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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纂)《歴代名賢確論》(二)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上) 加入时间:2013/6/26 9:11:00 admin 点击:1739 |
禹傳子 潁濱曰:聖人之於天下,茍可以安民不求為異也。堯、舜傳之賢,而禹傳之子,後世以禹無聖人而傳之,而後授其子孫,此以好異期聖人也。昔者湯有伊尹,武王有周公,而周公又武王之弟也,湯之太甲,武之成王,皆可以為天下,而湯不以予其臣,武王不以予其弟,誠以為其子之才不至於亂天下者,無事乎授之他人而以為異也。天下何獨疑禹哉?今夫人之愛其子,是天下通義也,有得焉而以予其子孫,人之情所皆然也,聖人以是為不可易,故因而聽之,使之父子相繼而無相亂。以至於堯之舉天下而授舜,舜得堯之天下而又授之禹,舉天下而授之人,此聖人所以大過人而天下後世之所不能也。天下後世之所不能,而聖人獨為之,豈以為異哉?天下之人不能皆賢,而有異人焉為異而震之,則天下皆將喜其名而失其真,故夫堯、舜之傳賢者,是不得已而然也。使堯之丹朱,舜之商均,僅可以守天下,而堯肯傳之舜,舜肯傳之禹,以為異而疑天下哉?然則禹之不以天下授益,非以益為不足授也,使天下復有禹予,知禹之不以天下授之矣,何者?啓足為天下故也。啓為天下而益為之佐,是益不失為伊尹、周公,而其功猶可以及天下也。聖人不喜異也如此。魯人之法贖人者受金於府,子貢贖人而不受賞,夫子嘆曰嗟夫,使魯之不復贖人者賜也。夫贖人而不以為功,此君子所以異於衆人也,而其弊乃至於不贖,是故聖人不喜,夫異以其有時而窮也。閔子終三年之喪,見於夫子,援琴而歌,戚戚而不樂作,而曰先王制禮不敢過也;子夏終三年之喪,見於夫子,取琴而鼓之,其樂侃侃然作,而曰先王制禮不敢不及也,而夫子皆以為賢。由此觀之,禹、益之事,傳者之過也。 昌黎曰:或問,曰堯、舜傳諸賢禹傳諸子,信乎?曰然。然則禹之賢不及於堯與舜也歟?曰不然,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争之之亂也。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慮民也深。曰然則堯、舜何不以憂後世?曰舜如堯堯傳之,禹如舜舜傳之,得其人而傳之,堯、舜也;無其人而不傳,慮其患而不得如己者,禹也;舜不能以傳禹,堯為不知人;禹不能以傳子,舜為不知人。堯以傳舜為憂後世,禹以傳子為慮後世。曰禹之慮民也則深矣,傳之子而當,不淑則奈何?曰時益以難理,傳之,人則争,未前定也;傳之子,則不争,前定也。前定雖不當賢,猶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賢,則争且亂。天之生大聖也不數,其生大惡也亦不數,傳諸人得大聖然後人莫敢争,傳諸子得大惡然後人受其亂。禹之後四百年然後得桀,亦四百年然後得湯與伊尹,湯與伊尹不可待而傳也,與其傳不得聖人而争且亂,孰若傳之子雖不得賢猶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謂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為聖人不茍私於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温公曰:父之位傳歸於子,自生民以來如是矣。堯以朱不肖故授舜,舜以均不肖故授禹,禹子啓果賢足以任天下,而禹授益使天下自擇啓而歸焉,是飾偽也;益知啓之賢得天下心,己不足以間,而受天下於禹,是竊位也;禹以天下授益,啓違父之命而為天子,是不孝也。惡有飾偽竊位不孝,而謂之聖賢哉?此為傳者之過,明矣。 卷十一 二帝三代通論上 帝王世次年紀 六一曰:堯、舜、禹、湯、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謂顯人矣,而後世猶失其傳者,豈非以其逺也哉!是故君子之學,不窮逺以為能,而闕其不知,慎所傳以惑世也。方孔子時,周衰學廢,先王之道不明,而異端之說並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詩》、《書》、史記,以止紛亂之說,而欲其傳之信也,故略其逺而詳其近,於《書》斷自唐、虞以來,著其大事可以為世法者而已。至於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嘗道者,以其世逺而慎所不知也。孔子既没,異端之說復興,周室亦益衰亂,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先王之道中絶,漢興久之,《詩》、《書》稍出而不完。當王道中絶之際,奇書異說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託於孔子之徒,以取信於時學者,既不備見《詩》、《書》之詳,而習傳盛行之異說,世無聖人以為質,而不自知其取捨真偽。至有博學好奇之士,務多聞以為勝者,於是盡集諸說而論次,初無所擇而惟恐遺之也,如司馬遷之《史記》是矣。以孔子之學,上述前世止於堯、舜,著其大略而不道其前,遷逺出孔子之後,而乃上述黄帝以來,又詳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務勝,宜其失之多也。遷所作《本紀》,出於《大戴禮》、《世本》諸書。今依其說圖而攷之,堯、舜、夏、商、周,皆同出於黄帝,堯之崩也下傳其四世孫舜,舜之崩也復上傳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夀百歲。稷、契於髙辛為子,乃同父異母之兄弟,而以其世次而下之。湯與王季同世,湯下傳十六世而為紂王,季下傳一世而為文王,二世而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孫紂,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孫而代之王,何其謬哉!嗚呼!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業見於行事而後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論著之矣。其久遠難明之事,後世不必知,不知不害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為聖人者,其智知所取捨皆如此。又曰今既略論帝王世次,而見《本紀》之失,猶謂文、武與紂相去十五六世,其謬較然不疑,而堯、舜、禹之世相去不逺,尚冀其理有可通,乃復以《尚書》、《孟子》、孔安國、皇甫謐諸書,參攷其夀數長短,而尤乖戾不能合也。據《書》及諸說云堯夀一百一十六歲,舜夀一百一十二歲,禹夀百歲。堯年十六即位,在位七十年,年八十六始得舜,而試之二年,乃使攝政,時舜年三十,居試攝通三十年而堯崩,舜服堯喪三年畢乃即位,在位五十年而崩;方舜在位三十三年,命禹攝政,凡十七年而舜崩,禹服舜喪三年畢乃即位,在位十年而崩。由是言之,當堯得舜之時堯年八十六,舜年三十,以此推而上之,是堯年五十七已見四世之玄孫生一歲矣;舜居試攝及在位通八十二年,而禹夀百歲,以禹百年之間推而上之,禹即位及居舜喪通十三年,又在舜朝八十二年,通九十五年,則當舜攝試之初年,禹纔七歲,是舜為玄孫,年五十時見四世之髙祖,方生六歲矣。至於舜娶堯二女,據圖為曾祖姑,雖古逺世異,與今略有不同,然人倫之理,乃萬世之常道,必不錯亂顛倒之如此。然則諸家世次夀數長短之說,聖經之所不著者,皆不足信也决矣。 舜、禹受禪 潁濱曰:學者言堯、舜之事,有三妄焉。太史公得其一不得其二。莊子稱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莊子》盖寓言焉,而後世信之。太史公曰舜、禹之間,嶽牧咸薦,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而許由何以稱焉?孟子曰堯將舉舜,妻以二女,瞽瞍不順,不告而娶,既而猶欲殺舜而分其室,然舜終不以為怨。余攷之於《書》,孟子盖失之矣,世豈有不能順其父母而能治天下者哉?四嶽之薦,舜曰烝烝乂不格姦,益之稱舜曰夔夔齋慄,瞽亦允若,則舜之為庶人,既以能順其親使不至於奸矣,父母兄弟之際,智力之所不施也,有頑父嚚母傲弟而能和之以不失其親,唯至仁能之,此堯所以用舜而不疑也。父子相賊,奸之大也,豈其既已用之而猶欲殺之哉?孟子又言堯、舜、禹之終,皆薦人於天。堯崩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舜崩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皆往歸之,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禹崩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隂,朝覲訟獄者皆不之益而之啓,故益不得為天子。以《書》觀之,此亦非君子之言也。舜、禹之攝,格於祖攷,郊祀天地,朝見諸侯,巡狩方嶽,行天子之事矣,及其終而又避之,何哉?使舜、禹避之,天下歸之而其子不順,將從天下而廢其子歟?將奉其子而違天下歟?此事之至逆,由避致之也。至益不度天命而受位於禹,避之而天下不從,然後不敢為,匹夫猶且恥之,而謂益為之哉? 卷十三 二帝三代通論下 二帝三王君臣 梁肅《磻溪銘》曰:隂陽和而萬物生,聖賢合而天下平。和者,時也;合者,運也。在昔堯、舜合禹,抑洪水而天下平者四百年;湯合伊尹,革桀驁而天下平者六百年;文、武合太公,一戎衣而天下平者八百年。與夫風雨寒暑,五行四時,代天生物一也,天之數不可以不變,時則有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之災;君之運不可以不極,時則有作威殺戮,毒逋四海之變;變則通,時則有四載之庸;極則反,時則有放伐之功。於戲!惟尚父鍾其運而遇其主,躡其機而作其合者歟?於後伯陽不顯,仲尼旅人,其不合者歟?故曰君子得其時則大行,不得其時則龍蟠也。嘉尚父之動静不失其時,作《磻溪銘》曰:至人無心,與道出處。處則土木,出則雷雨。惟殷道絶,粤有尚父。爰宅於幽,盤桓草莽。天地闔闢,隂陽運行。明極而昏,昏極而明。遇主水濱,謨泰八紘。牧野桓桓,一麾而平。惟彼日月,得天而光。惟彼聖賢,得時而彰。獨夫昏迷,我乃豹藏。文、武作周,我乃鷹揚。故曰大道無體,大人無方。運用變通,至虚而常。作銘磻溪,今古茫茫。 卷二十四 孔子上 夫子之道 李觀《謁夫子廟文》曰:於皇夫子之道之德,與天地周施,與日月合明,乃聖乃神,煥乎《典》、《謨》。惟王者得之以事神使民,庶人得之以不失其死生,諸侯得之以事天子,卿大夫得之以保禄位、怨災不及其身,四時得之而序行,天下得之而大同。然則天地神人之事,昭乎夫子之道之德也至矣!何小子之所竊歎焉?斯歎也,其惟來學乎?其惟乞靈乎?曰某不敢然也。且夫禮樂浹於明,夫子之善道也,斯可謂以學矣。鬼神瞰於幽,夫子之明靈也,斯可謂以敬矣。孰敢捨道而來學,黷敬而乞靈者乎?於是再拜而起,徊翔而觀,章施足徴,像設無諠。我廟俎豆,我王衣冠,夫子得之,亦無愧言。七十之徒,亦公亦侯。外如君臣,内實討論。烝烝小子,思得其門。夫子聖人,天錫元精。其未生也,若超然神遊,與兩氣俱存。其既生也,遇三季之會,飄飄湮淪。弦歌之音,拊而不和。仁義之圖,卷而靡陳。及相魯而有喜色,去宋而曰桓魋。其如予何,聖人之窮,乃有如是耶!噫!俾夫子生於堯之代,堯必後舜而先夫子;生於舜之代,舜則必先夫子而後禹,聖人得時化可知也。如舜、禹生於夫子之年,則不過守於田畝之中,安有夫子之教,垂於無窮,若今日之澶漫者乎?惟夫子生實陪臣,沒乃王爵,有聖德也;惟紂生實殷辟,死曰獨夫,有逆德也。惟爵謚在德,惟德有聖有逆,惟聖逆在人,不在於尊。嗚呼夫子!聖人之極歟!鳳鳥不至無其時也,秦人燒書文之衰也,帝唐爵王德之興也。惟夫子之德洎唐之德,永而能安,古而更新,降康下民,夐有烈光,訖無間然。小子忡忡慄慄,拜奠而出,匪作匪述。 夫子賢於堯、舜 荆公曰:孟子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聖之為稱德之極,神之為名道之至。故凡古之所謂聖人者,於道德無所不盡也。於道德無所不盡,則若明之於日,尊之於上帝,莫之或加矣。《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此之謂也。由此觀之,則自傳記以來,凡所謂聖人者,宜無以相尚而其所知宜同。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逺矣。而世之解者,必曰是為門人之私言,而非天下公共之論也。而孟子亦曰,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是豈亦門人之私言,而非天下公共之論哉?為是言者,蓋亦未之思也。夫所謂聖賢之言者,無一辭之茍其發也,必有指焉,其指也,學者之所不可不思也。夫聖者,至乎道德之妙,而後世莫之增焉者之稱也,茍有能加焉者,則豈聖也哉?然孟子、宰我之所以為是說者,蓋亦言其時而已也。昔者道發乎伏羲,而成乎堯、舜,繼而大之於禹、湯、文、武,此數人者,皆居天子之位,而使天下之道寢明寢備者也。而又有在下而繼之者焉,伊尹、伯夷、栁下惠、孔子是也。夫伏羲既發之也,而其法未成,至於堯而後成焉。堯雖能成聖人之法,未若孔子之備也。夫以聖人之盛,用一人之知,足以備天下之法,而必待至於孔子者,何哉?蓋聖人之心,不求有為於天下,待天下之變至焉,然後吾因其變而制之法耳。至孔子之時,天下之變備矣,故聖人之法亦自是而後備也。《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此之謂也。故其所以能備者,豈特孔子一人之力哉?蓋所謂聖人者,莫不預有力也。孟子曰孔子集大成者,萬世之法耳。此其所以賢於堯、舜也。 東坡曰:君子之欲有為於天下,莫重乎其始進也。始進以正,猶且以不正繼之,況以不正進者乎?古之人有欲其以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霸者也,有欲彊其國者也,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術有淺深,而其成功有巨細,雖其終身之所為不可逆知,而其大節必見於其始進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進以彊國而能霸者也,未有進以霸而能王者也。伊尹之耕於有莘之野也,其心固曰使吾君為堯、舜之君,使吾民為堯、舜之民也,以伊尹為以滋味說湯者,此戰國之策士以己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見桓公於纍囚之中,其所言者固欲合諸侯攘戎狄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以為霸者之佐。是故上無侈說,下無卑論,古之人其自知明也如此。商鞅之見孝公也,三說而後合甚矣,夫鞅之懷詐挾術以欺其君也,彼豈不自知其不足以帝且王哉?顧其刑名慘刻之學,恐孝公之不能從,故設為高論以衒之君,既不能是矣,則舉其國惟吾之所欲為不然,豈其負帝王之略,而每見輒變以徇人乎?商鞅之不終於秦也,是其進之不正也。聖人則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高,其道愈高故其合愈難。聖人視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以行道,可謂急矣,然未嘗以難合之故而少貶焉者,知其始於少貶,而其漸必至於陵遲而大壞也。故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孔子之世也,其諸侯、卿、大夫,視先王之禮樂,猶方圓冰炭之不相入也,進而先之以禮樂,其不合必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則聖人以世言之,則野人也;若夫君子之急於有功者則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俗之所好,而其既合也則繼之以先王之禮樂,其心則然,然其進不正,未有能繼以正者也,故孔子不從。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歟?君子之得其君也,既度其君,又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敢進也,我能之而君不能不可為也;不敢進而進是易其君,不可為而為是輕其身,二人者皆有罪焉。故君子之始進也,曰君茍用我矣我且為是。君曰能之,則安受而不辭。君曰不能,天下其獨無人乎?至於人君,亦然將用是人也,則先之以己所欲為要其能否而責成焉,其曰姑用而試觀之者,皆過也。後之君子其進也無所不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將權以濟道,既而道卒不行焉,則曰吾君不足以盡我也。始不正其身,終以謗其君,是人也自以為君子,而孟子之所謂賊其君者也。 卷三十七 楊、墨 楊、墨之道 黄垍《反讀墨》曰:墨以尚同、兼愛、右鬼、非命、尚儉為本,仲尼賢賢、惡惡、褒貶是非,尚同乎哉?仲尼尊君、卑臣、坐父、伏子、内親、外疎,别逺近以歸一本,兼愛乎哉?仲尼不語亂神,又不對弟子問鬼神事,右鬼乎哉?仲尼教人遷善背惡,曰性相近習相逺,又曰困而不學民斯為下,非命乎哉?仲尼曰儉則固,又譏晏子祭先豚肩不掩豆,又曰禮與其奢也寧儉,蓋非中制尚儉乎哉?墨之道與儒者相戾甚矣,使其人不為夷狄禽獸,難矣哉!或曰:韓子云墨與儒同是堯、舜,同非桀、紂,治心教人,奚不相合如是,何謂也?對曰:誰不克是堯、舜非桀、紂,雖童子婦人,聞堯、舜喜,桀、紂罵,自然之道也,顧其道何如爾。小堯、舜而大異端,又云以非道治心教人,其能歸於正乎儒道之正者也,墨子反是,墨必戾儒,儒必譏墨,不譏不戾,不可謂之儒、墨。 荀子 荀卿之失 荆公曰:楊、墨之道,未嘗不稱堯、舜也,未嘗皆不合於堯、舜也,然而孟子之所以疾之若是其至者,蓋其言出入於道而已矣。荀卿之書備仁義忠信之道,具禮樂刑政之紀,上祖堯、舜,下法周孔,豈不美哉?然後世之名遂配孟子,則非所宜矣。夫堯、舜、周、孔之道亦孟子之道也,孟子之道亦堯、舜、周、孔之道也,荀卿能知堯、舜、周、孔之道,而乃以孟子雜於楊朱、墨翟之間,則何知彼而愚於此乎?昔墨子之徒,亦譽堯、舜而非桀、紂,豈不至當哉?然禮樂者堯、舜之所尚也,乃欲非而棄之,然則徒能尊其空名爾,烏能知其所以堯、舜乎?荀卿之尊堯、舜、周、孔,亦誠知所尊矣,然孟子者堯、舜、周、孔之徒也,乃以雜於楊朱、墨翟而并非之,是豈異於譽堯、舜而非禮樂者耶?昔者聖賢之著書也,將以昭道德於天下而揭教化於後世爾,豈可以託尊聖賢之空名,而信其邪謬之説哉?今有人於此,殺其兄弟戮其子孫,而能盡人子之道以事其父母,則是豈得為孝人邪?荀卿之尊堯、舜、周、孔而非孟子,則亦近乎是矣。昔告子以為性猶杞栁也,義猶桮棬也,孟子曰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矣。夫杞栁之為桮棬,是戕其性而後可以為也,蓋孟子以謂人之為義,非戕其性而後可為,故以告子之言為禍仁義矣。荀卿以為人之性惡,則豈非所謂禍仁義者哉? 諸子通論 孟、揚、荀言性 樊川曰:孟子言人性善,荀子言人性惡,揚子言人性善惡混。曰喜、曰哀、曰懼、曰惡、曰欲、曰愛、曰怒,夫七者,情也,情出於性也。夫七情中,愛、怒二者,生而自能,是二者性之根,惡之端也。乳兒見乳必拏求,不得即啼,是愛與怒與兒俱生也。夫豈知其五者焉,既壯而五者隨而生焉,或有,或亡,或厚,或薄,至於愛惡,曾不須臾與乳兒相雜而至於壯也。君子之性,愛怒淡然不出於道中;人可以上下者,有愛拘於禮,有怒懼於法。世有禮法,其有踰者不敢恣其情,世無禮法,亦隨而熾焉。至於小人,雖有禮法而不能制,愛則求之不得即怒,怒則亂。故曰愛、怒者性之本,惡之端,與乳兒俱生相隨而至於壯也。凡言情性言善者多引舜、禹,言不善者多引丹朱、商均。夫舜、禹二君子,生人以來如二君子者,凡有幾人,不可引以為喻。丹朱、商均為堯、舜子,夫生於堯、舜之世,被其化皆為善人,况生於其室親為父子,蒸不能潤,灼不能熱,是其惡與堯、舜之善等耳。天止一日月耳,言光明者豈可引以為喻。人之品類,可與上下者衆,可與上下之性,愛怒居多。愛怒者,惡之端也,荀言人之性惡比於二子,荀得多矣。昌黎曰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於性,視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惡,揚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魚之生也,其母視之,知其必以賄死,揚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聞其號也,知其必滅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無灾,其始匍匐也則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憂,既生也傅不勤,既學也師不煩,人之性果惡乎?堯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習非不善也,而卒為姦;瞽瞍之舜,鯀之禹,習非不惡也,而卒為聖,人之性善惡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則性之上下者,其終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則孔子所謂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異於此,何也?曰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雜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異? 卷五十四 文帝 文帝受禪 栁子厚論“曹丕言舜、禹之事”曰:魏公子丕由其父得漢禪,還自南郊,謂其人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由丕以来”,皆笑之。栁先生曰:丕之言若是,可也,嚮者丕若曰“舜、禹之道吾知之矣”,丕罪也。其事則信,吾見笑者之不知言未見丕之可笑者也。凡易姓受位,公與私,仁與强,其道不同,而前者忘,後者繫其事同。使以堯之聖,一日得舜而與之天下,能乎?吾見小爭於朝,大爭於野,其為亂,堯無以已之,何也?堯未忘於人,舜未繫於人也。堯之得舜也以聖,舜之得堯也以聖,兩聖得於天下之上,奈愚人何?其立於朝者放齊猶曰朱啓明,而況在野者乎?堯知道不可退而自忘,舜知堯之忘己而繫舜於人也。進而自繫舜,舉十六族,去四凶,使天下咸得其人,命二十二人,興五教,立禮刑,使天下咸得其理,合時月,正歴數,齊律度量衡,使天下咸得其用,積十餘年,人曰明我者舜也,齊我者舜也,資我者舜也,天下之在位者皆舜之人也,而堯隤然,聾其聦,昬其明,愚其聖人,曰往之,所謂堯者果安在哉?或曰耄矣,曰匿矣,又十餘年,其思而問者加少矣,至於堯死,天下曰久矣舜之君我也,夫然後能揖遜受終於文祖。舜之與禹也,亦然。禹旁行天下,功繫於人者多,而自忘也晚。益之自繫,猶是也,而啓賢聞於人,故不能夫其始繫於人也。厚則其忘之也,遲不然。反是,漢之失德久矣,其不繫而忘也甚矣,宦、董、袁、陶之賊生人盈矣。丕之父,攘禍以立强,積三十餘年,天下之主曹氏,而已無漢之思也。丕嗣而禪天下,得之以為晚,何以異夫舜、禹之事耶?然則漢非能自忘也,其事自忘也;曹氏非能自繫也,其事自繫也。公與私,仁與强,其道不同,其忘而繫者無以異也。堯、舜之忘不使如漢,不能授舜、禹;舜、禹之繫不使如曹氏,不能受之堯、舜。然而世徒探其情而笑之,故曰笑其言者非也。問者曰堯崩天下若喪攷妣,四海遏密八音三載,子之言忘若甚然,是可不可歟?曰是舜歸德於堯,史尊堯之德之辭者也。堯之老,更一世矣,德乎堯者盖已死矣,其幼而存者,堯不能使之思也,不若是,不能與人天下。 卷六十八 太宗一 論隋文帝不委任臣下 范祖禹曰:《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此舜皋陶所以賡歌而相戒也。夫君以知人為明,臣以任職為良。君知人則賢者得行其所學,臣任職則不賢者不得茍容於朝,此庶事所以康也。若夫君行臣職則叢脞矣,臣不任君之事則惰矣,此萬事所以墮也。當舜之時,禹平水土,稷播百穀,土穀之事舜不親也;契敷五教,臯陶明五刑,教刑之事舜不治也;伯夷典禮,夔典樂,禮樂之事舜不與也;益為虞,垂作共工,虞工之事舜不知也。禹為一相,總百官,自稷以下,分職以聴焉。君人者,如天運於上而四時寒暑各司其序,則不勞而萬物生矣。君不可以不逸也,所治者大,所司者要也;臣不可以不勞也,所治者寡所職者詳也。不明之君不能知人,故務察而多疑,欲以一人之身代百官之所為,則雖聖智亦日力不足矣。故其臣下,事無大小皆歸之君,政有得失,不任其患,賢者不得行其志,而持禄之士得以保其位,此天下所以不治也。是以隋文勤而無功,太宗逸而有成,彼不得其道而此得其道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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