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舜文化研究研究成果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信息搜索
(清•崔述撰)《唐虞攷信錄》(四)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19:00  admin  点击:1359

【附錄】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書·益稷》

堯有丹朱。《楚語》

【備攷】穆叔如晉,范宣子逆之,問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叔未對。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爲陶唐氏,在夏爲御龍氏,在商爲豕韋氏,在周爲唐杜氏,晉主夏盟爲範氏。”《左傳》襄公二十四年

 

舜命官攷績上

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書·堯典》

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孟子》

堯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爲天子。《左傳·文公十八年》

辨舜讓石戶、北人之說

呂氏春秋云:“舜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去之,終身不。又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后之爲人也!居於畎畝之中而遊於堯之門,又欲以其辱行漫我!’遂自投於蒼嶺之淵。”余按:堯、舜之德至矣,天下豈有能加於堯、舜者哉!如以堯、舜爲不屑,則是喪心病狂之人而已。此乃楊氏之徒爲黃、老之說者假設此言以遂其非堯、舜,薄湯、武之私,呂氏無知而妄探之耳。

 

【附論】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論語》泰伯篇

《孟子》曰:“舜之飯糗茹草也,若將終身焉,及其爲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孟子》

 

詢於四嶽,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書·堯典》

 

【附論】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爲舜乎!”《中庸》

《孟子》曰:“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爲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非取於人者。”《孟子》

辨朱熹舜其大知章之釋

中庸》、《孟子》之言相表裏,《孟子》所言,其綱也;中庸所言,其目也。其義,則朱子《章句》盡之矣。惟所云“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者,尚未盡善,何者?此章之意,本謂舜之大知不在乎己有過人之識而在於能集衆人之知耳。如《章句》所言,則是舜所以過人者,乃在“好問好察”之前別有操持以成其爲“大知”,非此章本意也。蓋人之性非甚狂愚,本皆能辨是非,故《孟子》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所患者,自以爲是則不“好問”,自以爲高明則不“好察邇言”,有好名妬忌之心則不肯“隱惡揚善”,偏聽阿好,喜諛惡直,而於事多鹵莽滅裂則不能“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是以雖有諫臣拂士、遠猷高識,皆阻而不得達,達而不之采,而但任一己之聰明,以致處事失當。惟舜不然,是以其知爲獨大也。聖人之教人也,皆就人人所可能者教之,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好問好察之屬夫誰不能?但不肯耳。若歸其功於在我權度之精切,則人必曰“聖人天亶之聰明,非人所可及”,即不然,而不求諸明白易爲之事,乃求之於空虛難見之心,聽之若愈精而學之乃愈遠矣。

 

【備攷】 許,大嶽之胤也。《左傳·隱公十一年》姜,大獄之後也。《左傳·莊公二十二年》

辨四嶽爲共工從孫之說

杜氏云:“大嶽,堯四嶽也。”按:《周語》亦稱齊、許、申、呂爲四嶽後,其說或不誣。但《周語》謂“共工之從孫四嶽佐禹有功,命爲侯伯,賜姓曰姜”,則語殊失實。何者?四嶽乃堯、舜之相,薦鯀及禹者,不得復爲禹佐,而四嶽本長諸侯,亦不待佐禹而後“命爲侯伯”也。且《傳》及《晉語》皆稱炎帝爲姜姓祖,炎帝在四嶽前,非至四嶽始賜姓矣。至共工氏,乃繼炎帝爲水師者,與炎帝不同族,四嶽果炎帝後,又安得爲共工之從孫乎?大抵《國語》之文本多荒誕,自相矛盾乃其常事,而後人必曲爲之說。如賈侍中之以共工爲諸侯,與高辛爭王者;韋氏之以爲炎帝世衰,其後變易,帝復賜之祖姓,使紹炎帝,愈斡旋而愈不可通,亦可謂勞而罔功矣。故今但載《傳》文而《國語》文不載。說並見“命伯夷”條下。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書·堯典》

嶽牧與稷、契等之區別

四嶽十二牧皆舊官,以舜新即位,故申儆之,使敬厥職也。舊官,故書其官於前而曰“詢”曰“咨”,見其非新命也。然則稷、契、臯陶之非舊官可知矣。四嶽不載命詞者,統率群僚無專責也。十二牧共一命詞者,域異職同,無分別也。

 

舜曰:“咨,四嶽,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往哉!”《書·堯典》

九官先命禹之故

唐、虞之時,洪水滔天,下民昏墊,五榖不登,禽獸逼人,水土之治不可以須臾緩也,而禹又前爲司空,故命禹在九官之先。

禹非顓頊孫,說見夏禹篇中。

 

禹已前爲司空

命禹何以先咨於嶽也?重其事也。何以但戒以職而不命以官也?禹已前爲司空,無庸復也。且云“汝作司空”則嫌於始爲司空,但云“汝平水土”又不可知禹爲何官,故冠“伯禹作司空”於命詞之上。語簡意明,其斯爲聖賢之文。自有追美前功之說,《經》義盡晦矣。

 

舜命官必諏於衆

“僉曰:伯禹作司空”僞孔《傳》以爲四嶽同詞而對,蔡《傳》以爲四嶽及諸侯也。余按:僞《傳》誤以四嶽爲四人,蔡《傳》更之,是已。然用大臣當謀之廷臣,不當專謀之諸侯,諸侯朝覲有時,在廷者亦未必多也。然而“僉”也者,廷臣僉耳。舜咨四嶽,廷臣何以僉對也?蓋古文簡質,所記特其梗概,以四嶽相臣,故特咨之,特記之。其實咨嶽之後於衆無所不諏,故曰“舜好問而好察邇言”。當時廷臣亦未必人人薦禹,但薦禹者多,“僉”也者,舉其大凡耳。舜察禹材果可用,是以從薦禹者之言,故曰:“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讀者當善會其意,不得但泥其詞也。此九官之首,故發例於此。

 

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孟子》

禹治水在舜世

禹平水土,據《經》此文在舜即位以後;而僞孔《傳》誤以爲堯時事,乃以此章爲命禹作百揆而稱其前功以勉之。蔡《傳》因之,云“帝使禹仍作司空而兼行百揆之事,錄其舊績而勉其新功也”,由是南氏《綱目前編》遂以堯之七十三載爲命禹治水之年,八十載爲禹告成功之歲。余按《經》云“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則是禹於堯之季年已爲司空,但蒞事不久,水土猶未平,故舜仍其官而專責之以平水土,詞意甚明。若別有百揆之官,使禹由司空而進居之,則文當曰“汝作百揆,惟時懋哉!”今舜絕口不以告禹而但稱其以前之功,禹尚不知己爲何官,將何所遵循邪?古今來有如是之命官者哉?且“汝平水土,惟時懋哉”,文相承也,今以“平水土”爲錄舊績,以“惟時懋”爲勉新功,則上句語氣未畢,下句語意無根,於文義亦不通矣。帝曰“疇若予工”,則命垂曰“汝作朕虞”;曰“有能典朕三禮”,則命伯曰“汝作秩宗”,凡舜所命者即其所咨者也。然則禹之平水土,即所謂“熙帝載而宅百揆”,不待言矣。蓋洪水者帝之所憂,而六府之修,三壤之則,定貢賦,布聲教,則百揆實兼之,故舜之咨嶽云云。惟禹已爲司空,故但云“汝平水土”而不云“汝作司空”,止此與八人小異耳。若以“平水土”爲前功,“宅百揆”爲新職,是所命自爲一事,所咨自爲一官,然則秩宗之外亦將謂別有典三禮之一官乎?舜之命禹昌言也,禹曰“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又曰“予乘四載,隨山刊木”,又曰“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然則是當舜初載,禹尚以洪水之故日孜孜而不暇有言也。若堯八十載前水患已平,歴三四十年之後復何待禹之孜孜此事乎?禹曰:“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迪有功。”然則是舜、禹問答之時土功始畢,故禹舉其略以告舜;若水土久平於堯世,舜之知之悉矣,禹於是時猶爲此言,不幾贅乎?是則禹之治水,於《典》爲舜世,於《謨》亦爲舜世,而自舜攝政後,堯未崩前,初未嘗有一言及於禹者。由是言之,禹之初爲司空當及堯世,至其決九川,弼五服,斷斷爲舜時事明矣。故《論語》云“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而《史記·五帝本紀》及《夏本紀》亦皆以禹治水爲舜即位後事,良有以也。蓋僞《傳》之失,皆由誤以四嶽爲四人,則並九官十二牧爲二十五人,必滅其三人而後符於“二十二人”之數,故不得已以稷、契、臯陶之命爲稱其前功而不與焉。然教稼明倫皆在平水土後,而並禹滅之又僅二十一人,故又不得已而以平水土爲前功,宅百揆爲新職,是因一誤而又三四誤也!於是唐、虞之事靡不顛倒錯亂,禹功之告成反在《堯典》“浚川”之前;三苗之分北反在《禹貢》“丕敘”之後;而禹所別九州,舜改之爲十二;禹又改之爲九。展轉相因,誤無所底,遂使聖人經世之略晦而不彰者幾二千年,而皆自誤以四嶽爲四人始。嗟夫,釋《經》一字之誤,其流弊乃至於此,如之何其可不慎也!

 

“百”非官名

曰:然則“百揆”非官名乎?周官云“內有百揆四嶽”,朱子以百揆爲朝廷之長,四嶽爲十二牧之長,何也?曰:《經》曰“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於百揆,百揆時敘;賓於四門,四門穆穆”五典四門皆非官名,百揆安得獨爲官名?曰“百揆時敘,無廢事也”然則百揆者猶言“百事”耳,豈得以爲官名也哉!堯之用鯀也咨於嶽,舉舜也咨於嶽,舜之命禹命伯夷也皆咨於嶽,而百揆無聞焉,堯、舜之用朝臣何以反謀之外之長而不謀之內之長乎?蓋僞與僞本出一人,彼於《堯典》既以百揆爲官名矣,故於周官遂撰是語,是亦因誤而誤耳,豈得以僞證僞乎?且朱子與蔡氏既以四嶽爲一人,則僞之誤解無庸復遵矣,乃亦以百揆爲官名,治水爲往事,是僞因《堯典》而誤周官,宋儒反因周官而誤《堯典》也。故今取《經》文正其誤,而以《孟子》所稱禹治水事列於其後。說並見後“命臯陶”與“分北三苗”條下及《舜體國經野》篇中。

 

《孟子》言禹績有誤

按禹治水事,又見於有爲神農章,然誤以汝、淮、泗爲入江,與《禹貢》水道皆不合。朱子以爲記者之誤,是也,故舍彼而錄此。

 

卷之三

舜命官攷績下

帝曰:棄,黎民阻饑,汝稷,播時百榖!《書·堯典》

稷教民稼穡,樹藝五榖;五榖熟而民人育。《孟子》

命稷

水土平,然後耕耨可興,故命稷次之。是以《孟子》之敘教稼穡亦在禹治水之後。

稷非嚳子,說見前堯建極篇中。履跡之誣,說見《商周稷、契》篇中。

 

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書·堯典》

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爲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

命契

衣食足,然後禮義可教,故命契次之。是以《孟子》之敘教人倫亦在稷教稼之後。

契非嚳子,說見前堯建極篇中。吞卵之誣,說見《商、周稷、契》篇中。

 

帝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土,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書·堯典》

舜以不得禹、臯陶爲己憂。《孟子》

舜有天下,選於衆,舉臯陶。《論語·顔淵篇》

命臯陶

不教而殺謂之虐,教之不從然後齊之以刑,故命臯陶次之。此四官皆救民之急務,正民之要術,故舜先之。

臯陶似非庭堅,說見夏臯陶篇中。

 

命禹與稷、契等不同之故

命稷、契、臯陶何以不咨也?因禹之讓,帝已知其才也。命詞何以詳於禹也?因咨而命者,事略具於所咨,故從省也;因讓而命者,事專見於所命,故衆詳也。

 

稷、契、臯陶均非申命

僞孔《傳》以禹、垂、益、伯夷、夔、龍六人爲新命,以稷、契、臯陶爲美其前功以勉之。蔡《傳》因之云:“此因禹之讓而申命之,使仍舊職以終其事也。”余按:《經》之命官凡九,於棄曰“汝后稷”,於契曰“汝作司徒”,於臯陶曰“汝作士”,於垂曰“汝共工”,於益曰“汝作朕虞”,於伯夷曰“汝作秩宗”,於夔曰“命汝典樂”,於龍曰“命汝作納言”,八人之命詞如一。稷、契、臯陶爲申命,何所見垂、益等五人之獨爲新命?垂、益等五人既爲新命,則稷、契、臯陶之亦非申命可知矣。稷、契、臯陶因禹之讓而命之者也,夔、龍因伯夷之讓而命之者也,苟因讓而命之者即爲申命,則夔、龍何得獨不爲申命乎?禹之爲司空,自堯時者也,則其命必別白言之,先云“伯禹作司空”以見其官之非新命,後云“咨禹,汝平水土”以見其功之尚未畢,不云“汝作司空”也。若稷、契、臯陶亦舊爲此官,則亦當著之於命詞之上,必不云“汝爲稷、司徒、士”也。四嶽、十二牧,皆舊職也,然所謂“闢四門”、“食哉惟時”云者,皆新命,非美其前功;稷、契、臯陶即使果仍舊職,亦豈得獨爲美其前功乎?且三人之功果在堯時,堯未崩以前何以不書?舜即位後紀新政之不暇,乃於此時敘舜之追美其前功,有如是顛倒舛謬之史官邪?孔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論語》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子夏曰“舜有天下,選於衆,舉臯陶”,然則茲數人者,任官效職皆在舜時明甚。或初仕於堯世,要之必未爲后稷、司徒、士,故《史記》云“自堯時皆舉用,未有分職”,不得以舜爲申命也。蓋僞《傳》之失在誤以四嶽爲四人,是以與下“二十二人”之文不符,乃不得已而曲爲之解,謂稷、契、臯陶之命皆美其前功而不得與二十二人之數。由是凡舜時事皆以爲堯時事,顛倒錯亂,而二帝治天下之大法不彰。至蔡《傳》出,始以四嶽爲一人,然則稷、契、臯陶無庸謂爲申命矣,乃亦沿僞《傳》舊說而不改,豈非習聞其說遂不覺其非邪?故今補其未備而詳辨之。說並見前“命禹”條下。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往哉,汝諧!《書·堯典》

【附錄】垂之竹矢《書·顧命》垂之和鍾。《明堂位》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帝曰:俞,往哉,汝諧!《書·堯典》

【存參】垂、益、夔、龍,其後不知所封。《史記·陳杞世家》

命垂、益

本務舉而後末務可圖,人性盡而後物性可遂,故命垂命益次之。

命垂、益何以不咨於嶽而咨於衆也?以其職少輕,故泛言之也。何以但命以官而不戒以職也?以其職少輕,故略言之也。

 

“諧”爲偕義

蔡《傳》云:“《史記》曰朱、虎、熊、羆爲伯益(《史記》稱益未有加以“伯”者,《傳》誤)之佐,則殳、斨、伯與當亦爲垂之佐也。”余按:禹之讓稷、契、臯陶也,帝曰“汝往哉”,伯之讓夔、龍也,帝曰“往欽哉”,獨於垂、益之讓則曰“往哉,汝諧”。“諧”,猶偕也,謂偕垂、益而同治一官也。“往哉”者,不允垂、益之讓;“汝諧”者,允垂、益之薦而用之也。稷、契、臯陶、夔、龍皆別命之,殳、斨、伯與、朱、虎、熊、羆皆不別命,即俞其薦,安有置之不用之理?其爲垂、益之佐明甚。古之人固多以所能名(本蔡《傳》文),亦多以所職名,垂、共工而所讓者曰殳、斨,益作虞而所讓者曰熊、羆,則所讓之人後即爲二人之佐可知也。細核前後文義,“諧”之當爲“偕”義顯然。僞孔《傳》乃釋爲“諧和此官”,蔡《傳》因之,而引《史記》之文以見其爲二人之佐,不知《史記》即因“汝諧”之文知之,故云:“舜曰:‘往矣,汝諧。’遂以朱、虎、熊、羆爲佐。”於垂不言之者,蓋《史記》引《尚書》文至“垂爲共工”而止,無讓殳、斨、伯與之語。此或司馬氏誤脫《尚書》文,或後人傳寫誤脫《史記》文,均不可知,非《史記》別有所據,《書》但有朱、虎、熊、羆佐益之事而無殳、斨、伯與佐垂之文也。因《傳》說未明,故今詳釋之。

 

垂、益之佐之人數

殳斨伯與”,僞孔《傳》以爲二人,蔡《傳》以爲三人。今以上“讓於稷、契暨臯陶”之文推之,蔡《傳》說是。“朱虎熊羆”,僞孔《傳》亦以爲二人,蔡《傳》以爲四人。疑亦蔡《傳》得之。

 

伯翳非益

《鄭語》云:“嬴,伯翳之後也。”《史記·秦本紀》云:“大費與禹平水土,佐舜調馴鳥獸,是爲柏翳,舜賜姓嬴氏。”是秦之祖乃伯翳也。《陳杞世家》云:“伯翳之後,至周平王時封於秦,項羽滅之。垂、益、夔、龍,其後不知所封。”是伯翳自伯翳,益自益也。乃《漢書·地理志》云:“秦之先曰柏益,出自帝顓頊,堯時助禹治水,爲舜朕虞,養育草木鳥獸;賜姓嬴氏。”顔氏注云:“柏益一號伯翳,蓋翳、益聲相近故也。”是謂伯翳即益,而益爲伯益矣。自是學者相沿,皆信之而不疑。雖朱子注《論語》亦稱之爲伯益(《舜有臣章》注云:禹、稷、契、臯陶、伯益)。葉大慶《攷古質疑》云:“伯益、柏翳,一人也,《史記》於《陳杞世家》則以爲二人。”本注云:“益、翳乃一人,聲轉入,字異耳。”余按:“益”“翳”聲相近而致誤,理誠有之,然非《史記》因聲之轉而誤分爲兩人,乃《漢書》因聲相近而誤合爲一人耳。書《堯典》云:“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臯謨》云“禹薦益於天”,“益避禹之子於陽城,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啓”,皆稱以益,未有冠以“伯”者;而《國語》稱“伯翳”,《史記》作“伯翳”,亦未有徒稱“翳”者。如果益、翳通用,何以遇益則概不稱“伯”,遇翳則必加以“伯”與“柏”也?《春秋傳》於列國最好溯其先世,於齊、許稱炎帝、大嶽;於陳稱顓頊、幕、舜;於杞鄫稱夏,稱後相;於宋稱商,稱相土;於薛稱奚仲、仲虺;於六蓼稱臯陶、庭堅;於郯稱少皞;於任宿、須句、顓臾稱大皞,凡古帝王名臣之裔未有不及其先世者。乃至周初封建之國,晉、楚、魯、衛之倫,亦往往及之。獨於益之膚功、秦之大國,絕無一語。班氏生於漢代,何所見而知伯翳之必爲益也?將謂二人之功相類邪?則禹之佐固非一人,即虞之職亦不止於調馴爲獸。且《秦本紀》之文,采之秦史,秦人自稱其祖,亦未必不涉於附會,鳥身人言,信邪?否邪?如之何其可以據此文而遂以柏翳爲益,以益爲伯益也?黍稷之稷,漢以來謂之粟,今北方農人謂之榖(南方人或呼爲小榖),穄(稷去聲)乃黍屬之不粘者,《經》、《傳》之文甚明,《說文》之訓尤顯,迥然兩物也(語詳《稷穄辨》中)。而今北方往往讀入爲去,或遂有讀稷與穄同意者。作《本草群芳譜》者不攷之古,遂誤以稷爲穄。班氏之誤,與此正同,不得據班《書》而疑遷《史》也。且“朕”者,舜之自稱,“虞”者,官名,而《漢志》云“爲舜朕虞”,其誤會《經》文如是。若必謂班氏不應有誤,將“朕虞”亦果爲官名乎?嗟乎!《漢書》合之,誤也,而反信之;《史記》分之,是也,而反譏之。是者必以爲非,非者必以爲是,吾真不解其何故矣!師古、大慶皆精於攷核者,然猶如此,甚矣攷古之難言也!大抵古人文字異者,非有顯然之證,寧可從古而分之,不可妄意而合之。幕之與思,合之而祖孫易位矣。義、和之與重、黎,合之而族姓紊亂矣。伊尹之與阿衡,合之而名臣湮沒矣。義、農之與太皞、炎帝,合之而世代顛倒矣。南容之與南宮敬叔,合之而受誣矣。故不必分而從古而分之,其失小;不當合而妄意而合之,其失大。故今於益之命不載《國語》伯翳之文、《史記》大費之事。

 

益非臯陶子

孔氏《尚書正義》稱益爲臯陶之子。張氏《史記正義》云:“《列女傳》云:‘陶子生五歲而佐禹。’注云:‘陶子者,臯陶子之伯益也。’”按此,即知大業是臯陶(大業乃伯翳父,張氏以益爲伯翳,故云然)。近世有人據此立說,遂謂朱子《論語集注》、蔡氏《書傳》之有缺略。且云“舜五臣,禹讓稷、契、臯陶而不及益者,實因益爲臯陶子也”(此說太陋,故不欲舉其名,見其書者自知之耳)。余按:鯀用於堯世,禹用於舜世,前後不相及也;而益與臯陶同時登用,比肩授職,絕不類爲父子者然。禹爲鯀之子,《尚書》言之,《春秋傳》言之,《大戴記》、《史記》皆言之,益果臯陶之子,何以《傳》、《記》絕無言及者乎?劉向之書,誣者多矣,而《列女傳》尤爲紕繆,藥酒之覆,餘光之分,皆以策士喻言記爲實事,唐劉知幾譏之詳矣,而五歲佐禹亦必無之事。藉令向果明言益爲臯陶之子,猶不可信;況向但言“陶子”,何以見其當爲臯陶之子?而禹之佐亦不一人,又何所見言佐禹者之必爲益也?此特注家屈曲猜度之言,豈得遂以爲實?朱子、蔡氏蓋已深知其妄,故不之采,而今反用此爲譏議,人之無識何至於此?至以《論語》“五臣”爲證,其說亦謬。謂五臣有益者,《集注》文耳。或以爲四嶽,或以爲伯夷,義皆可通,安知其決爲益?且舜賢臣多矣,禹安得人人而讓之?《經》言五人則以爲四人者皆當讓,如《經》言十人則以爲九人者皆當讓乎?此論尤爲無理,恐後人爲其所惑,故亦附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