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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胡渭撰) 《禹貢錐指》(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24:00 admin 点击:1831 |
《舜典》“肇十有二州”,《傳》:禹治水之後,舜分冀州為幽州、并州,分青州為營州,始置十二州。《正義》云:以境界太遠,始别置之。馬融曰:禹平水土置九州,舜以冀州之北廣大,分置并州;燕、齊遼遠,分燕置幽州,分齊為營州,於是為十二州(見《史記集解》)。鄭康成曰:舜以青州越海,分齊為營;冀州南北太遠,分衛為并,燕以北為幽。金氏《通鑑前編》曰:九州之来舊矣,而冀為其北,自陶唐都冀,其聲名文教自冀四達冀之北土,所及固廣矣,及水土既平,人民加聚,於是分冀州自衛水以北為并州,醫無閭之地為幽州,碣石以東接青州之北為營州,是為十二州焉。攷《詩》、《書》、《傳》、《記》所紀,其後復為九州,蓋九州為正,而幽、并、營不過分統青、冀之故地。是以殷之制分并為幽,合青為營,分梁以入於雍、荆;周之制合梁為雍,合徐為青,而并與幽、冀復三焉。略見《爾雅》,詳見《職方氏》所記。《職方》:幽州,其山鎮曰醫無閭,其川河泲;并州,其山鎮曰恒山,其川虖池、嘔夷;然則營州其山碣石,其川遼水與渭。按虖池即衛水,嘔夷即恒水也。康成云分衛為并,殊不分明。《通典》指為衛水以北而金氏因之,復舉恒山虖池以證尤確,若以為康叔所封之衛則并、冀,當以衡漳為界,而冀域北盡於平陽,無是理也。營州之碣石,非《禹貢》之碣石。 《日知錄》曰:幽、并、營三州在《禹貢》九州之外,先儒謂以冀、青二州地廣而分之,殆非也。幽則今涿、易以北至塞外之地,并則今忻、代以北至塞外之地,營則今遼東大寧之地,其山川皆不載之《禹貢》,故靡得而詳。然而《益稷》之書謂“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則冀方之北不應僅數百里而止。《遼史·地理志》言幽州在渤碣之間,并州北有代、朔、營州,東暨遼海。《營衛志》言冀州以南,歴洪水之變,夏后始制城郭,其人土著而居;并營以北,勁風多寒,隨陽遷徙,歲無寧居,曠土萬里。或其說之有所本也。劉三吾《書傳》謂孔氏以遼東屬青州,隔越巨海,道里殊遠,非所謂因髙山大川以為限之意。蓋幽、并、營三州皆分冀州之地,今亦未有所攷。渭嘗與閻百詩論及此事,百詩曰:“寧人著書,言幽在今桑乾河以北至山後諸州,并在今石嶺闗以北至豐勝二州,營在今遼東大寧竝有塞外之地,舜蓋至此。始有先儒謂以冀、青地廣而分者,殆非。予時同客太原,面質之曰:此不過從肇者始也,臆度耳。其實《周禮·職方氏》:并州其澤藪曰昭余,祁在今介休縣東北二十二里,俗名鄔城泊,吾與君所共游歴者,非石嶺闗以南乎?且亦知先儒之釋經苦心處乎?知分冀東恒山之地為并州,則以周并州鎮曰恒山;故知分冀東北醫無閭之地為幽州,則以周幽州鎮曰醫無閭;故又知分青東北遼東等處為營州,則以《爾雅·釋地》“齊曰營州”故也。不然,微《周禮》、《爾雅》二書,欲於禹九州外枚舉舜三州之名且不可得,況疆理所至哉?鄭康成云舜以青州越海分置營州,《晉·地理志》同,然則青之分而為營也,不獨以地廣,實以吏民艱於涉海,故别置一州以避其險。漢光武以遼東等郡屬青州後還幽州,與明嘉靖十三年改遼陽附順天鄉試者略同。蓋古今情形亦不相遠云。今按恒山、虖池、嘔夷,皆并之山川,而並載於《禹貢》,安得謂其地非冀域,自此以北禹功所未及,故醫無閭不書,非以其山在外國而略之也。《經》紀揚州,止於震澤,豈可以會稽之山不載《禹貢》,而謂浙江以南非禹域邪?幽為冀之東北境也,明甚。《後漢書》及杜氏《通典》皆以東夷九種為嵎夷,其地在漢樂浪於菟郡界;而青州首書嵎夷既略,則朝鮮、句麗諸國,禹時實皆在青域,況遼東渡海僅數百里乎?堯遭洪水天下分絶,謂冀之東北前閉而後通,前距而後服,於理亦無礙,但不可謂三州之地從古所未有,至舜而始開耳。且禹弼成五服至於五千,自堯都以北,當有二千五百里之地,三州非其固有,冀北要荒二服將何所容哉?先儒釋經未必皆是。苟有確據,不妨改從,若此之類,則又不如仍舊之為安矣。 九山刊旅。 《傳》曰:九州名山,已槎木通道而旅祭矣。《正義》曰:上文諸州有言山川澤者,皆舉大言之,所言不盡,故於此復更總之九山九川九澤,言九州之内所有山川澤,無大無小皆已治。……禮有正祭,有告祭。《周禮·大宗伯》職曰“國有大故則旅上帝及四望”。注云:故,謂凶灾;旅,陳也,陳其祭事以祈以祀焉;禮,不如祀之備也;上帝,五帝也;四望,五嶽四鎮四瀆。《論語》:季氏旅於泰山。馬融曰:旅,祭名。由是言之,旅乃告祭之名,非専主山川。孔《傳》於梁州云:祭山曰旅,未當也。……《堯典》:舜受終之後,望於山川,東巡守至於岱宗,柴望秩於山川。(金吉甫云:《禮記》作“柴而望祀山川”, 蓋古者祭山埋之,祭川沈之,今於東嶽之下祀岱宗,而及東方山川不能徧埋沈也,故柴而望祭,取其氣之旁達也。)……此皆天子之禮山川,遼遠不可往祭,因四向為壇遙祭之,故曰“四望”。《公羊傳》曰:三望者何?望祭也,祭泰山河海。鄭康成以為望者,祭山川之名,三望淮、海、岱也。《爾雅》云:梁山晉望。《左傳》云:江漢睢漳楚之望。此皆諸侯之禮也。望為正祭,天子諸侯皆躬親其事,而旅則令祠官致敬焉。難者曰:舜武之於山川,亦告祭也,何以為之望?曰:受終,巡守大事也。雖告祭而以望禮行之,故亦謂之望。禹治水時猶未攝位,王官不得行望禮,水土功畢聊以告平,或躬親其事,或遣官屬徃祭,通謂之旅也。 卷十九 《傳》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謂有德之人生此地,以此地名賜之姓以顯之。《正義》曰:《周語》稱帝嘉禹德,賜姓曰姒,祚四嶽賜姓曰姜,《左傳》稱周賜陳胡公之姓為媯,皆是因生賜姓之事。臣蒙賜姓,其人少矣,此事是用賢大者,故舉以為言。林氏曰:錫土姓者於是始,可以疆天下而成五服也。如契封於商錫姓子氏,稷封於邰錫姓姬氏,亦必在此時。黄氏曰:舊有土者功髙則加錫,已有姓,非大功大德不别賜。金氏曰:水土既平田制既定,於是修封建之法,各使守之錫土者,賞其功勞定其限制也。錫姓者表其勲德,輯其分族也。封建之來固久。經洪水之患則限制多不明,有水土之功則庸勞所宜賞,此所以修封建之制也。當時堯、舜在上,封建雖非禹所專而實出禹所畫,所謂弼成五服者,此章以下是也。渭按:有土則必有氏,而賜姓為難錫土,姓謂始封之君,有德者也。 堯時錫土姓之事,禹賜姓曰姒氏,曰有夏;四嶽姓曰姜氏,曰有呂。見《周語》。契為商姓子氏,棄為周姓姬氏,見《史記·五帝本紀》。其他則無明文。《秦本紀》云:秦之先大費,佐舜調馴鳥獸,是為柏翳,賜姓嬴氏,而不言其所封。《夏本紀》云:禹立而臯陶卒,封其後於英六,而不言賜姓。《帝王世紀》云:臯陶生於曲阜,曲阜偃地,故帝賜姓曰偃。是伯益、臯陶至舜、禹即位而後錫土姓也。然《詩·商頌》正義引《中候握河紀》云:堯曰“賜爾二三子”,斯封稷、契、臯陶。《禮記正義》引鄭駮《異義》云:堯錫伯夷姓曰姜,禹姓曰姒,契姓曰子,稷姓曰姬,由是言之,則舜賜益姓當在攝位時,而英六之封在臯陶卒後,其身豈獨不得封?意堯時亦必有以錫臯陶也。或曰禹言“十二師五長,各迪有功”,當徧錫之。余曰八愷、八元、九官、十二牧及諸侯之賢能者,固宜並受其錫,不盡於前所云云。然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功不如德,德為世之所難,堪此錫者恐亦不多。諸論功行賞事所恒有,唯錫土姓為非常之典,故禹特紀之。 《左傳·隠八年》:衆仲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注云:立有德以為諸侯,因其所由生以賜姓。謂若舜由媯汭,故陳為媯姓,報之以土而命氏曰陳。《正義》云:諸侯之氏,則國名是也。《周語》曰:帝嘉禹德,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胙;四嶽國賜姓曰姜氏,曰有吕;亦與賜姓曰媯,命氏曰陳。其事同也。天下之廣,兆民之衆,非君所賜皆有族者,人君之賜姓賜族,為此姓此族之始祖耳。 堯時洪水初平,大封以褒明德,故《禹貢》特書。自是之後,唯舜賜飂叔安裔子之姓曰董氏,曰豢龍,著在《左傳》;丹朱之後為貍姓,見於《周語》,蓋亦舜賜之。夏、商之事無聞焉。周之賜姓獨一媯滿,餘無可攷,而諸姬無一賜姓者,蓋周道同姓,雖百世而昏姻不通,苟賜之姓,則不能禁其通昏矣。叔詹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子産曰: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先王敬宗收族,既欲防嫌,亦期廣嗣,故不復賜也。 祇台德先,不距朕行。 《傳》曰:台,我也,常自以敬我德為先,則天下無距違我行者。王氏炎曰:曰台曰朕,皆禹自言,指台朕為堯、舜,非經意也。金氏曰:禹既任天下之事,則率屬倡牧儀刑百辟者固其職。此所以祇敬我德以為率先,而其所行諸侯自無所違距也,周公謂“作周孚先”是也。渭按:自冀州以下皆善政養民之事,自錫土姓以下皆善教化民之事,“成賦中邦”所謂善政得民財也,“聲教訖於四海”所謂善教得民心也……禹之不距朕行,猶舜之無為而治也。 百里采。 《傳》曰:侯服内之百里。王氏曰:於此有采地也。蘇氏曰:卿大夫之采地。張氏曰:《周官》,六鄉之外為六遂,六遂之外有家邑為大夫之采地,小都為卿之采地,大都公之采地,王子弟所食邑也,與此王畿五百里之外始有采地同意。渭按:《禮運》“諸侯有國以處其子孫,大夫有采以處其子孫”,謂列國大夫之食邑,而此則天子大夫之食邑也。 或問:侯,君也,名曰侯服,而采地與焉,然則采可謂之國,而公卿大夫之食采者亦可謂之君乎?曰:可。《春秋》所書祭伯、凡伯、渠伯、毛伯之屬,《公羊傳》皆云天子之大夫,而《穀梁傳》云:祭伯,寰内諸侯。范寧注曰:天子畿内大夫有采地,謂之寰内諸侯,是天子之大夫亦君,其采地亦國。故《書》稱君奭、君陳、君牙;而《王制》云天子縣内凡九十三國,又云天子之縣内諸侯禄也,外諸侯世也,禄即采地之所入矣。或曰此周制也,虞、夏將無異乎?曰:象云“謨蓋都君”,都君者,舜也。(都即其采地,《周官·載師》云“小都大都”是也。)時舜方臣於堯,而象謂之君,則王官食采者與諸侯等,自古有然,不始於後世矣。 《舜典》曰:流宥五刑,又曰:五流有宅。《左傳》季文子曰:舜臣堯,流四凶族,是四罪之刑皆流也。安國云:幽洲北裔,崇山南裔,三危西裔,羽山東裔在海中。馬融亦云:與季文子所謂投諸四裔以御魑魅者正相脗合。即此之二百里流是也。《括地志》曰:故龔城在檀州燕樂縣界,故老傳云舜流共工幽州居此城。三危山在沙州燉煌縣東南三十里,羽山在沂州臨沂縣界,崇山無說。孔《疏》云不知其處,蓋在衡嶺之南。《通典》云澧陽縣有崇山,即舜放驩兜之所(《方輿勝覽》同。澧陽,今澧州及石門縣)。胡炳文《四書通》云崇山在澧州慈利縣。《岳州府志》云在慈利縣南三百里大庸所城東。羽山,《寰宇記》云在登州蓬莱縣東十五里,即殛鯀處,更符安國在海中之説。以道里計之,此二山者與幽洲三危皆在荒服之中,則四罪之刑皆為流可知也。而《經》文復有流放竄殛之别,殊不可曉。安國云:殛竄放流皆誅也,異其文,述作之體,此說近是。孔《疏》乃以為四罪輕重之等,非也。 古之所謂中國者,《禹貢》“甸侯綏”,方三千里之地也;所謂四夷者,“要荒”,方二千里之地也;所謂四海者,九州之外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王者之所不治是也。就《尚書》言之,青之嵎夷、莱夷,徐之淮夷,梁之和夷,非在九州之域者乎?舜咨十有二牧曰“食哉維時,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其命臯陶也曰“蠻夷猾夏汝作士”。他日禹言於帝曰:“苗頑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臯陶方祗,厥敘方施,象刑惟明。”夫既謂之蠻夷,而臯陶十二牧得以政刑治之,其不在九州之外也審矣。 《堯典》“申命羲叔宅南交”。《傳》云:夏與春交,此治南方之官也。《疏》云:此官既主四時,亦主方面。《經》言“南交”,謂南方與東方交。《傳》言夏與春交,見其時、方皆掌之。春盡之日與立夏之初時相交也,東方之南南方之東位相交也。《史記索隠》曰:孔註未是。然則冬與秋交,何故下無其文。且東嵎夷、西昧谷、北幽都三方皆言地,而夏獨不言地乃云與春交,斯不例之甚也。今南方地有名交阯者,或古文略舉一字名地南交,則是交阯不疑也。渭按南交固當以地言,然上古之地名不可攷者多矣,一字偶同,其可遂斷以為交阯邪?《水經》葉榆水注云:《尚書大傳》曰堯南撫交阯,於《禹貢》荆州之南垂幽荒之外,故越也。《周禮》:南八蠻,雕題交阯,有不粒食者焉,《春秋》不見於傳,不通於華夏。然則交州實荆州之南,垂與揚州無涉,且在幽荒之外,并不可謂荆域。《太康地志》云交州本屬揚州,為虞之南極,真妄談不足信。《史記》言四海咸戴帝舜之功曰:南撫交阯,北發息慎,遂有據此文以證交州為虞之南極者,不知此特言聲教之所訖耳。抑或如後世舉種内屬之類,故謂之撫。《索隠》曰:帝舜之德撫及四方,夷人故先以撫之,此說是也。 舜葬於蒼梧之野,見《禮記》,儒者多疑之。《史記》云:舜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則舜在位止三十九年,夀止九十九歲,明與《尚書》五十載陟方之文牴牾矣,巡狩之有無又安足辨邪?周洪謨《讀書録》曰:按舜年九十三,自謂倦於勤而命禹居攝,豈有百九歲之後而又南涉大江,深入蠻夷之地哉?為此說者惑於《書》“陟方乃死”之文耳。要之舜都蒲坂,距鳴條二百餘里,《孟子》云“卒於鳴條”者得之。今按堯在位七十載,而舉舜又三載,受終於文祖,下文言祭祀朝覲巡狩之事,皆舜代為之。堯甫七十三歲即不復巡守,而舜乃百有九歲南巡至嶺南瘴癘之鄉,豈舜之精神獨厚邪?抑堯之德不若舜而早倦於勤邪?如以《禮經》為不可違,則先儒固嘗言《檀弓》有可疑者矣;如以《史記》為不可背,則司馬遷之謬誤前人所以正之者非一端矣,何獨於此不能釋然也。 韓退之以六經之文為諸儒倡,人皆信之,其《酬張韶州》詩云:“暫欲繫船韶石下,上賓虞舜整冠裾。”近有援此以證南巡之事者。余按:《水經注》:利水南逕韶石下,其髙百仞,廣圎五里,兩石對峙,相去一里,小大略均似雙,闕名曰韶石。《元和志》云:在韶州曲江縣東北八十里,髙七十五丈。並無舜奏樂之說。至《寰宇記》始云:韶州科斗勞水間有韶石,舜南遊登此石奏樂,因名。樂史書成於宋初,其言率本唐人,蓋上賓虞舜之句所從出也。然退之雅不信南巡之説。《黄陵廟碑》云:《書》曰“舜陟方乃死”,《傳》謂“舜昇道南方以死”,或又曰“舜死葬蒼梧,二妃從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間”,余謂《竹書紀年》帝王之沒皆曰“陟”,陟,昇也,謂昇天也。《書》曰:殷禮陟配天。言以道終,其德協天也。《書》紀舜之沒云陟者,與《竹書》、《周書》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為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南巡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以此謂舜死葬蒼梧,於時二妃從之不及而溺者,皆不可信。此退之不信南巡之明證也。九疑之葬,二妃之溺,韶石之奏,斑竹之痕,皆以南巡為根柢,南巡之事虛則其餘皆不足辨矣。詩人託興稗官小說皆可用,安得援以說經,如必據此駮彼,則《送惠師》詩云“斑竹啼舜婦”,即撰《黄陵碑》者之所作也,豈亦可據詩以駮文邪?《檀弓》曰“二妃未之從”,而退之《祭張員外文》云“二妃行迷,淚蹤染林”,則又將據文以駮禮邪?司馬公詩曰“虞舜在倦勤,薦禹為天子”,豈有復南巡迢迢渡湘水。張文潛詩曰“重瞳陟方時,二妃蓋老人,安肯泣路傍,灑淚留叢筠”。王伯厚云:二詩可以袪千載之惑。 自兩漢以降,嶺南之風氣漸移,犀象毒冒珠璣銀銅果布之湊於是乎在,魁奇忠信材德之民於是乎生,一以為脂膏之地,一以為文獻之邦,下逮唐世瀕海之饒有加於昔人之之南海者,若東西州焉,而余謂不在九州之限,或警余粤産多才,將釋憾於子,可奈何?余曰:知道者必無此憾,不然,則杜君卿先已當之矣,夫何懼?三代已下,東南日闢,西北日荒,此古今消長之大運,風俗與世為推移,聖人因時而立政,使堯、舜復生於今,亦必以嶺南為一州。吾所言者,《禹貢》之疆域耳,西北之日荒者不得推而棄諸九州之外,則東南之日闢者亦不得引而納諸九州之内,就經說經,唯期不背於理,徇當世之人情而曲為之遷就,可乎哉? 聲教訖於四海。 吳氏曰:聲教者,雖不近見善教之實,然亦遠聞善教之聲而效慕之也。訖,盡也。顧氏炎武曰:《禹貢》之言海有二:東漸於海,實言之海也;聲教訖於四海,槩言之海也。渭按《左傳》云“樹之風聲”,司馬相如云“逖聴者風聲”,聲教之謂也。四海,謂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在九州之外者。時聲教所及,東海之島夷,西戎之崑崙、析支、渠搜,皆已来貢,迨告成之後,則南撫交阯北發肅慎,而四海之外無遠弗届矣。 《中庸》之頌至聖,曰“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此“聲教訖於四海”之義疏也。《史記》言帝顓頊之地,“北至於幽陵,南至於交阯,西至於流沙,東至於蟠木,動靜之物,日月所照,莫不砥屬”,亦聲教四訖之意。其稱禹功,則言“九州各以其職来貢,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於荒服”,謂在九州之内者。又云:“南撫交阯,北發西戎,析支、渠廋、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島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謂在九州之外者也。前言疆理之所至,後言聲教之所及,咸戴帝舜,與莫不尊親意同。非謂舉四海而疆理之,悉有其地,悉臣其人也。或據“南撫交趾、北發肅慎”二語以證有虞之世,交趾為揚域,肅慎為營域,然則肇十有二州,豈并朔南暨之規模而亦廓之邪?雖辯若懸河,吾未之敢信矣。 卷二十 禹錫玄圭,告厥成功。 王氏曰:禹錫玄圭於堯,以告成功也。錫與“師錫帝九江納錫大龜”同義。蔡氏曰:水土既平,禹以玄圭為贄而告成功於舜也。水色黑,故圭以玄云。傅氏曰:水患平而錫土姓,君之報功也。聲教訖於四海而錫玄圭,臣之歸美以報上也。王氏樵曰:上與下為錫,禹奉玄圭而曰錫者,為舜成萬世之功,不可以常辭書。渭按:此二句乃史辭,玄圭或以為錫堯,或以為錫舜,未知孰是?時堯老舜攝,蓋禹上之於舜,而舜歸之於堯,理當然也。 《傳》云禹功盡加於四海,故堯賜玄圭以彰顯之,言天功成。按錫者,與也,下與上亦可謂之錫。《經》言禹錫不言錫禹,則其為禹之錫堯也審矣。吕伯恭以為錫舜而蔡《傳》因之,亦通。林少穎云:臣以圭而錫君,載籍恐無此事,以某所見,是禹以玄圭告成於天耳。謂禹告天尤無據,且《易·益》六三爻辭曰:有孚,中行告公,用圭。此非臣錫圭於君之事見於載籍者乎? 下與上書錫者:一“師錫帝以舜”,一“九江納錫大龜”,一“禹錫玄圭”。蓋堯為天下,得人龜足以決大疑。禹成萬世永賴之功,事莫有大於此者,故皆異其文。 古者左史記事,右史記言,言為《尚書》,事為《春秋》,其體不同。《春秋》以事繫日,日繫月,月繫時,時繫年,前後灼然可見。《尚書》則以事類結聚成篇,而年月不具其前後,更須參攷。史遷不知此義,故《本紀》多誤。堯命舜攝位之辭曰“乃言厎可績,三載”,金履祥《通鑑前編》從王肅說,以堯在位七十載,癸丑,舜徵庸,至七十二載乙卯,命攝位,為三載,其明年丙辰正月,受終於文祖,事與經合。而遷則曰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使舜攝政八年而堯崩,此一誤也。舜陟帝位,咨四嶽求可宅百揆者,“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安國《傳》云:然其所舉,稱禹前功以命之,是也。《孟子》言舜使益掌火、禹治水皆堯老舜攝時事,而遷則錯解《經》文,以為堯崩之後,舜問於四嶽,嶽舉禹,乃命禹平水土,此又一誤也。《洪範》曰: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左傳·僖三十三年》云“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襄二十一年》云“鯀殛而禹興”二事,大抵皆在徵庸三十年中,而不能灼知其為何年。《文十八年》季文子曰“舜臣堯,流四凶族”,又曰“四門穆穆,無凶人也”,先儒據此以殛鯀為歴試三載中事。然《舜典》紀四罪在受終之後,故史遷云:舜攝位巡狩,行視鯀之治水無狀,乃殛鯀於羽山以死,此說與《經》合,彼以為去四凶皆在歴試時,不待受終後者,亦過泥季文子之言耳。《尚書》雖年月不具,而以前事繫後事之下,恐無是理。金氏謂舜攝位之明年丁巳始巡狩,疑殛鯀在此時也。鯀之初殛,禹年尚幼,未嘗以能治水聞,及鯀死舜始聞其有聖德而能治水,乃舉而用之,使嗣鯀職。故《祭法》曰鯀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修鯀之功,非謂父子接踵治水也。先儒馬融等以為舜徵用即舉禹治水,三載而八州平,乃禪舜,其明年兖州平,合鯀九載為十三載,適當舜受終之年,是禹父子接踵而治水也。夫舜方用禹而殛其父以死,殆非人情,且史遷云禹立十年而崩,裴駰《集解》引皇甫謐曰禹年百歲,《前編》禹十年為癸未,追而上之,當生於堯六十一載甲辰,下逮七十載癸丑,舜徵庸禹,方十歲而遽畀以治水之任,亦大可疑。傅子曰:荀仲豫稱禹十二為司空,則當在乙卯。羅泌《路史》言舜攝時鯀殛,既死而禹用。蓋年十四,則當在丁巳,雖較遲數年,猶未離乎幼也。竊謂四罪無死刑,殛者拘囚困苦之,使鬱鬱無聊不獲盡其天年,故謂之殛死,非甫殛而隨死也。死後禹又須居丧二年,計鯀殛禹興,中間尚隔十餘載,不得泥《洪範》、左氏之文,以為父子接踵治水也。《益稷》《傳》云:辛日娶妻,甲日復往治水。是已嘗治水而輟事成昏也。《吴越春秋》云:禹三十未娶。三十當舜攝位十九載甲戌,至是始輟事成昏,則受命治水必不在幼時,可知矣。世遠事湮,紀載疎略,如馬融等說則禹興太早,如史遷及趙晔說則禹興又太遲,以理度之,舉禹必不在攝位十五年之後,而告成則必在放勲殂落之前,所可知者如此而已,先儒推測之言亦未必盡得也。 《孟子》言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而《史記·河渠書》云禹抑洪水,十三年過家不入門。(《漢書·溝洫志》同)此據兖州,作十有三載,乃同以為言也。《正義》曰:《堯典》言鯀治水九載,績用弗成,然後得舜舉禹,治水三載功成,堯即禪舜。此言十三載者,并鯀九載數之。《祭法》云禹能修鯀之功,明鯀已加功而禹因之也。馬融云:禹治水三年八州平。故堯以為功而禪舜,是十二年而八州平,十三年而兖州平,在舜受終之年也。渭按:鯀以無成致殛,則其功必少,故《經》惟於太原言修。漢儒乃因《祭法》之文而張大之,以為禹修父業,事止三年。夫以九州之大,三年而畢其役,禹雖聖人亦未必神速至此,當以《孟子》之說為正。然東漸西被聲教四訖之效,恐亦非八年所能致,則十三載之說未為無據,但不當連鯀九載。嘗試就禹所自言而折中之,“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此八年中事。《經》文“冀州”至“成賦中邦”是也,“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迪有功”,此九年迄十三年事。《經》文“錫土姓”至“聲教訖於四海是也,九州攸同”,當在舜受終二十年後,錫圭告成則又在其後五年,去放勲殂落之歲殆無幾耳。鼂錯曰:堯有九年之水(惟據鯀九載)。髙堂隆云:堯洪水二十二載(合鯀九載禹十三載),皆不得其實。今參攷羣言,知鯀殛禹興,中間尚隔一紀,通前九載後八年計之,垂三十年而始平。灑沈澹災,蓋若斯之難也,善哉乎!邵文莊之論曰:堯之水,說者謂開闢以來未有治之者,故不得其道而若是烈也。天下之生久矣,歴三皇氏未聞懐襄昏墊之為害也,何獨至於堯而有?然此天地之大變,變通之會,其當斯時乎?以粒易鮮,以居易巢,斯所謂通變宜民者也。非水之治,其何以及此。是故洪水一亂也,化懐襄而平成,轉昏墊而敘且歌,豈非開萬世之治乎?《易》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水哉?水哉所以啓君子之經綸者,大矣!而況恒雨積焉,諸山洩焉,當是時水固有異於常者,而泛以配湯之旱,殆書生之常談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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