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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衛湜撰)《禮記集説》(七)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07:00 admin 点击:1880 |
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脩其祖廟,陳其宗器,設其裳衣,薦其時食。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貴賤也,序事所以辨賢也。旅酬下為上,所以逮賤也;燕毛,所以序齒也。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禮所以祀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 施氏曰:舜之大孝,則充而塞乎天地,溥而横乎四海;武王、周公之達孝,則施諸後世而無朝夕,推而放諸四海而準,何則?蓋德諧頑嚚,則己所獨也。故於舜謂之大孝,繼志述事則人所同也,故於武王、周公謂之達孝,非帝王之德有優劣,易地則皆然。 建安真氏曰:自“無憂者其唯文王乎”以下至此章,亦猶前章之稱舜也。大抵為人君,以光祖宗遺後嗣為孝。周自大王實始剪商,至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而武王遂成之,躬衣戎服,誅獨夫受而有天下,此武王之繼志述事也。周公追王大王、王季,祀先公以天子之禮,又制禮作樂,使世世子孫奉承宗廟之祀,事死如生,事亡如存,此周公之繼志述事也。舜之孝,如天之不可名,故曰大;武王、周公之孝,天下稱之無異辭,故曰達。後世人主有志於孝治者,當合大舜、文、武、周公之事而攷之。蓋大舜以瞽瞍為父,處人倫之變者也;文王以王季為父,處人倫之常者也。舜、文所遇不同,而其心則一。使舜遇文王之時,必能盡處常之道;使文王遇舜之時,亦必能盡處變之方,所謂易地則皆然也。至於繼志述事,則當持守而持守,固繼述也;當變通而變通,是亦繼述也。 晉陵喻氏曰:學者或疑武王之事不出於《中庸》,故夫子稱舜,稱文王,而後繼以武王、周公之事,而加詳焉。其曰達,又曰善繼善述,又曰孝之至者,尚何疑於武王哉? 卷一百三十一 《中庸》第三十一 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所以勸賢也;尊其位,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勸親親也;官盛任使,所以勸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日省月試,既稟稱事,所以勸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也;繼絕世,舉廢國,治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 温陵陳氏曰:古之為天下者,賴諸侯以治之,比之建萬國親諸侯,是其意也。然有畿内之諸侯,畿内屬乎天子,自畿之外環視天下,皆諸侯也,故諸侯能懐之,則天下畏之。舜於類帝之後,即行巡狩之禮,人以為舜之警動諸侯,而不知舜之巡狩,所以慰安之也,武王《時邁》之詩亦此意也。然必繼絶舉廢者,蓋諸侯世有其國,而不至於廢絶者也。殷能革夏之天下而不能革夏之諸侯,周能革殷之天下而不能革殷之諸侯,故其廢絶者,亦從而繼之舉之。 建安眞氏曰:九經之說,朱熹盡之矣。或謂《大學》先言誠意正心而後修身,《中庸》九經之序乃自修身始,何邪?曰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此所謂敬也。敬則意誠心正在其中矣。諸儒以一為誠,何也?曰天下之理,一則純,二則雜,純則誠,雜則妄,修身不一善惡雜矣,尊賢不一邪正雜矣。不二不雜,非誠而何?故舜曰惟一,伊尹曰克一,《中庸》曰行之者一。 永康陳氏曰:九經,為政以德為本也,堯、舜至治之所由出也,此一定不易之理。欲知其要,即是以心達心;欲知其道,只是居敬行簡。故九經必自吾身而出。修身,則道立有本也;尊賢,則不惑本固也;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愛始達也;敬大臣,則不眩,則民具爾瞻也;體羣臣,則士之報禮重,上下交孚也;子庶民,則百姓勸相勉於善也;來百工,則財用足,經制有餘也;柔遠人,則四方歸之,視猶父母也;懐諸侯,則天下畏之,如臨師保也。 卷一百三十二 《中庸》第三十一 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 建安游氏曰:欲誠其意先致其知,故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學至於誠,身安徃而不致其極哉?以内則順乎親,以外則信乎友,以上則可以得君,以下則可以得民。此舜之允塞,所以五典克從也。 海陵胡氏曰:必先得上之信任,然後道得以行,民得以治;朋友信之,然後聲譽聞逹。可以取信於上,朋友未信,況可取信於君乎?閨門之内,其親且未能順,朋友肯信之乎?順親有道,當以至誠自持其身,何者?凡所爲善則親喜悦,所爲不善則親愧辱,故不能以至誠自持,則不順其親矣。事有善惡,若誠於惡,則失所以誠身之道,當明於善而固執之,然後可以誠身矣。 廣安游氏曰:此言爲人輔相佐其君治天下之道也。天子之相,名爲人臣,實行君之事,治君之民,用君之爵禄以爲賞,用君之刀鋸以為罰,生殺進退皆得專之,此之謂宰相之事,不如此不可以為政,然必得其君,然後可以如此。然獲乎上必信乎友,舜之道信於四嶽而後獲乎堯;禹之道信於契、臯陶然後獲於舜;周公不爲召公所說,則周公以爲憂,求所以釋召公之意而作《君奭》,召公既説,周公獲乎成王矣;管仲見信於鮑叔而獲乎威公;子産見信於子皮而獲於鄭伯;古之人臣莫不如此。然不順乎親則不能信乎朋友,蓋君子之道自内以及外,自近以及遠,於其親而不順,況能及他人乎?《孟子》論舜,專言其得乎親而後可以治天下。此章所言,全以舜為法,故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舜爲堯相,上獲乎堯,下見信乎禹、稷、契、臯陶,其道蓋出於此。順乎親又必反諸身,舜之事親正如此,瞽瞍不豫常反求諸己,負罪引慝,終至於瞽瞍亦允若。志諴感神,此順乎親必反身以誠而後可也。誠身有道,必明乎善,舜之誠身,亦本於此。《孟子》曰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記》曰舜其大智也歟!舜好問而好察邇言,此則舜之明善也。不明乎善,則下不知人,上不知天,而不得中庸;不得中庸,則不能誠身矣。 卷一百三十五 《中庸》第三十一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上焉者,雖善無徴,無徴不信,不信民弗從。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徴諸庶民,攷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庶幾夙夜,以永終譽。”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譽於天下者也。 髙要譚氏曰:化民之道,則當本之於身。彼上焉者專言道德,雖善矣,然微妙而無徴;下焉者專言刑政,雖善矣,然卑陋而不尊。是二者,皆不足以示信於民,而民弗從焉。唯君子之道,一本於身,蓋身者,實理之所在而仁義禮知所從出也。求之在我既有可言之實,驗之於民則亦天下之所同,然自堯、舜三代以來,未有舍是而能化天下者,故攷諸三王,為不繆也。是道之大,可與天地並立,故建諸天地,為不悖也;是道出於天命之性,其理為不欺,故質諸鬼神,為無疑也;是道前聖之所共傳,後聖之所當用,以人治人,古今一理,故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也。 廣安游氏曰:古之聖賢以有名譽為貴,名譽以蚤為貴,名譽蚤則人信之也蚤。人信之也蚤,則其化民成俗也易為力矣。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而毁譽信如舜之側微,年方三十,耕於歴山,漁於雷澤,陶於河濵,而人之從之也如歸市,此所謂蚤有名譽於天下者也。及至後世人之如舜者,亦未易得也,故名譽難致,而有名譽者或失之不公而毁之,繫於人者,始輕矣。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稱”,《孟子》曰“令聞廣譽施於身”,以此觀之,古之聖賢,亦以名譽為貴。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河南程氏曰:孔子既知宋桓魋不能害己,又卻微服過宋;舜既見象之將殺己,而又象憂則憂,象喜則喜。國祚長短自有命數,人君何用汲汲求治。禹、稷救飢溺者,過門不入,非不知饑溺而死者自有命,又卻救之如此,其急數者之事,何故如此,須思量到道並行而不相悖處,可也。 建安游氏曰:中庸之道,至仲尼而集大成,故此書之末,以仲尼明之。道著於堯、舜,故祖述焉;法詳於文、武,故憲章焉。體元而亨,利物而貞,一喜一怒,通於四時,夫是之謂律天時。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使四方之民各安其常,各成其性,夫是之謂襲水土。上律天時則天道之至教修,下襲水土則地理之異宜全矣。故博厚配地無不持載,髙明配天無不覆幬,變通如四時之錯行,照臨如日月之代明,小以成小,大以成大,動者植者皆裕如也,是謂並育而不相害;或進或止,或久或速,無可無不可,是謂並行而不悖。動以利物者,知也,故曰小德川流;静以裕物者,仁也,故曰大德敦化。言川流則知敦化者仁之體,言敦化則知川流者知之用。 河東侯氏曰:自吾説夏禮杞不足徴至此,皆言仲尼之事。仲尼不有天下,修此道以傳天下後世,能永終譽者也,故繼之曰仲尼祖述堯、舜。堯、舜之道,天理中庸也,道不為堯桀存亡,非出於堯、舜者也,堯、舜能由之爾,仲尼亦由此道順此理無加損焉,故曰祖述堯、舜。祖猶因也,述猶仍也,因仍其道而不作也,述與述而不作之述同。憲章文、武,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法度猶未大備也,故曰祖述。文、武之道,堯、舜之道也,法度章,禮樂備,有儀可象,有物可則,故曰憲章。上律天時則天明也,下襲水土,因地利也;無不持載,無不覆幬,其廣大也;如四時之錯行,其變通也;如日月之代明,其不息也;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從容中道也。顔子見其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未由也,已是也。小德川流,其日用處,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是也;大德敦化,其存主處,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是也。此孔子之所以為大也。子曰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孔子之學,自率性之謂道,至天地之所以為大也,馴而致之耳。聖人雖生而知之,然好古敏以求之之心,未嘗無也。其間參差不齊,小大抑揚,或進或退,或久或速,事雖不同,其於時中則無異也。猶《乾》之諸爻,或潛或見,或躍或飛,反復進退,皆期於道,則一也。《易》曰“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者,孔子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萬物所以並育而不相害也;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道所以並行而不相悖也。天地之所以大,仲尼之德也。《傳》曰“唯天為大,唯堯則之”,仲尼則之也。 延平楊氏曰:堯、舜,道之大成也,文、武蓋聞而知之者,故於堯、舜則祖述之,以其道之所從出也;其文至周而大備,故於文、武則憲章之。憲,法也;章,章之也。用之吾從周是也。上律天時則天明也,下襲水土因地利也,故能與天地之大相似也。自萬物並育,至大德敦化,則與天地一矣。故不曰仲尼之大,而曰天地之所以為大,蓋聖人與天地一體也。論聖人以明天地之道,言天地以見聖人之德,無二致也。 廣安游氏曰:凡後世之法度禮樂,皆由堯、舜而來,而其為法章明於後世,則莫盛於文、武之時,所以於堯、舜言祖述,於文、武言憲章也。攷之於《春秋》,以堯、舜之道撥大亂反之正,此其祖述憲章者也。《春秋》具四時及災異之事,此其上律天時者也;《春秋》記諸夏之事山川之異,此其下襲水土者也。非特《春秋》然也,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無不然也。持載覆幬,言其道所包之廣大也;錯行代明以至川流敦化,言其道之通變而泛應曲當也。 延平周氏曰:帝道成於堯、舜,王道備於文、武。帝道辟則神也,故孔子祖述之而已;王道辟則明也,故孔子憲章之也。律天時所以興天下之大順,因水土所以致天下之大利,有大順則天人所以和,有大利則天人所以同。和同天人之際而無間者,孔子也。唯其與天人無間,故言其廣大,則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言其變通,則如四時之錯行;言其能微能顯,則如日月之代明。天地之育其物,則與之並育而不相害;天地之行其道,則與之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則出入可也,故川流。所謂川流者,合所謂敦化萬殊而歸乎一也;大德則不踰閑,故敦化者,如《行葦》之詩是也。所謂化者,如《汝墳》之詩是也。至乎並育而不相害,並行而不相悖,則極矣,而又能有小德川流,有小德則已矣,而又能有大德敦化,蓋能崇,能卑,能粗,能精者,乃其聖也。然終必曰天地之所以為大者,言天地之為大,則天地也;天地之所以為大,則孔子也。此孔子所以為成能者。 莆陽林氏曰:自鴻荒茫昧之時,道即在人日用飲食之間,無人摘出道之大原,堯、舜始發之。仲尼祖述之者,述其道統所自出也。憲章文、武者,謂夫子去文、武之世為甚近,文、武之道夫子躬行憲法之於身,昭昭然常章著也。律天時,謂隨時出處,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可以仕則仕,非律天時,安能如此?襲水土,謂五方之俗皆能諳識,當時之齊、之楚、之宋、之衞,非襲水土何以如此?如四時之錯行者,夫子之時也,如焚石爍金之時,一隂之所生固隂,沍寒之時,一陽之所生,隂中生陽,陽中生隂,此之謂錯行也。如日月之代明者,夫子之道,如日往則月來,寒往則暑來,此之謂代明也。 馬氏曰: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體人道也;上律天時,體天道也;下襲水土,體地道也。人道成於堯、舜,備於文、武,故於堯、舜則祖述之,於文、武則亦憲章之。盖堯、舜,帝道之盛者也;文、武,王道之備者也。天之變通在於時,故於時則上律之;地之發育在於水土,故於水土則下襲之。律,言其所法也;襲,言其因之也。天地人之道備於我,故辟如天地,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言其體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言其用也。天地之育萬物,孔子與之並育而不相害,天地之行道,孔子與之並行而不相悖。此孔子之道,其妙至於神而不可測,泯然與天地為一體矣。小德出而成物則如川之流,大德體而成己其妙至於敦化。 長樂陳氏曰:道原出於堯、舜,祖述者,以為宗主也;禮法備乎文、武,憲章者,以為準度也;變通莫大乎四時,律之者,法之也;生養莫大乎水土,襲之者,充之也。故如天地之覆載,即前所謂博厚配地,髙明配天,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即前所謂悠久無疆,物並育,道並行。川流敦化,即前所謂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此天地所以為大,即前所謂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而仲尼得之,不曰仲尼而曰天地者,仲尼其天地歟! 霅川倪氏曰:祖,始也;述者,述而不作之述。於堯、舜曰祖述者,《書》之斷自唐、虞是也。憲,法也;章,文章也,“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是也。上律天時,律,法也,作《春秋》而先春後秋是也。襲水土,襲,因也,重也,述職方以除九邱是也。持載,如坤之厚德載物也;覆物,如天之徧覆無所不及也。季札美舜“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是夫子之德與舜同矣。《易》曰“與四時合其序”,合其體也,此曰錯行,合其用也;《易》曰“與日月合其明”,合其體也,此曰代明,合其用也。 江陵項氏曰:此以下凡三章,引夫子之道德以明性者之事。堯、舜以道言,文、武以事言,天時水土亦然。覆載,言其大德;錯行代明,言其小德。 嚴陵喻氏曰:夫子之時去堯、舜雖遠,而其道常存,故從而祖述,祖也,述也,皆本之之謂也。去文、武為近,而其典具在,故得以憲章,憲也,章也,皆法之之謂也。 新定錢氏曰:祖述堯、舜,道統傳也;憲章文、武,治具備也;上律天時,健也;下襲水土,順也。自其日用言之,則如百川之分流;自其大原言之,則如造化之醇厚。 卷一百三十八 《表記》第三十三 子言之,君子之所謂義者,貴賤皆有事於天下。天子親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故諸侯勤以輔事於天子。 孔氏曰:自此至“便人”一節,明天子以下各有其事,又明舜、禹、文王、周公之德,皆能上事天帝,下庇四方。天子事上帝,諸侯事天子,是貴賤皆有事於天下。案《小宰》注云“天地大神,至尊不祼”,此祭上帝有秬鬯者。凡鬯有二,若和之以鬱,謂之鬱鬯,鬱人所掌是也,祭宗廟則用以灌也;若不和鬱,謂之秬鬯,鬯人所掌是也。謂五齊之酒以秬黍為之,以芬芳調暢,故言秬鬯得以事上帝。 藍田吕氏曰:自此至“自謂便人”一章,言君子之義以仁禮事上,以仁禮使下。事上者不可以不事事,使下者不可以不自治,故貴賤皆有事於天下。親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雖天子必有事焉,況於諸侯乎?所謂義者不可以不事事,故也。名之浮於行則失實,失實者身且不信,何以使民?故先王制行以諡死,尊死者之名而易之,雖身兼數善,猶取一善而名之,如文王非無武,武王非無文,止取其一以為諡,唯恐名浮於行以欺於民,此使下不可以不自治者也。仁者忘己,以與天下共者也,其事上也,雖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故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小心而畏義,求以事君而已,此忘己而事上者也。其使下也,雖有庇民之大德,亦不敢以君道自有,故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下賢而已,此忘己而使下者也。有大德者易於忘己而使下,難於忘己而事上,非舜、禹、文王、周公,不足以當之,故曰仁之厚也。役,用也。恭者不侮,儉者不奪,忘己而與天下共者也,推是心也,求以用仁,其近之矣。信者不欺,讓者不争,篤實而卑遜,非先王之德行而不行也,推是心也,求以用禮,其無過矣。君子之事上也以仁與禮,其使下也亦以仁與禮而已。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儉於位而寡於欲者,儉也,有信存焉;讓於賢,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義,求以事君者,讓也,有恭存焉;故以仁禮事其上者,主於儉與讓而信恭存焉。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處情者,信也,有儉存焉;過行弗率,以求處厚,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賢者,恭也,有讓存焉;故以仁禮使其下者,主於信與恭而儉讓存焉。故恭儉以求役人,信讓以求役禮,交相為用而不可亂也,以此事上受天之命矣,以此使下民之攸歸矣。天命,難諶者也,得不得猶不敢知,而聽之,又不敢以事而易其志,則又仁之厚矣;民情,易見者也,民所以敬尊於我有可致之道,故也此使下之報,所以異於事上之報。天人之勢不同也,以仁禮事上,莫如舜、禹、文王、周公;以仁禮使下,莫如后稷、舜之事堯,禹之事舜。皆將以天下而授之,而舜慎徽五典,納於百揆,賔於四門,納於大麓;禹思日孜孜,啓呱呱予弗子,惟荒度土功,皆虔修臣職不敢懈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周公攝政七年,而復子明辟四聖人者,皆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得乎仁禮之至者也。小心,柔道也,以柔道事上鮮不獲福,猶葛藟之施於條枚,以柔而附上,上無有不受也。后稷之教民稼穡,無此疆爾界,天下之利萬世之功也,其為烈也,非一手一足之所能及也,然猶不自以為功,自謂便習是事之人而已。利及天下後世,仁也,唯欲行之,浮於名禮也,與夫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者,易地皆然,此使下得乎仁禮之至者也。 卷一百三十九 《表記》第三十三 子曰:虞、夏之道寡怨於民,殷、周之道不勝其敝。子曰: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勝其質,殷、周之質不勝其文。 鄭氏曰:勝,猶任也,殷、周極文,民無恥而巧利,後世之政難復也。至矣,言後有王者,其作質、文不能易之。 孔氏曰:此總明四代質文之異。虞、夏政寛,殷、周文煩。敝,敗也。至,謂至極也。虞、夏之時,雖有其文,但文少而質多,故文不勝其質。殷、周雖有其質,亦質少而文多,故不勝其文。 藍田吕氏曰:虞、夏之道質,質者責人也畧,故寡怨於民。殷、周之道文,文者責人也詳,民之不從,則窮刑賞以驅之,故不勝其敝。虞、夏,質之至者也,故文不勝其質。殷、周,文之至者也,故質不勝其文。至者無以加也,後世王者欲尚質者無以加虞、夏之質,欲尚文者無以加殷、周之文也。三代所尚,非茍為異,亦各因時救敝而已。繼周者未有以救之,楊、墨、韓、莊,所以肆行於戰國也。 嚴陵方氏曰:寡怨於民,則知殷、周之民其怨為多也。曰不勝其敝,則知虞、夏之治僅能勝其敝而已。且虞、夏不曰無怨,止曰寡怨,何也?蓋民之不能無怨也久矣,祁寒暑雨天之所為也,猶且怨之。至矣者,言其文質不可以復加也,加乎虞、夏之質,則為上古之洪荒,加乎殷、周之文,則為後世之虚華,此其所以為至歟!然虞、夏非無文也,特其文不勝質耳。殷、周非無質也,特其質不勝文爾。殷尚質而此以其文為至者,蓋殷之文則存乎時,殷之質則存乎人,為其時之文,故人尚質以救之而已。若夫其道則瀆辭,是其時之為文也;其色則尚白,是其人之為質也。 子言之曰:後世雖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君天下,生無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愛,有忠利之教,親而尊,安而敬,威而愛,富而有禮,惠而能散。其君子尊仁畏義,恥費輕實,忠而不犯,義而順,文而靜,寛而有辨。《甫刑》曰:“德威唯畏,德明唯明。”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 鄭氏曰:死不厚其子,言既不傳位,又無以豐饒於諸臣也。恥費不為辭,費出空言也。實,謂財貨也。辨,别也,猶寛而栗也。德所威,則人皆畏之,言服罪也。德所明,則人皆尊寵之,言得人也。 孔氏曰:此《經》特明虞帝之美已矣,言後世之君,雖有作者,比之虞帝不可齊及之也。生無私,言序爵必以德。子愛於民,如父母愛子也,愛民之志,悽愴惻怛,有忠恕利益之教。君子,謂虞朝之臣,君聖臣賢,是由舜而得然也。所引《甫刑》,今《尚書》,以明堯德,記者引以結舜德也。 河南裎氏曰:或問後世有作者,虞舜不可及,何也?子曰譬之於地,肇開而種之,其資育於物者,如何其茂也,久則漸薄矣,虞舜當風氣未開之時,又其德如此之盛,宜乎後世莫能及也。又曰如鳯凰來儀、百獸率舞之事,三代以降無此,蓋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聖人之神化上下,與天地同流者也。 藍田吕氏曰:此章言三代之治其久必敝,唯虞帝為不可及,蓋用於民而主於德爾。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若舜則事堯者也,所以治民之道可得而言,故後之言治者,所以稱舜而不及堯也。然則舜之治及堯之治,堯不自治而已,故曰後世雖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財不必藏於己,力不必為己,公之至也,故不厚其子而人無間,言天下莫能爭。俗薄道衰,禹湯文武不得盡其願欲,此孔子所以深歎,以虞帝為不可及者也。三代之道,或親而不尊,或尊而不親,不免流於一偏,故其終不能無敝。若虞帝,則子民如父母,有母之親故有惻怛之愛,有父之尊故有忠利之教。所謂惻怛之愛,猶慈母之愛,非責報於其子也,非要譽於他人也,發於誠心,不知其他而已。所謂忠利之教者,如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如窮而變,變而通,作為衣裳、舟楫、臼杵、弧矢、宫室、棺椁、書契,所以使天下利用而不倦,是皆有教民以義善之,誠無所不利之功者也。安而敬,威而愛,愛則能安,教則知敬,親則愛,尊則威也。富而有禮者,節於物者也;惠而能散者,周於物者也。節於物,義也;周於物,仁也。尊而有教,義也;親而有愛,仁也。此君子所以尊仁畏義也。所謂君子貴者也,賢者也,有道之世,唯賢者得在髙位,所謂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故謂之君子也。富而有禮,故恥費,恐用之不以道;惠而能散,故輕實,蓋不必藏於己也。實之為言,財貨之謂也,費則費用其財而已。愛之至則必忠,忠至於犯則不敬,敬之至則有義。以一義斷,或入於不順,則不愛;敬主於别,别則文,文煩,則不静;愛主於恩,恩則寛,寛而踰,則無辨。故忠而不犯,義而順,文而靜,寛而有辨,皆尊仁畏義、親而尊之之道也。行此道而天下敬之則德威也,行此道而天下愛之則德明也,故尊親之道一主於德,並行而不廢,則天下莫不尊親矣。故《甫刑》曰德威惟畏,德明唯明,非虞舜之盛德,孰能至於此乎? 馬氏曰:虞帝弗可及,言其於時後世繼之者,為難能也。三代之道,或親而不尊,或尊而不親,未若虞帝親而尊者,亦時而已。寛裕以有容,則善惡無乎不容也,而容之中有辨焉,故曰寛而有辨。 延平周氏曰:《孟子》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又曰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是舜之所以生無私,死不厚其子者,順天而已矣。自其有惻怛之愛而至於惠而能散者,特舜之粗跡耳,果舜之極致,則惠而能散不足以言;自其君子尊仁畏義而至於寛而有辨者,特舜之德廣耳,果舜之道化,則其止於君子者哉? 嚴陵方氏曰:帝則公天下,故曰生無私;以其傳於賢,故曰死不厚其子;有惻怛之愛,有忠利之教,愛之則親,教之則尊,故曰親而尊。親而有所尊故安而敬,尊而有所親故威而愛,敬故富而有禮,愛故惠而能散,由是君之化之而尊仁安義,以至於寛而有辨也。富而有禮則無驕奢之患,惠而能散則無偏黨之私。仁者天下之表故在所尊,義者天下之制故在所畏。恥費則奉己有節,輕實則與人無吝。忠所以抗節常失於犯上,義所以立我常失於忤物。文則常失於妄動,寛則常失於大雜。兼父之尊母之親,故能並行而無偏敝也。非有威明之德,其能若是乎?故引《書》之言以證之,然自尊仁畏義而下止稱君子,則以在位者言之也。 山隂陸氏曰:有惻怛之愛,仁也;有忠利之教,義也。其教之也,非以罔之將以忠之也,非以害之將以利之也。親失之不尊,安失之不敬,威失之不愛,故子温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富失之驕,惠失之不吝,若子産乗輿濟人於溱洧是也。恥費則重實,忠則犯,仁而順,質而靜,隘而有辨,亦常物之大情也。凡此一節,舜之威德也,以《書》結之以此,以威易畏重言舜也。 金華應氏曰:自“庇民大德”而下凡四章,言臣道之難於盡仁,惟舜、禹、文王、周公可以為仁之厚,而后稷庶幾其近之。自“豈弟君子”而下凡三章,言君道之難於盡仁,惟虞帝可以為德之至,而夏、商、周亦未免有偏也。蓋仁道之大如此,君子可以其難而不自勉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終其身焉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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