡清吏司,故云爾。不知《周禮》屬地官,蔡氏則云在虞曰虞,在周曰虞曰衡,並屬夏官,又不知所本是何等《周禮》。蔡《傳》舛誤,殊為章章。

或謂蔡《傳》曾氏曰新命者六人,禹、夷、垂、益、夔、龍,非稷、契、臯陶,稷、契、臯陶則舊職而已。愚曰:舊職也而命則加新矣,故亦新之。

又按范祖禹《論立后疏》云:一曰族姓,一曰女德,一曰隆禮,一曰博議。博議,蓋專破“此陛下家事非外人所預”一輩人之語。愚謂擇婦既爾,擇壻何獨不然?舜出虞幕,幕成天地之大功,其後為王公侯伯,是族姓貴也;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姦,是士德著也;堯治装下嫁二女於媯北,使為舜婦於虞氏之家,是禮之隆也;四嶽及羣臣諸侯同辭以對,是議之博也。一舉而四善咸備,尚得謂之輕以天子女與匹夫,而嘗試其觀刑哉?故試乃别試,以為人臣非為人夫,於此尤易見云。

又按劉寔《崇讓論》云:昔舜以禹為司空,禹拜稽首,讓於稷、契及咎繇;使益為虞官,讓於朱、虎、熊、羆;使伯夷典三禮,讓於夔、龍。唐、虞之時,衆官初除,莫不皆讓也,後人臣初除,通表上聞,名之謝章,其義蓋取諸此。逮季代,不復有讓賢者,虚謝見用之恩而已。竊以人臣初除,各思推賢能而讓之,讓之文則付主者掌之,三司有缺,擇三司所讓最多者而用之,此為一公缺,三公已豫選之矣,且主選之吏不必任公,而選三公,不如令三公自共選一公為詳也。推之四徵、八尚書、百郡守皆然,蓋世之功,莫大於此。

 

第五十九

崑山顧炎武寧人著書,言自夏以前純乎質,帝王有名而無號,商以下浸乎文,有名有號。堯、舜、禹皆名也,時未有號,故帝王皆以名紀,臨文不諱也。攷之《書》,帝曰格汝舜,咨禹,名其臣也;堯崩之後,舜與其臣言則曰帝,無言堯者,不敢名其君也。其説善矣,而亦未盡然也。堯、舜、禹亦皆有號,放勲也,重華也,文命也,三者即是也。何以别之?《孟子》引古《堯典》曰“放勲乃徂落”,許氏《説文》正同,他曰引堯之言為“放勲曰”,則可知其以是為號也矣。唯至偽《古文》出,“重華協於帝”、“文命敷於四海”,不將重華、文命二字各斷為句,與今文“放勲”字面一例,而竟連下文“協於帝敷於四海”,自不得解作號,而謂是史臣贊頌之辭矣。予痛其以偽亂真,而並古帝王之休稱鴻號冠絶千載者,亦掩没而不彰,豈不甚哉?

按《曲禮》“臨文不諱”,盧植註云:臨文,謂禮文也,禮執文行事,故言文。陳氏《集説》云:不因避諱而改行事之語,蓋恐有誤於承用也。文字解如此,顧氏頗誤用,要須易為《詩》、《書》,不諱耳。

又按蔡《傳》載氏曰:《史記》以文命為禹名,則敷於四海者為何事耶?此亦是過信晚出《書》故爾。其實《五帝本紀》云“虞舜者,名曰重華”,《夏本紀》云“夏禹名曰文命”。名者,號也,言虞舜號曰重華、夏禹號曰文命云爾。唐孔氏《疏》“人有號諡之名”,余謂:名曰重華、名曰文命,此生號之名也;《孟子》名之曰幽、厲,此死諡之名也。皆得謂之名。

又按《孟子》足信不待論,而屈原賦二十五篇亦近古。《離騷》曰“就重華而敶詞”,《九章·渉江》曰“吾與重華逰兮瑤之圃”,《懐沙》曰“重華不可遌兮”,重華凡三見,皆實謂舜,豈得如放勲?《集註》云重華,本史臣贊舜之辭,屈子因以為舜號也乎!

又按漢之羣帝,有號有諡,如太祖其號也,髙皇帝其諡也,此既葬後,孝惠與羣臣至太上皇廟上其父之稱。著見《史記》,忽譌而為髙祖,班固撰《漢書》,即正之曰《髙帝紀》,但史文未盡釐正耳。夫世掌史官,於本朝開天之聖,曰號曰謚猶不能置辨,而况魏晉間及齊時人遠論上古帝王乎?其誤會也固宜。

又按《漢書》較《史記》加嚴,而《霍光傳》尤其第一作。予讀至昭帝崩,昌邑王未立,斯時僅有皇后上官氏,無皇太后也,《傳》却云“即日承皇太后詔迎昌邑王”。賀光薨,宣帝已立六七年,久尊上官氏為太皇太后,斯時無皇太后也,《傳》却云“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史文之不易核實也如是。

 

第六十二

又按一代有一代之官名,與其職任不得相混。竊以唐、虞時,四嶽自官名,百揆非官名也,蓋其官以揆度百事為職任,必欲認以為名則非。何以驗之?後文契作司徒,司徒其官名也,敷五教則其職;臯陶作士,士其官名也,明五刑則其職。以至伯夷官名秩宗而職典三禮,龍官名納言而職出納朕命,是舜所謂百揆,亦典三禮敷五教之類耳,不得為官名,苟以為官名,則五典、四門、大麓,一例字面,豈有一官名在内者乎?或曰:然則此為何官?余曰:此即舜相堯、禹相舜之相也。有君則有相,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然其名亦隨在而異,在周曰冢宰,在商曰阿衡,又曰保衡,若唐、虞則不可的知矣。或曰:然則舜他日又曰使宅百揆,非使之作相者乎?余曰:宅者,居也,言使之居揆度百事之任耳,非如伯禹作司空,司空則官名矣。此亦幾之辨,偽作周官者不通此義,竟認百揆與四嶽俱官名,曰内有百揆四嶽,其殆昔人所謂“圖對偶親切”者與?

又按“納於百揆,百揆時叙”,惟《左傳》解得最分明,曰“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又即《孟子》“使之主事而事治”之謂也,益驗決非官名。

 

第六十四

荀卿曰:《誥誓》不及五帝,故《司馬法》言有虞氏戒於國中,夏后氏方誓於軍中,殷誓於軍門之外,周將交刄而誓之。當虞舜在上,禹縱征有苗,安得有羣后誓於師之事?此不足信。《司馬法》曰:入罪人之地,見其老弱,奉歸無傷,雖遇壯者,不校勿敵,敵若傷之,藥醫歸之。其以仁為本如此,安得有火炎崑岡玉石俱焚,如後世檄文以兵威恐敵之事?既讀《陳琳集》,有《檄吳將校部曲文》,末云:大兵一放,玉石俱碎,雖欲救之,亦無及已。《三國志·鍾傳》,移檄蜀將士吏民,曰:大兵一發,玉石俱碎,雖欲悔之,亦無及已。與琳不相遠,辭語並同,足見其時自有此等語,而偽作者偶忘為三代王者之師,不覺闌入筆端,則此《書》之出魏晉間,又一佐已。

 

卷五上

第六十五

今之《堯典》、《舜典》,無論伏生,即孔安國,原只名《堯典》一篇,盖别有《逸書·舜典》,故魏晉間始析為二。然“慎徽五典”直接“帝曰欽哉”之下,文氣連注如水之流,雖有利刃亦不能截之使斷,惟至姚方興出,妄以二十八字横安於中,而遂不可合矣。今試除去讀之,堯既嫁二女於舜矣,初而歴試,既而底績,繼而受終,次第及於齊七政,輯五瑞,肇州,封山濬川,明刑流放四凶,雖舜之事,何莫非帝之事哉?至是而帝乃殂落,而帝之事終矣。月正元日以後,則舜之事也,而舜何事哉?用先帝之人,行先帝之政,則舜之事而已。如是又五十載,而舜之事亦畢矣,故以“陟方乃死”終焉。惟除去二十八字耳,而以殂落終堯,以陟方終舜,以為一篇,可以為一人,可以為虞史,欲紀舜而追及堯行事,可以為虞史,實紀堯而並舜行事括之,亦無不可也。推而合之他書,又無往而不合也。再試析為二帝,“曰欽哉”何以蹶然而止?“慎徽五典”何以突如其來?不可通者固多矣。又況二十八字,無一非勦襲陳言者乎!善乎同里老友劉珵先生之言,曰:欲黜偽《古文》,請自二十八字始。

按鄭端簡曉予得其手批吳氏《尚書纂言》,於二十八字上批云:“曰若”句襲諸篇首,“重華”句襲諸《史記》,“濬哲”掠《詩·長發》,“文明”掠《乾·文言》,“温恭”掠《頌·那》,“允塞”掠《雅·常武》,“玄德”掠《淮南子鴻烈》,“乃試以位”掠《史·伯夷傳》。正見其蒐竊之踪。

又按朱子謂吕伯恭,言《舜典》止載舜元年事,則是;若云此係作史之玅,則不然。焉知當時别無文字,在朱子此等識見信髙明,盖《書序》有《舜典》,有《汨作》、《九共》、《槀飫》十一篇,皆為舜事,朱子不信《序》而暗與之合者如此。余因悟此即後代作史法也。史之有本紀,為一史之綱維,猶《書》之有帝典體,以謹嚴為主,故今二《典》所載,皆用人行政大者,若他節目細事,如設官居方别生分類,則散見《汨作》諸篇,盖即後代志與所從出也。近作史者,舉凡志傳所不勝載之瑣事冗語,悉羅而入於本紀,尚得謂諳史家體要哉?

又按蔡《傳》,吳氏謂肇十有二州一節在禹治水後,不當在四罪之先,盖史官泛記舜行事耳,初不計先後之序,非也。既知肇州在平水土後,自應在五載一巡守後可知,其四罪繫末簡者,盖因刑而附記之。孔安國《傳》所謂作者先叙典刑,而連引四罪,明皆徵用所行,於此總見之最泛記舜行事,初不計先後之序,若指此二節而不指彼一節,亦可矣。

又按胡渭生朏明謂予,“升聞”二字,又掠《大戴禮記·用兵》篇,姚際恒立方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八字,襲《詩》與《易》,夫人知之。獨不知王延壽《魯靈光殿賦》云“粤若稽古,帝漢祖宗,濬哲欽明”,王粲《七釋》云“稽若古則,叡哲文明,允恭玄塞”,方興所上較延壽《賦》易“欽”為“文”,粲《七釋》易“叡”為“濬”,“允”為“温”,而“玄”字乃移用於下,則是皆襲前人之文,又不得謂襲《詩》與《易》也。夫《舜典》出於南齊延夀、漢人粲,漢魏人何由皆與《舜典》增加之字預相暗合耶?其為方興所襲自明。又漢魏時人,以《詩》、《易》所稱,稱後王可也,今以商王之“濬哲温恭”,周王之“允塞”,混加之於舜,烏乎可也?竊以論至此,真無復餘藴矣。

又按《經典釋文》,載齊明帝建武中,吳興姚方興采馬、王之注,造孔傳《舜典》一篇,言於大舸頭買得,上之梁武,時為博士議曰:孔《序》稱伏生誤合五篇,皆文相承接所以致誤,《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雖昬耄,何容合之,遂不行用。卓哉斯識!真可稱制臨,決非一切儒生所能彷彿,柰何隋開皇初不爾。

 

第六十六

劉珵先生字超宗,嘗告予,曰二《典》為一,三《謨》去二,子著《疏證》,誠不可不加意。予曰:然。今試取《臯陶謨》、《益稷》讀之,語勢相接,首尾相應,其為一篇,即蔡氏猶知之,但謂古者以編簡重大,故釐而二之,非有意於其間,則非通論也。自“曰若稽古臯陶”至“往欽哉”,凡九百六十九字,比《禹貢》尚少二百二十五字,《洪範》少七十三字,何彼二篇不憚其重大,而獨於《臯陶謨》釐而二乎?説不可得通矣。且《益稷》據《書序》原名《棄稷》,馬、鄭、王三家本皆然,盖别為《逸書》中多載后稷之言或契之言,是以揚子雲親見之,著《法言·孝至》篇。或問:忠言嘉謨,曰言合稷、契之謂忠,謨合臯陶之謂嘉,不然,如今之《虞書》五篇臯陶矢謨固多矣,而稷與契曾一話一言流傳於代,子雲豈鑿空者耶?胡輕立此論?盖當子雲時,《酒誥》偶亡,故謂《酒誥》之篇俄空焉,今亡失,頼劉向以中古文校,今篇籍具存,當子雲時,《棄稷》見存,故謂言合稷、契之謂忠,以篇名無謨字,僅以謨貼臯陶。惜永嘉之亂,亡失,今遂不知中作何語。凡古人事,或存或亡,無不歴歴有稽如此。

按吳氏《尚書纂言》,不信魏晉間《古文》,一以《今文》篇第為主,但“曰若稽古臯陶”本出《今文》,吳氏以篇首四字為增,斷自“臯陶曰”以下,又不合伏生,其亦揚子太玄所謂“童牛角馬,不今不古”者與?

又按《困學紀聞》謂:葛伯仇餉,非孟子詳述其事,則異説不勝其繁矣。又謂:孟子之時,《古書》猶可攷,今有不可彊通者也。此等識見最予謂讀“言合稷、契”者,亦當以是求之。

又按蔡邕《獨斷》云:漢明帝詔有司,採《尚書·臯陶》篇制冕旒。今其制正在《益稷》内,邕距魏晉間不甚遠,古文孔《書》未出,二篇猶合為一如此。至光武時,張純奏“宜遵唐堯之典二月東巡狩”,章帝時,陳寵言“唐堯著典眚災肆赦”,《舜典》合於堯又無庸論。然晉武帝初,幽州秀才張髦上疏,引“肆類於上帝”至“格於藝祖用特”,亦不曰《舜典》曰《堯典》,盖爾時雖孔《書》出,未列之學官,故臣下章奏亦莫敢據為説。

又按《漢·王莽列傳》,兩引十有二州皆云《堯典》,今在《舜典》中,此與《孟子》以“二十有八載”四句為《堯典》正同。竊怪朱子不信孔《書》,而於《堯典》、《舜典》原合為一處,猶未加討論,《集註》云“盖古書二篇或合為一耳”,見猶未徹。又按《後漢·周磐列傳》“學《古文尚書》,臨終寫《堯典》一篇置棺前,示不忘聖道”,正惟彼時《堯典》、《舜典》合為一,無問今、古文皆然,方單稱堯不及舜,不然孔《書》列學官以後,志聖道者有不並舉二《典》之名乎?此亦可為根證。

 

第六十七

又按:晚出《書》多出《漢書》,雖字與義較《今文》及遷《書》古文説不合,亦不顧。如《刑法志》“《書》不云乎惟刑之恤哉!”恤,《今文》作“謐”,遷《書》作“靜”,盖“謐”即“靜”也,但字異耳。《王莽列傳》“《書》曰舜讓於德不嗣”,嗣,《今文》作“怡”,遷《書》作“懌”,盖“怡”即“懌”也,亦字異。他日太史公自序“唐堯遜位,虞舜不台”,《索隱》曰“台,音怡,悦也”,則又用《今文》,益驗向所謂遷書頗雜出《今文》。

 

第六十九

又按陸德明《釋文》,有王云者,王肅之註;馬云者,馬融之註。今監本《舜典》“肆類於上帝”,下《傳》引王云馬云,明是誤刋《釋文》入《傳》中,非《傳》本然。雖相承云“梅獻孔《書》,亡《舜典》一篇,時以王肅註頗類孔氏,遂從‘慎徽五典’以下為《舜典》,用王肅註以補之”,不應復標王云,讀者宜辨之。

 

卷五下

第七十三

按胡渭生朏明,予與論《五子之歌》,退而作辯一篇遺予,今載於此。曰:詩歌之名,肇見於命夔,然《南風》、《卿雲》、《康衢》之類,辭不經見,未足為據,其可據者,惟“股肱元首”三章耳。夏后氏詩歌絶少,塗山及夏臣相持而歌之作,皆不足信。而《周禮》所謂《九德》之歌,《離騷》所謂“啓九辯與九歌”者,泯滅無遺,其見於《經》,唯《五子之歌》及《孟子》所引夏諺而已。《五子之歌》《今文》無《古文》有,識者謂其剽傳記,氣體卑近,殊不類五子語,説已詳,某不復及,姑舉明白易曉者言之,以決其偽,則莫如韻句之寥寥為可怪也。《詩·大序》云: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古無所謂韻,韻即音之相應者,聖主賢臣聲出為律,兒童婦女觸物成謳,要皆有天籟以行乎其間,非若後世之詞人按部尋聲、韻句惟艱也。故《賡歌》三章,章三句,句必韻,夏諺六句,句無不韻,當時之歌體有然。下逮春秋,以迄漢魏,凡屬歌辭,韻句最密,延及唐人,亦遵斯軌,況虞、夏之民,各言其志,出自天籟者乎?而《五子之歌》不然,大率首二句連韻,餘則二句一韻,而第一章之韻句尤踈,殆不可誦。章十五句,其協者裁四五句耳,豈作偽《書》者但以掇拾補綴為工,而竟忘其為當韻也耶?且古者,《易》象龜占句必有協,百家書語間作鏗鏘,然則韻句而非歌者有之矣,未有歌而韻句之寥寥者也。即以《書》論,《孟子》引《太誓》“我武惟揚”之文,五句四韻,《左氏》引《夏書》“惟彼陶唐”之文,六句六韻。《太誓》非歌,則左氏所引亦未必是歌,今第三章乃襲取為之,芟“帥彼天常”而改其“行為厥道”,則又減却二韻矣。噫!既用作歌,抑何惡韻之若此也。

又按古無平上去入,四聲通為一音,故帝《舜歌》以熈韻喜韻起,其證也。《五子之歌》亦以圖韻下韻予韻馬,盖古法也。字有古音,與後代頗不同。如《臯陶歌》“明”音“芒”,與“良”、“康”為韻,《五子之歌》其一兩“下”字音“户”,“馬”音“姥”,與“予”為韻;其四有音以與“祀”為韻,皆古音也。此偽作《古文》者,幸其生於魏晉之間,去古未遠,尚知此等,若浸而下,并此亦弗識矣。

 

第七十四

古人文字多用韻,不獨《周易》、《老子》為然,其與人面語,亦間以韻成文。“堯曰咨爾舜”一段,躬、中、窮、終韻協,《太誓》曰“我武惟揚,揚疆張光”,韻協。《墨子》引《太誓》之言,於去發曰“惡乎君子,天有顯德,其行甚章;為鑑不遠,在彼殷王;謂人有命,謂敬不可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順,祝降其喪;惟我有周,受之大帝”,亦有韻之文。竊意當日舜亦以命禹,原未嘗增減堯一字,而偽作《太禹謨》者,於呼禹之下增十三句,而至“天之歴數在汝躬”增四句,而至“允執厥中”增九句,而至“四海困窮天禄永終”又溢以二句,而止不惟其辭之費,意之重,而於古人以韻成文之體,亦大不識之矣。至《墨子》所引,以“惡乎君子,天有顯德,其行甚章”,竄入《泰誓》下篇首,以“為鑑不遠在彼殷王”六句,倒置之竄入中篇中,又以“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二句為重出,《伊訓》“咸有一德所用而滅”去之,止留其後之語,反似《墨子》當日將古《泰誓》篇凡韻相協者,采集成之而後引之,而古人原未嘗有以韻成文之體也。

按《墨子》原文“為鑑不遠,在彼殷王”,下即繫以殷王所謂四語,今《泰誓》既云“商王受力行無度”,又更端云“受罪浮於桀”,自不得用“為鑑不遠在彼殷王”,故遂易殷王為夏王,以作照應前面之辭,此其遷就之。本懐云:又按梅鶚幼龢,又謂《古文尚書》東晉上者,較前偽《泰誓》引《書》加詳,故遂亂本經,然尚幸其有紕漏顯然,以可指議者,如改“今失其行”為“今失厥道”,不與唐常方綱亡協,則昧經書用韻之體矣。離“堯曰”首節為三段,而增加其上,則非舜亦以命禹之文矣。正與余互相發。

又按梅氏鷟亦謂“堯曰咨爾舜”僅五句,《大禹謨》於五句上下輒益之共三十三句,是在堯為寂寥乎短章,在舜為舂容乎大篇矣,亦可絶倒。又謂孔安國註《論語》“舜亦以命禹”,曰舜亦以堯命己之辭命禹,不言今見《大禹謨》比此加詳,則可證東晉時《古文》,非西漢時安國所見之《古文》,決矣。又謂《集解》所引“孔曰”者,乃安國之手筆,舉安國之手筆為證,則晉人將何辭以對?皆與余互相發。

又按《荀子》引《道經》四語,亦是以“危”“微”“幾”“之”成韻,《論語》雖有“周親四語以親人人”成韻,偽作《大禹謨》、《泰誓》中者竟截去一半,間以“天視天聼”之語,亦係不識文有用韻處。

 

第七十八

余向謂《説文》皆古文,今異者亦只字句,間然從其異處論之,已覺義理長,非安國《書》可比,今且有安國所不載辭至多,其必出賈侍中所授二十四篇也,可知。故除名標《逸周書》者不錄,錄《虞書》焉,《商書》焉,《周書》焉,《尚書》及《書》焉。《虞書》曰“仁閔覆下則稱旻天”,《虞書》又曰“怨匹曰逑”,《商書》曰“以相陵懱”,《周書》曰“宮中之宂食”,讀若《周書》“若藥不眄眩”,《周書》曰“戔戔巧言”,《周書》曰“求就惎惎”,《周書》曰“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周書》曰“王出涘”,《周書》曰“伯臩”,《周書》曰“師乃搯”,《周書》曰“孜孜無怠”,《周書》“曰惟緢有稽”,《尚書》曰“圛圛升雲半有半無”,《書》曰“竹箭如”。右皆魏晉間忘其采用者,而宋洪邁反疑之為不可曉,善夫徐進〈説文〉表》云:大抵此書務援古以正今,不徇今而違古。予謂賈、許所授受,古也;魏晉間出,今也。徇今而違古,洪氏之見也;援古以正今,予之見也。噫!果孰謂古、今人不相及也。

按伏生《今文》以下,王肅、鄭康成《古文》以上,統名《虞夏書》,無别而稱之者。兹《説文》於引今《堯典》、《舜典》、《臯陶謨》、《益稷》之文皆曰《虞書》,於引《禹貢》、《甘誓》之文皆曰《夏書》,固魏晉間本之所由分乎?惟於今《舜典》“五品不愻”作《唐書》,與《大傳》説《堯典》謂之《唐傳》同,四引《洪範》皆曰《商書》,與《左氏傳》同,却與賈氏所奏異,豈慎也自亂其例與?抑有誤?

又按“仁閔覆下則稱旻天”,《毛詩傳》並同,嘗意《孟子》“號泣於旻天”出古《舜典》,則此亦應為其文。“怨匹曰逑”與《桓二年》“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同,凡《左氏》“古之命也”皆古有是言,其即指《虞書》可知。“伯臩”重今《冏命》,盖鄭、孔各有一《冏命》,故其稱名同,唯字别。“孜孜無怠”出偽《泰誓》,説見第三卷。“王出涘”亦《泰誓》,見《周頌箋疏》。“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出《周書》。周祝解《説文》脱“逸”字,兹偶因仍,未及削正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