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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崔述撰)《唐虞攷信錄》(七)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22:00 admin 点击:1409 |
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禹錫玄圭,告厥成功。《書·禹貢》 【存參】水土既平,更制九州,列五服,任土作貢。《漢書·地理志》 本錄義例四:《禹貢》分隸兩錄 此篇《史記》載之《禹本紀》中,漢儒因而謂之《夏書》。余按:別九州,弼五服,乃舜體國經野之要,四海會同之實,不容於舜之世略而弗載。且既各爲一篇,不相聯屬,是以後人失其先後之次。故今詳加攷核,置於《堯典》命官之後,以見舜經制之大凡。惟導山、導水二章,事專治水,時在初年,而九州諸章亦足以互見,無庸復舉,故仍列之於禹篇中,以見禹治水之梗概次第。非敢割裂聖《經》,惟欲時事相從,使後人易攷耳。 舜治定功成 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以詠。”祖攷來格,虞實在位,羣后德讓。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書·益稷》 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傳》曰“先王以作樂崇德”,則舜德化之成莫如《韶》矣。《皐陶謨》記臯陶之交贊於帝前,他官皆不與焉,而獨載夔之言二章,蓋非地平天成,上下同流,莫能有此樂也!故以此爲治定功成之驗。 【附論】吳公子札來聘,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論語·述而篇》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論語·八佾篇》 辨擬作之舜歌一 《尚書大傳》載舜時作《大唐之歌》,其詞曰:“舟張辟雍,鶬鶬相從。八風囘囘,鳳凰喈喈。”又載舜之歌云:“卿云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八伯和曰:“明明尚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宏予一人!”帝乃載歌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經;萬姓允誠。於予論樂,配天之靈。還於聖賢,莫不咸聽。鼚乎鼓之,軒乎無之。菁華已竭,褰裳去之。”余按:此數歌者,淺而無味,泛而不切,惟“鼚乎”以下四句頗有意義,而語意又與上文不倫,蓋錄他人之作而不知其不合者,其爲後人所擬顯然。試取“元首股肱”之歌比而熟玩之,則知其僞矣。而唐、虞之時但有十二牧、九牧之官,亦無有所謂“八伯”者也。乃近世言詩者竟有錄此詩於唐、虞之世者,殊可笑也! 【備覽】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樂記》 辨擬作之舜歌二 俗傳舜《南風》之歌云:“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余按:賡載之歌詞渾厚而意深遠,此歌則詞露而意淺,聲曼而力弱,不類唐、虞時語,蓋後世工於琴者所擬作,正如韓子《拘幽操》之擬文王,《履霜操》之擬伯奇耳。傳之既久,而淺識者遂以爲舜自作,誤矣。且所謂“歌南風”者,謂其聲之協於南風耳,《傳》所稱“節八音而行八風”是也,非其詞之爲“南風”也。遂以南風爲歌,亦屬附會。故今不載。又按《樂記》此文下云“夔始制樂以賞諸侯”,其言良是。故今刪之。 【備覽】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耆欲以飲食之。龍多歸之。乃擾畜龍以服事帝舜。帝賜之姓曰董,氏曰豢龍,封諸鬷川,鬷夷氏其後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龍。《左傳·昭公二十九年》 《左傳》述董父 嘗疑此事近於荒誕,後思《經》言“鳳凰來儀”,“百獸率舞”,聖人之德之感鳥獸如此,則此亦容或有之也。德可以致鳳,何獨不可以致龍乎!且但言龍歸之而不言帝賜之,但言畜之而不言醢之,與劉累事亦似有別。故列之“傭覽”而附於“鳳凰來儀”之後。 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臯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俞,往欽哉!”《書·益稷》 賡載之歌 按:舜之致治曠古今而獨絕矣,然治定功成之後,猶君臣相敬戒如此,宜乎其久而彌盛也。故《皐陶謨》以此終焉。 舜無禪禹之事 自秦、漢以來,世之論者皆謂堯以天下與舜,舜以天下與禹。故世所傳東晉古文《尚書·大禹謨》云:“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總朕師。’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余按:堯以天下與舜,誠有之矣;若舜以天下與禹,以《經》攷之則殊不然。堯之禪舜也,《經》書之詳矣。曰:“帝曰:‘咨,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是堯未得舜而久欲以天下與人矣。曰:“師錫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我其試哉!’”是堯舉舜之意即欲以天下與之矣。曰:“帝曰:‘格汝舜,詢事攷言,乃言底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讓於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是堯既試舜,欲與以天下,舜讓不肯受,而堯乃使之攝政也。自舜即位以後,但記其詢嶽,咨牧,命官,攷績,而禪禹之事未有一言及之者,則舜未嘗以帝位授禹明矣。以天下授人,千古之大事也。堯之授舜也,言之詳,詞之累;舜果亦以天下授禹,何得終舜之身略之而不記乎?《典》者,所以記事也;《謨》者,所以載言也。《典》猶《春秋》也,事無大小必書;《謨》猶訓誥之文也,取其言之足以爲世法而已,其人之事不載之於篇中也。故《堯典》於二帝四嶽九官之事無不書者,《皐陶謨》則但載臯陶之言而明刑作相之事皆不列焉。舜果嘗授禹以天下,其事當載於《典》,不當載於《謨》明矣。今《典》反不言而《謨》反有之,然則是僞撰《尚書》者習於世俗所傳舜禪於禹之言而採摘《傳》、《記》諸子之文以補之耳,烏足爲據也哉!《孟子》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將胥天下而近之焉。”又曰:“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泰。”而獨於舜、禹未有一言及其授受者。《孟子》曰:“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爲己憂。”於舜之得人乃以禹、臯陶並稱,則舜、禹之事與堯、舜之事固不得而同矣。蓋自舜崩之後,天下諸侯皆歸於禹,臯陶、稷、契皆讓於禹。禹辭之不獲而遂受其朝觐,治其訟獄耳。故禹終身不稱“帝”而稱“王”。何者?二帝之德難以爲繼,禹謙不敢遂陟帝位與堯、舜齊,但以天下無主,姑稱王以鎮撫之,所謂“天下歸往謂之王”也。不然,堯以帝位授舜而舜帝,舜亦以帝位授禹而禹何以獨不帝而王也哉?曰:堯既以天下授舜矣,舜何爲不以天下授禹?然則舜之聖將不逮堯乎?且舜既不授禹,將授之商均乎?曰:天下者,天之天下也,非天子之所得而予奪之者也。是以唐、虞以前天子未有以天下授人者,各自以其德服之而已,不強身後之天下使之從一人也。惟堯以洪水未平,生民未安而禮樂亦未與,己不能終其事,故舉舜而授之,使代己治天下。若舜之世,則洪水固已平矣,生民固已安矣,禮樂固已與矣,初無所待於人之終其事也;身沒之後,聽天下之自歸於有德可也,舜不必挾天之天下而自授之人以示其恩也。蓋堯之禪舜乃創前古未有之奇,故二帝合爲一書而統名《堯典》。明乎兩帝之猶一代也,不可以此爲例而謂有一天子必復傳之一天下也。晉羊祜欲伐吳,未及而卒,薦杜預以自代;預既克吳,不聞薦人以代己也。何者?事未畢而自擇代者,臣之忠也,事已畢而聽君之擇所以代者,臣之分也。必人人自擇夫代者,是臣侵君權也。夫堯、舜之事天亦若是而已矣!且堯之使舜攝政也,在位七十二載,其年固已老矣,而舜年始三十有二,故堯以身後之事屬之。若禹之年則與舜相近,舜沒後甫十年而禹沒矣,舜安知己之必先禹而沒,而預以身後之事屬之也哉?堯之世,大臣賢者莫如四嶽,堯固已讓之而辭之矣,共、驩之屬則罪人也,其餘無可與舜肩隨者,故舜之受禪無嫌焉。若禹、臯陶、稷、契、夔、益之倫,則其年與名位略相埒,雖禹之功德尤茂而亦比肩伯仲也,即舜獨拔禹而授之帝位,恐禹此時亦未必遂受也。由是言之,堯之禪舜,特也;舜之未嘗禪人,常也。自古天子皆然者也。後人但見商、周之繼,而遂以爲自堯以前亦然;但見舜、禹之相繼爲天子,而遂以爲堯傳之舜,舜傳之禹。舜既然矣,禹何以獨不然,由是傳賢傳子之疑紛紛於世。故必明於舜、禹之事,然後禹、啓之事可以迎刃而解。故今不載僞《大禹謨》之文而爲之辨。說並詳前後《堯啓》篇中。 引李紱語辨僞《書》“人心道心”之說 僞《尚書·大禹謨》舜命禹之言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朱子云:“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矣。”余按:人之心一而已矣,若道則安得有心?道也者,日用當行之路也,今以人心爲道心已不可,況謂人心之外別有一道心乎!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謂心有操舍思不思則可,謂有兩心則不可也。聖賢之教曰“存心”,曰“盡心”,曰“仁,人心也”,所存所盡皆此一心而已,未有以人心爲不美而於此外別求一心者也。惟莊子、佛氏乃以心爲己累,而謂去之忘之然後可至於道。然則蔑視人心而別立一道心之名者,乃異端之說而必非聖賢之教也明矣。余少讀《尚書》及《中庸》序時,固已疑其語之不經,今二十餘年,得李巨來跋《古文〈尚書〉攷》,而後知其語果本於道家也。因錄其文於左: 李巨來《古文〈尚書〉攷》:《古文尚書》,凡今文所無者如出一手,蓋漢、魏人贋作。朱子亦嘗疑之,而卒尊之而不敢廢者,以“人心、道心”數語爲帝王傳授心法,而宋以來理學諸儒所宗仰之者也。余友萬編修云:即此數言,可證其贋。“危、微”二語出於《荀子》,而《荀子》又得之於《道經》,非《尚書》語也。梅鷟嘗言之矣。余覆孜之,蓋《荀子·解蔽》篇言:“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之危,其榮滿側;養一之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內,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荀子》之論危微者如此,而引《道經》以爲證,則《尚書》必無“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語。何也?荀子爲李斯之師,其所著書在《詩》、《書》未燔之前。《荀子》凡引《詩》、《書》並稱“《詩》云”,而此獨稱“《道經》曰”,則秦火之前荀子所見之《尚書》無危微語也。楊倞勉強遷就,注云:“今《虞書》有此語;而云《道經》者,蓋有道之《經》。”不知漢以前從未當稱《易》、《詩》、《書》、《春秋》爲經,《論語》、《孟子》所引亦無經字。且孔、孟爲儒家而黃、老爲道家,自戰國至漢無異辭。道家之書則曰經,如老子《道德經》、莊子《南華經》、列子《沖虛經》、關尹子《文始經》皆是。《道經》之非《尚書》也明矣。 按晉王坦之作《廢莊論》,亦引“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二語,不言其本於《虞書》,且與莊子“吹萬不同,孰知正是”二語連舉,則此語之出於諸子明甚。蓋道家者流,小仁義而外形骸,故分心以爲二;荀子以性爲惡,采之亦不足怪。若舜,則必無此言明矣。朱子宗孔、孟之道,辟異端之說,而乃以道家之言爲聖人傳心之要旨,無怪乎明季講學者之盡入於禪也!故今不載。 引崔邁語辨僞《書》伐苗之說 僞《尚書·大禹謨》禹既攝政之後,舜命禹伐有苗,三旬,苗民不服,禹乃班師,舞干羽於兩陛,七旬而有苗格。余按《堯典》曰 “竄三苗於三危”,是舜未即位前三苗固已服罪而遷之矣。即位以後,雖禹有“頑弗即工”之語,史有“分北”之文,然亦止於舊俗未改,是以分而遷之,使之漸漬王化,正如《多方》、《多士》之於殷遣民然,非尚據險自自恣也。果據險自恣,舜安能分北之乎?至其後“三危既宅,三苗丕敘”,則固已革心而從化矣。及舜末年,尚安得有負固不服之三苗哉?聖人舉事未有苟然者,總征伐,尤天下之大事乎!使苗而可以德感也,舜必不輕命禹徵之,使苗而當伐也,則當遂平之。周公東征至於三年之久,伐苗僅三旬耳,師未老,財未匱,何以遽班師也?且舜之敷文德六十餘年矣,即干羽之舞亦非始於此時,然卒不能感苗,七旬之間,有苗何以遽格?苗之去帝都遠矣,七旬之內,何以遽知其有干羽之舞乎?孔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 蓋舜自中年以後,治定功成,萬邦寧謐,道德一而風俗同,是以恭己南面而樂極其盛,若待末年使禹攝政時而苗尚未服,豈得謂之“無爲”、“盡善”也哉!僞《書》此文,乃采之《韓詩外傳》而增飾之者。《外傳》云:“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請伐之,而舜不許,曰:‘吾喻教猶未竟也。’久喻教而有苗請服。天下聞之,皆薄禹之義而美舜之德。”此本亦揣度之詞,非當時事實,然但云“舜時有苗不服”,未嘗以爲舜末年禹攝政之後也;但云“禹請伐之而舜不許”,未嘗以爲輕舉大衆,無功而遽班師也;但云“久喻教而有苗請服”,未嘗以爲干羽之舞所化,七旬之內所格也。是其事尚近於情理。自僞《書》增飾之而遂爲天下必無之事,豈不謬哉!《傳》曰“《誓》、《誥》不及二帝”,又曰“夏人作《誓》而始叛”,是舜之時尚未有誓,明矣。《湯誓》之文古於《牧誓》,《甘誓》又古於《湯誓》,此文又在《甘誓》前,乃反卑靡蕪弱出秦、費二《誓》之下,然則其爲秦、漢以後文人之所擬作,無疑也。余弟《邁訥奄筆談》中亦嘗辨之,今載於左: 《訥奄筆談》一則:《戰國策》云“舜伐三苗”,又云“禹伐三苗”,而作《大禹謨》者遂撰一禹承舜命往伐三苗之事。其數三苗之罪,如“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等語,皆想像郛廓通套語,與“苗頑弗即工”及《呂刑》所言皆不類。至於“敷文德”、“舞干羽”而“有苗格”,蓋倣文王伐崇因壘而降之事,而此獨覺迂闊可笑。《堯典》云“竄三苗於三危”,《呂刑》云“遏絕苗民,無世在下”,則三苗非干羽可感格,而刑竄有不能已者也。 余謂《左傳》子魚之言固過其實,而伐崇之事究與此不類。崇,敵國也,雖不能報之而不得不伐之,雖伐之而原不期於一舉而即滅之,豈得以之例舜也哉?況云“復伐”,則亦非不用師而自格也。故今不載徵苗之事。說並見前“分北”條及《周文王》篇“伐崇”條下。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書·舜典》 舜自舉迄崩之年 《史記》稱舜三十而舉,五十而攝,五十八而堯崩,六十一而踐位,踐位三十九年而崩。僞孔《傳》言舜三十徵庸,三十在位,服喪三年,爲天子五十年,壽百一十二歲。蔡《傳》言舜三十召用,歴試三年,居攝二十八年,通三十年,乃即帝位,又五十年而崩。余按:《經》云“五十載陟”,《孟子》云“舜相堯二十有八載”,則《史記》之誤不待言矣。二《傳》之說皆爲近理,但僞《傳》增服喪之三年,與《經》文似微異;蔡《傳》無服喪之三年,於事理亦頗乖。竊疑古文皆約言其梗概,故於舜事以十計之,未必無奇零也。且古所謂“三載”,皆兼首尾兩年數之,然則歴試、攝政、服喪,實止三十一年。如此,則舜當於六十一歲踐位,百一十歲而崩,於《經》文事理皆可通矣。但年世久遠,載籍缺亡,不知其果然否。姑附識之於此。要非大義所關,亦不必深究也。 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嗚條。《孟子》 引韓愈文辨舜崩蒼梧之說 《戴記·檀弓》篇云:“舜葬於蒼梧之野,蓋三妃未之從也。”《史記》云:“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爲零陵。”僞孔《傳》云:“方,道也。升道南方巡狩,死於蒼梧之野而葬焉。”唐韓子《黃陵廟碑》、宋司馬君實《史剡》皆嘗駁之。《史剡》之說未安,今載韓子之說於左: 韓子《黃陵廟碑》(節錄):《竹書紀年》帝王之沒皆曰“陟”,陟,升也,謂升天也。《書》曰“殷禮陟配天”。故《書》紀舜之沒云“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爲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巡狩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 余按:《堯典》之記巡狩皆至四嶽而止。蒼梧,百越之地,在九州之外,乃古荒服,舜不當遠涉於此。《孟子》之說近是。《戴記》之文本多駁雜,而《史記》則又采諸《戴記》,僞《傳》則又因《載記》、《史記》之文而曲爲附會者,皆不足信。韓子之辨是也。故今但載《孟子》之文,餘悉不錄。 【附錄】舜有商均。《楚語》 【備攷】少康逃奔有虞,爲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左傳·哀公元年》鄭子産獻捷於晉,曰:昔虞閼父爲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賴其利器用也,與其神明之後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諸陳,以備三恪。《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存參】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賜之姓,使祀虞帝。《左傳·昭公八年》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齊矣。《左傳·昭公三年》 【附論】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論語·泰伯》篇孟子曰:“堯、舜,性之也。”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臬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並《孟子》 堯、舜、孔子不可軒輊 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程子曰:“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語事功也。”後世學者尚論古聖,往往以宰我之言爲實然。余按:世道民生所賴,莫不始於堯、舜。安居樂業,堯、舜之奠之也;禮樂教化,堯、舜之開之也;天地萬物之宜,堯、舜之平成經理之也;禹之繼治,繼堯、舜也;湯、武之撥亂反正,反之乎堯、舜也;孔子之述而不作,述堯、舜之道也。堯、舜何遽不如孔子哉?堯、舜爲天子,權可以施之,則創制顯庸以垂萬世;孔子爲布衣,權不足以施之,則修明六經以垂萬世。其功之殊者,其遇之殊也。堯、舜,孔子,易地則皆然。非孔子則堯、舜無以傳於後,非堯、舜則孔子亦無所述於前。故謂禹、湯、文、武、周公不逮孔子,或然;謂堯、舜之不逮孔子,則吾未有以見其必然也。孔子曰:“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聞《韶》,曰:“不圖爲樂之致於斯也!”其稱堯、舜至矣,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此或聖人謙衷,過於推崇前聖。若顔淵、子貢輩,其稱孔子可謂極矣,然“彌高,彌堅”之喻,何殊“巍巍、蕩蕩”之稱;“立、道、綏、動”之功,何異“無爲而治”之效,“猶天之不可階”,即所謂“惟天爲大,惟堯則之”也。顔淵、子貢之尊孔子,亦不過如堯、舜而已。惟《孟子》書中載宰我語,以爲“賢於堯、舜”,而子貢、有若之言亦似有所軒輊者,皆與《論語》所言不類。竊疑其皆七十子之徒所追述而甚其詞者,其意但欲致崇於此而遂不暇復顧於彼,猶論舜者亟於稱舜而遂無地以處堯耳,豈必皆的論哉?《孟子》論聖人,於夷、惠、伊尹皆言其不若孔子;而敘道統,於堯、舜、孔子無軒輊焉,固未可以宰我一言爲定論也。程子之言,雖未免於迥護宰我,要其意尚近於持平,若之何後人置其不異者而但取其異者軒輊之也!蓋戰國之俗好爲大言,楊、墨之徒莫不自尊其師,非堯、舜,薄湯、武,而遠稱黃、農以駕乎其上;儒者較爲醇謹,不敢放言高論,然亦不免染於風氣,故欲尊孔子而遂不免於卑堯、舜。漢晉以降,異端橫行,其說益誕,其言益無所忌,又以堯、舜爲不足卑而卑天地,故奉佛教者謂未有天地以前已先有佛,奉天主教者謂天地皆天主之所造,而生於後世者特佛與天主之化身。嗟夫,吾不意世俗之誕妄乃至於如是也!夫宇宙之間莫大於天地,自有天地以來,其德之崇,功之廣,莫過於堯、舜。孔子以堯、舜之道,教天下後世,是以其聖與堯、舜齊。堯、舜猶太祖也,孔子猶太宗也,尊堯、舜者必尊孔子,禮所謂“尊祖故敬宗”者是也。若謂孔子別有一道加於堯、舜之上,則楊、墨、佛氏、天主之教皆自謂別有一道,不但藐堯、舜,抑且藐天地,亦何以見道統之正而服異端之心乎?故今於《唐、虞錄》通攷聖賢先後所論而權衡之,而《洙泗錄》中宰我、子貢、有若推崇之語仍載之《孟子》言中,不使與《論語》門人之言相混,庶學者可以察其故云。說並見《總目》、《唐、虞》、《洙泗錄》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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