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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崔述撰)《古文尚書辨僞》(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10:00 admin 点击:1749 |
六駁之一:《古文》、《今文》篇第不異 一.《古文》、《今文》分於文字之同異,不分於篇第之多寡。馬、鄭所傳雖止二十九篇,與《今文》同,而文字則與《今文》異,兩漢之書所載甚明。 濟南伏生傳《尚書》,授濟南張生及千乘歐陽生。歐陽生授同郡兒寬,寬授歐陽生之子,世世相傳,至曾孫歐陽高,爲《尚書》歐陽氏學。張生授夏侯都尉,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傳族子勝,爲大夏侯氏學。勝傳從兄子建,建別爲小夏侯氏學。三家皆立博士。 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漢書·藝文志》 中興,北海牟融習大夏侯《尚書》,東海王良習小夏侯《尚書》,沛國桓榮習歐陽《尚書》。榮世習相傳授,東京最盛。《後漢書·儒林傳》 逵數爲帝言《古文尚書》,於《經》、《傳》、《爾雅》詁訓相應,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逵集爲三卷。帝善之,復命撰齊、魯、韓《詩》與毛氏異同。《後漢書·賈逵傳》 永嘉之亂,歐陽、大小夏侯《尚書》竝亡。濟南伏生之傳,惟劉向父子所著《五行傳》是其本法,而又多乖戾。《隋書·經籍志》 按:歐陽、大小夏侯《尚書》,皆《今文》也。劉向以《古文》校之而有異文脫簡,賈逵又撰三家與《古文尚書》同異,則劉、賈所見者真《古文》也。若仍是《今文》,則與三家有同而無異,何有異文脫簡?又何撰同異之有哉?是以《尹敏傳》云:“初習歐陽《尚書》(即今文),後受《古文》。”東漢所謂《古文》之非《今文》,明矣。況永嘉之亂,《今文》已亡,安得復有存者!後世學者不知《古文》、《今文》之分,乃以篇數多者爲《古文》,少者爲《今文》,遂以今《書》三十三篇爲《今文》,謬矣!孔氏《正義》稱劉向作《別錄》不見孔《傳》,後世耳食者遂以爲劉向未見《古文》。夫劉向以《古文尚書》核《今文》,若不見《古文》,以何校之?然則劉向但見真《古文》,未見僞《古文》耳。且云“中古文”,則安國之《古文尚書》已上於朝矣,安有藏於家之事!然則馬、鄭相傳之《尚書》,決爲《古文》而非《今文》明矣。 六駁之二:《今文》亦壁藏 一.無論馬、劉所傳之爲《古文》而非《今文》也,即伏生之《今文》亦其壁中所藏之《書》,並無其女口授之一事,不得與二十五篇文體互異。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爲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漢書》無此八字而有“張生爲博士”五字)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徵,不能明也。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史記·儒林列傳》。《漢書》略同,但文異者十餘,增者一,刪者十餘耳。故不重錄。 按此文,則伏生之《今文》乃壁中所藏《書》。故劉歆《移博士書》亦云:“《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則是二十九篇之策現存,錯何難自以目覽之,而必待夫女子之口授乎?且云伏生能“治”《尚書》而不云能“誦”《尚書》,則是所以欲召之者,謂伏生能通達其義,非徒誦其文也。錯所受者《尚書》之義,烏用以意屬讀?若徒誦其文,則伏生之門人若張生、歐陽生等衆矣,何人不可以授,又不必其女而後能授也。由是言之,伏生竝無口授之事。此二十五篇之所以淺近易知,而與馬、鄭相傳之《尚書》大不類者,正以其作於魏、晉之後,原非二帝、三王之《書》故爾,無他故也。蓋作僞《書》者目知其文不類,而恐人之譏己,故僞造此說以彌縫之。乃後之學者沿訛踵謬,皆信之而不疑,豈《史記》、《漢書》唐以後之人皆不復觀乎?真天下之怪事也已! 衛宏,字敬仲,東海人也,少與河南鄭興俱好古學。初,九江謝曼卿善《毛詩》,乃爲其訓;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於今傳於世。後從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書》,作《訓旨》。時濟南徐巡師事宏,後更從林學,亦以儒顯。由是古學大興。《後漢書·儒林傳》 按:此文言作《訓旨》而不言作《序》。言作《毛詩序》而不言作《尚書序》,則世所傳宏《序》非宏所自作也。孔安國之作《書傳》與《序》,班固不知,則巧爲之說,曰書未行於世也。今蔚宗乃宋元嘉時人,梅賾果於東晉奏上其書,宏《序》行於世矣,蔚宗何以亦不之知?且云“宏受《古文尚書》,由是《古文》大興”,然則宏果有序,班固見之熟矣,何以爲《儒林傳》乃絕不載伏生口授之事,而仍錄《史記》之文乎?蓋由作僞《書》者自知其文不類而恐人之譏己,是以造爲此說,托之孔、衛以彌縫之。乃後之學者沿訛踵謬,皆信之而不疑,豈《史記》、前後《漢書》唐以後之人皆不復觀乎?真天下之怪事也已! 六駁之三:班固斥張霸僞《書》 一.張霸之僞《書》乃百二篇,并非二十四篇,班固《漢書》業已斥之,必無反以僞《書》爲《古文》之理。 世所傳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爲數十,又采《左氏傳》、《書敘》爲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爲“百兩”徵。以中書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竝。時大中大夫平當、侍御史周敞勸上存之。後樊竝謀反,乃黜其書。《漢書·儒林列傳》 按:《漢書》此文稱霸書“文義淺陋”,又云“以中書校之非是”,是班氏明明以張霸之書爲僞矣;烏有作《儒林傳》則痛詆其僞,作《藝文志》又深信其真,作《律曆志》反引其書爲證者哉!班氏所引《伊訓》、《武成》之文,非霸僞書而爲孔壁之真《古文》明矣。《漢書》所引者爲真,則梁、陳所出者爲僞可知也。況霸所撰乃百二篇,非二十四篇;乃分析二十九篇爲之,亦非別有二十四篇也。今穎達但欲表章僞《書》,遂公然以安國以來相傳之逸十六篇(即二十四篇)爲僞,復公然以百二篇爲二十四篇,亦妄之至矣!且十六篇之語不始於固,《史記·儒林傳》言之矣。司馬遷,漢武帝時人,張霸,成帝時人,遷作《史記》,何由預知後世之有張霸僞《書》,並其篇第之多寡乎!蓋凡穎達之說,顛倒矛盾,類皆如此。學者少留意焉,則其謬不攻自破矣。 六駁之四:《古文尚書》立學官 一.孔安國《古文》,當時已傳於世,王莽及章帝時又已立於學官,兩漢之書所載甚明,並未散軼,不容諸儒皆不之見。 安國爲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說。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榖梁春秋》爲博士部刺史,又傳《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爲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劉歆爲國師,璜、惲等皆貴顯。《漢書·儒林列傳》 八年,乃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榖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由是四經遂行於世。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爲千乘王國郎,朝夕受業黃門署。學者皆欣欣羡慕焉。《後漢書·賈逵傳》 按此文,則《古文尚書》當孔安國時已傳於人而行於世,至王莽時而立於學官,至東漢章帝時而再立於學官,且爲帝所崇重,習《古文》者畢授官,而爲世欣欣慕矣,安得諸儒皆不之見,至梁、陳時而突出乎?蓋《漢志》所謂“未列於學官”者,謂未置博士及弟子耳,非謂其《書》不行於世,但藏於家也;謂武帝時未列於學官耳,亦非終已不列於學官也。且《毛詩》、左氏、榖梁《春秋》當武帝時皆未列於學官,皆至王莽時而始立,至章帝時而再立,何以皆行於世,馬、鄭、服、杜皆得見之而箋注之,獨《古文尚書》遂以不列學官之故,致無一人之見之乎?甚矣不學而耳食者多也! 六駁之五:《晉書》無《古文》授受事 一.《正義》稱鄭沖傳《古文尚書》,皇甫謐採之作《世紀》,至梅賾奏上其書於朝,攷之《晉書》,並無此事。 《本紀》無文。 《儒林傳》中不載此事。蘇愉、梁柳、臧曹、梅賾亦皆無傳。《鄭沖傳》中但有高貴鄉公講《尚書》,沖執經親授之語,並無所講乃孔氏五十八篇之文。 《皇甫謐傳》中但有梁柳爲太守,謐不爲加禮一事,竝無柳傳《古文尚書》及謐得之之文。 按:梅賾果當奏上此書,《本紀》即不之載,《儒林傳》中豈得竝無一言及之,乃非惟無其事,亦並無蘇愉等三人之名,然則三人亦皆子虛烏有者也。且凡紀事之體,必書年月,而《尚書正義》、《隋書》記此事,皆不言爲某帝之時,某年之事,蓋緣當時本無此事,繫之以時,則人覆檢而知其誣,故傳僞《書》者爲此含混之詞,使人無從辨其真僞,孔氏道聽途說,遂從而錄之耳。且夫五十八篇之《書》,魏以前未行於世也。當魏主講《尚書》之時,沖所執者果繫孔氏之五十八篇,《傳》豈得不大書特書,而乃但云《尚書》,即但云《尚書》,則即馬、鄭之二十九篇可知矣。柳爲太守,謐不加禮,瑣事耳,然猶載之《傳》中,若謐果從柳得《古文尚書》而作《帝王世紀》,此乃經術之顯晦,著作之本原,何得反略之而不記乎?嗟夫,《史記》、兩漢之書,人所共讀者也,乃明明與《今文》相校之《古文》,而謂之《今文》;明明別有百二篇,而謂之即二十四篇;明明壁藏其書者,而謂之口授;明明立學官,置弟子,而謂之私藏於家。彼其於共讀之《史》、《漢》尚不難以黑爲白,況人不多讀之《晉書》,亦何難以無爲有乎! 六駁之六:鄭、孔解詁與僞《書》之牴牾 一.非但梅賾未嘗奏上此書也,既鄭沖亦未嘗見此書,孔安國亦不知有此書,攷之《論語集解》可見。 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爲政,奚其爲政!”註:“包曰:‘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詞。友於兄弟,善於兄弟。施,行也。所行有政道,與爲政同。’”《論語集解》 按:《集解》乃鄭沖與何晏同纂輯者。所引包說,以“孝乎惟孝”爲句,以“施於有政”爲一家之政。今僞《書》此文無“孝乎”二字,而“施於有政”作“克施有政”,乃指治民之政而言,與包所說迥異。若沖果見此《書》,豈容復采包說!今何、鄭既以包訓爲是,則其未嘗見此《書》明矣。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注“孔曰:‘履,殷湯名。此伐桀告天之文。……《墨子》引《湯誓》,其辭若此。’”《論語集解》 按:今僞《書》此文乃湯滅夏之後告諸侯百姓者。安國果見此文,不當謂之“伐桀告天”。且今僞《書·湯誥》現有此文,安國何不注云“今《尚書·湯誥》有之”,乃反引《墨子》以爲證乎?安國既引墨子爲證,則是安國所見之《古文尚書》,竝無此文也明矣。 “雖有周親,不如仁人。”注:“孔曰:親而不賢不忠,則誅之,管蔡是也。仁人謂微子、箕子,來則用之。”《論語集解》 按此注,是以此言爲泛論周之事,以“周親”指周之公族,以“仁人”指商之賢臣也。今僞《書》此文乃武王誓師之詞,不惟管、蔡未叛,微、箕亦尚未來。安國果見此篇,何容復作此解!且僞《傳》云:“周,至也。言紂至親雖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反以周親屬商,以仁人屬周,與安國《論語》之注正相悖。然則僞《書》、僞《傳》之不出於安國明矣。 孔氏《正義》云:“此文與彼正同,而孔注與此異者,蓋孔意以彼爲伐紂誓衆之詞,此泛言周家政治之法,欲兩通其義,故不同也。”夫聖人之言一也,豈得忽以爲彼,忽以爲此。安國寧有此一口兩舌之事乎?此理顯然易見,而穎達猶欲曲全僞《傳》之說,抑亦異矣!嗟夫!安國西漢名儒,乃爲妄人所誣如是,爲穎達者不能爲乃祖辨其誣,顧反附會焯、炫而表章之,以致後儒摘斯《傳》之紕繆,動輒歸咎安國,使安國蒙不白之冤於千載之上,誰之過與!此餘之所爲長太息者也! 僞書之著者及其推行之年代 曰:五十八篇《經》、《傳》非孔安國所傳,梅賾所奏上,果何人所撰,至何時始行於世邪?曰:江左士大夫於經學皆不留意;罕有言及此者,此不可詳攷矣。但據其時所著之書觀之,王坦之東晉人也,范蔚宗宋元嘉時人也,藉令東晉之初此《書》果已奏上行世,坦之、蔚宗必無不見之者,而坦之著《廢莊論》,引“人心,道心”二語,不言其爲《虞書》(詳見《唐、虞攷信錄》中),是坦之未見此《書》也;蔚宗著《後漢書·儒林傳》,但云“賈逵作《訓》,馬融作《傳》,鄭玄注解,由是《古文尚書》遂顯於世”,若不知別有二十五篇者,是蔚宗亦未見此《書》也。直至梁劉勰作《文心雕龍》,始引此二十五篇之文。然則是元嘉以前,此《書》初未嘗行於世,至齊、梁之際始出於江左也。然但行於江左已耳,中原猶未有此《書》。故《隋書·經籍志》云:“梁、陳所講有孔、鄭二家,齊代惟傳鄭義,至隋,孔、鄭並行而鄭氏甚微。”然則是隋滅陳以後,此《書》乃漸傳於北方,劉焯、劉炫之輩以爲奇貨而注釋之,然後此書大行而鄭注漸廢也。至其撰書之人,則梅鷟、李巨來皆以爲皇甫謐所作。以余觀之,不然。西晉之時,《今文》、《古文》並存於世,安能指《古文》爲《今文》,而別撰一《古文尚書》以欺當世?況謐果著此書,必已行世,何以蔚宗猶不之知,又何以江左盛行而中原反無之?然則此書乃南渡以後,晉、宋之間,宗王肅者之所僞撰,以駁鄭義而伸肅說者耳。何以言之?《左傳》“亂其紀綱”,舊說以爲夏桀之時,而肅以爲太康之世;《無逸》“其在祖甲”,馬、鄭以爲武丁之子,而肅以爲太甲之事。今僞《經》以“亂其紀綱”入《五子之歌》,僞《傳》以祖甲爲太甲,明明祖述肅說,暗攻先儒,其爲宗肅學者之所僞撰,毫無疑義。蓋漢末說經者皆宗康成,逮王肅起,恃其門閥,始好與鄭爲難。其說不無一二之勝於鄭,而荒唐悖謬者實多。但肅父爲魏三公,女爲晉太后,以故其徒遂盛,其說大行。天下之說經者分爲二派,一宗鄭學,一宗王學,宗鄭者黜王,宗王者駁鄭。適值永嘉之亂,《今文》失傳,江左學者目不之見,耳不之聞,又其時俊桀之材,非務清談,即殫心於詩賦筆劄,經術之士絕少,但見馬、鄭所傳與《今文》篇數同,遂誤以爲《今文》。由是宗肅學者得以僞撰此《書》以攻鄭氏。《書》既撰於晉、宋之間,故至齊、梁之際始行於當世也。孔氏但見僞《書》、僞《傳》之說多與肅同,不知其由,遂疑肅私見孔氏而秘之。夫肅專攻鄭氏,如果此《書》在前,肅嘗見之,其攻鄭氏之失,必引此《書》爲證,云《尚書》某篇云云,某《傳》云云,世人誰敢謂其說之不然,何爲但若出之於已然者?然則是僞《書》之采於肅說,非肅說之本於僞《書》明矣。即《正義》所稱“皇甫謐從梁柳得此《書》,故作《帝王世紀》,多載其語”者,亦作僞《書》者之采於《世紀》,正如《鶡冠子》采賈誼之《鵩鳥賦》,而人反謂誼賦之采於《鶡冠子》耳。但南北朝中無窮經博古之人察知其僞,遂使其《書》得行。然馬、鄭之本《書》尚在,後之人猶可攷而知之。至唐太宗時,孔穎達奉詔作《五經正義》,既不能辨其真僞,又誤以其《傳》真爲其祖安國所著,遂廢鄭注而用之,自是鄭氏古本遂亡,士人之應明經試者,莫不遵功令,讀僞《傳》,二十五篇之文遂與三十三篇之《經》並重,習而不察,以爲固然,竟不知《史》、《漢》以來,漢、晉諸儒所述並無此文,而出於後人之僞撰者矣。然不但今《尚書》二十五篇爲宗王肅者之所僞撰也,即今所傳《家語》亦肅之徒之所僞撰。《漢書·藝文志》云:“《孔子家語》二十七卷。”師古注云:“非今所有《家語》。”是今《家語》乃後人所僞撰,非漢所傳孔氏之《家語》也。今《家語》序云:“鄭氏學行五十載矣,自肅成童始志於學,而學鄭氏學矣,然尋文責實,攷其上下,義理不安,違錯者多,是以奪而易之。然世未明其款情,而謂其苟駁前師,以見異於人。”又云:“有孔猛者,家有其先人之書。昔相從學,頃還家,方取以來。與予所論,有若重規疊矩。”然則今之《家語》乃肅之徒所撰,以助肅而攻康成者,是以其文多與肅同而與鄭說互異。此序雖稱肅撰,亦未必果肅所自爲,疑亦其徒所作而讬名於肅者。由是言之,僞撰古書乃肅黨之長技,今僞《古文尚書》亦多與肅說同而與鄭氏異者,非肅黨爲之而誰爲之乎? 《孝經》之僞孔氏《經》、《傳》 亦不但《尚書》有僞孔氏古文《經》、《傳》也,即《孝經》亦有僞孔氏古文《經》、《傳》。《孝經正義》云:“隋開皇十四年,秘書學生王逸於京市陳人處買得一本,送與著作王邵,以示河間劉炫。”則是後世所謂古文《孝經》者,出於隋世,非漢儒所傳孔壁之古文《孝經》也。又云:“開元七年,國子博士司馬貞議曰:‘今文《孝經》是漢河間王所得顔芝本。至劉向,以此參校古文,省除繁惑,定此一十八章。其古文二十二章,中朝遂亡其本。近儒欲崇古學,妄作傳學,假稱孔氏,輒穿鑿更改,又僞作《閨門》一章,以應二十二之數,非但《經》文不真,抑亦《傳》文淺僞。’由是明皇自注《孝經》,頒於天下,以十八章爲定。”則是南北分王之時,經術荒廢,好事者造爲僞書以惑當世,乃其常事也。但彼二十二章者,幸而有司馬貞駁其謬戾,以故不行於世,而此二十五篇者,不幸而遇孔穎達謬相推奉,黜真書而用僞者以取士,遂致唐人奉爲不刊之書耳。惜乎後世之儒之不能以三隅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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