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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履祥編)《資治通鑑前編》(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9:36:00 admin 点击:1695 |
“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五言者,言之比於五聲有清濁高下之節者,所謂詩也。納之者,采詩以知民俗。出之者,播之於樂以感人心也。凡人情之感動,為風土之歌謡,於是有詩焉。古有采詩之官,采其詩以律吕,諧其聲被之於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而謂之樂,因其聲音之和平怨怒,而後其政化之得失民俗之所感者,可知也,此其所謂納五言者也。擇其所感者,正其所道者,雅其聲安以平其樂,淡以和者用之鄉人邦國,使里巷之間皆弦歌之音,聽之者莫不淡且和焉。淡財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此所謂出五言者也。“汝明”以上,聖人之制禮也;“汝聽”以上,聖人之作樂也。禮莫先於服章之等,故以作服為重;樂本出於言志之詩,故以五言為主。 “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欽四鄰!”漢伏生曰:古者天子必有四鄰,前曰凝,後曰丞,左曰輔,右曰弼,天子中立而聽朝,則四聖維之,是以慮無失計,舉無過事,故《書》曰欽四鄰,此之謂也。履祥按:《書》有四鄰,而《文王世子》亦有設四輔及三公之言,四輔即四鄰也,三公者天子師之而不敢臣者也。四輔者,豈天子鄰之而不敢臣者,故謂之鄰與? “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書用識哉,欲並生哉!工以納言,時而颺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有虞之盛,聖人屢以讒説為憂,既堲之,又朴以教刑。蓋太平之世,後生小子乃逸乃諺既誕,雖士大夫或不免。後世風流清談,文詞放言,皆此類也。惟聖人則知生於其心,播於其口,必亂於其政,故獨憂之,而亦以命禹。侯,射侯也,明教之也。庶頑讒説,教之而以射侯為先,不其迂乎?蓋古者世簡風質,非有文字之繁,古之教人者其義理寓於禮制,猶今之教人者其義理寓於方册也,故古之教者以射侯,猶今之教人者以書册也。夫射者,體欲其比於禮,節欲其比於樂,正其心而後可中多也,此射之為教所以先也。納言,即所納之五言,時而颺之,則播之樂以出之,所以教也。射,禮也;納言,樂也;書識格庸,政也;撻記否威,刑也。禮樂刑政,聖人所以同民心也。百揆之職,無所不總,聞六律五聲所以命夔者也,化庶頑讒説所以命龍者也,禮所以命秩宗,刑所以命臯陶者也,而皆以命禹,相職無所不統,所以總其綱維而經緯之者與?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萬邦黎獻,共惟帝臣,惟帝時舉。敷納以言,明庶以功,車服以庸。誰敢不讓,敢不敬應?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俞哉”者,與《春秋傳》公曰“諾哉”意同,口然而心不然之辭。黎獻,民民之責者也。敷納,下陳而上納也。明庶,明其衆庶也。禹俞舜之命,而又有所言,謂化頑讒者,以明明德於天下為本,以舉賢才為先,以攷功實為務,則誰敢不讓,敢不敬應,而為此傲放縱誕之讒説哉?不如是,則頑讒之風浸淫於士大夫,而敷同日奏罔功矣。 “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讒説之興,本於遨遊之習,而人君身心,又臣民政化之本,一或以太平自縱,則風化之壞端自是始,故禹勉舜以明德為本,又舉丹朱以傲德為戒。舜與朱,聖狂相逺,然其幾本一間耳。禹蓋用功於自治,故言之懇切如此頟頟不休。息貎,所謂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也。 “予創若時,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塗山,在今濠州。《吕氏春秋》曰:禹娶塗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復往冶水。履祥按:禹娶塗山與生啓,亦皆治水八年間事,前後非一時,新婚四日而不留,是禹不暇顧其妻也,生啓呱呱而不入,是禹不暇顧其子也,禹自言不暇顧其妻子耳。而或者之説,多妄矣。 “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孔氏曰:治洪水一州用三萬庸。《大傳》曰:古者,處師八家而為鄰,三鄰而為朋,三朋而為里,五里而為邑,十邑而為都,十都而為師,州有十二師焉。鄭氏曰:州凡四十三萬二千家,此蓋虞、夏之數也。蔡氏曰:十二師者,毎州立卜二諸侯以為之師,使之相牧,以糾羣后也。履祥按:以下文攷之,蔡氏之説為正,《禮記》所謂三十國之正,《傳》所謂為諸侯師,蓋此名猶存爾。 “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迪有功,苗頑弗即工,帝其念哉!”九州之外,迫於四海,毎方各建五人,以為之長而統率之也。聖人經理之制,其詳内畧外者如此。謂十二師五長,内外各迪有功,而獨苗頑不即工,則苗之頑又有大於庶頑者,庶頑之讒轉移之機尚在我,苗頑之頑為中國患,而轉移之機有未易致力者,故禹尤以苗頑為警也。 “帝曰:迪朕德,時乃功,惟敘。臯陶方祗厥敘,方施象刑,惟明。”禹迪德,臯陶刑,帝舜化苗之機,在此二者,故兼以命禹、臯。 三載攷績(發例於此,後不屢書) 五載箾韶樂成 《書》曰:“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攷來格,虞賓在位,群后德讓。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皇來儀。”蔡氏曰:戞擊,攷擊也。鳴球,玉罄名也。搏,彈;拊,循也。樂之始作,升歌於堂上,則堂上之樂,惟取其聲之輕清者與人聲相比,故曰以詠,蓋戞擊鳴球搏拊琴瑟以合詠歌之聲也。虞賓,丹朱也。丹朱在位與助祭,羣后以德相讓,則人無不和,可知矣。下堂下之樂管,猶《周禮》所謂孤竹之管、孫竹之管、隂竹之管也。鼗鼓,如鼓而小,有柄,持而搖之,則旁耳自擊。柷,如漆桶,方二尺四寸,深二尺八寸,中有椎柄,連底撞之令左右擊。敔,狀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鉏鋙,刻以籈櫟之籈,長一尺,以木為之,始作則擊柷以合之,將終則櫟敔以止之,蓋節樂之器也。笙,以匏為之,列管匏中,又施簧於管端。鏞,大鐘也。鐘與歌相應者曰頌鐘,頌或謂之鏞。大射禮,樂人宿縣,西階之西頌磬之南。頌鐘即鏞鐘也。上言以詠,此言以間相對而言,蓋與詠歌迭奏也。蹌蹌,行動貌,言樂音不獨感神人,至於鳥獸無知,亦且相率而舞蹌蹌然也。簫,《古文》作箾,舞者所執之物。《説文》云:樂名《箾韶》,蓋舜樂之總名。今文作簫,故先儒誤以簫管釋之。九成者,樂之九成也,功以九叙,故樂以《九成》。鳳凰,羽族之靈。來儀,來舞而有容儀也。戞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堂上之樂也;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堂下之樂也。樂之作也,依上下而遞奏,間合而後曲成。祖攷尊神故言於堂上之樂,鳥獸微物故言於堂下之樂,《九成》致鳳,尊異靈瑞,故别言之也。“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蘷論《韶》樂之所感備矣,又申言之,以明《韶》之所以感也。《韶》之所以感,有非樂正之所能與者,此夔所以深嘆之。鳥獸蹌蹌在衆樂備作之後,鳳凰來儀在《簫韶》九成之餘,而此云擊石拊石,即百獸率舞,何也?《韶》樂以球為主,絲、竹、革、匏、金、木皆次之。夔為樂正,實掌鳴球,而羣工以次舉之也,故夔自言予擊石拊石而已。而百獸自率舞,庶尹自允諧,是則非予之所能知者,是必有妙於聲音之間者矣。蓋推本帝舜之德也,千載之下《韶》有存焉者矣,而不聞有來儀率舞之盛者,蓋人亡政息,音存而操變矣。《虞書》傳曰:“維五祀,定鐘石,論人聲,乃及鳥獸,咸變於前”。鄭氏曰:鳥獸率舞,故更著四時,推六律六吕。“詢十有二變而道弘廣”。鄭氏曰:詢,均也。“五作十道,孝力為右”。鄭氏曰:五,作五教也;十道,謂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者也。“秋養耆老而春食餔子,乃勃然招樂興於大鹿之野”。鄭氏曰:興,成也。樂以致天神、出地祇、假人鬼,為成也。《樂記》曰: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作樂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榖時熟然後賞之以樂。《漢志》曰:帝舜命夔曰“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味言,聲依咏,律和聲,八音克諧”。又以外賞諸侯,故聞其音而德和,省其詩而志正,論其數而法立。是以薦之郊廟則鬼神饗,作之朝廷則羣臣和,立之學官則萬民協聽者,無不虛己竦神,説而承流,是以海内徧知,上德被服,其風光輝,日新化上,遷善而不知所以然,至於萬物不夭夭,地順而嘉應降。《家語》曰: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薫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六載巡狩 《書大傳》曰:“五載一巡狩,羣后德讓,貢正聲而九族具成。”鄭氏曰:族,當為奏,言諸侯貢其正聲,而天子九奏之樂乃具成也。“雖禽獸之聲猶悉闗於律”。鄭氏曰:闗,猶入也。“樂者,人性之所自有也。故聖王巡十有二州,觀其風俗,習其性情,因論十有二俗”。鄭氏曰:今《詩·國風》是也。“定以六律五聲八音七始,著其素”。鄭氏曰:五聲,宫、商、角、徴、羽也;八音,鐘、鼓、笙、磬、塤、箎、柷敔、琴也;七始,黄鐘、太簇、大吕、南吕、姑洗、應鐘、蕤賓也。歌聲不應此則去之,素,猶始也。履祥按:此採詩作樂之始也。“族以為八,此八伯之事也”。鄭氏曰:簇,猶聚也。樂音衆多,聚之以為八也。“分定於五,此五嶽之事也”。五,謂塤在北方,鼓在東方之屬,五音天音也,八聲天化也,七始天綂也。鄭氏曰:天所以理隂陽也。 七載作《大唐》之歌 《書大傳》曰:“執事還歸二年,言䜎然,作《大唐》之歌”。鄭氏曰:䜎,猶灼也。《大唐》之歌,歌美堯之禪也。 九載,三攷,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 《書》曰:“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唐孔氏曰:攷績法明,人皆自勵,故得衆功皆廣也。分比三苗,即黜幽之事,故於攷績之下,言其流之分謂别之,云比者言相背,舜之黜陟善惡,明也。《古史》曰:三載攷績,三攷黜陟幽明,庶績咸熙,惟三苗之遺民為惡不悛,乃復分北處之,以散其衆。分北之者,分其民順化者與違命者,猶後世部分夷狄為生户熟户也。 履祥按:有苗始末,説者不同。愚嘗綜其實,《書》之所稱於前曰三苗,於後曰有苗,曰苗民,《書》有異辭,則事有不同矣。蓋其始部落不一,總謂三苗,説見《堯紀》。當堯之時,竄三苗於三危,罪其渠魁也。當堯之時,分北三苗,則削其地,分其民,别有部落,離其黨類,於以黜陟,亦以銷其勢也。至其後徂征之時,止曰有苗,曰苗民,而不復曰三苗云者,蓋已竄之後,既分之餘,存者特其一種耳。説者又謂分北之政,在舜季年來格之後,故係之《舜典》之末,是又不然。夫《舜典》之事,初年之事也。古者無事之世,帝王有作其規模設施皆於其初年,自是守之而天下治,雖其間隨時消息,蓋無幾也。舜自初年即政,分命羣賢,三攷黜陟,庶績咸熙,獨三苗以罪分北,則自餘無事可知矣。故終之以陟方,而餘不屢書焉。且於《典》曰“庶績咸熙分北三苗”,於《謨》曰“各迪有功苗頑弗即工”,則分北之事為三攷黜幽之典,在衆功咸熙之後,無疑也,非季年之事也。且季年之事莫大於禪禹,而《典》不書,徂征亦不書,何獨於分苗而特書之,然則《典》之所書,止其初年之大政,所以權輿五十年之治者也。若征苗之事,則薦禹之餘,如舜巡狩四嶽、肇州、四罪之政,不繫之堯而係之舜者也,不然來格之後,彼既服矣,又從而分北之。所謂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而謂聖人為之乎? 十有四載帝作歌 “帝庸作歌,曰:勅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臯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俞,往欽哉!”蔡氏曰:勅,戒勅;幾,事之微;惟時者,無時而不戒勅也;惟幾者,無事而不戒勅也。蓋天命無常,理亂安危相為倚伏,頃刻謹畏之不存則怠荒之所自起,毫髮幾微之不察則禍患之所自生,不可不戒也。此舜將欲作歌,而先述其所以歌之意也。股肱,臣也;元首,君也。人臣樂於趨事赴功,則人若之治為之興起,而百官之功皆廣也。拜手稽首者,首至手又至地也。大言而疾,曰颺;率,總率也。言人君當總率羣臣以起事功,又必謹其所守之法度。屢,數也,興事而數攷其成,則有課功覈實之效,而無誕謾欺蔽之失。兩言欽哉者,興事攷成,二者皆所當深敬而不可忽也,此臯陶將欲賡歌而先述其所以歌之意也。賡,績;載,成也。叢脞,煩碎也。言君明則臣良而衆事皆安,所以勸之也;君行臣職煩琐細碎,則臣下懈怠不肯任事,而萬事墮廢,所以戒之也。舜作歌而責難於臣,臯陶賡歌而責難於君,君臣之相責難者如此,有虞之治兹所以為不可及也與?《虞夏傳》曰:惟十有四祀,帝乃雍而歌者,重篇於時俊乂,百工相利而歌《卿雲》。鄭氏曰:卿,當為慶。《天文志》曰“若烟非烟,若雲非雲,郁郁紛紛,蕭索輪囷,是為慶雲”,此和氣也。帝乃偶之曰:卿雲爛兮,禮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八伯咸進,稽首曰:明明上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弘於一人。帝乃載歌,旋持衡。 履祥按:十有四載,《傳》叙其君臣之歌盛矣,然莫大於勑天之歌,而不言何也?所謂雍而歌者重篇,必有所歌之篇,所謂帝乃載歌,必有載歌之語。意者,明良之歌其在此時與?今繫之此年,而以《傳》附之。 十有五載帝載歌 《虞夏傳》曰:維十有五祀,祀者,貮尸。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順經,萬姓允誠。於予論樂,配天之靈,遷於賢聖,莫不咸聽。鼚乎鼓之,軒乎舞之,精華以竭,褰裳去之。於是乃八風修通,卿雲叢聚,蟠龍賁信於其藏,蛟魚踴躍於其淵,玄龞咸出其穴。此歌《汲冢竹書》亦有之,然誤在伊尹祀桐宫之下。攷其辭,非商歌也。豈説經者以伊尹祠先王,有古夏先后鳥獸魚龞咸若之訓,故以係之與?鄭康成以為帝舜之歌,《宋書·符瑞志》亦謂:當是時,景星出房,慶雲興,帝乃載歌,其辭若此,是必它有攷矣。然愚玩其辭與其事,似為登歌,祀堯之詩,不可攷矣。今俱存之以俟知者。子王子曰:《宋書》《慶雲》之歌,恐皆後人所託,似不類《賡歌》氣象,豈有重華君臣觀此雲瑞而動色作歌以慶之者乎? 十有六載,九叙惟歌 《虞夏傳》曰:維十有四祀云云還歸,二年。鄭氏曰:明十五年。愚按:當作十六年,而“廟中茍有歌,大化大訓,六府九原而夏道興”,“原”,當作“叙”。 履祥按:此九功之歌也。大訓大化,其三事之歌與九功之歌舊矣。禹言於帝,比音而樂之,以勸其民,使之不倦,至是而歌之廟也。其後禹有天下,蓋常用之。後世守之,以為禹樂。《騷》所謂啓九辯與九歌是也。《周官》“九德之歌九韶之舞以享人鬼”,蓋兼用虞、夏之樂。而説者以九歌為《韶》樂,誤矣。朱子曰:《九歌》,禹樂也,所謂九德之歌也;《九韶》,舜樂也,所謂《九韶》之舞是也。瞽矇掌九德之歌,比於六詩,意其辭議矣。至戰國時,《騷》亦屢言之,豈及見其遺音耶?後世不傳,惜哉! 丁巳,三十有二載,帝命禹總師。 據張氏《紀年》,丁巳,書薦禹於天,此三十二載也。而《書》曰“朕宅帝位三十三載”,則自喪畢之年通數也。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朱子曰:文命敷於四海,即《禹貢》所謂“東漸西被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者也。史臣言禹既已布其文教於四海矣,於是陳其謨以敬承於舜,如下文所云也。文命,《史記》以為禹名。蘇氏曰:以文命為禹名,則敷於四海者,為何事耶? “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朱子曰:“曰”已下,即禹祗承於帝之言也。孔子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即此意也。敏,速也。禹言君而不敢易其為君之道,臣而不敢易其為臣之職,夙夜祗懼,各務盡其所當為者,則其政事乃能修治而無邪慝,下民自然觀感速化於善而不容己矣。 “帝曰:俞!允若茲,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衆,舍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朱子曰:舜然禹之言,以為信能如此,則必有以廣延衆論悉致羣賢,而天下之民咸被其澤,無不得其所矣。然非忘私順理愛民好士之至,無以及此,而惟堯能之非常人所及也。蓋為謙辭以對,而不敢自謂其必能,舜之克艱於此亦可見矣。無告,指民;困窮,指士。程子曰:舍己從人最為難事,己者我之所有,雖痛舍之,猶懼守己者固,從人者輕也。 “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爲天下君。”朱子曰:廣者大而無外運者,行而不息,大而能運,則變化不測,故自其大而化之而言則謂之聖,自其聖而不可知而言則謂之神,自其威之可畏而言則謂之武,自其經緯政化而言則謂之文。堯之初起不見於經傳,稱其自唐侯特起為帝,觀益之言,理或然也。或曰舜之所謂帝者堯也,羣臣之言帝者舜也,蓋益因舜尊堯而遂美舜之德,以勸之言,不特堯能如此,帝亦當然也。今按此説固為有理,但此語接連上句“惟帝時克”之下,未應遽舍堯而譽舜,又徒極稱其美而不見勸勉規戒之意。唐、虞之際,未遽有此諛佞之風也,依舊説贊堯為是。此舜初年之謨,所謂帝者,皆述堯也。 “禹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朱子曰:惠,從順;迪,道也;逆,反道也。惠迪從逆,猶曰順善從惡也。禹言天道可畏,吉凶之應於善惡,猶影響之出於形聲也,以見不可不艱者,以此而終上文之意。履祥謂:舜因禹克艱之謨而論堯之克艱,益因舜論堯之辭而推堯之德業,蓋舜明堯之心而益明堯之德,禹因益言堯得天之效,而推言感格之由,則又以警舜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無虞,可慮之時也,無虞之時,法度易弛逸樂易過,故戒之也。疑謀勿成,謂謀之未決者未可行,凡事必已審決而後行也。百志惟熙,謂心之應事皆明而無所累也。益之言罔者五,勿者三,無者二,皆儆戒之目也。失度逸樂,戒其修諸身者也。賢邪謀疑,戒其施諸朝廷者也。違道從欲,戒其施於百姓者也。無怠無荒四夷來王,戒其不倦以終之,雖逹之夷狄可也。干百姓譽與咈百姓二句相反,湏是兼看,戒其干譽則或至咈民,戒其咈民則或至干譽,要在“道”“欲’二字。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此總言治之本原綱領也。 “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水、火、金、木、土、穀,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此推言德政養民之目也。所謂六府者,府蓋官府之府,六府所以裁成天地之性,遂萬物之宜,而致天下之利者也。傳稱古者,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故有五行之官,所謂木工、火工、金工、水工、土工是也。其在唐、虞,豈非六府與?《記》、《禮》殷制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貨,典司六職,蓋本有虞氏之舊制也。土、木、水三司其名不易,司草則穀府,司貨則金府,司器則火府,鎔冶之事也。鄭氏謂在周則司土土均也,司木山虞也,司水川衡也,司草稻人也,司貨丱人也,然則其在有虞,豈非司空、朕虞、后稷、共工之職與?或九官之外,自有專司六府者與?或當時六府以事而名,不必専職,與六府各修其職矣。而政事之大有三焉,教之以正其德,通之以利其用,節之以厚其生,此三事所以同天下也,故謂之和。正德則厚典庸禮之事,如司徒敷教,伯夷降典,后夔典樂,士制百姓,皆是也。利用即同律度量衡,懋遷有無化居之事。厚生則制用均節之事,如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三年耕必餘一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雖有凶荒水旱,民無菜色是也。舊説三事既指人力之為,而六府乃指五行自然之利,如此則並為九功,非類例矣。緃曰修屬人事可列為功,然修與和對耳,非正利厚二言之比也。且行有五府有六土,爰稼穡而離為二,於義不通,不若從《記》、《禮》天子六府之説,則六府以職言三事,以事言而九功之説得矣。六府之所掌,三事之所運謂之九功,皆有成績功緒謂之九叙,民樂其樂利,其利沐其化而歌其事,采而貢之,上之人比而成章,謂之九歌。九歌也者,太史公所謂沐浴膏澤而歌詠勤苦者也,蘇氏謂其辭事若《豳風》之類,其是與? “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自水土既平以來,六府之修,三事之和,久矣。和豫之世,人情易緩,庶事易弛,故禹於此論德政養民之事,必戒之用休,謂時戒喻之而使之休。休者,知樂業安常之為美也。必董之用威,威,《古文》作畏,謂時董督之而使之畏。畏者,知廢事失常之為惡也。必勸之以九歌,九歌者,以其昔日之歌,協之律吕,播之聲音,用之鄉人邦國,以及閭巷莫不歌之,使民樂而不忘,思而不貳,勤而不倦焉,此德政養民無窮之治也。蘇氏謂九歌若《豳風》之類,愚謂如此,則《周官》吹豳詩以樂田畯,吹豳頌以息老物,亦勸民九歌之遺意與?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朱子謂:舜因禹言養民之政,而推其水土之功,以美之也。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總朕師。”朱子曰:九十曰耄,百年曰期,舜至是年已九十三矣。總,率也。舜自言既老,血氣已衰,故倦於勤勞之事,汝當勉力不怠而總率我衆也,蓋命之攝位之事。堯命舜曰陟帝位,舜命禹曰總朕師者,蓋堯欲使舜真宅帝位,舜讓弗嗣,後惟居攝位,亦若是而已。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惟帝念功。”虞廷大臣德之相似者,禹、臯耳,故禹於命攝之時,所遜惟臯。禹懼帝舜惟見己之功而不見臯之為功也,故勉帝以念。念兹在兹、釋兹在兹者,謂念之也熟,則雖捨之而不可易;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者,謂言之也熟,則雖外之而不可違。禹以帝與己而不與臯,或者言念之,或遺而不見臯之功與?如見臯之為功,則自有不可捨臯而它與者。此禹必欲遜臯之辭也。一説,我舍臯陶固在臯陶,舍之不念亦在臯陶;名之於言固在臯陶,允出於心亦在臯陶,亦通,但與上、下句帝念不相應爾。 “帝曰:臯陶,惟茲臣庶,罔或幹予正。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民協於中,時乃功,懋哉。”禹恐帝舜不念臯之功,故反覆以念功勉之,帝固未嘗不深知臯之功也,故因禹言以推明臯之功焉。大抵臯之知見密於禹,而禹之勞績著於臯,禹之功天下所共知,而臯之為功非舜、禹不知也。然帝雖不聽禹之遜,而亦不遺臯之美,雖美臯陶之功,而不為遜位之辭,觀於此,而聖人公平正大之心又可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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