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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衛湜撰)《禮記集説》(五)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10:05:00 admin 点击:1576 |
卷一百九 《祭法》第二十三 夫聖王之制祭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大菑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是故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農,能殖百榖,夏之衰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為社。帝嚳能序星辰以著衆,堯能賞均刑法以義終,舜勤衆事而野死。鯀鄣鴻水而殛死,禹能修鯀之功。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顓頊能修之。契為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湯以寛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菑,此皆有功烈於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 鄭氏曰:此所謂大神也。《春秋傳》曰封為上公,祀為大神。厲山氏炎帝也,起於厲山,或曰有烈山氏。棄,后稷名也。共工氏,無録而王謂之霸,在太昊、炎帝之間。著衆,謂使民興事,知休作之期也。賞,賞善也,謂禪舜封禹、稷等也。義終,謂既禪,二十八載乃死也。野死,謂征有苗,死於蒼梧也。殛死,謂不能成其功也。明民,謂使之衣服有章也。民成,謂知五教之禮也。冥,契六世之孫也,其官玄冥,水官也。虐、菑,謂桀紂也。烈,業也。族,猶類也。祀典,謂祭祀也。 孔氏曰:前《經》明禘郊祖宗及社稷等所配之人,又論天地日月星辰山谷丘陵之等,此《經》緫明其功有益於民,得在祀典之事。法施於民,若神農、后土、帝嚳與堯及黄帝、顓頊與契之屬是也。以死勤事,舜及鯀、冥是也。以勞定國,禹是也。御大菑,捍大患,湯及文、武是也。厲山氏,案《帝王世紀》云神農氏起於烈山,即炎帝也,鄭引烈山氏,《左傳·昭二十九年》文。農,謂厲山氏後世子孫,名柱,能殖百榖,故《國語》云神農之子名柱,作農官,因名農是也。夏末湯大旱七年,變置社稷,故廢農祀棄,故祀以為稷者,謂農及棄皆祀之,以配稷之神也。共工氏,鄭註係《漢·律歴志》文,案《月令》不載共工氏,是無録,又案昭十七年《左傳》,郯子稱炎帝以火紀,共工氏以水紀,大皥氏以龍紀。從下逆陳,是在炎帝之前大昊之後也。又以水紀官,是無録而王。共工,後世之子孫為后土之官。后,君也,能治九州、五土之神,故祀以為配社之神。帝嚳,能紀星辰時侯以明著,使民休作有期不失時節,故祀之也。堯以天下位授舜,封禹、稷,官得其人,是能賞均平也,五刑有宅,是能刑有法也。舜徵有苗仍巡守,陟方而死,是勤衆事而野死。鯀塞水無功,被堯殛死於羽山,治水九載亦有微功,故得祀之。《世本》云作城郭,是亦有功也。鄭答趙商,云鯀非殛死,放居東裔,至死不得反於朝耳。禹能修父之功,故祀之。上古雖有百物未有名,黄帝為物作名,正名其體。明民,謂垂衣裳使貴賤分明得其所也。共財,謂山澤不鄣,教民取百物以自贍也。契為舜之司徒掌五教,湯放桀於南巢去民之菑,謂伐紂自厲山氏以下所得祀者,皆有功烈於民也。及夫日月星辰,釋上文泰壇、泰折等祀也。上有祭地、祭天、祭四時寒暑水旱,此不言者,舉日月則天地可知,四時寒暑水旱則日月隂陽之氣,故舉日月以包之。非此族,謂非厲山以下及日月丘陵等無益於民者,悉不得預於祭祀之典也。 長樂劉氏曰:法施於民,則祀之者民賴其法成身者也。伏羲氏作八卦,而民賴之以知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義;神農氏作耒耜,而民賴之以知耕種之益;黄帝氏作衣裳,而民賴之以知尊卑上下之分;堯、舜執遜避之義,而民賴之以知廉讓崇德之美;后稷立耕稼之規,而民賴之以知粒食畎畝之法。是皆功及萬世而莫敢或違,故有天下者祀以為報,所以重民之生也。以死勤事者,忠於國者弗顧其生,義於君者弗惜其死,祀之則忠義勸於天下矣。以勞定國者,夙夜勞瘁弼成王業,如伊尹之相湯升陑,如吕望之鷹揚我武,如周公之坐以待旦也。能御大災者,如鴻水為烖而后土氏能平五土,如懐襄昬墊而夏后氏能滌九源,既免民之魚鼈又敷土以播殖也。能捍大患者,如玁狁猾夏而宣王斥之,管、蔡亂國而周公征之,楊、墨亂教而孟子闢之,能俾大患弗克興焉。黄帝正名百物者,謂垂衣裳而定尊卑之法也,為舟楫而取諸《渙》也,服牛乗馬而取諸《隨》也,重門擊柝而取諸《豫》也,設杵臼而取諸《小過》也,弦弧矢而取諸《暌》也,作宫室而取諸《大壯》也,易棺椁而取諸《大過》也,立書契而取諸《夬》也,皆其正百物之名以興天下之利,而共其財用於無窮者也。 卷一百十三 《祭義》第二十四 昔者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后氏貴爵而尚齒,殷人貴富而尚齒,周人貴親而尚齒。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遺年者,年之貴乎天下久矣,次乎事親也。 鄭氏曰:貴謂燕賜有加於諸臣也,尚謂有事尊之於其黨也,臣能世禄曰富。舜時多仁聖有德,後德則在小官。 孔氏曰:前《經》明孝,此以下至不敢犯,又兼明孝弟,此《經》論四代弟順尚齒之義。虞氏帝德弘大,故貴德,德之中,年髙者在前,故云尚齒。夏后氏尚功,功髙則爵髙,既貴其爵,則德雖下而爵髙者亦貴之,由道劣故也,於貴爵之中,年髙者在前。殷人又劣於夏,累世有功,世爵而富,乃貴之,殷人疏而富者猶貴之。周人敬愛彌狹,於己有親乃貴之,亦皆年髙者在前也。次乎事親,言貴年之次第,近於事親之孝也。鄭恐貴者皆班序在上,故謂燕賜加於諸臣。凡四代朝位班序,皆以官爵為次,而夏后氏貴者,但以爵髙加恩賜也。尚謂德、爵、富、親,各於其黨類之中而被尊也。鄭云後德則在小官者,解虞氏貴德之意,以舜時人皆有德,德小先來者已居大官,其德大後來者則在小官,小官德尊,虞氏貴之,所以燕賜加於大官也。 山陰陸氏曰:貴、尚之次也,據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夏道漸劣,其德或無實也,於是貴爵。殷道愈劣,於是貴富。蓋古之諸侯,有爵尊而地狹,爵雖卑而地大,貴富則地大者先。周道愈益劣,是故貴親。鄭氏謂舜時多有德,後德則在小官,言以德為後則在小官,釋所以貴德也。 馬氏曰:貴以對其民為賤,尚以對其等為下。四代非相反也,蓋有虞氏貴德則賢者固已在位,能者固已在服矣,故夏后氏承之以貴爵。貴爵,則賢而德似其先人者,使之世官,不賢而不至於不由禮者,使之世禄矣,故殷人承之以貴富。貴富,則尊祖,尊祖則敬宗,敬宗則收族,故周人承之以貴親。皆因其時,乘其理為之也。夏后氏貴爵斯所以貴德也,殷人貴富斯所以貴爵也,周人貴親斯所以貴富也。然貴德以賢賢,貴爵以貴貴,貴富以明功,貴親以厚本,則四代一也。齒取諸身,年取諸物,皆可以數言。 嚴陵方氏曰:四代之所貴不同,由救弊之政異故也。貴德之弊,有至於忘君,故夏后氏救之以貴爵,蓋爵所以明貴賤故也。貴爵之弊,有至於忘功,故殷人救之以貴富,蓋富者所以明世禄故也。三者之弊有至於忘親,故周人救之以貴親。至於尚齒則未嘗易者,以年之貴乎天下久矣,次乎事親,萬世而無弊故也。虞帝亦曰盛王者,以舜之時五帝之所終,三王之所始故也,且堯猶號放勲,則以王稱舜,不為過矣。以《王制》攷之,四代養老或異其禮,或異其所,或異其服,雖各不同,所以不遺年之意則一而已。或曰年,或曰齒,何也?謂之年則以所歴為主,《孟子》所謂歴年是也,與此言遺年之年同。謂之齒則以所序為主,《中庸》所謂序齒是也,與此言尚齒之齒同。《内則》言“五帝憲,三王有乞言”,則五帝非不貴老也。所謂憲者,憲其德而已,所主在德,不特在年也。 慶源輔氏曰:有德者必有爵,有爵者必有富,此虞、夏、殷之所貴如此。至於周,則又厚親以反本焉,此其世變使然。聖人因時定制,有不得不然者也。若夫年齒之尚,行乎萬世而不可變者,蓋敬老慈幼人之性也,四代之王不失其性而已。即四王之事而反求諸一心,則知年之果不可遺,次乎事親之義明矣。 卷一百十九 《仲尼燕居》第二十八 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夔,其窮與?子曰:古之人與古之人也,達於禮而不達於樂謂之素,達於樂而不達於禮謂之偏。夫夔達於樂而不達於禮,是以傳於此名也,古之人也。 鄭氏曰:夔其窮與見其不達於禮,素與偏俱不備耳。 孔氏曰:前《經》孔子稱唯人能行禮,子貢唯聞夔善樂,不聞夔達禮,故越席而問夔於禮其亦窮與?孔子言今人解樂為全不知禮,夔是古之人,與禮非全不知也。素謂樸素,偏謂不備具,皆不得為窮。夔禮樂兼有,但特通達於樂,不甚通達於禮,是以賢名流傳後世,若全不解禮,何以傳於此名?更重美夔,云是古之人,與今之人别也。《虞書》舜命伯夷典朕三禮,伯夷譲夔,是夔知禮也。 長樂陳氏曰:素與偏者,知其數而不知其義之謂也。若周之大司徒,以郷三物敎萬民而賔興之,則其六鄉之民,莫非達乎禮樂之義者也,而況虞舜之庭,而有不達乎其義者哉?故曰古之人也,言四代之臣無素於偏者,適以其官傳名後世,而不達乎其職外之所能,其可謂之窮乎? 石林葉氏曰:禮以致中,樂以致和,中則無所偏倚,和則不執一也。素止於一色,故達禮而不達樂則為素,偏而不中,故達樂而不達禮則為偏。舜之命夔典樂,非謂其不達禮,命伯夷典禮,非謂其不達樂,蓋人之於道術,各致其一而精者則有矣,故舜之命官,因其精而任之也。謂夔不達於禮而為窮,則伯夷亦不達於樂矣。為舜之臣止於九官,必皆達於此而窮於彼,亦何以勝任乎?《傳》曰知樂則幾於禮,禮樂之情其相通如此,而謂達於此而窮於彼,固非也。 卷一百二十三 《中庸》第三十一 新安朱氏曰:《中庸》何為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盖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其見於《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復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盖嘗論之,心之虚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為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為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盖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矣。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事於斯無少間斷,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矣。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寕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君,臯陶、伊、傅、周、召之為臣,既皆於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若有賢於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唯顔氏、曾氏之傳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為此書,以詔後之學者,盖其憂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慮之也遠,故其説之也詳。其曰天命率性則道心之謂也,其曰擇善固執則精一之謂也,其曰君子時中則執中之謂也。世之相後千有餘年,而其言之不異如合符節,歴選前聖之書,所以提挈綱維,開示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盡者也。又曰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 霅川倪氏曰:堯咨舜曰允執其中,舜授禹曰允執厥中,仲虺謂湯建中於民,《孟子》曰湯執中,文王演《易》以二五為中,武王訪箕子,箕子陳洪範以皇極為中,《周禮》以五禮坊民偽而教之中,而未有言庸者,孔子始以中對庸言之。其在《易》之《文言》曰“龍德而正中”者也,繼之曰“庸言之信,庸行之謹”,然猶分言之也,至《論語》始曰“中庸之為德,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於是中之與庸始合為一。子思之名《中庸》,盖本諸孔子也。 延平楊氏曰:……又曰: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堯、舜所以為萬世法,只是率性而已。所謂率性,循天理是也。外邊用計用數,假饒立得功業,只是人欲之私,與聖賢作用,天地懸隔。 新安朱子曰:……至於修道,則程子養之以福,修而求復之云,却似未合子思本文之意。獨其一條,所謂循此修之各得其分,而引舜事以通結之者,為得其旨,故其門人亦多祖之。但所引舜事,或非《論語》本文之意耳。呂氏所謂先王制禮,達之天下傳之後世者得之,但其本説率性之道處已失其旨,而於此又推本之以為率性而行雖已中節,而所禀不能無過,不及若能心誠求之,自然不中不遠,但欲達之天下傳之後世,所以又當脩道而立教焉,則為大繁復,而失本文之意耳。改本又以時位不同為言,似亦不親切也。 四明袁氏曰:堯、舜、禹相授受曰中,中者何?非動靜而動靜函,非剛柔而剛柔具。 卷一百二十四 《中庸》第三十一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河南程氏曰:……又曰:不偏之謂中,道無不中,故以中行道,如稱天圓地方,遂謂方圓即天地可乎?方圓既不可謂之天地,則萬物決非方圓之所自出,如中既不可謂之性,則道何從稱出於中?蓋中之為義,以過不及而立名,若只以中為性,則中與性不合,子居(子居,和叔之子)對以中者性之德,却為近之。吕曰:不倚之謂中,不雜之謂和。先生曰:不倚之謂中甚善,語猶未瑩,不雜之謂和未當。吕曰:喜怒哀樂之未發則赤子之心,當其未發,此心至虚,無所偏倚,故謂之中,以此心應萬物之變,無往而非中矣。《孟子》曰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此心度物所以甚於權衡之審者,正以至虚無所偏倚故也。有一物存乎其閒,則輕重長短皆失中矣,又安得如權如度乎?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乃所謂允執厥中也。大臨始者有見於此,便指此心名為中,故前言中者,道之所由出也,今細思乃命名未當耳。此心之狀可以言中,未可便指此心名之曰中。先生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赤子之心發而未遠乎中,若便謂之中,是不識大本也。吕曰:聖人知周萬物,赤子全未有知,其心固有不同矣,然推孟子所云,豈其止取純一無偽,可與聖人同乎?非謂無毫髪之異也。大臨前日所云,亦取諸此而已,此義大臨昔者既聞先生君子之敎,反求諸己,若有所自得,參之前言往行,將無所不合,由是而之焉,似得其所安,以是自信不疑。今承敎,乃云已失大本,茫然不知所向,聖人之學以中為大本,雖堯、舜相授以天下,亦云允執其中,中者無過不及之謂也,何所準則而知過不及乎?求之此心而已。此心之動,出入無時,何從而守之乎?求之於喜怒哀樂未發之際而已,當是時也,此心即赤子之心(純一無偽),即天地之心(神明不測),即孔子之絶四(四者有一物之存乎其閒,則不得其中),即孟子所謂物皆然心為甚(心無偏倚,則至明至平,其察物甚於權度之審),此心所發,純是義理,與天下之所同,然安得不和? 卷一百二十五 《中庸》第三十一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兼山郭氏曰:昔舜之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蓋言天下無二道,萬化無二理,要之一而已矣。自其上者觀之則謂之知,自其下者觀之則謂之愚,知者過之,愚者不及,其於失道均矣。惟其失道,所以不能行道,此道所以不行也。自其力行者言之謂之賢,自其自棄者言之謂之不肖,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其於失道均也。惟其失道,所以不能明道,此道所以不明也。二者不知所謂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也,是猶飲食人之常,而不能知天下之正味也,易牙之於味得其所同,曾晢之於羊棗得其所獨,為道者棄其所同徇其所獨,此孔子所以歎道之不行也。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隠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知兩端用其中道於民,愚知俱能行之。 河南程氏曰:執,猶今之所謂執持使不得行也,舜執持過不及使民不得行,而用其中使民行之也。又問此執與湯執中如何?曰執只是一個執,舜執兩端是執持而不用,湯執中而不失將以用之也,若子莫執中,卻是子莫見楊墨,過不及二者之間執之,卻不知有當摩頂放踵利天下時,當拔一毛利天下不為時,執中而不變,通與執一無異。 横渠張氏曰:今人所以不及古人之因,此非難悟,設此語者,蓋欲學者存意之不忘,庶遊心寖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舜之心未嘗去道,故好察邇言,昧者日用不知,口誦聖言而不知察,况邇言一擇則棄,猶草芥之不足珍也。試更思此説,推舜與昧者之分,寐與醒之所以異,無忽鄙言之邇也。又曰只是要博學,學愈博則義愈精微,舜好問好察邇言,皆所以盡精微也。 藍田吕氏曰:舜之知所以為大者,樂取於人以為善而已,好問而好察邇言,隠惡而揚善,皆樂取諸人者也。兩端,過與不及也,執其兩端,乃所以用其時中,猶持權衡而稱物,輕重皆得其平。故舜之所以為舜,取諸人用諸民,皆以能執兩端不失中也。一本云:好問,則無知愚,無賢不肖,無貴賤,無長幼,皆在所問;好察邇言者,流俗之諺,野人之語,皆在所察,廣問合乎衆議者也。邇言出於無心者也,雖未盡合於理義而理義存焉。其惡者隠而不取,其善者舉而從之,此與人同之道也。 延平楊氏曰:道之不行,知者過之也,故舜以大知之事明之。舜好問而好察邇言,取諸人以為善也,隠惡而揚善,與人為善也。取諸人以為善,人必以善告之,與人為善,人必以善歸之,皆非小智自私之所能為也。執其兩端所以權輕重而取中也,由是而用於民,雖愚者可及矣,此舜之所以為大而道之所以行也。 建安游氏曰:好問而好察邇言,求之近也,隠惡而揚善,取之易也,此好善優於天下而為知大矣。立天之道曰隂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夫道一而已,其立於天下則有兩端。故君子有剛克焉,執其義之端也;有柔克焉,執其仁之端也。執其兩端而用之以時中,此九德所以有常,而三德所以用人也。以先覺覺後覺,以中養不中,此舜之所以為舜也,其斯以為舜,則絶學無為也。 河東侯氏曰:舜所以為大知者,以其好問而好察邇言也。好問則不蔽,不蔽則明,察邇言則不惑,不惑則聦,既聦且明,所以能執過不及之兩端而不由,用其中於民也。隠惡者隠其過不及也,揚善者用其中也,舜大聖人也,何待問察而後能用中乎?如曰舜聖人也,猶問察以濟其中,小知自私苟賢自任,其可不學而自蔽乎?唯舜能之,故曰大知,又曰其斯以為舜乎! 新安朱氏曰:此第六章舜之所以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諸人也。邇言者,淺近之言,猶必察焉,則無遺善可知。然於其言之未善者則隠而不宣,其善者則播而不匿,其廣大光明又如此,則人孰不樂告以善哉!兩端,謂衆論不同之極致,蓋凡物皆有兩端,如大小厚薄之類,於善之中又執其兩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後用之,則其擇之審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此知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或問此其稱舜之大,知何也?曰此亦承上章之意,言如舜之知而不過,則道之所以行也,蓋不自恃其聦明,而樂取諸人者如此,則非知者之過矣,又能執兩端而用其中,則非愚者之不及矣。此舜之知所以為大,而非他人所可及也。兩端之説,吕、楊為優,程子以為執持過不及之兩端,使民不得行,則恐非文意矣。蓋當衆論不同之際,未知其孰為過,孰為不及,而孰為中也。蓋必兼緫衆説,以執其不同之極處,而求其義理之至當,然後有以知夫無過不及之在此而在所當行,若其未然,則又安能先識彼兩端者為過不及而不可行哉?又《語録》曰舜本自知,又能合天下之知為一人之知,而不自用其知,此其知之所以愈大,若愚者既愚矣,又不能求人之知,而自任其愚,此其所以愈愚。又問囘擇乎中庸,舜分上莫不須擇否?曰好問好察,執其兩端,豈不是擇?見諸友好論等級,不消得。且如説聖人生知安行,只是行得覺容易,如千里馬也是四脚行,駑馬也是四脚行,不成説道千里馬脚都不動會到千里,即是他行覺快,而今且學他如何動腳。 長樂劉氏曰:夫知出乎性凡人之所有,而舜則謂之大知者,以其非止於生知,而又聚天下之知以廣其明,採天下之視以增其哲,攬天下之聦以滋其謀,故曰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聦也。是能興天下之大利,弭天下之大害,立天下之大法,建天下之大中,此其所以為大也。 嚴陵方氏曰:《莊子》曰不同同之之謂大,又曰江河合水而為大,舜好問好察邇言則能合衆知而與人同矣,此所以為大知也。言有遠近,近者察之,遠者可知矣。言有善惡,惡者不隠,則適足以為言者之媿,善者不揚則不足以為言者之勸,知之大又見乎此。凡物之立,必有兩端,苟執其一,非過也則不及矣,唯兩端俱執,故不及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而能用中於民也。舜之所以為舜者,特此數端而已,故曰其斯以為舜乎! 海陵胡氏曰:舜有大知,樂與人同為善,故好問於人,又好察邇近之言。有惡不隠,則人懐畏忌之心,邇言不来矣;有善不舉,則人不知勸。故惡則隠之,善則揚之,所以来羣言而通下情也。又執過與不及兩端之事,用大中之道於民,使賢知則俯而就,愚不肖則企而及也。 永嘉薛氏曰:所惡於知者為鑿也,舜好問而好察邇言,蓋未始自用而亦不輕信之也,邇言猶察,况其遠者乎?天下之事未有無二端者,好問而察邇言,遏惡而揚善,此執兩端而用其中之道也。欲求中而二端之棄,吾見其執一而非中也。 嵩山晁氏曰:舜之所以為舜者,中庸也,明誠兩盡而道教行也。 莆陽鄭氏曰:自用則小,集衆人之知以為知則大。問也,察也,皆集衆知也。狂夫之言,蒭蕘之論,皆有至理,聖人不以其近而易之,善察言者也。舜樂取諸人以為善,人之善猶己之善,故善則必揚之,人之惡猶己之惡,故惡則必隠之,恕心所發,有自然也。天下事端,勢必兩立,有輕必有重,有剛必有柔,有寛必有猛,有親必有疎。各欲適當,偏於此則過,偏於彼則不及,手持權衡所以酌輕重之中,心持萬事猶手持權衡也。然則兩端各有中,此舜所以執之而用之於民也。 兼山郭氏曰:極目力之所視而為明,極耳力之所聴而為聦,其為聦明也殆矣。故聖人兼天下之聦而為聦,用天下之明而為明,此大舜所以為大知也。好問好察邇言,隠惡揚善,蓋言取諸人者如是也。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蓋言用諸人者如是也。好問則不蔽於心,好察邇言則不蔽於物,隠惡揚善所以與物親而無棄物也。執者去之之謂,舜所以治人,其納民於大中之道,莫不皆然。 廣安游氏曰:學不厭智也,好問則所謂學不厭也,所以為大知以此。邇言,左右親近之言也。化自上而下,自近而遠,遠者之化於善,近者之教也;近者之明於善,上之人辨之之詳也。當舜之時,左右所親近者,非禹、臯陶之徒,則共、驩之黨也,其君臣吁俞都咈之際,相與論道有善焉,有惡焉,此不可以不辯也。舜辯其善者行之而日彰,日彰則揚,所謂揚善也;其不善者屏之,屏之而日消,日消則隠,所謂隠惡也。又知所以為過不及之故,謹守其中,用之於民,此所謂致中和之道也。 髙要譚氏曰:道之不行,患在知者過之,使知者皆如舜之用中,則無惡於知矣。義理之言不必髙遠,合於人情而易知,切於事宜而易行,語無藻飾而意已獨至,此舜所以尤好察此也,若不加察,則往往以為淺近而棄之矣。凡為惡已熟,善心已絶者,此真惡人也,是無復一善可録,棄之可也,誅之可也。若為惡未熟,善心未絶者,非真惡人也,猶有一言可稱,聖人不忍誅棄,隠其惡揚其善也。聖人以公恕待天下,唯恐人之無善可稱也,設有一善可稱,雖素常為惡,聖人猶為之隠也。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何也?此舜時中也,是天理也。如此亦中,如彼亦中,是謂時中;時乎如此,時乎如彼,是謂兩端。執兩端即允執厥中之謂也,此執兩端爾謂之允,執厥中何也?曰兩端,用中之凖則也,執兩端乃聖人權輕重之微意,乃所以用其中於民也。執中貴知權,執中無權,猶執一也。中道之不行,患在執一而不知變,是以執兩端。執兩端則變通不窮,泛應曲當,亦如仲尼之無可無不可也。聖人之行事至於無可無不可,則中之為用博矣。故可以損則損,可以益則益,而禮得其中矣;可以剛則剛,可以柔則柔,而政得其中矣;可以因則因,可以革則革,而為國之法得其中矣。推此類行之,將無適而非中,中之用豈有既乎? 永康陳氏曰:古之知道之味者無如舜,故曰大知,大知則非知者過之,常俯而合中,而後民有所頼。如好問好察邇言,此取諸人以為善也;如隠惡而揚善,此與人為善者也;如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此善與人同者。孟子稱大舜有大,蓋得諸此執兩端者執而不用,所用者惟中耳。民協於中,豈無自哉? 新定顧氏曰:或疑舜非生知者歟?何其資人如此?曰舜誠生知者也,何害其為資人,知資人之為當務,斯其所以為生知也。 新安錢氏曰:好問即所聞者廣,幽遠無不上達矣,而或邇言之不察,則未免浸潤膚受之蔽。 吴興沈氏曰:大舜之為大知,非徇己也,一本於至而已。惟舜得夫至以行之,故極天下之大全。好問則不徇己也,察言則不徇人也;隠惡則剛亦不吐,柔亦不茹也,揚善則人之有善若己有之也。凡是二端,皆天下所難能也,舜以此處己而不敢以此望人,故執夫好問察言、隠惡揚善之兩端於己,而用夫可以問或可以不問,可以察或可以不察,惡可以隠或不必盡隠,善可以揚或不必盡揚,就二者之中可以使之常行者,用之於民。舜之所以為大,端有在乎此。 江陵項氏曰:舜之大知,非强明自用之知也。好問而好察邇言,隠惡而揚善,其好善如此,知不足以言之也;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不主一説惟善是從,其從善如此,行不足以言之也。此舜所以為大知。 仁夀李氏曰:中庸達德,知為先,仁次之,勇次之。舜好問,知也;囘服膺,仁也;子路問强,勇也。上章言知者過之,愚者不及,故此章首言舜之大知,以明其無過不及,得知之中也。帝舜生知之聖,宜必有以知夫人之所不能知者,《中庸》獨以好問言之,何哉?蓋舜之大聖,正以其不自用而取諸人耳,夫苟自用,則一己之知終有所偏,不失之過必失之不及,其為知小矣。舜則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諸人者,合天下之知以為知,非大知而何?故此章始終專言好問一事,以舜之聖而好問於人,固為不可及矣。至於邇言,則言之淺近人所忽者,而舜必察之,斯又好問之至焉者也。邇言未必盡善也,略而不問固不可,問而不察又不可,必加察焉然後善不善有所分。未善者不必顯其失也,故隠之;善者不可匿而不宣也,故揚之。夫如是,則不善者不吾惑而善者無所棄,若是可以已乎?未也。言之善者不徒揚之而已,必執其兩端而見之用焉。執,持也。有人焉,將任之,未可也,必參之衆人之言,或曰可任或曰不可任,此兩端也,持其兩端而度其中,則人之可任與否見矣;有事焉,將行之,未可也,必參之衆人之言,或曰可行或曰不可行,此兩端也,持其兩端而用其中,則事之可行與否見矣。故知輕重之兩端,則見其輕重之中;執長短之兩端,則見長短之中;執厚薄之兩端,則見厚薄之中。凡事莫不然,兩端具而中道見,於是乎舉而用之於民。然則舜於人之言,既問之,又察之,又擇其善者而揚之,及執其兩端得其中而用之,片言之長盡為己有,天下之知孰加於此?舜之所以聦明睿知者,不在乎他在是而已。故曰其斯以為舜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建安游氏曰:定内外之分,辯榮辱之境,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則君子所謂知也。今也乗時射利,而甘心於物役,以自投於苟賤不亷之地,是猶納之罟擭陷阱之中而不知避也,此於榮辱之境昧矣,其能如探湯乎?擇乎中庸,則知及之矣,而不能以期月守,則勢利得以奪之也,此於内外之分易矣,其能如不及乎?若是者,彼自謂知,而愚孰甚焉!故繼舜言之,以明其非知也。 馬氏曰:所惡於知者,為其鑿也,舜用中於民而順其性命之理,所以為知之大也。所貴於知者,以其見險能辟,見善能守也。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者,害之所易見;中庸者,善之所易明。害之所易見者而莫之知,人於其善之所易明者擇之,不能期月守,其可謂知乎?然而擇乎中庸者,擇之在己;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者,驅之在人。其在己者,不能擇乎中,則有制於彼而為人役也。 范陽張氏曰:人皆用知於銓品是非,而不知用知於戒謹恐懼;人皆用知於機巧術數,而不知用知於喜怒哀樂未發已發之間。惟其不留意於戒謹恐懼,故雖驅而納諸罟擭陷阱嗜欲貪鄙之中而不自知;惟其不留意於喜怒哀樂未發己發之閒,故雖中庸之理暫見而不能期月守也。此篇直指學者用知處故,舉舜、顔之事以發明之。 錢塘於氏曰:由舜之大知,而觀天下之自言知,不能資人之善以處己,而日墮於不善之域,不能推一己之善以與人,反喪其所守,豈不為中庸之罪人乎? 卷一百二十六 《中庸》第三十一 子曰:囘之爲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建安游氏曰:道之不行,知者過之,如舜之知,則道之所以行也。道之不明,賢者過之,如囘之賢,則道之所以明也。又曰:擇乎中庸見善明也,得一善則服膺不失,用心剛也。 延平楊氏曰:道之不明,賢者之過也,故又以囘之事明之。夫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弗失,此賢者所以不過也。囘之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用此道也,故繼舜言之。 河東侯氏曰:知者,如舜之大知,顔子之服膺,可以謂之知矣,故又以顔子明之。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予知云者自知之知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亦自知之知,皆非大知也。知者,致知則可以擇中庸矣,舜之大知,則不待擇也,顔子則進於此者矣,故曰擇。然而中庸豈可擇也?擇則二矣,此云擇者,如博學之,審問之,明辨之,勉而中,思而得者也,故曰擇乎中庸。顔子之學,造聖人之中,若有未至焉者,故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勿失之,勿失則能久中矣。嗚呼!學者精微,非顔子孰知之,豈待期月而守哉? 延平周氏曰:舜之所以爲舜者,以其好問而好察邇言,顔囘之所以爲顔囘者,以其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也。然用之於民則必言舜,而擇乎中庸則必言顔囘者,蓋聖人逹而用之者莫如舜,賢人窮而擇之者莫如顔囘。於賢人則言中言庸,於聖人則止言中者,聖人則能變矣,而庸不足以言。 山隂陸氏曰:舜言知,囘言仁,其曰囘之爲人也以此。拳言握持之固,膺言服念在前,是其所以弗失也。 吳興沈氏曰:由乎中庸者聖人也,擇乎中庸者賢人也,叛乎中庸者衆人也。舜由乎中庸者也,天下其可皆責其如舜哉?得如賢人者斯可矣,故復以顔子之事明之。夫喜怒哀樂欲發之際,麗於善惡是非邪正之境,閒不容髪,差之毫釐繆以千里,其可不知所擇乎?擇之爲義,非區區揀擇之謂也。以吾天知之見,照夫善惡是非之機,苟得夫中節之善,則謹守而不失,其於中庸也庻幾焉,然猶未善也。至於忘夫善而舜之用中,則爲至矣。子思子欲發中庸之精粹於羣聖賢事爲之際,必首證以知之事,蓋聖道之妙無不自知入也。旣明舜之知如此,又辨人之知如彼,復以顔子之事勉天下之人,可謂善明中庸者。 霅川倪氏曰:前舉舜取逹而在上之聖人,此舉顔子取窮而在下之賢人,以爲則法也。顔子賢而在下,率性而行,雖不能行其道於當時,而可以爲萬世學者之準的,是亦修道之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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