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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張九成撰)《孟子傳》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9:57:00 admin 点击:2005 |
卷二十三 《萬章》章句上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啓,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啓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繼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處仁遷義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己也,復歸於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孔子曰:唐、虞禪,夏后殷、周繼,其義一也。” 孟子答萬章前問,則以行與事皆天;今此答萬章所問,則以與賢與子皆天。又言天之造化之妙,如使堯之子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使二十有八載,禹之相舜使十有七年,歴年之多施澤之久,故朝覲者、訟獄者、謳歌者一皆歸之,此天之造化欲與賢也。天又使禹之子啓賢能敬承繼禹之道,又使益相禹歴年未多施澤未久,故朝覲者、訟獄者、謳歌者一皆歸啟而不歸益,此天之造化欲與子也。豈特此哉,天之意凡有四:其一,天使若舜、禹,又使天子薦之,薦之而又使歴年多施澤久,此天意在匹夫,欲使其有天下也。其二,有伊尹周公之聖,其在相位歴年雖多施澤雖久,然使太甲悔過,成王亦悔過,伊周終身為臣子,此天意在繼世,使有天下也。其三,以孔子之聖,魯將用之,使季桓子受女樂;齊將用之,使晏子非之;楚將用之,使子西沮之,孔子終身為旅人,此天意亦在繼世,使有天下也。其四,以益薦於天,而歴年不多施澤未久。是也由是知天將興商,是生夏桀;天將興周,是生商紂,豈偶然哉?故孟子謂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嗚呼,誠如此說,則人之或賢或愚,或窮或達,或始賢而終愚,或終賢而始愚,或始窮而終達,或終窮而始達,皆非人力所能致,一歸於天而已。曰:是不然,在天有命,在我有義,妄意求富貴者,不可不知天有定數也。至於福曰自求,哲曰自貽,孽曰自作,戚曰自詒,豈可一委之命哉?使命之來出於不正,如王莽之聘薛方,朱泚之召甄濟,或遜辭而不受,或佯瘖而不行,此則道義在我,當為則為,何天命之足問乎?故君子之學,當置天命於人事而力行,道義之大,方生與義生,死與義死,命雖可富,不義寕貧;命雖可貴,不義寕賤。孔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三復斯言,深見聖人待天之理。至於三聘起莘,肖形求傅,於命則正,於義則公。吾徐起而應之,堯、舜君民,霖雨天下,有何不可哉?此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此夫子待天之意也。學者又當知此意。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爲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爲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 此段大意,萬章問世傳伊尹以割烹要湯。孟子言湯三聘,伊尹乃起,以堯、舜之道事湯,伐夏救民。又言枉己且不能正人,況辱己者能正天下乎?故未聞割烹之說也。又言聖人制行,或遠而在草野,或近而在君側,或去而適他國,或不去而死其難。如孔子可以仕,可以止,可以久,可以速,與夫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雖曰不同,而其大體所歸,皆不犯先王名教,潔其身而已矣。然伊尹平生所學,孟子極意而言之,余亦安敢忽而不論,請得而詳說之。夫聖賢之出,處道合則從,不合則去。其所謂道者,非他道也,乃堯、舜之道也。堯、舜之道若何,曰所謂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轉徙於溝壑者是也。其有不合此道者,雖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故一介不以與之,一介不以取之,以非吾所謂道義也。由是知天下合伊尹可也,非伊尹求合於天下也。湯之始來聘也,正犯其一介不取諸人之法也,故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夫堯、舜之道,發於用則可以治天下國家,其蔵之身則見於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耳。方其在畎畝也,衣襏襫,有藻火之尊;秉耒耜,等圭璋之貴;畜妻愛子,有應對賔客之用;指奴呼婢,有進賢退不肖之機。是其治天下國家之具,盡在於此矣,豈不樂哉。湯三使往聘之,其意既勤,其禮既具,其心既虛,已入堯、舜之路矣,吾其可以失之哉。失湯則是失堯、舜之道也。堯、舜之道在虛心處,湯既虛心,必能行吾植桑,種田,育雞豚,畜狗彘,謹庠序,修孝弟,使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黎民不飢不寒不轉徙於溝壑之說矣。夫使君民皆在堯、舜道中行其樂,又有大於畎畝,故伊尹幡然而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夫上有植桑種田庠序孝弟之道,則民亦行堯、舜之道矣。蓋堯、舜之道人所固有也,堯、舜特能發而為用耳。民行堯、舜之道為何如哉?父子相保,兄弟相扶,室家相好,鄉閭族黨親戚朋友相往來,雞豚黍稷酒醴牛羊相宴樂,此民行堯、舜之道也。伊尹不出,則民方放僻邪侈,戰鬭攘敓,日在桀蹠道中行,豈有一人覺吾有堯、舜之道者;伊尹一出,則民心頓變,悵前非之失路,悟今日之得塗,其利豈小補哉!夫天生聖賢豈止為一身計耶,固為天下計耳。伊尹因三聘之來,乃大省天之所以生我者,將付以天下之重,乃有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之說;又有天民先覺斯道,覺斯民,非予覺之而誰之說;又有匹夫匹婦不被堯、舜之澤,如己推而內之溝中之說。故相湯伐夏,救民取天下於湯火之中而置之安泰之地。其學為如何哉?堯、舜之道當如是耳。如荷蓧荷蕢、晨門接輿之徒,止知一介不與、一介不取之說;至幡然而改堯、舜君民,則不識也。枯槁絶滅自以為是,豈聖人之道乎?徒自苦耳,殊可怪也。至於伊尹兩曰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學者不可不攷。此伊尹自指其所得,以樂堯、舜之道也。夫堯、舜之道,具在天下,誰其樂之,惟以吾自得而入於堯、舜道中,日以堯、舜之道涵養所得,此合內外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中庸》曰: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此伊尹自得處也。又曰: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此。伊尹以其所自得者樂堯、舜之道也,其理深矣,遠矣,非踐履者,不能到此。至於割烹要湯之說,乃商鞅、蘇、張輩所進,不以正造,為此說以自濟其姦耳。然而孟子曰: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要”之一字,不可以後世之心觀也。道合則服從,不合則去,何要之有?此語乃解萬章以割烹要湯之說,故力言其以堯、舜之道,非割烹也以要君為心。此《春秋》所當誅,豈君子所當為乎?學者不可不察。 卷二十八 《告子》章句下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爲堯、舜,有諸?”孟子曰:“然。”“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曰:“奚有於是?亦爲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爲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爲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爲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爲患哉?弗爲耳。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 曹交軀幹雄偉而當一世,學權謀詭詐,縱橫捭闔,卓異荒唐之時,乃獨超然以堯、舜為問,亦可謂豪傑之士矣。然其問有食粟之說,自傷其無能也。孟子乃以匹雛百鈞烏獲為與不為之說以大之,且徑指以堯、舜之道,幾無餘藴。說者謂:曹交,君弟也,理或然矣,何以知之。孟子告以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而獨指弟而言不及於孝,豈非就曹交日用處徑指之哉?夫徐行後長者,時此心雍容優裕,即堯、舜之道也;疾行先長者,時此心淩忽凶傲,即桀之道也。堯之服,雍容優裕之服也;堯之言,雍容優裕之言也;堯之行,雍容優裕之行也。服堯之服,以雍容優裕被其身;誦堯之言,以雍容優裕養其氣;行堯之行,以雍容優裕接於事,則吾自頂至踵,其體皆堯矣。孟子語之以此,豈非交資質之美,與儀容相副乎?交一聞此言,便欲假館以安孟子,而願受業於門,不知有何所見,遽慕戀如此哉?則知曹交當時所得,有精神之造,言意之表,一迎而自解者,非言語所能形容也。孟子知其得於言,下故指之以此道今若大路然,豈難知哉,病在不求耳,子今既得路矣,歸而求之,豈不有餘師。師即吾心,取之愈有,挹之不竭,子何假於人也。此又孟子欲其自得之也。夫士大夫之學,莫若親近聖賢,其所得蓋有非書策所能冩者。如曾子一唯子張書紳,齊宣王戚戚,滕文公不忘,曹交遽欲受業,皆一時解會,有不能自已者。故善言者曰閑,習禮度不若式瞻儀刑,諷味遺言不若親承音旨,蓋謂此也。然而聖賢之不世出也久矣,吾將如之何?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玩語言之味,而眇眇乎聖賢之淵源,如孔子學琴因音聲而見文王之形容者,斯亦聖賢之遺法也。餘又表而出之。 卷二十九 《告子》章句下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飱,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讀此一章,乃見先王製作,皆因天理之自然而為之。如井田之法,學校之制,什一之徵,窮天地,貫古今,不可改也。增之一毫則民病,損之一毫則國病。且夫伏羲畫八卦,止於《乾》、《坎》、《艮》、《震》、《巽》、《離》、《坤》、《兑》而已,至文王方演之為六十四卦。當黃帝堯、舜時,止用八卦而已,而孔子繫《易》曰: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蓋取諸《隨》,以至取諸《豫》,取諸《小過》,取諸《大壯》,取諸《大過》,何也?蓋十三封雖未演,而其象數已兆於冥冥之中矣,有待而發見也。以是而觀天理自然,如此則先王什一之制,是猶十三卦之定數也。使學不到聖人則已,學造聖人,必井田,必學校,必行什一之法,以至凡聖人車輿服御罇罍爼豆,必一一行之,雖時有不同,其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之理,酌當今之所可行而通變之,以合古今聖賢之心。蓋凡聖王法度,皆自其心中造化,一得聖王之心,則其法度必自合於聖王,其法當如是也。如所謂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此蓋聖人之心既見,則其觀時會通,叅酌通變,為此一王之法,亦猶十三卦之象數也,其可變哉?白圭何人,乃欲以私智變先王什一之法,而為二十取一之制。論其心雖欲寛民,論其法乃出私智。一出私智,則入夷狄中矣。嗚呼!私智之害人也如此。孟子慮其不解也,故歴為剖析,使知先王之心不可以輕易窺也,故有萬室之國一人陶之問,有夷貉五榖不生惟黍生之之説,又有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説,又有無諸侯幣帛饔飱無百官有司之説,此蓋言夷貉非中國比耳。法度茍簡,二十而一何為而不可,中國人倫所出,君子所居,天下倚人倫君子以治者也。紀綱肅然,法度粲然,猶天之有星辰,地之有河嶽,聖賢君子接踵而生,仁慈溫厚,雍熙輯睦,風雅雍容,什一之法所以為國之計也。而區區奮私智效夷貉以幹譽於民,而廢養君子之法,豈所謂知道者乎?故又有輕堯、舜之道者,為大貉小貉;重堯、舜之道者,為大桀小桀之説。夫堯、舜之道,疑若難明矣,而止在什一中可見,則夫上下安帖,君民尊泰,不至有餘以害民,亦無不足以妨公者,此正堯、舜之道也。以此求之,則思過半矣。孟子指易牛為王者之心,指好色好貨好勇與百姓同之為公劉太王文武之心,今又指什一為堯、舜之道,其為學者計亦切矣。士大夫有志斯道者,其於孟子安可忽乎?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常人以天委天,而聖人以人蔔天,余觀孟子以“人恒過,然後能改”,與夫“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常亡”,遂三復於“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以至增益其所不能,乃天之將降大任,是常人付天於不可奈何,而聖賢止以人事為天命而已,其深矣哉。然則有志君子,其遇艱難,逢患難,登險阻,當安意定志以甘之,此乃天之降大任也。夫堯將授舜以天下,乃以九男事之,而嚚訟如丹朱者在其間;又以二女女焉,以天子女而下嫁於畎畝之夫;又與頑父嚚母傲弟交相從事於閨門之內,遊處之間亦可謂難處矣;乃又以匹夫,遽使慎徽五典,納於百揆,賓於四門,納於大麓,天下難事,使歴試之,蓋不如是,不足以合天意也。豈特大舜、傅説、膠鬲、管夷吾、孫叔敖、百里奚為然哉?天將付髙祖以天下,必使之敗於彭城,敗於滎陽,敗於成臯,收兵而前,裹創而戰,然後付以三代之天下。天將付光武以天下,必使之迫於王郎,危於燕薊滹沱河,麥飯蕪蔞亭豆粥,然後付以髙祖之天下。然則觀天之意,豈固欲憔悴辛苦,怵迫困窮,然後付之以大任哉?蓋惟知艱難者,然後知人之勤勞;其嘗凍餒者,然後知人之飢寒;惟處窮厄者,然後知人之困苦。髙宗舊勞於外,所以為商家中興之主;宣帝嘗在民間,然後為漢室中興之主。此魯哀生深宮,所以有未嘗知憂之言;晉惠少為太子,所以有不食肉糜之問。孟子觀天意,乃至於此。嗚呼!世間禍患夫何足以動之哉?蓋孟子深得格物之學,即一身以觀,見恒有過者,方知其不善而改之;困於心衡於慮者,怵迫無聊然後幾用作焉;徴於色發於聲者,羞惡無地然後心術形焉。又即一國以觀,見入無法家拂士,出無外患敵國,放恣不收,俄而宗社絶滅矣。以一身而觀,而知怵迫羞惡之有益;以一國而觀,而知恣心快意之必亡,而超然知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乃天之成就推挽,將降以大任也。既又斷之曰:“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一章之意,此兩語盡之矣。嗚呼!人君如文宗者,一遇甘露之變,遂泣下霑襟,不復以天下為事;人臣如賈誼者,一竄長沙,遂賦鵩弔湘,終悲哀而至於死。此皆所志狹小,不識天意所在。孟子之言,其大後世褊隘之士也深矣。學者當細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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