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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閻若璩撰)《尚書古文疏證》(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30:00  admin  点击:2037

或問:焚廩揜井,程子謂其未必有是事,金仁山謂瞽象之欲殺舜在其初年之間,而堯之舉舜則在其克諧之後,《史記》反覆重出而莫之辨,孟子當時亦不與萬章辨其失者,蓋孟子不在於辨世俗傳譌之跡,而在於發明聖人處變之心,苟得其心,則其事跡之有無俱不必辨也,子何復有取於是説與?余曰:朱子著《孟子或問》,載林氏語頗異《集註》。林氏引司馬、蘇氏、程子而歴折之不具述,只以“帝使其子九男”節有為不順於父母語,“天下大悦而將歸己”節有不得乎親語,方堯之試舜,舜尚在畎畒之中,故曰後舉而加諸上位,然後如《書》所云慎徽五典為司徒之官,納於百揆為宰相之任也,則舜當為都君時,尚未離畎畒,正號泣怨慕,豈能即得其親之心者?蓋久之,久之而後瞽瞍厎豫,故曰“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堯之欲妻舜,舜不告而娶,以為告則不得娶,是予不能得之於父也,堯亦知告焉則不得妻,是君並不能得之於臣也,其頑至此,則既娶之後,猶復欲殺之而分其室,《史記》之言,固未為無據也。不格姦者,林氏謂但能使之不陷於刑戮。唐孔氏謂此三人性實下愚,動罹文網,非舜飬之,久被刑戮,舜以權謀自免厄難,使瞽無殺子之愆,象無害兄之罪,不至於姦惡,於此益驗。余亦謂“不格姦”與“允若”二字自有淺深之不同,不格姦者在舜為庶人之時,亦允若者在舜為天子往朝瞽瞍之日。《史記》所載舜格親次第正自不誣,不然人誣瞽瞍以朝舜,孟子則辨其必無,誣舜以放象,孟子則辨其未有,凡於世俗傳譌之跡,未有不辨而明之,以曉天下後世者,豈有知其不然而故設言其理,上以誣聖賢下以惑天下後世哉?林氏之見卓且絶矣。按鄭康成註《書》後,無復有言古文者,惟王肅註《書序》,於《汨作》、《九共》九篇不曰已亡,而曰古逸,似肅曾見古文,但未有註釋耳。或肅因馬融、鄭康成之所逸者,亦從而逸之,不必見古文亦未可知。獨孔穎達謂肅始竊見梅氏之《書》,其註《尚書》多是孔《傳》,疑肅見古文,匿之而不言。《經典釋文》云王肅注今文,而解大與古文相類,或肅私見孔《傳》而祕之乎?則大可笑也。王肅魏人,孔《傳》出於魏晉之間,後於王肅《傳註》,相同者乃孔竊王,非王竊孔也。只以一事明之,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中月而禫,鄭康成以中月為間月,則二十七月而後即吉,王肅以中月為月中,則二十六月即可即吉,王肅以前未聞有是説也。今孔《傳》於“太甲惟三祀十有二月朔”釋曰“湯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二十六月,三年服闋”,非用王肅之説而何?凡此《書》出於魏晉間,所假託者皆歴有明驗,而世猶遵用之而不悟,惑之不可解至矣。

 

第十九

或問:《墨子》引《湯誓》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國語》内史過引《湯誓》曰“余一人有辠,無以萬夫。萬夫有辠,在余一人”,則《論語》“予小子履”一段,其為古《湯誓》之辭無疑矣。然今文《湯誓》實無斯語,此何以解焉?余曰:伐桀大事,湯之誓告,必不一而足。如武王有《泰誓》三篇,又有《牧誓》一篇,皆所以重言以申明者。王曰“格爾衆庶悉聽朕言”,此為告民伐桀之辭,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此為告天伐桀之辭,各不相蒙,雖《小序》無《湯誓》二篇之説,然此一篇,安知不更在百篇之外乎?即以“堯曰咨爾舜”一段為堯命舜而禪以帝位之辭,今文《堯典》並無斯語,豈可以《堯典》所無,而遂疑《論語》為非帝堯之言乎?觀於此,亦可以知《論語》之為《湯誓》矣。然則子何以知其必出於《湯誓》而不出於《湯誥》邪?余曰:墨子生孔子之後,《書》未焚也,内史過又生孔子之前,《書》尚未刪也,而所引之《書》辭同於《論語》者,皆以為《湯誓》,此所以信其必出於《湯誓》也。班固當東漢初,校理秘典,得見《古文尚書》,而所著《白虎通》兩引“予小子履”,皆以為伐桀告天之辭,而不以為《湯誥》,此所以信其必不出於《湯誥》也。……且《墨子》引《書》,多好自增竄,如《甘誓》易為《禹誓》,又增多“有曰日中,今予與有扈氏争一日之命”四句,豈非俱衍文邪?古人讀《書》精審,安國註《論語》即以《論語》所引為正文,而《墨子》所增多者自不足信,又以《國語》所引為正名,而《墨子》所改竄者自不足信,此雖引《墨子》而不純從乎《墨子》者,蓋以《經》、《傳》為之據也。噫!信可謂讀《書》精審者矣。

 

第二十四

其不同於古文,不特如前所列而已也。《漢書·儒林傳》安國授都尉朝,而司馬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説。余書所載諸篇讀之,雖文有增損,字有通假,義有補綴,及或隨筆竄易以就成己一家言,而要班固曰多古文説,則必出於古文而非後託名古文者所可並也。余故備錄之,以俟好古者擇焉。

《五帝本紀》云:能明馴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萬國。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分命羲仲,居鬱夷,曰暘谷。敬道日出,便程東作。日中,星烏,以殷中春。其民析,鳥獸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爲,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鳥獸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虛,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鳥獸氄毛。歲三百六十六日,以閏月正四時。信飭百官,衆功皆興。堯曰:誰可順此事?放齊曰:嗣子丹朱開明。堯曰:吁!頑凶,不用。堯又曰:誰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堯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堯又曰:嗟,四嶽,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不可。嶽曰:異哉!試不可用而已。堯於是聽嶽用鯀。九歲,功用不成。堯曰:嗟!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嶽應曰:鄙德忝帝位。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衆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間,曰虞舜。堯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嶽曰:盲者子。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嬀汭,如婦禮。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從。乃遍入百官,百官時序。賓於四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爲聖,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正月上日,舜受終於文祖。文祖者,堯大祖也。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辯於群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班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柴,望秩於山川。遂見東方君長,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爲摯,如五器,卒乃。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於祖禰廟,用特牛禮。五歲一巡狩,群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肇十有二州,決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撲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過,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靜哉!讙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辟。四嶽舉鯀治鴻水堯以爲不可,嶽彊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數爲亂。於是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罪而天下咸服。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堯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謀於四嶽,辟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行厚德,遠佞人,則蠻夷率服。舜謂四嶽曰:有能奮庸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爲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與臯陶。舜曰:然,往矣。舜曰:棄,黎民始饑,汝后稷播時百穀。舜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馴,汝爲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舜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奸軌,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維明能信。舜曰:誰能馴予工?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爲共工。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獸?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爲朕虞。益拜稽首,讓於諸臣朱虎、熊羆。舜曰:往矣,汝諧。遂以朱虎、熊羆爲佐。舜曰:嗟!四嶽,有能典朕三禮?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爲秩宗,夙夜維敬,直哉維靜絜。伯夷讓夔、龍。舜曰:然。以夔爲典樂,教稚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毋虐,簡而毋傲;詩言意,歌長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能諧,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舜曰:龍,朕畏忌讒說殄僞,振驚朕衆,命汝爲納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時相天事。三歲一攷功,三攷絀陟,遠近衆功咸興。分北三苗。又云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代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是爲零陵。舜之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爲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黃帝爲有熊,帝顓頊爲高陽,帝嚳爲高辛,帝堯爲陶唐,帝舜爲有虞。帝禹爲夏後而別氏,姓姒氏。契爲商,姓子氏。棄爲周,姓姬氏。

 

第二十七

按二十五篇《書》,以此人之語入彼人口中,而不顧所處之地,所值之時有不侔者,不特《君陳》篇而已也。《孟子》稱舜舍己從人,今入於舜口中以稱堯,當堯之時引《書》曰洚水警余,余字自屬堯,又入舜口中以屬舜,……余故連類及之,以俟觀者思焉。

 

第三十一

二十五篇之《書》,其最背理者,在《太甲》“稽首於伊尹”,其精密絶倫者在“虞廷”十六字,今既證《太甲》稽首之不然,而不能滅“虞廷”十六字為烏有,猶未足服信古文者之心也。余曰:此蓋純襲用《荀子》,而世舉未之察也。《荀子·解蔽》篇“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云云,“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唯明君子而後能知之”,此篇前又有“精於道一於道”之語,遂櫽括為四字,復續以《論語》“允執厥中”以成十六字,偽《古文》蓋如此。或曰:安知非《荀子》引用《大禹謨》之文邪?余曰:合《荀子》前後篇讀之,引“無有作好”四句則冠以《書》曰,引“維齊非齊”一句則冠以《書》曰,以及他所引《書》者十皆然,甚至引“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則明冠以《康誥》,引“獨夫紂”,則明冠以《泰誓》,以及《仲虺之誥》亦然,豈獨引《大禹謨》而輙改目為《道經》邪?予是以“知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必真出古《道經》,而偽《古文》蓋襲用,初非其能造語精密,至此極也。或難余曰:“虞廷”十六字,為萬世心學之祖,子之辭而闢之者,不過以荀卿書所引偶易為《道經》,而遂槩不之信,吾見其且得罪於聖經而莫可逭也。余曰:唯!唯!否!否!堯曰“咨爾舜,允執其中”,傳心之要,盡於此矣,豈待虞廷演為十六字而後謂之無遺藴與?且余之不信而加闢之者,亦自有説。讀兩漢書,見諸儒傳《經》之嫡派,既如此矣,讀《註》《疏》,見《古文》卷篇名目之次第,又如此矣,然後持此以相二十五篇,其字句之脱誤愈攻愈有,攟拾之繁博愈證愈見,是以大放厥辭,昌明其偽,不然徒以《道經》二字,而輙輕議歴聖相傳之道統,則一病狂之人而已矣,豈直得罪焉已哉!且此十六字以上,如“汝唯不矜,天下莫與汝争能”,《荀子·君子》篇語也;十六字以下,“無稽之言勿聴,弗詢之謀勿庸”,亦《荀子·正名》篇語也,其各各有依傍,而初非能自撰出者。或曰:荀卿之造語却若是其精乎?余曰:語之尤精者,荀子固自言為《道經》矣,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荀子縱不得儒之醇,将不得為述者乎哉?嗟乎!“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此語不知創自何人,而見之《道經》,述之《荀子》,至魏晉間竄入《大禹謨》中,亦幾沈埋者七八百年,有宋程、朱輩出,始取而推明演繹,日以加詳,殆真以為上承堯統下啟孔教者在此,蓋以其所據之地甚尊,而所持之理原也。噫!抑孰料其乃為偽也乎?或曰:朱子於古文嘗竊疑之,獨至《大禹謨》及十六字,則闡發之不遺力,子與其疑也,寧信?余曰:荀子固有言矣,“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余之疑偽古文也,正以其信真聖經也,不然,《大學》一篇於記者千餘年,而經兩程子出始尊信表章,迄今翕然無異議,余豈獨私有憾於二十五篇者,而黨同伐異,嘵嘵然不置若此哉?

 

第三十二

“人心”“道心”本出《荀子》,以竄入《大禹謨》,遂尊為經,久而忘其所自來矣。竊以古今若此類者頗多,如“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列子》引《黃帝》書也,今見《老子》上篇;“将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戰國》引《周書》也,亦見《老子》上篇,今孰不以為此《老子》語?與“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静無以致遠”,出《淮南子·主術訓》,而諸葛武侯引以戒其子,今遂為武侯語。“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亦出《淮南子·主術訓》,而孫思邈引之而程子稱之,今遂為孫思邈語。不獨此也。《文子》引《老子》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害也”云云,河間獻王作《樂記》採之,今且為《經》,是即以《子》為《經》之證也。《荀子》有《禮論》篇,“今自三年之喪何也”至“古今之所一也”一段載入《禮記》,名曰《三年問》,是又即以《荀子》為《經》之證也,而必以“人心”“道心”為無本焉,亦過矣。

 

卷四

第五十六

又余向謂文有承譌踵謬,千載莫知其非,而一旦道破,真足令人笑者,不獨《大禹謨》之於《左傳》,抑且見《五子之歌》之於《爾雅》矣。《爾雅·釋詁》篇“鬱陶,繇喜也”,郭璞註引《孟子》曰“鬱陶思君”,《禮記》曰“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即繇也”,邢昺《疏》“皆謂歡悦也,鬱陶者,心初悦而未暢之意也”,又引《孟子》趙氏注,云“象見舜正在牀鼓琴,愕然反,辭曰我鬱陶思君,故來爾。辭也,忸怩而慙是其情也”,又引下《檀弓》鄭注,云“陶,鬱陶也,據此則象曰鬱陶思君爾,乃喜而思見之辭,故舜亦從而喜,曰惟兹臣庶,汝其於予治”,《孟子》固已明下註脚,曰“象喜亦喜”。蓋統括上二段情事,其先言象憂亦憂,特以引起下文,非真有象憂之事。大凡凶惡之人,偽為憂尚易,偽為喜實難,故象口雖云然而色則否,趙氏注一段頗為傳神,偽作《古文》者一時不察,並竄入《五子之歌》中,曰“鬱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不特叙議莫辨,而且憂喜錯認,此尚可謂之識字也乎?歴千載,人亦未有援《爾雅》以正之者,抑豈可獨罪偽作者乎?噫!余蓋不敢深言矣。

按《廣韻》云:陶,喜也。薛君《韓詩章句》云:陶,暢也。從不作憂字解。《廣韻》云:鬱,氣也,又悠思也。亦不盡作憂鬱解。惟魏晉間孔安國《書傳》出,始云“鬱陶,哀思也”,然其誤亦有自來。王逸註《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曰“憤念蓄積,盈胸臆也”,不知《九辯》此一章上云“閔奇思之不通兮,將去君而高翔”,又云“心閔憐之慘悽兮,願一見而有明。重無怨而生離兮,中結軫而增傷”,皆極憂懣語,若果鬱陶為哀思,則應正接,不應用“豈不”二字,惟鬱陶思君乃喜而思見之辭,故曰“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仍復終窮,此騷人説而又説處,王逸亦偶因“鬱”之一字,遂並誤解鬱陶。至《文選》詩,謝靈運“嚶鳴已悦豫,幽居猶鬱陶”,謝玄暉“朋情以鬱陶,春物方駘蕩”,江文通“解候前侣,還望方鬱陶”,皆沿王註之誤而誤詞人之學,固無庸多責耳。

又按《楚辭》十七卷,有曰鬱邑,曰鬱結,曰鬱鬱,曰怫鬱,曰鬱怫,曰紆鬱者,皆解憂也。惟“鬱陶”字不可一例解。王逸固善訓,亦偶失之,殆亦昔人所謂“卿讀《爾雅》未熟者”與?

又按謂誤解鬱陶,斷自王逸,然太史公《五帝本紀》“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愕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矣”,尋其文義,似亦認鬱陶為憂,何則上文明著不懌字,又倒其語為我思舜正鬱陶,宛然辭與色一,豈得以喜也解之乎?宋倪思謂史遷好易《經》文,務趣平易,體固應爾,然因易而失其意,甚與本事背馳者不可勝計,於是輯《遷史删改古書異辭》十二卷以行世,誠有以哉。

又按《禮記·檀弓》疏云:陶者,鬱陶,鬱陶者,心初悦而未暢之意也,言人若外竟心,則懐抱欣悦,但始發俄爾則鬱陶未暢,故云斯陶也。《爾雅》云:鬱陶,繇喜也。何胤云:陶,懐喜未暢意也。孟子曰:鬱陶以思君。又云:陶,斯咏者,鬱陶,情轉暢,故口歌咏之也。此解“陶”字尚詳,及鬱陶然,則鬱陶之非哀思,益勿問矣。

 

第五十七

舜之佐二十有二人,其最焉者九官,又其最焉者五臣,而五臣之中禹為最,稷、契次之,臯陶次之,益又次之,此定評也。當舜問誰可宅百揆,僉舉禹,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臯陶,則可知也已矣。胡舜欲薦禹於天,禹唯諄諄,然臯陶是讓而並不復及稷、契焉,何哉?或曰:稷、契皆堯之親弟,計其年已高,其或不逮是時也而卒,禹故弗及,不然,禹豈遺賢者哉?然愚攷之《春秋》内外《傳》,展禽曰“夏之興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詹桓伯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駘芮岐畢吾西土也”,祭公謀父曰“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稷固逮禹之世即降,而遷《書》亦云“契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百姓”,又云“后稷之興,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德”,吾意此二臣,縱未必入夏朝,要當禹攝天子政,天下有浸浸然歸於夏之勢,此二臣必在,故諸《書》俱斥言之,偽作《大禹謨》者,止縁莊八年《傳》有引《夏書》曰“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遂援之以作讓臯陶,而不知與當日人物情事,脱漏者多矣。

按《禮記·祭法》云:是故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農,能殖百榖;夏之衰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夏之衰,當如外《傳》作夏之興為是,孔《疏》即從衰字曲為説,吾無取。常熟顧大韶仲恭謂“世固有本書脱誤而他書可證者,為益不小”,其此類之謂乎?然予觀《祭法》,却又是取展禽語删潤竄置之以成篇,特筆力高可列為《經》,然間小有不及處,亦不可不參攷。

又按作《大禹謨》者,以舜將薦禹於天,斷自在帝位三十有三載,最為巧合。蓋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此《孟子》文也,五十載陟方乃死,此今文《堯典》文也,以五十載去十七,正得三十三載,攝位者須始正月元日,而禪位者又必於前一年有辭後一年受命方成。唐、虞故事,人止見其顯合《堯典》,而不知巧在隂用《孟子》而人弗覺,但欠却稷、契一讓,遂來予掇拾其後於今日耳。

又按蔡《傳》於“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云舜至是年已九十三矣,非也。蓋舜生三十年堯方召用,歴試三載年三十二,明年居攝,攝二十八載,堯崩年六十,遭堯三年之喪,畢三年之喪,其實二十五月耳,又二載是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時年六十三,越三十有三載,年已九十五矣,豈九十三乎?或曰:如此,於三十在位頗不合。余曰:三十在位,乃自居攝數之以迄居喪,蓋居喪仍居攝也,不見古君薨以聽於冢宰之禮乎?臣居君喪,豈猶夫子居父喪,一無所為者乎?故曰通三十年乃即帝位。若歴試三載,當在“徴庸”句之内。或曰:如此又於兩“三十”字不合。余曰:此叙舜之歴年,非計舜夀數也。既曰徴庸矣,自包有歴試在内,若必以歴試與居攝合數,又三十一載,亦於三十不合,且安所置堯三年之喪地耶?抑竟忘此歲月耶?蔡氏聞之,亦應啞然自笑也。

又按“舜生三十徴庸”一節,為今文《堯典》通篇大結束。自“朕在位七十載”至“舜讓於德弗嗣”,皆結於“三十徴庸”一句;自“正月上日”至“四海遏密八音”,皆結於“三十在位”一句;自“月正元日”至“分北三苗”,皆結於“五十載陟方乃死”一句。余因益悟晚出《書》,彊析為二篇之非。又悟《中庸集註》“舜年百有十歲”,亦少却“居喪二載”。又悟金氏《前編》“《書》稱五十載,蓋自堯崩之後通數也”,亦非歐陽氏辯武王不上冒先君之元年,並其居喪稱十一年,武王既爾,舜獨不然乎?《竹書紀年》起自夏某年,帝陟後定空二年,第三歲方屬嗣天子之元,夏既爾,唐、虞獨不然乎?又悟蔡《傳》云堯在位通計一百單一年,以歴試三載在七十載之外,故不知七十載既聞舜曰我其試哉,試始於此矣,七十二載試且畢,何得復增一年?此《前編》之以受終繫於丙辰,載為獨得也。

或問: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説者謂連不窋在内,譙周疑不窋至文王千餘歲僅十四世,不窋未必親棄之子。余曰:否也。《外傳》明云不窋失官當夏之衰,夏之衰指太康言,《左傳·昭二十八年》云昔后夔取於有仍氏,實生伯封,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后稷、后同時人,其子皆當夏之衰,一失官一覆其祀,何疑之有?顧仲恭謂自公劉以後,世數必無誤,惟不窋竄於戎翟間,其時不過西戎一部落耳,國無史官,家無譜牒,及傳至鞠不知凡幾世矣,公劉遷豳,始復為聲教之國,始有文字紀事,故後君長名氏悉歴歴可數。余謂是則辯矣,然《史》、《漢》並稱居豳由避桀,公劉至文王亦僅十二世,以十二世歴商六百二十九歲,必每世在位皆五十許年,又必即位後二三十年生冢嗣方可充其數,不然,有一甫即位生子者,子且如百齡之文王,享國百年之穆王矣,以情以理,實難據信,然則仲恭之論,亦未必為定云。

或又問:禹、稷、契、臯陶、伯益,品第的然如是,但《孟子》“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己憂”,上文無臯陶,兹特補出,非為唯臯陶始足以配禹與?余曰:顧夢麟有云,獨禹、臯並列者,亦大概之言,不屑分配耳。或古人原以並稱而順口因之。或曰:若禹、臯陶,則見而知之,且以道統屬臯陶,益明非臯陶不足以配禹矣。余曰:讀歸熈甫《孟子》此章叙道統不及周公顔子論,亦可恍然於其故矣。蓋古之聖賢有遺言而無遺意,觀言者誠得其意。太公望、散宜生可以為見知,則周公不居其下矣。孟子以此自任,則顔子不在其後矣。吕、散謂之見知,非過也,然而虎踞鷹揚,視夫忻忻休休之氣象,何如也?其不叙周公者,夫亦以文王言之,則周公之所師,即敬止之家學,其視文王若一人焉,父子一道,舉乎此可以該乎彼矣。《易》作於羲、文、周、孔,而班固曰《易》更三聖,至於談之與遷同稱太史,彪之與固同號班《書》,蓋昔人之恒辭也,苟執其辭焉,則武王何以不舉乎他?曰稱三王而繼之以思,兼孟子之意可知也。孟子之自任以道,非僭也,然而泰山巖巖,視夫和風慶雲之氣象,何如也?其不叙顔子者,夫亦以在我者言之,則孟子之私淑,蓋自附於及門,其視顔子猶儕輩焉,彼此一道,方自論則不暇於及人矣。周有亂臣十人,而《君奭》曰惟兹四人,至於序大孝則稱曾子,論好學則獨予顔淵,蓋昔人之專辭也,苟執其辭焉,則曾子、子思又何以不舉乎他?曰論禹、稷而歸之於同道,孟子之意可知也。妙哉!論也。豈惟禹、臯並稱,五臣中有以禹、稷並稱者,躬稼有天下,當平世是也,意當舜朝,禹、臯陶相與陳謨帝前,無他人不見其道之同乎?帝禹立,稷、契俱已前卒,而舉臯陶薦之,且授政焉,不又見其君臣同代乎?古以並稱,其此故與?然則陸象山謂唐、虞之際道在臯陶者,似止見《謨》有臯陶,而不知另有棄、稷,又似篤信今《大禹謨》舜欲傳位禹,而禹只讓臯陶不及稷、契,遂專以道統歸之,亦少過矣。

又按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己憂,若禹、臯陶則見而知之,禹、臯陶並稱者,恒辭也。禹、稷躬稼而有天下,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禹、稷並稱者,專辭也。亦妙。

 

第五十八

晚出《書》未論二十五篇雜亂,而即與馬、鄭、王三家本同者,亦多所增竄,三家本俱不傳,僅散見一二於孔穎達《正義》。如《堯典》“帝曰我其試哉”,三家本無“帝曰”二字,四嶽之言也,以上文嶽薦鯀云“試”,則此“試哉”亦屬嶽,鄭康成註“試以為臣之事”,“慎徽五典”原接“帝曰欽哉”之下,試即指慎徽五典等。下“女於時”二語,乃另一意,蓋是時帝女嫁及期,舜又未娶,其賢聖如此,可以為二女之觀刑。原偽作者心必欲增以“帝曰”,不過以擇壻大事,宜斷自宸衷,非外廷諸臣所可與,不知唐、虞朝大公,何事不聽其臣博議,况擇壻乎?蓋當“師錫帝曰有鰥在下”,已含有可妻也之意矣。又“僉曰益哉”,三家本“僉”作“禹”,蓋禹同治水者二人,曰益曰稷,稷既命之仍舊職矣,益是時烈山澤之功又畢,虞適缺官,禹蓋深知其才習於草木鳥獸,故特薦之。原偽作者心,必欲竄為“僉曰”,不過以上文薦禹及垂,下文薦伯夷,皆屬僉曰,此不宜别一例,不知唐、虞朝大公,衆知其賢,則交口譽之而不為朋黨,若獨知其賢,即越衆以對,而亦不以為異。愚於是嘆晚出《書》之紛紛多事也。

按《史記·五帝本紀》“堯曰吾其試哉,皆曰益可”,晚出《書》,正本此。

又按禹讓稷、契、臯陶,舜不聽其讓,而下即命之仍播榖、敷教、明刑;伯夷讓、龍,舜不聽其讓,而下即命之典樂、作納言。何垂讓殳、斨、伯與,益讓朱、虎、熊、羆,舜止不聽其讓,而於彼七臣者漫無所命,豈舜竟遺才耶?既讀《五帝本紀》,云舜遂以朱、虎、熊、羆為益之佐,則前殳、斨、伯與為垂之佐,例可知也,因悟所謂“往哉汝諧”者,諧不指其職,言諧即《臯陶謨》同寅之同、協恭之協、和衷之和,蓋飭垂與益往就職而並和其僚屬耳。彼七臣者蚤已統攝入此句内,聖朝無一才或遺,聖經無一字空設,其妙至如此。

又按朱子云:《孟子》説益烈山澤而焚之,是使之除去障翳,驅逐禽獸,未必使之為虞官,至舜命作虞,然後使之養育其草木鳥獸耳。洵是,但謂未必使之為虞官。《孟子》明言益掌火陶唐氏,掌火,官名火正,閼伯為堯火正居商丘,見《左傳·襄九年》。舜登庸則益為之,舜即帝位後,益又遷作虞,分明各為一職,何必致疑?蓋縁朱子時,已久無火官,三代下惟漢武帝置别火令丞三,中興省二,《晉·職官志》無,故亦不暇詳晰耳。古者火官最重,高辛世祝融能昭顯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周禮》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時變國火以救時疾,火不數變疾必興,聖人調燮權,正寓於此。觀一藏冰啟冰間,尚足和四時而免夭札,况火為民生不容一日廢者,其出之内之,所關於氣化何如乎!噫!後代庶官咸備,火政獨缺,飲知擇水,烹不擇火,民必有隂感其疾而莫之云救者,其不幸可勝道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