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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崔述撰)《唐虞攷信錄》(五)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20:00 admin 点击:1505 |
帝曰:咨,四嶽,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讓於夔、龍。帝曰:俞,往欽哉!《書·堯典》 【存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書·呂刑》 《呂刑》言伯夷“折民惟刑”之非 說此篇者皆以下文“士制百姓於刑之中”之士爲臯陶。吳氏云:“二《典》不載有兩刑官,蓋《傳》聞之謬也。”蔡氏云:“臯陶未爲刑官之時,豈伯夷實兼之與?”余按此篇後章文云:“今爾何監,非時伯夷播刑之迪;其今爾何懲,惟時苗民匪察於獄之麗。”明明分承上章“苗民弗用靈”及“士制百姓於刑之中”兩項而言,則所謂士者,非臯陶即伯夷明矣。稷,棄之世官也,故今《傳》多稱之,若臯陶則未聞有稱士者。且既謂伯夷典刑矣,又謂臯陶爲士,不但於政體有乖,即以文義論亦不可通。然而所謂“制百姓於刑之中”者,即承上文“伯夷”而言,非臯陶明矣。蓋盛世之文多謹嚴,衰世之文多輕易;況事在千餘年前,傳聞不一,蓋有誤以臯陶之事爲伯夷者,作《誥》者因本之以爲言。吳氏以爲傳聞之謬,是矣。蔡氏疑在臯陶之前,猶未免於曲爲說也。《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書》之《呂刑》、《詩》之《閟宮》皆不能無疑,非但其作之晚,亦以所稱述者久遠之事,不能保其不失實耳。故列之於存疑。 《鄭語》姜爲伯夷後之非 《鄭語》云:“姜,伯夷之後也。伯夷,能禮於神以佐堯者也。”余按:《春秋傳》或以姜爲大嶽之後,或以姜爲炎帝之後,《周語》、《晉語》亦然。四嶽在炎帝後,容或出於炎帝,則謂四嶽之後即炎帝之後,理尚可通也。若伯夷則與四嶽比肩事主,又四嶽之所薦,安得四嶽之後即伯夷之後乎?且伯夷乃舜所命官,以爲“佐堯”亦誤,故今不載。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書·堯典》 夔一足非指人 《孔叢子》稱:或問孔子:“夔有一足,信乎?”孔子曰:“臯陶爲夔請佐,舜曰‘夔一(句),足矣’,非一足也。”余按:夔本獸名,故《魯語》云“木石之怪,夔蝄蜽;水之怪,龍罔象”,夔之名夔,猶龍之名龍也,猶朱、虎、熊、羆之名朱虎熊羆也。所謂“夔一足”者,謂夔之獸一足,非謂夔之人一足也。儒者知其不經而不知所由誤,乃撰爲此事,又托諸孔子之言以曲解之,嘻,亦勞矣!且九官皆官屬之長未有無佐者,垂之佐殳、斨、伯與,益之佐朱、虎、熊、羆。禹、稷、契、臯陶之倫,亦必有佐,但不見於《經》耳,典樂教胄豈一人所能理?夔安得獨無佐乎!以無佐解一足,則龍之兩角又何說焉?今不載。 樂以志爲本 世儒論古樂者皆求之律。自班固以來,娶妻生子之喻,十分九分之疑,王朴、蔡元定之所定,范景仁、司馬君實之所爭,紛然不一。余之意獨以爲不然。《經》之言樂,此章詳矣。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四言而樂之事備矣。何者?凡樂必有其本,本也者,志是也。有志而後有詩,詩者,取志而宣諸喉舌者也。有詩而後有歌,歌者,取詩而暢其音節者也。有歌而後有聲,聲者,取歌而布之於絲竹者也。是故詩曰“言志”,歌曰“永言”,聲曰“依永”。“言”即其言志之詩也,“永”即其永言之歌也。即其詩而長之之謂“永”,隨其歌而應之之謂“依”。然則聲之抑揚疾徐視其歌,歌之抑揚疾徐視其詩,而詩之抑揚疾徐視其志矣。是故志者本也,聲者末也。其志必中正和平也,而後其詩其歌其聲從容舒暢,而俯仰迅速無不適其宜者。志不美,求之於詩,無益也;詩不美,求之於歌,無益也;歌不美,求之於聲,無益也。故曰“作樂崇德”、“見其樂而知其德”也。然又制律以和聲者何居?八音並作,彼此恐其不均,數章叠奏,先後恐其不符,故爲律以攷驗之,使歸於一耳,非以律爲樂也。《書》曰:“同律度量衡”,律之於音也,猶度之於布帛,量之於粟,衡之於金也。長短之形,目能察之,而一左一右不能必其無分秒之差,故受之以度而後齊。高下之音,耳能辨之,而一彼一此不能必其無幾微之異,故受之以律而後調。是故律者所以均高下,而非所以爲高下也;度者所以均長短,而非所以爲長短也;量與衡者所以均多寡輕重,而非所以爲多寡輕重也。後世儒者之爲古樂也則不然,不求其原於志與詩而惟斤斤於律。聲從律起而不自歌生,詩緣歌作而非由志出,取命夔之語而顛倒施之,正使所制之律毫嫠不爽於古,亦與古樂無與,況未必然乎!如但持古人之律即可爲古樂,是得周尺而即可以制周禮也。曰:然則何以淑其志?曰:《經》言之矣,曰:“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剛直,《乾》之德也;寬簡,《坤》之德也。有其德者必有其偏,溫也,栗也,無虐且無傲也,德之不偏不倚,純粹至善,所以爲中正而和平也。由是而發之詩,著之歌,播之聲,舜之樂所以爲至也。故“詩言志”云云者,所以爲樂也,古樂之與後世異者也;“直而溫”云云者,所以爲《韶》也,舜樂之與三代異者也。故古今知樂者莫如孔子、孟子。孔子曰“樂則《韶》舞”,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聞《韶》,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此論樂之品也,爲夫不能“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者言之也。孟子曰“今之樂由古之樂也。百姓之疾首蹙頞而相告者,不與民同樂也;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者,與民同樂也”,此論樂之本也,爲夫不知“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者言之也。蓋樂猶文也:文之本在明理達意,不如是則非文,孟子之論樂是也;文之品則有高下精粗純雜之分,當求其上者而法之,孔子之論樂是也。孔子之論樂,與顔、曾之徒知樂者言之也;孟子之論樂,與戰國之君臣不知樂者言之也。彼且不知樂之本,何暇與之論高下。譬諸近世之文,不求之理而但揣摩西漢、盛唐之體格於語言音響之間,此姑使之返而求所以明理者,未可遂以文之高下語之,非謂文之遂無高下也。宋韓魏公琦上仁宗疏云:“不若窮作樂之原,爲致治之本,使政令平簡,民物熙洽,斯則古之樂也,可以器象求乎?”嗚乎!三代以遠,知樂者一人而已矣!若夫諸儒所論,累忝爲尺,由尺生律,以忝尺之多寡長短爲古樂者,吾不知樂,吾知其非樂也! 【備攷】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鑒,名曰玄妻。樂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實有豕心,貪惏無饜,忿類無期;謂之封豕。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左傳·昭公二十八》年 帝曰:龍,朕聖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書·堯典》 九官以龍終之故 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物成,萬物之理得矣,天地之氣和矣,夫然後禮樂可興,故命伯夷命夔次之;而又慮讒殄之害正也,故以命龍終焉,此治化之成也。顔淵問爲邦,孔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言禮也;曰“樂則韶舞,放鄭聲”,言樂也;而又繼之曰“遠妄人”何?蓋妄人不去,雖有賢臣不能爲治,即治亦不能久,故欲久安長治者必以近妄人爲永戒。舜之聖讒殄於制禮作樂之後,亦此意也。 命伯夷、夔、龍 命伯夷何以亦咨於嶽也?猶命禹之咨於嶽也,亦重之也。命夔、龍何以亦詳於伯夷也?猶命稷、契、臯陶之詳於禹也,亦因讓而命也。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書·堯典》 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同上 九官非一時所命 自“詢咨四嶽”以後,鄭氏以爲皆“格於文祖”時所勑命。《綱目前編》因之,悉載之於舜即位時,而以舜之三載爲“攷績”之年,九載爲“熙績”之歲。余按:舜之攝政二十有八載矣,自棄以下八人,爲知其材邪?爲不知其材邪?知其材邪,何以二十八載而不用?不知其材邪,何以一日而盡用之?如云咨於衆而知之,則何以二十八載之久而不一咨,獨於此一日而徧咨之也?向之爲此官者,爲稱職邪?爲不稱職邪?稱職邪,不應一日而盡易之。不稱職邪,不應二十八載而不易。即云向無其官而今設之,亦不應二十八載之久而無一設,忽於此一日而徧設之也。由是言之,舜之咨,衆之舉,皆非朝夕之故,蓋以漸而知之,遂以漸而用之,而記事者連類而記之耳,不得以爲一日之所命也。冉有曰:“即庶矣,又何加焉?”孔子曰:“富之。”曰:“即富矣,又可加焉?”孔子曰:“教之。”聖人立政自有先後次第。況巢窟者切膚之急禍,教養者治民之大綱,皆非可以須臾緩者,工虞之事固已末矣。至於禮樂乃盛治之成功,非厚生正德之後未易言也,安得一日而同亮天工,三載而咸奏厥績哉!帝之命禹昌言也,禹以“決川距海”、“烝民乃粒”告之帝,則是此時水土固已平,樹藝固已成矣;而帝方諄諄焉以“山龍黼黻”、“六律五聲”與“庶頑讒說”爲憂,則是此時禮樂猶未興,讒殄猶未絀也。然而禹、稷功成之日,伯夷、夔、龍始各任職耳。若與六官者同命而同攷,何至此時尚廑帝憂乎!曰:然則舜有“咨二十二人”之言,何也?曰:古人之文簡質,貴得聖人之意耳,其事皆當日之事,其言不必皆當日之言也。而《典》之爲體,綜其始終本末言之,又與《春秋》之編年紀事者不同。即如“疇若予工”、“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者,豈果臨朝一問而已乎?僉曰“垂哉”、“益哉”者,豈果同朝一應而已乎?帝曰“汝共工”、“汝作朕虞”者,豈果漫不加察,付以重任而已乎?如此,則不惟舜能之,人人皆能之矣。《書》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記》曰:“舜好問而好察邇言。”然則舜之訪蓋不知幾何,而衆多稱垂、益平日之才略者,舜乃詢以言,試以功,待其有效而後授以此官,而《書》之所云特其梗概耳。故曰:其事皆當日之事,其言不必皆當日之言也。不寧惟是,韓子《平淮西碑》云:“曰‘光顔,汝爲陳許帥’,曰‘重胤,汝故有河陽懷,今益以汝’,曰‘度,維汝予同,汝遂相予’”者,豈果一日之事,當日之言乎哉?夫《堯典》之文亦若是而已矣。嗚乎!聖主賢臣之心與其經綸設施之次第,其晦於拘牽文義之儒者豈可勝道哉?故識其說如此, 苗頑弗即工。《書·益稷》 臯陶方祗厥敘,方施象刑惟明。同上 分北三苗。《書·堯典》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論語·泰伯》篇 【附論】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論語·衛靈篇》 三苗丕敘在“頑弗即工”之後 按:三苗之見於《虞夏書》者凡四。其一,“竄三苗於三危”,乃堯時事,此在最前,不待言矣。其二,“分北三苗”,乃舜命官之後攷績時事。其三,“苗頑弗即工,臯陶方施象刑”,乃舜、禹問答語,攷其時勢,當即分北之事。蓋“苗頑”者,原分北之由,“分北”者,記象刑之實,所謂“五流三居”者也。然則《典》正如《春秋》,直書其事;《謨》正如《左氏傳》,詳志其本末耳。其四,“三危既宅,三苗丕敘”,惟此當在最後,蓋因頑而分北,因分北而後丕敘也。若先已丕敘,則禹不當謂之頑弗即工,舜亦不當分北之矣。蓋水土雖平於分北之前,而《禹貢》實作於分北之後,故有“作十三載乃同”之文、“聲教訖於四海”之語,是知此篇乃賦定功成後所記,故云丕敘也。三篇之文正相發明。自僞孔氏古文以《禹貢》爲作於堯世,又撰禹攝政後徵苗一事,於是丕敘之後復謂之頑而分北之,既分北之而惟命是聽矣,無故而又動大衆以徵之。首尾衡決,事實淆亂,莫此爲甚。故今載丕敘於後篇,刪徵苗之僞誓,而取《謨》中禹、舜之言列於《典》文“分北”之前,庶學者可以一見而瞭然也。說並見後《治定功成》篇中。 舜體國經野上 禹敷士,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書·《禹貢》》 【存參】禹乃遂與益、后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史記·夏本紀》 本錄義例三:“敷土”置“咸熙”後 此篇與《堯典》羲、和之命相表裏。四時之定,堯之所以成天;九州之制,舜之所以平地。授時者,損益前古而集其成;敷土者,範圍後世而開其始。故授時命於“庶績”之先,敷土記於“咸熙”之後。 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於岳陽。覃懷底績,至於衡漳。厥土惟白壤。厥賦惟上上錯。厥田惟中中。恒、衡既從,大陸既作。島夷皮服。夾右碣石,入於河。《書·《禹貢》》 九州之章法次第 篇名以《貢》,紀貢制也;《貢》冠以禹,誌禹功也。水土既平,經制既定,天下諸侯懷舜之德,感禹之動,已各擇其土宜之貴重者以薦於帝畿,以致其愛戴之誠,史臣因而紀之於册以表禹之功,以見舜德化之盛。是故,九州之文皆主言貢。篚亦貢也,包亦貢也,貢之盛於篚包者也。有賦而後有貢。賦者,庶人所以奉國君;貢者,國君所以奉天子也,故以賦先之。有田而後有賦,有土而後有田,故又以土與田先之。然使九山未刊,九川未滌,九澤未陂,何由辨土之色與性,而況於田賦貢乎?故又以平水土之事先之。水土之平,往日事也,故其文曰“既載”、“既修”、“既作”,於山則曰“既藝”、“既旅”,於水則曰“既道”、“既入”,於澤則曰“既澤”、“既瀦”,皆以明其爲前日之事,而因原貢所由致,故追溯之也。每州爲一章,章各分三節:第一節平水土之事,第二節土田賦之別,第三節貢篚包之制,而以辨州域始之,以識貢道終之。此九州之章法次第也。 冀州平治之序 既載壺口,治梁及岐,言治河也。水之患爲大,故先治河。冀之患在西河,兗之患在東河,故西河之治記於冀,東河之治記於兗。壺口、梁、岐皆山之當河衝者,壅隔阻塞,河不得順流而南下,則東溢於太原、嶽陽之間,故以三者爲始事也。“既修太原,至於岳陽”,言治河東之平地也。河既軌道太原,岳陽乃可施功,故次及之。“覃懷底績,至於衡漳”,言治河內之平地也。冀地太原最高,岳陽次之,覃懷又次之,衡漳之南又次之:高者易涸,下者徐安,故其平治之序如此。“恒衛既從,大陸既作”,言治山東之平地也。自衛漳以東,北至海,地益下,多積水,二泊貫於南,兩淀橫於北,故自太原至於衡漳田既墾,賦既成,然後山東乃平治也。漳言衡者,漳踰山出東流,然後北折貫泊以入於河,故謂其東流者爲衡,北流者爲從也。次恒、衛、大陸於田賦後者,衡漳以下,土疏而水涸遟,田瘠賦輕,連覃懷、衡漳言之,則嫌於田賦與全州無異,故先言田賦,次乃及之也。治水之文獨詳於冀州者,帝畿也,大河之所環也。不言貢者,蔡氏所謂“天子封內之地無所事於貢”者是也。九州治水之文皆有先後難易輕重之異,而冀尤爲明著,故詳釋之;八州可以類而推也。 奕奕梁山,維禹甸之。《詩·大雅》 【備攷】梁山崩,晉侯以傳召伯宗。《左傳·成公五年》 梁山,晉望也。《爾雅》 梁山在河東 僞孔《傳》云:“壺口在冀州;梁、岐在雍州。”蔡《傳》云:“梁山,呂梁山也,在今石州離石縣東北。岐山在今汾州介休縣狐岐之山。先儒以爲雍州梁岐者,非是。”余按:梁岐果雍州山,《經》必不載之於冀州章內,況雍之岐山距河數百里,與河何涉而連及之?蔡《傳》駁之,是也。然不本《大雅》文,求梁山於古韓墟,乃取《水經注》之呂梁當之。注稱呂梁在離石之東北二百餘里,其距河遠矣。況注自有梁山在雍州境,與僞《傳》同,非呂梁也;而介休之狐岐亦非河所經,皆不得指爲《禹貢》之梁、岐也。夫《詩》詠梁山而云“維禹甸之”,則此梁山即《禹貢》之梁山明甚。然則梁山當在韓地。其後韓滅於晉,故《春秋傳》、《爾雅》皆以梁爲晉山。《水經注》謂即龍門者近之(《水經注》云:“大禹疏決梁山,即《經》所謂龍門”),但不當又以爲在河西耳(《水經注》又云:“梁山原在馮翊夏陽縣之西北”)。蓋緣說者誤以陝西之韓城縣爲古韓國,因謂梁山當在河西,不知韓實河東國也。何以言之?《詩》云“韓侯入覲”,又云“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則韓乃畿外之諸侯,河西,周畿內地,不得謂之“入覲”,亦不得錫之爲連帥也。《春秋傳》云“秦伯伐晉,涉河,三敗,乃韓。晉侯謂慶鄭曰:‘寇深矣,若之何?’”,則韓乃晉之近郊地。若在河西,秦伯不容涉河,晉侯亦不容謂之“寇深也”。晉惠公之入也,“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東盡虢略”,其地在今河南,不在河西;河西近秦而不以賂,則是河西無晉地也。魏壽餘之僞叛也,“既濟,魏人噪而遠”,秦、晉以河爲界,則是河西無晉地也。韓晉既在河東,梁山安得在河西乎?唯岐無可攷者。然山同名者多,雍荆之有荆山,梁徐之有蒙山,皆兩書於《經》文,烏得以雍州有岐遂謂冀州不得復有岐乎?蓋此二山皆當跨河,在雍、冀之界上,故能阻塞河流,而梁岐又當在壺口之下,因其利害在冀而不在雍,故記之於冀,猶九河之記於兗也。但古今山名更易者多,而梁又屬崩頹之餘,難以辨識,是以不得其實。要之《經》、《傳》之文具在,不得以他地之山冒之也。故今取《詩》、《春秋傳》、《爾雅》之文悉載之於冀州章下,以見其爲一云。 【存參】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虞生求羨門高誓,刻碣石門。《史記·秦始皇本紀》 碣石在海岸 僞孔《傳》云:“碣石,海畔山。禹夾行此山之右,而入河逆上。”蔡《傳》云:“冀州北方貢賦自北海入河,南向西轉,而碣石在其右轉屈之間,故曰‘夾右’。歴世既久,爲水所漸,淪入於海,已去岸五百餘里矣。”余按:僞孔《傳》不知“皮服”之爲貢,故以“右”且“入”者爲禹;蔡氏以爲貢道,是也。然謂“淪入於海”,則不若僞孔《傳》之以爲“海畔山”者爲可據也。《經》曰:“太行恒山,至於碣石,入於海。”古今之山名雖不同,而山勢則不改。今太行、恒山自易定東折,過古北、喜峰等口,轉而南行,至臨渝縣東境海岸仡然而止,故燕、趙間說者皆以其山爲古碣石。何所見海岸之山之必非碣石而必當求之於海中乎?《史記》云“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是秦時碣石未淪於海也。《漢志》云:“右北平郡有碣石山”,是漢時碣石亦未淪於海也。烏得以爲“去岸五百里”乎?且如蔡《傳》所言,則與恒山太行之勢中斷者數百里,證之《經》文亦不合矣。蓋蔡《傳》之失皆由誤信臣瓚之說,謂此山在河口,求之河口而無此山,故遂以爲淪於海耳。不知此山原未嘗在河口。何者?此文承上“島夷”而言,島夷在渤海東,必由海道乃入於河,而海道漫瀾無可指,故以山志之曰“夾右碣石”,言由海道夾右碣石而西行然後入於河也,非謂夾右碣石之處即入河之處也。貢道言河凡七:兗、徐、豫之“達於河”,荆之“至於南河”,梁之“亂於河”,未有志其山者;入河自有常處,不必繁此文也。惟雍州章上言“積石”,下言“渭、汭”,皆河也,不志其山則不知爲何地,故變文云“至於龍門、西河”。由海入河豈有兩地,而煩志其山乎?且《禹貢》固有志其山者矣,“導河”之文是也,其東折也,志“華陰”焉;其北折也,志“大伾”焉。禹之於河防詳且慎矣,況於入海之要地,豈容有大山而反不書,碣石之不在河口明矣。至謂入河者爲“冀州北方貢賦”,亦非是。《經》所謂“入河”者,但承上“島夷”文耳。冀固無貢,而冀北境之至帝都,非惟不必浮海,亦無事於達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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