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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張九成撰)《孟子傳》(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9:56:00 admin 点击:1792 |
卷十八 《離婁》章句下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 舜生東方,近夷。文王生西方,亦近夷。自兗至岐,凡千有餘里;自舜至文,凡千有餘歲。風俗不同,土地殊尚,歳月久遠,言行遼絶。然攷舜與文王之心,乃不以遠近為間,不以日月為期,發之於言,形之於行,若肯堂,若肯構之父子,面授心傳之師資,何哉?蓋地有遠近,心無遠近;時有後先,心無後先。使其不識此心,則以商均為子,豈曰不同氣,乃不知舜之心而授天下於禹,以四凶為臣,豈曰不同時,乃不知舜之心而至於流放鯀殛;使其識此心,則萬里猶一堂也,千歲猶一昔也,豈問地之遠近、時之先後哉?夫堯、舜、禹、湯、文、武,皆聖人也,而孟子獨舉舜與文王,何哉?則以其聲氣同也。何以知之?夫舜自讓而入,文王亦自讓而入。舜耕於歴山,耕者讓畔;文王治岐,又行者讓路。舜避堯之子於箕山之隂,及其即位也,而九官皆讓;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及其為西伯也,而虞芮之訟息。是舜與文王之入處,其揆一也。孔子又身入舜、文王之所入,故藝則執御,能則鄙事,則吾豈敢未之有得皆舜與文王之心也,異時問二三子之志,而曾點有暮春浴沂童冠舞雩之樂,乃入舜與文王道路中,此夫子所以喟然而歎曰“吾與點也”,豈不以聖人之道,此路最高乎!夫子倡此心於洙泗,諸弟子雖於聖人閫奧淺深不同,而自此路入者,亦何其多也。故曾子指忠恕為夫子之道,子夏指灑掃為君子之道,子張指見師冕為相師之道。傳之孟子,又以徐行為堯、舜之道。孟子發明徐行之說,是身履其中,目擊其事,故斷然不疑其論舜與文王,乃昌言於天下曰: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倘非在其道中,又安敢曉然揭露判別如此乎?孟子之說,乃前古之所未聞,而先聖之所未發也。其盛矣哉!余因其“揆一也”之說,乃盡見聖賢之用心,故表而出之,以終孟子之遺意。 卷十九 《離婁》章句下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此章言舜無私欲,惟天理而已矣。天理者,仁義也,仁義既明,則以此明庶物,知禽獸之所以禽獸;以此察人倫,知人倫之所以人倫。夫人與禽獸相去幾何,耳目口鼻,好惡嗜慾,一切無異,其所以異者,特有仁義禮智見於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耳。徇人欲則為禽獸,守天理則為人倫,人心何所不有人欲,天理之所推焉者也。庶民去天理而墮人欲,所以有禽獸之行;君子存天理而忘人欲,所以造人倫之至舜。人欲都亡,天理昭灼。知如是而為人欲,所以明庶物之微;知如是而為天理,所以察人倫之大。夫所以能如此者,以由天理而行也。舜即天理,非舜之外復有天理也。天理居則為仁,由則為義,運用在我,庶物之淪胥,人倫之中正,仁義皆得以知之。使舜在此,仁義在彼,是舜與仁義終不相合也。其不相合則有物間之矣,有物間之,則行仁義而非由仁義行也。夫仁義,我所固有也,居此則謂之仁,由此則謂之義。今仁義在彼,則是我墮人欲中矣。墮人欲中,所向皆暗,安能如舜明庶物而察人倫乎?孟子所以言庶民去之,以墮禽獸;君子存之,以正人倫。舜能明禽獸而察人倫者,其何術哉?昌言以斷之曰:以由仁義非行仁義故也。嗚呼!一心之微,其可不愼,稍墮人欲,即為禽獸;一明天理,即是人倫。君子所以愼其獨者,則以毫釐之差,而邪正如此之相遼也。嗚呼,其危哉! 卷二十一 《離婁》章句下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此一章乃孟子傳曾子忠恕之學,其施之作用者如此。夫其所以無一朝之患者,行其所謂恕也;其所以有終身之憂者,行其所謂忠也。行其所謂恕,故不罪人之橫逆,而自反己之不仁,無禮不忠,其極待之以妄人而不責焉;行其所謂忠,故非仁無為,非禮無行,其極欲效舜為法於天下。以此而觀,則孟子處陳臻之非屋廬之間,陳賈之問時子之疑,淳於髠之侮慢公孫醜以比管、晏,過孟賁尹士譏不明幹祿濡滯之妄,蓋裕如也。深觀其心,可謂知所緩急矣。其於人之橫逆,付之無事而不以介意,超然求仁禮忠之極而樂焉。至於平生所汲汲者,以為舜自匹夫為法於天下,而我墮於流俗為無所聞知之人,惟其操不如舜之心,早夜孜孜求其所以為舜者,乃得於事親之間。昌言號於天下曰: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是孟子之學所以造聖王之閫域者,自事親之道而入也。其所以得事親之道者,以其學出於曾子。曾子之論孝曰:夫孝置之則植乎天地,溥之則橫乎四海,推而放諸東海而凖,推而放諸南海而凖,推而放諸西海而凖,推而放諸北海而凖。惟曾子自事親而入,故孟子亦自事親而入;惟孟子自事親而入,所以見舜之用心;惟見舜之用心,所以拳拳以舜為説而不已也。且其載顔子之語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又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又曰: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又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又曰:舜之飯糗茹草也,若將終身焉。及其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又曰: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其後乃指徐行為堯、舜之道,使天下後世好學聖王者,止於徐行之間。卜聖王之用心,非其深得舜之道,其何能如此哉?今此一章,盡見其心,至為之説曰: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其平居所存,槩可知矣。若夫軒然立論曰:仁之實在乎事親時,是也。義之實在乎從兄時,是也。知知斯二者,禮節文斯二者,樂樂斯二者,反覆攷之。其所得於聖王之道,為仁,為義,為知,為禮,為樂,皆自事親處得之。推事親下氣怡色之心,推有深愛有和氣有婉容之心,推善則稱親、過則稱己之心,於天下所以待人以恕,而不責橫逆之侵;責己以忠,而自反而求仁,自反而求禮,自反而求忠。嗚呼!孟子能用曾子之道,見於待人處己之間;顯揚忠恕之説,使人曉然,日出渙然冰釋者,其於斯而見之矣。顔子之後一人而已矣,其盛矣哉! 卷二十二 《萬章》章句上 萬章問曰:“舜往於田,號泣於旻天,何爲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於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於旻天,於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爲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爲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爲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歸。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爲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悦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 事親自有事親之法,事君自有事君之法,此天理也。事親而親不悦,則謂之不孝;事君而君不仁,則謂之不忠。故用之則行,舍之則蔵;道合則從,不合則去。行蔵去就,一視用舍合否為則焉,初無定論也。事君之法當如是爾,至於事親則自孩提以至老死,無他法也,其心一於嬰兒而無變者,此事親之法也。夫嬰兒之心,一於愛父母而已,安知其他哉?方父母之弗見愛也,號泣悲苦,萬物無可解其憂者。天下之士悦之,與夫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妻帝之二女,曾何足以入其心乎?及既見父母,且喜且怒,怨父母之不我憐也,已乃跳踉喜躍,其樂有過於天下就之富有天下,貴為天子,妻帝二女之樂也。舜之心,其事父母常如嬰兒,則其為父母不喜,號泣於天,若嬰兒之慕者,此蓋天理當如是也。故大孝終身慕父母,所謂終身者,非終父母之身,終其身也。父母既死,其心常悲,一見其遺書,一執其桮棬,則泫然流涕,痛苦有不自勝者。此正嬰兒之心也。老萊七十而慕為五綵之衣,為嬰兒匍匐於父母前,此心為如何哉?欲識舜之為舜,當於嬰兒之慕而求之,則公明髙之說,孟子之對,萬章長息之問,大舜之心於此而決矣。夫舜之號泣於天,孟子止以一慕字斷之,以解天下後世紛紛之疑,非其髙見遠識超出乎衆人之上,能如是乎? 萬章問曰:“《詩》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曰:“然則舜僞喜者與?”曰:“否,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産,子産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産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産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僞焉?” 不告而娶,余既為之說矣。帝之妻舜而不告,是與舜同心也。夫相率以違背父母,豈堯、舜之心哉?以俗人觀之,則見其為不告而娶;以天理而觀,此堯、舜為天下人倫之大,不敢潔身以求合也。至於象與父母同為焚廩揜井之計,及牛羊倉廩干戈琴弤二嫂之說,以傲濟頑嚚,不如是不滿其意也。凶德參會,而舜生乎其間,可謂不幸矣。孟子乃有天將降大任之說,且曰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可謂善觀天意矣。理不如是,何以見舜之為大聖乎?是故無羑里之難,不足以見文王;無陳蔡之難,不足以見孔子;無漢中彭城之難,不足以成髙祖之功;無滹沱蕪蔞之難,不足以立光武之志。下至非束縛於莒,管仲之功不明;非受辱袴下,韓信之志不固;非刖其兩足,孫臏烏乎而入齊;非拉脅折齒,范睢烏乎而入秦。雖聖智賢否之不同,借此而論之,則舜非處頑嚚凶傲大難之間,亦何以成就聖德乎?孟子又為之說曰:人恒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則夫士君子,當患難困苦窮廹艱難之時,正當識天之意,益自奮厲琢磨,以合天心,可也。且憂且懼,若將無後日者,此閭巷婦女之見,豈大丈夫之心乎?余於燒廩揜井輒推天意,以勉吾徒之不得志者,此亦聖賢之心也。若夫舜逃厄難而鼓琴不輟,乃見聖人之處憂患,如此其沛然也。至於象有思君之言,舜有分治之命,又泰然如平時兄弟家庭之間,雍穆無間,此又見舜之心矣。而萬章不識此意,乃以為偽喜。嗚呼,聖人豈有偽哉?有一毫之偽,乃鬼蜮耳,非天理也。夫弟之於兄,天理相愛,其所以迷罔,至於謀殺者,乃凶傲所致也。方凶傲之起,則見忿怒而不見天理,及事成謀濟,凶傲既息,天理自生,安知其無悔心乎?悔心乃天理當然也。象以為舜死矣,既入舜宮,舜突然在前,友於之愛不暇,計較忽然四起,此乃真情也,舜安得不以真情際之乎?且夫漁者有捕心,海鷗為之不下;鼓琴有殺心,蔡邕至於旋歸,況舜大聖人,豈不知象之處心乎?其欲焚廩也,則有不可得而焚;其欲揜井也,則有不可得而揜。則以其殺心已著,不得而不避也。與夫子知囘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又知由也不得其死之機同矣。及夫凶傲之氣已濟,愛兄之心已生,則就其生處以善言導之,此又聖人造化之術也。夫焚廩揜井,凶傲之氣也;鬱陶思君,天理當然也。舜於其凶傲時,則急避之;於其鬱陶,時則樂予之其處,憂患人情亦可謂巧妙矣。孟子善言此意,乃曰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非深知舜之心者,不能形容如此也。且引子産畜魚之事為證曰: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夫魚有始舍圉圉之理,少則有洋洋悠然而逝之理,故可欺也。若夫井有人焉,其可欺乎?子産以理而信之,至於舜則又以聖而見其用心處而造化之,子産所不可及也。《書》所謂“蒸蒸乂不格姦”者,此也。此又孟子不言之遺意。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爲事。立爲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萬章曰:“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爲天子,弟爲匹夫,可謂親愛之乎?”“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曰:“象不得有爲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於有庳,此之謂也。” 余讀此一章,乃見聖人處事如此,此蓋天理造化之妙也。夫天下知象之凶傲,而舜第知其為弟耳。弟則當親愛之,凶傲則當處之。夫一人乗車三人緩帶,河潤九里澤及三族。矧舜為天子,於吾手足同氣,豈可追念往昔而不富貴之乎?封之有庳,為吾弟也。然而凶傲之惡及舜一己可也,為一國之君有民人焉,有社稷焉,豈可以親愛之故,使不肖之弟肆其凶傲,加於一國,以遂區區之志乎?舜,天理也,天理中造化真如乾坤之運六子,滄海之轉百川,既不失親愛之恩,可使遂其富貴,又不使凶傲及民,而可以行吾惠澤,可謂巧妙矣,其造化如何哉!其曰象不得有為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豈得暴彼民哉?是也夫名為諸侯,爵亦貴矣,受其貢稅祿亦富矣,親愛吾弟,使之富貴,吾心足矣。然而民人之政,社稷之事,皆朝廷賢者主之,象之凶傲,何自而肆之於民哉?徒富貴而不加親愛之心以潤澤之,亦非天理也。是以欲常常而見,使源源而來,故不拘諸侯入貢之例,而以政事為名,常接見有庳之君,使他人皆不與焉,此又親愛潤澤之道也,既不失國家之綱紀,又不廢手足之親愛,造化之妙乃至於此乎!夫《春秋》書鄭伯克段於鄢,此不知舜親愛之義也;書齊侯使其弟年來聘,又書齊無知弑其君諸兒,此不知舜使吏治其國之義也。春秋之心,舜之心也,使鄭伯知舜之心,決不至殺其弟;使齊侯知舜之心,決不至弟之子弑其伯父。後世效舜封有庳而失之者,如景帝之待梁孝王是也。使其黃屋稱制,以為親愛手足也,卒有刺殺大臣之惡,使其得舜之心詎至此乎?又有效舜使吏治貢賦而失之者,如齊置典籖以専國事,至有藕一段,漿一盃,皆待命於典籖而後得,使皆愁窘無聊,如在囹圄,使其得舜之心,詎至此乎?此皆不知天理,自以私意為之,愛之則至於太過,制之則至於刻深,惟天理中行事,事合宜封之,而使朝臣主其政制之,而使之常常而來,見恩義兼行,公私兩濟。古人所謂深而通,茂而有間,連而不相及,動而不相害。又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余嘗思其說而不得,今熟味此章,深見舜之用心,乃知古人之說,蓋指此用處為言也。其至矣哉。 咸丘蒙問曰:“語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時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徂落,百姓如喪攷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爲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爲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爲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爲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則。此之謂也。《書》曰: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栗,瞽瞍亦允若。是爲父不得而子也。” 聖人既沒,道德不明,利口憸人,動以非理之語,借聖賢以濟其私,倘非髙明豪傑之士,以髙見遠識,深發聖賢之所存而大不然其說,則夫簒逆之賊借湯、武以為名,悖亂之臣借伊霍以為惡事,權臣者借瘠環以汙孔子,事左道者借負鼎以汙阿衡,其亂天下豈一朝一夕而已哉。今咸丘蒙問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借舜以為名,且有堯與瞽瞍北面而朝之說,此必蘇、張、稷下諸人,倡為此說,欲動人君,使尊大其說,以肆無稽之談,以控當世之柄而恣其利欲也。倘非孟子以帝王之學,立正心之論,力抵而深排之,則君臣父子之倫,自此而大敗壊矣。夫君不得而臣,孟子據《堯典》孔子之說以正之,曉然無可疑者。至於父不得而子,蒙乃引《詩》普天率土之意以問,亦可謂難答矣。然天下一理也,古今一理也,死生幽明一理也,豈有作詩者使父不得以盛德之士為子乎?孟子乃解此詩為歎獨勞而言,非為父子而言也,因又使學者先當明天下之理,然後以理探詩人之意,是窮理在前,明詩在後。深明天下之理,然後可以識詩人之意,故有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之說。如曰有周不顯,又曰其麗不億,其文如此,其理乃言其甚,顯與甚多也,是不可以文害辭也。一泥其辭而不得其意,則如《雲漢》之詩有“周餘黎民,靡有孑遺”,是豈周無遺民乎?是其意傷旱太甚,故其辭如此也。判別不顯,為顯不億,為億靡有孑遺為傷旱,倘非深明天下之理,而以意逆志,則夫探章摘句據語求是之徒,將倒行逆施矣。既明詩人之意,既判普天率土之《詩》,不為父子而說,然後借永言孝思之《詩》,夔夔齋栗之《書》,以證父不得而子之鄙論,其用舍《詩》《書》,抑揚今古,如此真可謂能用先王之道者也。孟子不得志,故與其徒可否古今,而髙明奇偉如此;使其得志,端委廟堂謀謨帷幄,以應難辦之事,以斷疑似之說,以折無實之辯,以破流俗之惑,將沛然有餘裕,而天下特在其掌握間耳!惜哉,止於如此而已矣,徒使萬世之後知其心者,徒想味風采而願與之執鞭焉。嗚呼!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 孟子之論,言天下不可妄得,蓋隂有神明主宰其間。歴觀萬古,湯之有天下,其符見於玄鳥;武王之有天下,其符見於帝武;秦之有天下,文公有陳寳之祥;漢之有天下,髙祖有雲氣之瑞。以至楚有六子之産,故當時有天方授楚之論;趙有帝所之樂,故當道有野人致帝之命。嗚呼!小而一國,大而天下,皆有黙定之數。第《詩》《書》《六經》所傳,不貴其有天下,顧其修德如何耳。是以《中庸》曰:大德者必受命。又曰: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夀。然而周公孔子,豈非大德,終在臣子之位,不聞其有天下也。以此知天之歴數,自有所歸。天之與舜,堯之子不肖矣;天之與禹,舜之子不肖矣。孟子深見天人之際,故有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而一歸之於天。又有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之說。余於是知人之行或善或惡,其處事或是或非,皆天使之,非人之所能為也。天將興舜,乃使其處父頑母嚚弟傲之間,夔夔齋栗,無格姦之失,有允若之心,而舜孝行聞於天下矣。又使五典克從,百揆時敘,四門穆穆,而處事皆當於人心矣。堯薦於天也,二十有八載,天又使歴年既多,施澤既久,而民心歸之;又使百神享之,百姓安之,天意在舜如此,堯豈得私其子哉?故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於南河之南,天使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天雖不言,而冥冥之中,使天下歸之如此,此豈偶然哉?天意昭然可見矣。故孟子又引天視民視天聽民聴之說以證之。嗚呼!天下之大,固豈細事乎?曹操欲簒漢,民心未厭漢,是天未與操;司馬懿欲簒魏,民心未厭魏,是天未與懿也。天命不可妄得,而簒逆之心昭然,布在天下,為千古罪人,使曹操不殺伏后,忠事獻帝,天命在操,將自有堯、舜之舉矣;使司馬懿不誅淩統,忠事魏室,天命在懿,亦將自有堯、舜之舉矣。天命至重,豈姦心賊慮所能圖哉?操之子丕雖有天下,不旋踵而有司馬懿之報;懿之孫炎雖有天下,不旋踵而有六王之報。嗚呼,天命豈不昭灼乎?大而天下如此,小而一己亦豈偶然?黃允,公卿問疾,王臣在門,亦已盛矣,忽有黜妻之醜,天使之也;蔡邕,忠諫靈帝,力排閹宦,亦已盛矣,而忽有就董卓之辟,天使之也。嗚呼,天命難知,其可不兢兢自慎乎!禍福之來,委之度外,而立行處事,其可忽耶?蓋當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脩身,無為造化所使,勿為醜行以害平生,勿為惡事以貽後禍。公卿大夫,此人爵也,仁義忠信樂善不倦,豈不在我乎?倘天命之來,有出於非義,吾當以義裁正之。合於義者吾受之而不辭,悖於義者吾卻之而不受,此所以處天命也。使蔡邕知此,豈肯為董卓客乎?《春秋》申之會,所以列楚於晉下,而狄十二國之大夫與淮夷不殊會者,此蓋以義可否天命也。此又孟子不言之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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