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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崔述撰)《古文尚書辨僞》(三)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11:00  admin  点击:1523

僞書破綻三端

曰:二十五篇之文果出後人所撰,何其似聖人之言也?曰:烏得似!後世學者不之察耳。三十三篇中,無一道學陳腐之語,然其所載行政用人之略及訓誥中所與其君及羣臣百姓言者,無一非修身經國之要務,不言道而道莫大焉,不言學而學莫純焉。其二十五篇則不然:自其所采《經》、《傳》舊文而外,大率皆道學語。然按之乃陳腐膚淺,亦有雜入於異端者。其義不逮,一也。三十三篇之中,事多於言,事亦皆與《經》、《傳》相應,無可議者。二十五篇則言多而事少,其事皆雜采於諸子及漢儒之注說,攷之於《經》既不合,揆之以理亦多謬。其事不經,二也。三十三篇,四代之書,迥然四代之文,古今升降,一望了然,《典》、《謨》、《誓》、《誥》各有其體,不相混也。二十五篇則自《大禹謨》至《冏命》,其文如出一手,《謨》、《訓》、《命》、《誥》約略相似,更無分別。其文不類,三也。昔宋阮逸僞造《元經》,稱隋王通所撰,而《河汾王氏書目》無之,《唐·藝文志》亦無之,且避唐景帝(神堯之祖)諱,稱石虎爲季龍,又避唐神堯諱,稱戴淵爲若思。以故直齋陳氏得知其僞,謂“逸心勞日拙,自不能掩”。今此二十五篇,《史記》無之,班、范兩漢之《書》無之,賈逵、馬融、鄭康成之所傳亦無之,趙岐、杜預、韋昭諸儒皆不之見,而其中雜以異端之言、小說之事,魏晉排偶組練之文,與三十三篇之《書》高下懸絕,較之阮逸僞書尤爲易辨。惜乎後世學者震於其名,而皆不之察也!

 

僞《書》剽竊《經》、《傳》

曰:《經》、《所引《尚書》之文,二十五篇之中皆有之,何以言其僞也?曰:此作僞者剽竊《經》、《之文入其中耳。子不見夫鐵器乎,鑄者無痕而補者有痕。凡《經》、《傳》所引之語在三十三篇中者,與上下文義皆自然相屬;在二十五篇中者,其上下承接皆有補綴之跡,其有痕無痕至易辨也。且其中有《傳》、《記》所引《逸書》之文而剽竊之者,亦有《傳》、《記》之所自言,並非引《書》,而亦剽竊之者。“六府三事”,卻缺自解《經》文;“同德度義”,萇弘自抒己見,豈得牽帥之以入《經》!至於“除惡務本”,乃權謀之士所言,尤不得入聖人口中也。有采《經》、《傳》之意而改其詞者。“有攸不爲臣,東徵”,刪其首句而之伐紂,可乎?“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改以爲“予”而屬之武王,謬也!有采《經》、《傳》之詞而失其意者。周親之不如仁人,謂己不私其親,可也;以周親屬之紂,則不倫。嘉謀之歸於我后,臣下自相勉勵,可也;成王以之命官,則失言。此剽竊之不能掩者也。且《尚書》凡百篇,而凡《經》、《傳》所引略已盡於二十五篇之中,然則其餘四十二篇(五十八篇外,尚當有《逸書》四十二篇)《經》、《傳》遂無引其一語者乎?是以《傳記》所引在三十三篇中者少,在二十五篇中者多。何者?彼固專以裒集《傳記》之語成文者也。即以其引《傳記》觀之,而其僞已不能掩矣!

 

識別僞之不易

曰:三代有三代之文,兩漢有兩漢之文,魏、晉以還,文體益變,二十五篇之文豈後世文人之所能贋爲?此固不得疑爲僞也。曰:能贋者多矣!魏、晉之世,文士多好摩擬古人之文,其習尚然也。若夏侯湛之《昆弟誥》,其聲音笑貌儼然《尚書》矣,試隱其名而加以古人之名,使無識之人觀之,豈復有疑其僞者乎!宋文彥博師永興,得褚遂良《聖教序》墨蹟,因令子弟臨摹一本,會宴僚屬,乃並出二本,令坐客別之,客皆以摹者爲真跡也。夫書法,其淺者也,猶且如是,況文之難知乎?嗟夫,《管》、《晏》、《鶡冠》諸子,大率皆後人所僞撰,至於昭明所選《高唐》、《風賦》、《黃鵠怨歌》之屬,爲後人所擬作者尤多,乃傳之日久,而人遂莫不信以爲真。故凡世之以僞亂真者,惟實有學術而能文章者然後乃能辨之,悠悠世俗之目,其視莠莫非稷也,視魚目莫非珠也,烏乎其能知之?昔隋牛宏奏請購求天下遺逸之書,劉炫遂僞造書百餘卷,題爲《連山易》、《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取賞而去。後有人訟之,坐除名。然則僞造古書乃昔人之常事,使不遇訟之者,則至今必奉爲聖人之言矣。古今之如此者,豈可勝道,特難爲不學而耳食者言耳。縱使梅賾果嘗奏上此《書》,尚不可據爲實,況並無此事乎!此所關於聖人之政事言行者非小,故余不辭尤謗而攷辨之。

 

卷之二

集前人論《尚書》真僞

二十五篇之僞,非述一人之私言也,古人固已有之。蓋唐儒疑而未言,宋儒言而未決,至南宋之末,趙氏始決言其僞。自是以後,言者益多。但世之學者咸篤志於舉業,不深攷耳。今略載其一二於左。

 

韓愈疑僞《書》

韓子《進平淮西碑表》云:“其載於《書》,則堯、舜二《典》,夏之《禹貢》,殷之《盤庚》、周之《五誥》。”《進學解》云:“《周誥》、《殷盤》,詰曲聱牙。”

按:於夏不稱《禹謨》而稱《禹貢》,於殷、周不稱《湯誥》、《武成》而反稱《盤庚》、《五誥》,則是其文淺陋平弱,韓子固已疑之,但未形於文耳。

 

朱熹疑僞《書》

《朱子語錄》云:“孔安國解《經》最亂道,看來只是《孔叢子》等做出來。”因說《書》云:“某嘗疑孔安國《書》是假《書》。”

又云:“孔《書》是東晉方出,前此諸儒皆不曾見,可疑之甚。”

按:朱子此語,則是明以二十五篇爲僞撰矣。惜其但及門人言之,未嘗自爲《書傳》,盡廢其僞而獨存其真也。

 

吳棫疑僞

吳氏曰:“伏生傳於既耄之時,而安國爲隸古定,特定其所可知者,而一篇之中,一簡之內,其不可知者蓋不無矣。乃欲以是盡求作《書》之本意與夫本末先後之義,其亦可謂難矣。而安國所增多之《書》,今篇目具在,皆文從字順,非若伏生之《書》詰曲聱牙,至有不可讀者。夫四代之《書》,作者不一,乃至二人之手而遂定爲二體乎?其亦難言矣!”

又論《泰誓》云:“湯、武皆以兵受命。然湯之辭裕,武王之辭迫;湯之數桀也恭,武王之數紂也傲;學者不能無憾。疑其《書》之晚出,或非盡當時之本文也。”

 

蔡沈疑僞《書》

九峰蔡氏曰:“按漢儒以伏生之《書》爲今文而謂安國之書爲古文,以今攷之,則《今文》多艱澀,而《古文》反平易。或者以爲《今文》自伏生女子口授晁錯時失之,則先秦古書所引之文皆已如此,恐其未必然也。或者以爲記錄之實語難工而潤色之雅詞易好,故《訓》、《誥》、《誓》、《命》有難易之不同,此爲近之。然伏生倍文暗誦乃偏得所難,而安國攷定於科斗古書錯亂摩滅之餘反專得其所易,則又有不可曉者。”

又《跋〈牧誓〉篇後》云:“此篇嚴肅而溫厚,與《湯誓》相表裏,真聖人之言也。《泰誓》、《武成》,一篇之中,似非盡出於一人之口。豈獨此爲全《書》乎?”

按:吳、蔡兩先生所辨明矣,既以文體不同別之,復以義理有乖駁之,後學復何疑焉!惟口授之說原無其事,說已詳前卷真僞源流通攷中。

 

趙汝談疑僞

陳直齊書錄解題云:“南塘書說三卷,趙汝談撰。疑古文非真者五條。朱文公嘗疑之,而未若此之決也。”

按:吳、蔡於此皆不能以無疑,然終未敢決言其僞。豈非久假難歸,極重難返,雖賢者亦不免遊移其間乎?乃趙氏獨直斥爲僞撰,非有大過人之識安能如是!惜余未得見其書也。近世以來,斥其僞者尤多。若梅、顧、朱、李諸先生,咸有論著。惜余學淺居僻,未見梅、朱二君之書,僅於李巨來《古文尚書》攷中見其一斑也。今載顧、李兩家之說於左:

 

顧炎武疑僞《書》

顧寧人論《泰誓》云:“商之德澤深矣,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武王伐紂,乃曰‘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讎’,曰‘肆予小子,誕以爾衆士,殄殲乃讎’。何至於此?紂之不善,亦止其身,乃至並其先世而讎之,豈非《泰誓》之文出於魏、晉間人之僞撰者邪?吳氏、蔡氏蓋已見及乎此,特以注家之體,未敢直言其僞耳。”

 

李紱疑僞《書》

李巨來《古文尚書攷》云:“《古文尚書》,凡今文所無者,如出一手,蓋漢、魏人贋作。朱子亦嘗疑之,而卒尊之而不敢廢者,以‘人心,道心’數語爲帝王傳授心法,而宋以來理學諸儒所宗仰之者也。余友萬編修云:‘即此數言,可證其贋。危、微二語出於《荀子》,而《荀子》又得之於《道經》,非《尚書》語也。梅鷟嘗言之矣。’余覆攷之,蓋《荀子·解蔽》篇言‘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之危,其榮滿側。養一之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荀子爲李斯之師,其所著書在《詩》、《書》未燔之前。《荀子》凡引《詩》、《書》,並稱‘《詩》云’、‘《書》云’,而此獨稱‘《道經》曰’,則秦火之前荀子所見之《尚書》無‘危’‘微’語也。楊倞勉強遷就,注云:‘今《虞書》有此語,而云《道經》者,蓋有道之《經》。’不知漢以前從未嘗稱《易》、《詩》、《春秋》爲《經》,《論語》、《孟子》所引亦無‘經’字。且孔、孟爲儒家而黃、老爲道家,自戰國至漢無異辭。道家之書則曰《經》,如老子《道德經》、莊子《南華經》、列子《沖虛經》、關尹子《文始經》皆是。《道經》之非《尚書》也明矣。經解出於《戴記》,未必爲孔子之言,然通篇無‘經’字,其經目則漢儒所署耳。《孝經》亦漢人鈔撮聖賢緒言爲之,不然,不應漢以前無一人語及之也。至漢武帝始設五經博士。蓋漢初尚黃、老,儒者慕焉,因亦效道家者流,各尊其所治之書爲經,自稱曰經師。此如龐蘊《語錄》,惟僧人稱之,而宋儒弟子之無識者亦錄其師之言,名以《語錄》焉耳。其在秦以前,未聞稱《易》、《詩》、《書》、《春秋》爲經也。知‘危’‘微’之語出於《道經》而非出於《尚書》,然後知《古文尚書》之贋較然明白。或謂孔壁之書,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故班固謂‘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說’,班固,漢人,其言不可據乎?曰:班說是也。然司馬遷所引者,安國所得於壁中之真《古文尚書》,非今所有之《古文尚書》也。秀水朱氏彜尊嘗攷之矣。《史記》中,《五帝本紀》引二《典》,《夏本紀》引《禹貢》、《臯陶謨》、《益稷》、《甘誓》,《殷本紀》引《湯誓》、《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周本紀》引《牧誓》、《甫刑》,《魯世家》引《金縢》、《無逸》、《費誓》,《燕世家》引《君奭》,《宋世家》引《微子》、《洪範》,皆今文《尚書》所有,不足爲據。其所引爲《古文》所有而《今文》所無者,惟《殷本紀》所引《湯誥》、《周本紀》所引《泰誓》二篇而已,然其辭皆與今所傳《古文尚書》絕不相類。蓋安國所得壁中古文信有其書,而特非今世所行之《古文尚書》也。司馬遷親問故於安國,而所引之辭絕不類,則今之《古文尚書》復何所恃以取信於天下也哉?然則《尚書》之所謂可信者,皆其可疑者也。

按:百餘年以來,讀有卓識者無過於顧寧人先生,所推爲博學者無過於李巨來先生,而皆以孔氏《經》《傳》爲僞則此二十五篇之非安國古文明矣。惟巨來稱“安國所得壁中古文信有其書,而特非今世所行之《古文尚書》”者,攷之尚有未。蓋安國壁中之古文即今三十三篇之,與今文篇數同而文字互異,前卷固已言矣。司馬氏所引,班氏所稱,皆此也。此外十六篇,則所謂《尚書》逸篇者是也。但《今文》亡於永嘉,而人遂誤以三十三篇爲《今文》耳,非別有古文而今亡之也。故今補而正之。

 

李巨來《書〈古文尚書冤詞〉後》補說

毛西河有《古文尚書冤詞》,以二十五篇爲非僞(此書未見)。巨來作此辨之,深足以糾世人之惑。今摘錄之於此。然其中亦尚有未盡未周者,故復補其未備,附錄於後。

晉書古文授受事

余少時讀《尚書正義》攷古文授受引晉書云:‘晉太保鄭沖授扶風蘇愉,愉授天水梁柳,柳授城陽臧曹,曹授汝南梅賾。’攷之《晉書》,絕無其語,不知《正義》何所據也。按《晉書·鄭沖本傳》止云“高貴鄉公講《尚書》,沖執經親授”而已,竝未有古文之說。又稱沖與孫邑、曹羲、荀顗、何晏共集《論語》諸家訓注之書,名曰《論語集解》,奏之魏朝,未聞有經學授之何人。又沖仕魏至司空司徒,常道鄉公即位,拜太保,位三司上,封壽光侯,而阿附司馬昭,比炎篡位,沖寶奉禪策,拜太傅,進爵爲公,視孔光、張禹之罪又有甚焉。此輩經術又安用哉?況蘇愉、臧曹、梅賾,《晉書》竝無其人,惟梁柳附見《皇甫謐傳》,亦止言其作郡,竝無得《古文尚書》之事。毛西河氏作《古文尚書冤詞》,亦據《正義》引《晉書·皇甫謐傳》云:“謐從姑子外弟梁柳得《古文尚書》,故作《帝王世紀》,中多載其語,則《謐傳》竝無之。毛氏乃引晁公武十八家《晉書》爲辭。按《唐書·藝文志》,唐初,《晉書》雖有七家,御製《晉書》矣。且御製《晉書》成於貞觀,而《唐書·儒學傳》謂《尚書正義》,永徽中於志寧等校正,始布天下,則《正義》自當引御製《晉書》,不當他引也。毛氏爲《古文尚書》稱冤,大聲疾呼,著書立說,而所引疎闊,與孔氏《正義》無異,安足以傳信後世而箝天下之口也哉!”

按:毛氏以十八家晉書爲解,不過強詞奪理而已。假使他《晉書》果有之,貞觀《晉書》必無刪之之理。聖經顯晦,天下之大事也,數百年亡軼之書一旦忽出,豈容略而不言!修《晉書》者與孔氏之書無仇也,何爲處處皆削其文?況當時方崇奉此書以爲真,乃無故削其文,尤不近於情理,然則是他《晉書》原無此語,故貞觀《晉書》亦不能鑿空而增此文也。此蓋傳僞《書》者假設此言以欺當世,孔氏道聽途說而未及覆核耳,不必曲爲之說也。毛氏乃欲以想當然之說定古《書》之真僞,謬矣!巨來此辨深足以正世人之惑,故今補而論之。

 

與皇甫謐之關係

“攷晉時著書之富無若皇甫謐者,嘗因《正義》所引牽連梁柳,即疑文》爲謐所作。後得梅驚《尚書攷異》觀之,所見多相合者。其序文則直指《古文尚書》爲謐作以授梁柳。其別有所據耶?抑亦因《謐傳》及梁柳而臆揣之耶?‘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古文》之作自謐,可信十之六七矣。”

按:巨來以二十五篇爲僞,是也。惟從梅氏以爲皇甫謐作,尚恐未然。謐所著書雖多荒謬,然或採摘太雜,及附會以己意,則有之矣,若公然撰僞《經》以欺世,則謐尚未至是。且謐所著《帝王世紀》,湯之後有外丙、仲壬兩代,與《孟子》、《史記》合,而僞《傳》釋《伊訓》篇云:“湯崩,踰月太甲即位。”與謐說正相反,其非謐所著明甚。梅氏但因僞《書》、僞《傳》多采《世紀》之文,遂猜度之以爲謐作,誤矣。故今正之。

 

古書可贋造

“吾友方靈臯謂漢以來文章具在,就能贋爲之者。不知後人特未嘗摹《經》而自作文字,故不相似耳。劉原父嘗補作《禮經》三義,雜之《戴記》,有過之無不及,況搜集群書,徵引《尚書》原文,特以己意聊屬其間,因稍加補綴,何不似之有!黎邱鬼雖父不能辨其子,優孟爲叔敖衣冠,楚王不得不愛也。”

按:謂摹《經》所以似《經》,固也,然特其貌似,貌之一二分似耳,究之不脫當時風氣。試取其書讀之,文勢則多雜排偶,句法則率經煅煉,名言淺語間出錯陳,與三十三篇毫不相類,一望而知爲晉以後人之筆。以之欺世俗之人則有餘,以之入知文者之目,則固不能掩也。猶之乎蘇子瞻市豬於金華,中道而逸,買豬代之,而客猶贊其美,使其遇陸鴻漸,必不至以江水爲潭水也。

 

晉書·荀崧傳》“《古文尚書》孔氏”語

又按:自漢下逮魏、晉,言《古文尚書》者衆口如一,無可以假借者。故毛、方兩家雖極力崇奉僞《書》,而皆毫無證據,其失不待言矣。惟唐貞觀中所纂《晉書》內二語,頗足惑世;然其誤亦顯然易見。毛、方雖皆未之及,然世人讀書粗心浮氣者多,恐數百年後復有以此獻疑者,故附辨之如左:

《晉書·荀崧傳》中記簡省博士事,內云:“《尚書》鄭氏,《古文尚書》孔氏。”似當晉時已有此僞《書》者。然按《傳》中所載,《春秋》、《左傳》二家,《易》、《詩》、《周官》、《禮記》、《論語》、《孝經》各一家,加以《尚書》二家,當爲博士十人,何以但云九人?前後不符,其爲誤衍孔氏一家無疑。且攷《職官志》,稱晉承魏制,置博士十九人,江左減爲九人。魏既未嘗以孔《傳》列學官矣,晉安得而有之?而《隋書》亦稱齊建武中,孔《傳》始列國學。合觀諸書,孔氏之文之爲誤衍,不待問者。蓋今之《晉書》乃唐人采七家《晉書》而纂錄之者,鄭氏本傳《古文尚書》,是以舊《晉書》有《古文尚書》之文,而當唐初,人皆指僞孔氏《經》、《傳》爲古文,纂《晉書》者因誤以所稱《古文尚書》者爲孔氏僞《書》,遂於鄭氏之外別出孔氏之文,以致其數不相合耳。且《尚書》非古文則今文,非今文則古文,今乃云“《尚書》鄭氏,《古文尚書》孔氏”,然則鄭氏者今文邪?蓋隋、唐間學者專尚詞賦,不甚通於經術,而唐初承大亂之後,廷臣之有學問者少,故不敢定馬、鄭之爲古文、今文。謂爲今文,則永嘉之亂今文已亡;謂爲古文,則又別有五十八篇僞孔氏之《經》、《傳》與鄭互異,故不得已而爲是兩可騎牆之語耳。大抵古來自修之史多佳,詞臣共修者多不佳。自修,必有其所見,其平日亦必攷之,否則恐有舛誤,貽譏後世,故佳者多,《史記》、兩、南北等書是也。詞臣共修之書,則多以官使之,未必皆有學術,其平日亦未當留心於此,而又不專其事,即有牴牾,莫適任咎,故佳者少。是以伏生之《書》本屬壁中所藏,而《隋書》稱“伏生口授二十八篇”;杜林本傳孔氏《古文尚書》,而《隋書》稱“雜以今文,非孔舊本”,皆習於世俗流傳之語,而未當取《史》、《漢》諸書核正其是非耳。蓋凡古來詞臣共修之書多不可據如此,劉知幾《史通》言之詳矣。《隋書》、《晉書》皆唐初人所纂,復何怪乎《荀崧傳》中之誤衍此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