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方苞奉敕編)《欽定四書文•本朝四書文》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9:51:00 admin 点击:1498 |
(清·方苞奉敕編)《欽定四書文·本朝四書文》 卷四 《論語》上之下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一節(清·楊大鶴) 獨稱二聖之高,不以天下繫其心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繫其心,非舜、禹其誰能之?夫子所以有巍巍之歎耳。且夫身世之際,茍為吾之所有,雖一物而莫解於心,非智不足,所居之卑也。夫惟聖人能不震於所有,故非常之遇卒然投之,若固有焉,亦惟聖人能不滯於所有,故四海之奉終身享之,如無有焉,亦足見其高不可尚已。何言之?己大而物小,則物不得而加我矣。人世之富貴福澤,原挾其厚力,以奪斯人之性情,其相加正不小也,處己稍即於靡,而進退初無以自主;己重而物輕,則己遂得而勝物矣。聖賢之勢位功名,偏極其崇高,以衡此中之道德,其相勝正不輕也,性量未居其正,而志氣豈易於孤行。巍巍乎其惟舜、禹乎,舜、禹固有天下也,舜、禹蓋有天下而不與者也。神器至貴,然安然而致之,或可適然而淡之,故語尊優不侈之事於從容世及之朝,似猶力所及也。舜、禹之興,亦既嶽牧咸薦矣,試之於職然後總師,攷之於天然後在位,可不謂難與!富貴何足攖心,而人情所樂享者,恒在平昔艱難之處,拱手而觀萬國之同,謂藉是以償吾勞也,而舜、禹於此,正不啻其淡也,巍巍乎以有天下,若斯之難也而不與焉。帝王大統,然久屬意中之事,反可作度外之觀,故語崇高不炫之能於大勲漸集之世,亦或力所及也。舜、禹之興,夫固尺土不階矣,耕田之子一朝而揖讓,罪人之隸一朝而代終,可不謂易與!富貴初無殊致,而人情所震蕩者,乃在生平遇合之奇,布衣而膺歴數之歸,謂始願初不及此也,而舜、禹於此,正不啻度外也,巍巍乎以有天下,若斯之易也而不與焉。先斯民之憂而憂,不後斯民之樂而樂,兩朝之天下,皆禹自平自成於其手,而卒菲惡之不捐,其淡泊為何如也!若夫華蟲粉米,事事有帝王御世之榮,若未可同類擬焉,而實何與也。耕山漁澤之身,極之被袗歌風而總歸於一致,蓋少一天下而不為之減,多一天下而不為之增,惟此為夐絶耳矣。不再計而受之人,亦不旋踵而授之人,百年之天下,祗舜自取自舍於其中,而成號令之三嬗,非達觀不至此也!若夫闗石和鈞,事事有子孫傳世之計,若未可同年語也,而竟何與也。受終改物以來,跡其飲食宫室而無改於其舊,蓋即夏后有家天下之事,而聖人初無利天下之心,可不謂卓絶者乎!巍巍乎其惟舜、禹乎! 卷六 《論語》下之中 “無為而治者”一節(清·儲欣) 無為僅得一帝,其治象可想見也。夫無為而治,殆難言之,夫子獨歸之舜,所可想見者,第恭己之象耳,他何為哉?且帝王南面而涖天下,時勢不同,同歸於治而已,而勞逸分焉。其逸而治者聖人之德,尤聖人之遇也惟然,故其治無跡可見,而僅得其象於慨想之間。吾嘗上下千古,而歎無為而治者之難其人也。今夫亶聰明而作元后,聖人既特擅有為之材,造草昧而奮經綸天下,又胥待有為之烈,於是有躬居南面,早作夜思而天下未即治者焉。或治矣而未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典籍所載可攷而知,甚矣無為而治者之難其人也。由今思之,其舜也與!舜以協帝之德,而適紹帝之成其所謂賔門、納麓、封山、濬川諸務,不過竭乃股肱、上襄光被,而異日適承其休,則夫勞於始而逸於終,聖人之遇未有若是之奇也。舜以官人之德而享得人之樂,其所謂敷土、播榖、明倫、弼教,諸臣不過一經簡命,奉以終身,而繼此别無推擇,此又勞於求而逸於任,聖人之遇未有若斯之盛也。遐想其時,天地平成,民物安阜,舉天下之大,無一事一物尚有待於聖人之為,而聖人復何為哉?以其身托之乎巍巍之上,以其心運之乎業業之中,其存諸神明者不可窺,而被諸事功者又無可執,恭己正南面無為者之治象,如是而已。嘉謨之陳,尚交儆於無怠無荒,乃天下之太平,翔洽亦已久矣。開明堂以朝羣后,四方萬國奔走偕來,而聖人撫五辰以臨之,當日所目擊者此象也,今日所神往者亦此象也。帝歌之作,猶勅天於惟幾惟康,乃有虞之垂裳布化,不再更矣。坐廊廟而念蒼生,解慍阜財,斯須不釋,而聖人揮五絃以致之,千載以上所目擊者,此象之外無他也,千載而下所神往者,此象之外無他也。噫!至矣。夫帝王亦期於能治耳,無為而治與有為而治,一也。然孰如舜之德遇兼隆,曠世而一覯也乎! 卷九 《中庸》下 “仲尼祖述堯、舜”一章(清·金居敬) 原聖德而至於天地,因極贊天地之大焉。夫以堯、舜、文、武為一人,而天地且弗能違也,不言天地之大,而何以見聖人之大乎?且夫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而成位乎中者也。前之聖人,身為帝王而立其極;後之聖人,身承帝王而集其成。故夫聖人,體天地之撰,而天地未易擬諸其形容也大矣哉!自有天地以來,聖人有作,未有如仲尼者也。以言乎遠,莫大於堯、舜,而仲尼以祖述者宗其道矣,危微之旨繹以克復也,精一之傳闡以博約也;以言乎近,莫大於文、武,而仲尼以憲章者守其法矣,從先進猶之乎監夏、殷也,脩《春秋》猶之乎丕顯承也,而豈但已哉!吾由其所以兼綜帝王者,而得其所以同流天地。上焉而動而不息者,非天時乎?仲尼以乾惕者律之與偕行也,下焉而靜而有常者,非水土乎?仲尼以安貞者襲之應無疆也。大哉仲尼!内以藏諸用,外以顯諸仁,立其本以為翕受之原,及於末以著敷施之績,如地之無不載也,如天之無不覆也,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也,堯、舜、文、武所以財成輔相、參贊化育、各極其盛者,萃於一人矣。仲尼之大,一天地也,而天地何如其大乎?天高地下,萬物散殊,固並育於其間也,動植者自如,飛潛者自若,不相害也。寒往則暑来,日往則月來,其道並行也。推遷而成歲,繼禪而生明,不相悖也,而其所以不害不悖者,何哉?天地之小德也。無極而太極,二氣而五行,於是焉而至於不可紀而莫能名也,殆於如川之流者矣,而其所以並育並行者,何哉?天地之大德也。自不可紀而莫能名,反而之於五行,凝於二氣太極,歸根於無極也,必有敦厚其化者矣。天呈象而地成形,各給者不匱於挹注,《乾》知易而《坤》能簡,握要者不岐於統歸,天地之大如此,而吾所以取譬之意,復何待言哉! “仲尼祖述堯、舜”一節(清·張英) 《中庸》歸道統於聖人,而舉其備道之全功焉。夫仲尼之學,合古今上下而立隆者也,不可推為備道之一人哉?《中庸》歴言天道人道,至此將以明所統也,若曰道在天下,固無往而不寓矣,若夫綜其成以為功者,則不得不推立極之一人。盖廣言之為至誠天地,虛擬之為聖人君子,皆可以仲尼之一身備之。道非自仲尼而始,必有其創垂者,故仲尼之學不可窺,所可窺者,在帝王相傳之要;道惟賴仲尼而立,尤必有其範圍者,故仲尼之學不可見,所可見者,在髙深協贊之中。由今思之,道統開於堯、舜,所以立百代之宗也,仲尼則祖述之精一之微言,以數聖人咨儆於一堂而猶懼其晦,以一聖人相感於曠代而如見其心,非得統之獨尊者與?觀刪《書》斷自唐、虞,而知淵源有自來,盖不啻髙曾奉之矣。道法盛於文武,所以集百王之成也,仲尼則憲章之制作之燦然,以數聖人釐定於前而再傳或失其遺意,以一聖人修明於後而奕禩共凛其典章,非為法之大備者與?觀禮樂遵乎昭代,而知精微有黙喻,盖不啻章程凛之矣。道有自然之運,莫著於天時,仲尼則上有以律之,盖法天行之健也。在天時之流行為用,而不勞之化;在聖心之廣運為出,而不匱之藏。夫豈有心以律之哉?時中之妙,有行所無事而曲中者,誠不俟仰觀而則效也已。道有一定之宜,莫著於水土,仲尼則下有以襲之,盖因地德之厚也。在水土之流峙亙古今,而不易其常;在聖心之凝固歴常變,而不渝其守。夫豈有心以襲之哉?安敦之性,有各止其所而至善者,又無煩俯察而因應也已。若此者道在一人,而遡之古帝以正其傳,攷之今王以觀其備,仲尼所以曠古今而立隆抑。道在一身,而崇而效之與於穆同其功,卑而法之與奠麗同其體,仲尼所以等崇卑而合撰,更將何以擬之乎?亦擬之天地而已。 卷十二 《孟子》下之上 “詩曰永言孝思”四句(清·韓菼) 原孝於思,為尊養通一則也。夫必以尊養之至者為則,幾無孝子矣。惟思故可則也,知此者可與說《下武》之詩。且君臣父子之間,聖賢往往不徒論事而必原心,千古無臣父之人而窮,不孝之所至,時有類於臣父之為,何也?惡其意也。千古不皆尊養之至之人而窮,孝子之所至,必欲以此為法以自窮,何也?亦善其意也。則吾有以論舜之孝矣。上古即多神聖,而孝之極至舜而始開,然舜自以孝而得天下,不以天下而得孝也,則當未尊未養之時,舜已居然一孝子矣。孝子恒歴艱難,而孝之途至舜而終順然,天欲以天下解舜之憂,舜不以此自解其憂也,則當既尊既養之時,舜亦別有所以為孝子矣。《下武》之詩之美武王者,有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至哉思乎!吾嘗以此詩通之於舜,而知兩聖人之心,固各有所歉而亦各有所白也,何也?文祖受終而後,瞍以春秋無恙之身,猶得極家人之樂,而武顧何如也?念九齡之既衰,僅以侯服終,而今日撫有天下,已不及享人子一日之奉,則以武視舜有愀然傷心者,而君子謂武孝即舜孝也。在天陟降之容,亦無異旦暮温凊之事,則仍然一思之所際而已矣。皇王繼序以来,文以燕天昌後之身,已得進明堂之享,而舜顧何如也?陟南郊而議配必以聖人從,而今日即坐享隆貴,已無以為吾親身後之榮,則以舜視武有愴然飲泣者,而君子謂舜孝即武孝也。盛德百世之祀,且更饗胡公元女之封,則亦仍然一思之不匱而已矣。凡事有則而思無則,今必謂孝子之事有成跡可尋,則至性不出,然千古履憂患之孝子多思,而席豐盛之孝子亦多思,孝不同而思同也,若一轍焉耳。凡事可言而孝難言,今必謂孝子之心足歌咏自將,則中情亦淺,然千古思之悱惻者彌質,而思之流連者亦彌文,不可言而可言也,若告語焉耳。至哉思乎!吾以謂武者謂舜矣,通於思之故,即與子讀《北山》之詩,感王事之勞,而常負將母之痛,亦何莫非此思也。又試與子讀《雲漢》之詩,慨周餘之民而忽念先祖之摧,亦何莫非此思也。 卷十三 《孟子》下之中 “舜發於畎畝之中”二節(清·李光地) 歴舉古之興於困者而推之,以為天意焉。盖自舜、說以下,皆受大任於天者也,庸詎知天之降之者,必有所以成之哉!故孟子述之以勵天下也。曰天之於人也,哲命賦於其初,明命鑒於其後,而其中人事變化之不齊者,人以為氣之為也,非天意也,然吾謂天之意實存乎其間。吾攷古来之德業勲名赫赫於今者多矣,然而舜之未發則歴山之耕夫也,說之未舉則傅野之胥靡也,膠鬲之未舉則澤中之賈豎也,夷吾、孫叔、百里,或罪人釁沐之餘,或荒裔窮閻之士,世俗嗟其先窮後通者遇之幸,君子以為屈極而伸者道之常,然吾以為皆知天之未至者也。天之篤生之也厚,故其所以玉而成也深;天之簡畀之也隆,故其所以試諸艱也備。勞苦窮困是天之重待聖賢也,德修業進是聖賢之善承天也,故不特近世功名之徒窮而自奮,而帝臣王佐之材亦若假靈於冥黙者,以是知天命之性墮於氣質之中,雖上知亦必變動而光明,不特叔季遭遇之難士多側陋,而唐、虞、殷、周之盛亦有播棄於幽遐者。以是知大業之起,生於蔵器之深,雖明時亦以迍艱而啓聖。彼不知天意者,當其窮則戚戚,及達則享其富貴榮華已爾,已則棄天而天亦棄之,非天之不降以大任也,其所以自任者輕也。 “舜之居深山之中”一節(清·韓菼) 從深山以觀聖,而極形其所感焉,夫不能異於深山之野人者,自不遺一善者也。此可以觀舜云。百家言舜尚已,即孟子論舜行事,亦嘗序其自田漁至為帝時取善之大畧,而至此獨論其居歴山時也。曰予攷舜在位事不勝詳,即闢門數事其求善之意甚至,而不知其心泊然無為,窅然以處,曾不異曩者居深山時,是故吾即觀舜之居深山。一王之興,當其徬徨隴畝,必有絶殊之跡,而史即書之為受命之祥,不知著為異者,必其中異之處無多也,而大聖人出處不驚,已非一時意計之所測。創建之始,當其隠約田間,必有自匿之思,而後因原之為養晦之用,不知求不異者,必其中異之見先設也,而大聖人舉動如故,竟為百世神靈之所歸。故吾觀於舜,而知其初無異也,共田疇而讓畔,已咸目屬聖人之奇,意舜亦微有自見者而要不爾也夫。且居者可得而處,遊者可得而狎,山中人而已矣,然何以爾時深山之見聞,自舜居之而若不憂其陋。夫同一居山耳,箕潁居之而加隘,歴山居之而加廣者,此其際誠可意想也。吾又觀於舜,而知非故為無異也,往於田而自傷已,竊自比勞人之侣,意舜亦有不欲自震者,而亦不然也。夫且一如木石之無心,如鹿豕之相忘,山中人而已矣,然何以一時野人之言行,自舜居之而若不病其孤,夫同一見聞耳,鞀鐸得之而非多,山中得之而非少者,此其神殆難擬議也。盖幽人之致,有聞而如無聞,有見而如無見,必屏處以全其真,則淪寂之為也,聖人之不見聞即可以見聞,其於萬物也相與受而已。故任愚賤之投而處之,亦如其居游之素、英明之姿,未聞而嘗若有聞,未見而嘗若有見,必先物而為之所,亦天機之淺也。聖人偶有見聞而無加於不見聞,其於心思也不自知而已,故極挹取之致,亦曠然莫測其野人之天,則誠見夫深山之舜其異無幾,而及其聞見一善言行,真沛然江河之決之莫御也,已深山静境也。吾以觀聖心之存,江河之決,動幾也,吾以得聖心之感,然則居者仁耶!決者知耶! 卷十四 《孟子》下之下 “雞鳴而起”一章(清·趙炳) 以善利分天下之人,而為利者庶乎其止矣。夫好舜而不能好善,惡蹠而不能惡利,人之情也,茍知舜、蹠即分於善利之間,天下庶其懼而修乎!且夫天地生人之後,日分之勢也,天賦性以養人之心,而又生物以養人之身,心之所養者身未必樂也,身之所樂者心未必全也,於是一人之身而有必分之勢矣。我無從救之,我將以二人者救之,曰舜曰蹠,一以人為勸,一以人為鑒也。事物至我前,舜求其美,蹠亦求其美也,舜之所美者在乎此,蹠之所美者在乎彼,或彼或此,我既不能以一身遁於兩人之外,則必有所入,既入之弗能擇也,則莫如及其未入者而擇焉。天地予我身,我之神智日佐舜以引我也,我之情好亦日佐蹠以引我也,舜勝我則得我,蹠勝我則失我,為得為失,我既不能以一心和合兩人之是,則必有所遠,既遠之弗待斷也,則莫如及其相鄰者而斷焉。聖人、盜人相近也,已而相絶相仇也,已而相冒,吾以一言決之,曰為善為利,而千世之人未有不出於其中矣。萬物皆静也,而於雞鳴一動焉,當其寂焉不動,舜跪同然聖人之心,然而無多時矣,稍遲焉則危矣。動而之於善者,利弗能為之誘;動而之於利者,善亦弗能為之進也。萬物皆聚也,而於雞鳴一散焉,當其燕息無心,舜、蹠若處一家之内,然而無足恃矣,一去焉不反矣。天下之利無窮,蹠弗能盡利而反;天下之善亦無窮,舜亦弗能盡善而止也。無他,皆在此間而已,而幸也猶存舜、蹠之名也。古来舜一人耳,蹠則何限?蹠其名者一人耳,彼蹠其心者何限?然而人稱我蹠則惡之,本無蹠於其心也;人稱我舜則樂之,本有舜於其心也。吾是以動之於其間也,而惜也猶多舜、蹠之名也。世之學舜者,細攷之皆蹠之徒;世之學蹠者,茍變之亦皆舜之徒。蹠心中亦有舜,自以為舜,故蹠也;舜心中亦有蹠,懼其為蹠,故舜也。吾是以慎之於其間也,不早辨之於先,而日求利也,宜乎天下為蹠之多也哉! “雞鳴而起”一章(清·吕謙恒) 大賢欲人慎所為,而原其所由分焉。盖為善為利,至舜、蹠而大分矣,乃所分止此間耳,可不慎與!且人性不甚相遠,而相去或倍蓰而無算,何哉?盖誠本無為而幾有善惡,其判於方動而成於所習者,辨之不可不蚤也。今夫夜氣之所存,發於平旦,而一念之罔克,常在幾微。時當雞鳴,固善與利之見端,而可舜可蹠之界乎!何以辨之?則於所為辨之。其人而為善與?當雞鳴時而已孳孳矣,雖未必即舜,然而舜之徒也;其人而為利與?當雞鳴時而已孶孶矣,雖未必即蹠,然而蹠之徒也。則若是其分矣哉!顧從其後而觀之,舜自舜也,蹠自蹠也,或聖焉,或狂焉,殆不可同日而語;乃從其始而揆之,為善者此俄頃,為利者亦此俄頃,於此乎?於彼乎?又不啻並域而居,豈有他哉?其分者利與善也,其所以分者利與善之間也。人而不知其所由分,則謂宇宙至大,尚可依違中立耳。無如出乎此即入乎彼,天下固未有不舜不蹠之途,以聴人之遷就也。人心道心,交集於一念而微者不覺著焉,則其間殊隘甚也。人而誠知其所由分,則當徵兆初萌,幸可決擇自我耳,是必迎而距,平心而察,不使隠微中有一善一利之擾,以至茍且自欺也。毫釐千里,力争於一息而危者,使之安焉,則其間殊捷甚也,是以知幾者惟聖人,慎動者惟君子。學者希聖以復性,則必於雞鳴時,一察識此善心哉! “桃應問曰”一章(清·熊伯龍) 大賢之斷虞事,存其論可也。夫殺人者死,豈以律天子之父哉?臯必執,舜必逃,亦正告天下為然耳。且處臣子之間,恒人能見及者,理也,事也。不能見及者,心也。究極於心,前此不必有其事,後此不必據其理而論斷,臣子必不可無是心,此聖賢之論雖創,而實不易也。如子輿氏設論虞廷一獄,舜天子也,瞽瞍天子父也,以天子父殺人,必欲抗天子,殺天子之父,是犯不可釋,以誅可釋也。且為天子不能庇天子父,棄天下不得為天子,反欲以天子之逃庇其父,何異授人以戈、揮止其刃哉?雖然,執是以論,臣必不能行之君,子亦必不能行之父;反是以勘,臣不如是設心,必無以為臣,子不如是設心,必無以為子也。今夫為天子臣,必不敢執天子父,此其心知有天子,爾為臣而但知有天子,天子之外,安有事天子者哉?盖奉天子敢執天子之父者,此臣即奉天子,不獨可殺天子之父者,亦此臣使知至尊莫如天子父,而殺人無辜則可執,亦何至立人之朝,即無以執持於君前也。凡人父實有子,必謂有天下不敢議吾父,此其心仍重視天下,爾為子而重視天下,天下之外,亦安有事吾父者哉?盖以有天下見父可免於天下者,此子即以有天下,使父不免於天下者,亦此子使知難忘莫如天下,而竊負而逃則如蹝,又何至為人之子,必無以明樂於父側也。然則使瞽瞍實有是殺,皋陶實有是執,舜實有是逃,將臯陶視天子之父等於匹夫,舜之棄天下終以父為天下逋逃之罪人,法之可誅,且不在瞽瞍而在臯陶與舜。使瞽瞍實有是殺,謂臯陶難以言執,舜難於言逃,將臣幸天子之父殺人可結天子,子憾父為天子之父殺人,終無以謝天下。法之可誅,即在處心,并不必問其執與不執,逃與不逃,君父雖不幸,亦何利有此臣子哉?此子輿氏之論,甚創甚不易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