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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衛湜撰)《禮記集説》(六)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06:00  admin  点击:2244

卷一百二十七

《中庸》第三十一

君子之道費而隠,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藍田吕氏曰:此已上論中,此已下論庸,此章言常道之終始費用之廣也。隱,密也,費則常道,隠則至道,唯能進常道,乃所以為至道。天地之大,亦有所不能,故人猶有憾,況聖人乎?天地之大,猶有憾,語大者也有憾於天地,則大於天地矣,此所以天下莫能載。愚不肖之夫婦所常行,語小者也,愚不肖所常行,雖聖人亦有不可廢此,所謂天下莫能破。上至乎天地所不能,下至於愚不肖之所能,則至道備矣。自夫婦之能,至察乎天地,則常道盡矣。一本云:庸者,常道也;費,用也;隐,不用也。用者顯著而易知,不用者密而難知,易知者易能,難知者難能,盖易知易能者常道也,難知難能者至道也。音者瞽矇之所及知,味者饔人之所及知,及其至也,雖聖人之知,而知音、知味不如師曠、易牙之精,故堯、舜之知不徧愛物,孔子自謂不如老農老圃,此聖人亦有所不知者也。見孺子將入井,人皆有怵惕惻隠之心,呼蹴而與之,行道之人皆所不屑,及其至也,充不忍人之心,充無受爾汝之實,則愽施濟衆,堯、舜其猶病諸。君子之道四,孔子自謂未能,此聖人亦有所不能者也。聖人亦有所不知,語小者也,知音知味為農為圃,雖小道也,心致意,亦能貫乎至理,造於精微,周天下之用而不可闕,此天下所莫能破也。聖人亦有所不能,語大者也,天地之大,人猶有所憾,則道固大於天地矣,聖人盡道財成輔相,以天地之化育,合乎天地人而無間,此天下所莫能載也。鳶飛於上,魚躍於下,上下察之至者也,愚不肖之夫婦可以與知,可以能行,則常道盡矣,此所以謂造端乎夫婦者也;孝弟之至,通乎神明,光乎四海,無所不通,則至道成矣,此所謂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者也。

上蔡謝氏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非是極其上下而言,盖真箇見得如此,此正是子思喫道與人處,若從此解悟,便可入堯、舜氣象。

河東侯氏曰:前章言唯聖者能之,子思恐學者以謂中者之道極乎髙深,不可及而止也,故又曰君子之道費而隠,皆日用之事,雖夫婦之愚不肖,亦能知之,亦能行之,及其至則雖聖人亦有所不知不能焉。謂其不能者,非聖人不能於此,力有所不逮也。如孔子問禮於老聃,訪官名於郯子,謂異世之禮制,官名之因革,所尚不同,不可强知故也。又如聖而不可知之神大德祿位名夀,舜之必得而孔子不得。又如博施濟衆修己以安百姓,欲盡聖人溥博無窮之心,極天之所覆極地之所載無不被其澤者,雖堯、舜之仁亦在所病也。又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日用之費民固由之矣,其道中庸則安能人人知之?雖使堯、舜之為君,周、孔之為臣,所過者化所存者神,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化者不越所過者爾,又安能使窮荒極遠,未綏、未動、未過者皆化哉?此亦聖人之所不能也。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

橫渠張氏曰:所求乎君子之道四,是實未能,道何嘗有盡?聖人,人也,人則有限,是誠不能盡道也。聖人之心則直欲盡道,事則安能得盡?如博施濟衆,堯、舜實病諸,堯、舜之心其施直欲至於無窮方為博施,然安得若是?修己以安百姓,是亦堯、舜實病之。欲得人人如此,然安得人人如此。

藍田吕氏曰:此章言治己治人之常道也。茍非其人,道不虚行,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故道雖本於天,行之者在人而已。妙道精義,常存乎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間,不離乎交際酬酢應對之末,皆人心之所同,然未有不出於天者也。若絶乎人倫,外乎世務,窮其所不可知,議其所不可及,則有天人之分,内外之别,非所謂大而無外,一以貫之,安在其為道也與?柯斧之柄也,而求柯於木,其尺度之則固不遠矣,然柯猶在外,睨而視之,始得其則;若夫治己治人之道,於己取之,不必睨視之勞,而自得於此矣。故聖人推是心也,其治衆人也以衆人之道而已,以衆人之所及知責其所知,以衆人之所能行責其所行,改而後止,不厚望也;其愛人也以忠恕而已,忠者誠有是心而不自欺,恕者推待己之心以及人者也,忠恕不可謂之道,而道非忠恕不行,此所以言違道不遠,孔子謂吾道一以貫之者也。其治己也以求乎人者,及於吾身,事父事君事兄先施之朋友,皆衆人之所能,盡人倫之至,通乎神明,光於四海,有性焉,君子不謂之命,則雖聖人亦自謂未能,此舜所以盡事親之道,必至瞽瞍底豫者也。故君子責己責人愛人有三術焉: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所謂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所謂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者也;以衆人望人則易從,所謂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庸者,常道也,事父孝,事君忠,事兄弟交朋友信。庸,德也,必行而已。有問有答,有唱有和,不越乎此者。庸,言也,無易而已。不足而不勉則德有止而不進,有餘而盡之則道難繼而不行,無是行也,不敢茍言以自欺,故言顧行;有是言也,不敢不行而自棄,故行顧言。言行相顧,知造乎誠實以自信,此君子所以慥慥造乎誠實之謂也。

建安游氏曰:……又曰:《孟子》言舜之怨慕,非深知舜之心,不能及此。據舜惟患不順於父母,所謂其盡孝也,《凱風》之詩曰“母氏聖善,我無令人”,孝子之事親如此,此孔子所以取之也。孔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若乃自以為能,則失之矣。

河東侯氏曰:……又曰:此章道不遠人,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子思恐學者低看却理,故舉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常,雖聖人有所未能以明之。父子之仁天性也,君臣則義也,兄弟亦仁也,朋友亦義也。孔子自謂皆未能,何也?只謂恕己以及人,則聖人將使天下皆無父子無君臣乎?盖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也。夫聖孔子不居此四者,聖人言未能,亦不得已也。《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知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孔子,聖人也,聖人人倫之至,豈有不能哉?云未能者,非不能也,有命焉,有性焉,不得不可以為悦者也。事君而盡臣道焉,不得乎君,猶以為未盡也;事親而盡子道焉,不得乎親,猶以為未盡也;事兄弟朋友亦然。若己盡其道而不得焉,自曰能之,非也。舜之於堯,堯之於舜,君臣之道盡也,過此焉謂之盡者,吾未見其可也。以孔子之聖猶曰未能者,此也,然而不敢厚誣天下,而曰終不能者,猶幸其一二焉,故皆曰未能,亦聖人之時中也。雖然,命也者,性存焉,故又繼之以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慥慥而誠實至於中,則不敢不勉也。《孟子》曰欲為君盡君道,欲為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今人有君親,而不盡其心以事焉,曰聖人猶未能盡,而曰恕己以及人,皆非也,是禍天下君臣父子也。

范陽張氏曰:先察知一己之難克,然後察見天下皆為可恕之人,不敢妄責備焉;皆曰求者所以致察也,夫自以為能則止矣。故終身不能,自以為未能,則皇皇汲汲,其敢已邪?《羑里操》曰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此臣以事君而未能之意;舜祗見瞽瞍,負罪引慝,此子以事父未能之意。

四明宣氏曰:道之在人,人皆可能及其至也,雖聖人猶以為難。君子之道四,人倫之大者莫過如此。孔子以恕求諸人,不敢以其難者責諸人;以忠責乎己,不敢以其易者信乎己。故所求乎子以事父,在我不敢自信其能也,且子之事父,使若愚夫愚婦皆知有尊,孰不可以為孝,況於聖人何不能之有?惟夫人情之變無窮,而居其間者有出於意料之所不及,故雖聖人不敢自信以為能。推是而論,則舜之所以處父子,伊尹、周公之所以處君臣,舜、周公之所以處兄弟,自後世觀之,曰父子,曰君臣,曰兄弟,固以為聖人可以無愧,自聖人觀之,終不敢自信以為能至。若朋友先施之缺,聖賢所講,猶曰不可竭人之忠,而曾子、子夏相與切責之深,降此未必能受,然則處朋友之間,又敢自必其能邪?凡人處己待人,每以為吾無慊然者,其終必至於歸過於人而後己。是非紛爭,彼此各立,相刃相靡,綱常或紊,皆聖道不明之故。然則忠恕一貫之學,其可忽諸?

 

卷一百二十八

《中庸》第三十一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

建安游氏曰:素其位而行者,即其位而道行乎其中,若其素然也。舜之飯糗茹草若將終身,此素貧賤行乎貧賤也。及其為天子,被袗衣鼓琴,若固有之,此素富貴行乎富貴也。飯糗、袗衣,其位雖不同,而此道之行一也,至於夷狄患難,亦若此而已。道無不行,則無入而不自得矣。盖道之在天下,不以易世而有存亡,故無古今;則君子之行道不以易地而有加損,故無得喪。此君子之得於心者然也。至於在上位不陵下,知富貴之非泰也;在下位不援上,知貧賤之非約也。此唯正己而不求於人者能之,故能上不怨天,以在我者有義也;下不尤人,以在物者有命也。此君子之見於行者然也。盖君子為能循理,故居易以俟命,居易未必不得也,故窮通皆好;小人反是,故行險以徼幸,行險未必常得也,故窮通皆醜。學者要當篤信而已。射有似乎君子者,射者發而不中,則必反而求其不中之因,意者志未正邪?體未直邪?持弓矢而未審固邪?然而不中者,寡矣。君子之正身亦若此也。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而已,而何怨天尤人之有哉?失諸正鵠者,行有不得之况也。

 

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髙必自卑。《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宜爾室家,樂爾妻帑。”子曰:“父母其順矣乎。”

兼山郭氏曰:《易》曰“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推是而言,聖人之道與天下之至理皆易知易從,而天下莫能從之者,凡以行之不自邇自卑故也。惟其自邇自卑所以易知易從,而終於必達其成德也。反在於真積力久不息之後,所以莫能知莫能從,此中庸之難能也。《孟子》曰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則化天下者必始於順父母,父母之道必始於樂室家同兄弟,夫何難哉?顧行之不至而已。《關雎》之詩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亦此之謂也。

晏氏曰:《常棣》本燕兄弟之詩,乃曰妻子好合者,盖人之兄弟,少長嬉戱,譬如新昏,初未嘗不和,良由娶婦,則外姓入家,争長競短,為人夫者唯婦言是用,則兄弟始不和矣。故兄弟之翕者,必本於妻子之合焉。《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故順於父母必本於兄弟之和焉。昔舜之孝,釐降二女於媯汭,觀厥刑於二女,有欽哉之語,則妻子之合可知矣。故雖傲象有言二嫂使治朕棲,不以為愠,亦誠信而喜之,非兄弟之和乎!所以父頑母嚚,亦能順之而克諧以孝也。

 

子曰:舜其大孝也與!德為聖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夀。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詩》曰“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禄於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鄭氏曰:保,安也。名,令聞也。材,謂其質性也。篤,厚也,言善者天厚其福,惡者天厚其毒,皆由其本而為之。栽,猶殖也。培,益也。覆,敗也。憲憲,興盛之貌。保,亦安也。佑,助也。

孔氏曰:此一節明中庸之德。故能富有天下,受天之命也。舜禪與禹,何言子孫保之?謂子孫承保祭祀,周時,陳國是舜之後也。天之生物,隨物質性而厚之,善者厚其福,舜、禹是也;惡者厚其毒,桀、紂是也。己德自能豐殖,天則因而培益之;無德自取傾危,天則因而覆敗之。所引《詩·大雅·嘉樂》之篇,美成王之詩。嘉,善也,言成王憲憲然有令善之德。宜民,謂宜養萬民。宜人,謂宜官人。故天乃保安佑助,命為天子,又申重福之。記者引證大德必受命之義,《詩》本文,“憲憲”,為“顯顯”。

河南程氏曰:知天命是逹天理也,必受命是得其應也,命者是天之付與,如命令之命。天之報應皆如影響,得其報者是常理也。然而細推之,則須有報應,但人以淺狹之見求之便為差互,天命不可易也,然有可易者,唯有德者能之。如修養之引年,世祚之祈天永命,常人之至於聖賢,皆此道也。

藍田吕氏曰:中庸之行,孝弟而已。如舜之德位皆極,流澤之遠,始可盡孝,故禄位名夀之皆得,非大德其孰能致之?一本云:天命之所屬,莫踰於大德,至於禄位名夀之皆極,則人事至矣,天命申矣。行父母之遺體敢不敬乎,則敬親之至,莫如德為聖人,尊為天子之大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則養親之至,莫如富有四海之内之盛也;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則繼親之至,莫如宗廟饗之,子孫保之久也。舜之德大矣,故尊為天子,所謂必得其位;富有四海之内,所謂必得其禄;德為聖人,所謂必得其名;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則福禄之盛,享夀攷而無疑也,所謂必得其夀。天之於萬物,其所以為吉之報,莫非因其所自取也。植之固者,如雨露之養,則其末必盛茂;植之不固者,震風淩雨,則其本先撥。至於人事,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是皆因其材而篤焉,栽者培之,傾者覆之也。古君子既有憲憲之令德,而又有宜民宜人之大功,此宜受天禄矣,故天保佑之,申之以受天命,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是亦栽者培之之義與?又曰命雖不易,唯至誠不息亦足以移之,此大德所以必受命,君子所以有性焉,不謂命也。

建安游氏曰:中庸以人倫為主,故以孝德言之,雖外物不可必,要不害其有必得之理也。

延平楊氏曰:聖人之德無加於孝,故稱舜之德,以大孝言之。夫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此理之固然也,然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與夫人事之盡其力,無不齊也,而有所不同者,地有肥磽也。古之聖人之在上,豈獨舜而已哉?而禄位名夀之必得,獨惟舜為然,盖舜猶之生得其地也。當堯之時,上有好賢之誠心,下無蔽賢之私黨,雖商均之不肖,宜若宗廟弗饗子孫不能保也,而又有禹以繼其後,此禄位名夀所以皆必得也。若孔子之厄窮,則異於是矣。當衰周之時,猶之生非其地也,雖其雨露之滋,而牛羊斧斤相尋於其上,則其濯濯然也,豈足怪哉?然顔、蹠之夭夀,不齊何也?老子曰死而不亡夀也,顔雖夭其不亡者猶在也,非夫知性知天者,其孰能識之?

河東侯氏曰:《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鬼神之為德誠而已。前曰之顯,誠之不可揜而繼之。以舜其大孝也與!舜匹夫也而有天下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以天下養,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孝之大也,此所謂必得者,先天而天弗違也。孔子亦匹夫也,亦德為聖人也,而不得者,後天而奉天時也。必得者理之常也,不得者非常也,得其常者舜也,不得其常者孔子也。舜之必得而為舜之事功,舜之中庸也;孔子不得而為孔子之事業,孔子之中庸也。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者也。然而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栽者培之,傾者覆之,如孔子者培之邪?覆之邪?何其窮也?曰培之覆之,非謂如孔子者也,孔子德為聖人,其名與禄夀孰御,固已培之矣,孟子所謂天爵者也,何歉於人爵哉?《詩》曰“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禄於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天非特私於聖人也,保佑其命,申順其理而已。天且弗違是也,聖人何與焉?舜自匹夫而有天下,栽者培之也;桀自天子而為匹夫,傾者覆之也。天非為舜桀而存亡之也,理固然也,故曰大德必受命,必言其可必也。

新安朱氏曰:此第十七章。子孫,謂虞思、陳胡公之屬。舜年百有十歲,材質也,氣至而滋息為培,氣反而游散則覆。假,當依此作“嘉”。憲,當依《詩》作“顯”。申,重也。受命者,受天命為天子也。此章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極其至,見道之用廣也,而其所以然者,則為體矣,後二章亦此意。又曰:程子、張子、吕氏之説備矣,楊氏所辨孔子不受命之意,則亦程子所謂非常理者盡之,而侯氏所推,以為舜得其常而孔子不得其常者,尤明白也,至於顔蹠夀夭之不齊,則亦不得其常而已。楊氏乃忘其所以論孔子之意,而更援老耼之言,以為顔子雖夭而不亡者存,則反為衍説而非吾儒之所宜言矣。且其所謂不亡者,果何物哉?若曰天命之性,則是古今聖愚公共之物,而非顔子所能專,若曰氣散而其精神魂魄猶有存者,則是物而不化之意,猶有滯於冥漠之間,尤非所以語顔子也。侯氏所謂孔子不得其常者善矣,然又以為天於孔子固已培之,則不免有自相矛盾處。盖德為聖人者,固孔子之所以為栽者也,至於禄也,位也,夀也,則天之所當以培乎孔子者,而以適丁氣數之衰,是以雖欲培之而有所不能及爾,是亦所謂不得其常者,何暇復為異説以汨之哉?

延平周氏曰:《傳》曰父子之道天性也。舜之大孝言天性也,有天性所以致天德,故曰德為聖人;有天德所以獲天位,故曰尊為天子;有天位所以享天禄,故曰富有四海;有天位有天禄則天祚之所以傳,故曰宗廟饗之,子孫保之。

海陵胡氏曰:子孫保之者,武王下車而封舜之後胡公滿於陳,是子孫長保其福禄也。尊為天子,是必得其位也;竭天下之産以奉一人,是必得其禄也;萬世而下言帝王者,必稱堯、舜,是必得其名也;舜年三十而登庸,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是必得其夀也。宜民者,興庠序,務農桑,使男不釋耒,女不廢機,薄賦斂,節用度,若此之類,是宜民也。宜人者,内朝廷,外方國,自宰輔以至於百執事,自方伯連率以至於邑宰里長官,皆得其人,人皆稱其職,若此之類,是宜人也。

嚴陵方氏曰:舜不傳於子而傳於賢,乃曰子孫保之,何哉?盖聖人則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乃天下之所饗,萬民之所保,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孰大於是?

江陵項氏曰:上四章已極言用力之隐,故自此以下三章皆言道之功用,以明其費,獨以舜、武王、周公言之者,皆處人道之變,可以見聖人之功用也。舜居側,父母欲殺之,本無得位得禄得名得夀之理,文王事商而武王以兵取之,武王與子而周公以臣代之。皆處危疑之地,而舜卒受命,天不能窮也;武王卒不失顯名,人不能訾也;周公闡幽明之情,極古今之變,為武王立八百年之紀綱制度,使在天之靈慰喜而無憾,萬世之下祖述而無以踰也。此皆功用之至難而極盛者也,然而用力之初,則甚隐矣,故皆以孝言之。孝者,仁心之所發也,天下之實者莫加焉,於武王、周公之事獨言喪祭,亦此意也。知至於舜謂之大知,行至於舜謂之大孝,舜為人道之極,萬世仰之不可加也。周為王制之備,萬世由之,不可易也。此盖古之盡倫盡制者,故舉之以為訓也。宜民,以在下者言之;宜人,則尊卑遠近無不包也。又舉文王之無憂者,明舜與武王、周公所居之地,皆不若文王之易,於以見獨舉舜、武王、周公之意也。

建安真氏曰:舜以聖人之德,居天子之位,其福禄上及於宗廟,而下延於子孫,此所以為大孝也。然舜所知者孝而已,若禄位名夀則天實命之,非舜有心於得之也。孔子以天之眷舜如此,因言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質而加厚焉,其本固者雨露得以滋培之,其本傾者風霜得以顛覆之,其培之也非恩之也,其覆之也非害之也,咸其自取焉耳。又引《詩》以明之,以見大德者之必受命。知舜德為聖人,尊為天子,宗廟饗之,子孫保之,然後為大孝,則夏、商後王,不敬厥德,而至於覆宗絶祀者,其為不孝可知。

永嘉薛氏曰:舜之受命,所謂與天地合其德者,原其宗本不過充事親之孝,天因材而篤之耳。栽培傾覆,皆天道之當然者,舜何與焉?達天之德而不能得天者,未之有也,而況於邇者乎?

四明宣氏曰:大孝惟於舜見之,《書》與《孟子》論舜之孝,皆言孝之始,《中庸》論舜之孝,則言孝之終。盖《書》與《孟子》指其事親之實,《中庸》則發明其用功之大。

蔡氏曰:自此至治國,其如示諸掌,言國治天下平之事,舜性之者也,故曰大孝,大孝者,不違乎天。武王、周公反之者也,故曰逹孝,逹孝者,不違乎人。天人之難格,人鬼之難享,聖人莫不各極其感應之妙,子思舉此以明顯而為天下國家者,宜無有毫釐之不平且治也,故前以鬼神為德之盛者起義,而復以明郊社禘嘗之義者結之也。又曰大孝、大德、大道,皆以天道而為言;達孝、達德、達道,皆以人道而為言。

 

卷一百二十九

《中庸》第三十一

子曰:無憂者其唯文王乎!以王季爲父,以武王爲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大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武王未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斯禮也,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爲大夫,子爲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爲士,子爲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喪,達乎大夫;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

建安游氏曰:武王之事,言聖人所優為也,故曰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謂之不失則與必得異矣。乃如其道則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廟饗之,子孫保之,與舜未始不同也。

延平楊氏曰:武王之武,蓋聖人之不幸非其欲也,然而身不失天下之顯名者,以其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故也。謂之不失,與舜之必得異矣。故《泰誓》曰“受克予,非朕文攷有罪,惟子小子無良”,蓋聖人雖曰恭行天罰,而猶有受克予之言,不敢自必也。謂之不失,不亦宜乎?

河東侯氏曰:中庸之道,參差不同,聖人之時中,當其可而已。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此文王之中庸也。舜以匹夫而有天下,此舜之中庸也。武王纉大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武王之中庸也。此謂不失天下之名者,非謂武王之有天下不及舜也,謂之天下之顯名,内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易地皆然故也。有一毫不與舜受天下之心同,有一人不謳歌獄訟而歸之,非中也,篡也,尚有顯名哉?武王末年方受天命,而有天下未及有作,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先公之禮,喪葬之制,皆古先所未有也,此又周公之時中也。

海陵胡氏曰:上言舜以匹夫積德而有天下,此言周家累世積德而有天下。以為天子,凡父能作之,或無子以述成之;子能述之,或無父以倡始之。堯、舜之子則朱、均,舜、禹之父則瞽、鯀,三聖父子之間不令如此,唯文王以王季為父,以武王為子,王季作之,文王述成之,文王作之,武王述成之,上有賢父,下有聖子,夫何憂哉?聖人非其道,非其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也。武王仗大義,誅殘賊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而又尊為天子。

兼山郭氏曰:有憂莫如舜,無憂莫如文王。憂勤者文王也,無憂者後人之言文王也。

延平黄氏曰:舜言德為聖人,而武王不言者,其避文王歟?此亦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不及文王之意。然而功之為盛也,不足以德言。

晉陵喻氏曰:父作之,子述之,文、武之心一也。大勲未集,其勢然也,壹戎衣而有天下,亦其勢然也,堯、舜、湯、武,易地而皆然也。然則曰予有慚德,何也?聖人之不得已也,何為不得已?曰天命也,其可已乎?非湯、武,天下之禍寜止如夏、殷之季而已哉?當是時,猶有管叔、蔡叔、霍叔也,猶有武庚、淮夷也,故曰予弗順天厥罪惟均,然則湯、武之事,其心可知矣,如此,故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孔子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孟子曰天,吏也。學者其可信矣,不然,安有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廟饗之,子孫保之,乃與舜同稱哉?《禮》曰後世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言時不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