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淡柳宗元山水散文之合成

 

刘翼平  夏  艺

 

文为其人，诗言其志。文学作品的风格跟作者的思想、经历、心态、性格息息相关。柳宗元在零陵写下的“永州八记”（九记），开创了山水散文之先河，成就了零陵的千古芳名；柳宗元跟零陵山水的纯然融合，便造就了千古佳作名篇；零陵的一泉石一草木，经柳宗元的品题点评，远远超过现实之美，遂为后世追慕。因此，研究和学习柳宗元的山水散文，必须要走进柳宗元的思想世界和永州的山水世界。唯如此，才能品读和欣赏出柳宗元山水散文和零陵奇山异水的独特韵味。柳宗元吸取了多种因素的养分，才塑造出独特的自我，彰显出独具特质的山水奇景。究竟是什么合成了以“永州八记”为主的山水散文？笔者认为，要从政治、历史、文学的角度去分析。

第一、中唐混乱时局+王叔文集团改革逆境+永州波折经历，合成柳司马思想

柳宗元的官场生活可分为三个时期：

意气风发的朝官时期（23-33岁）

贬谪愤懑的司马时期（33-43岁）

欲施抱负的刺史时期（43-47岁）

在这三个时期中，最低位最低落的就是永州十年。这既是他身陷逆境的十年，又是逆境奋起的十年。政坛辉煌的柳宗元倒下了，文坛辉煌的柳宗元站起来了。这十年，在柳宗元的生活道路上具有特殊意义。大起大落，命运多舛，却造就了一代宗师。分析这一段历程，有三大因素不可忽视：一是朝政混乱的时局。十年中，宪宗为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所拥立和扶持。十年中替换了二十四人次宰相，十五人次节度使自封“留后”或拥兵叛乱。国家动乱不堪，执政者自身难保，谁还有精力关心身处南荒而又被贬谪的柳宗元。二是王叔文集团改革失败，柳宗元个人命运大起大落。王叔文改革失败，柳宗元等人被远贬至穷乡僻壤，从繁华的京城长安来到南夷永州，从北到南远距离迁徙，从中央核心机关骨干人物到官场底层的闲职，可谓一落千丈。三是柳宗元到永州的十年磨难。柳宗元到永州十年是喜忧参半的。个人经历了遭贬→母逝→女夭→大姐夫崔简移永州刺史被诬流放并卒于灌驩州→疾患等五大不幸；另一方面，朝政上又不时有政友、亲友、好友主政的好消息传来，不幸之中似看到肥皂泡的希望。因而，苦闷与煎熬相伴，希望与失望共存。永州十年，他思想情绪发展经历了苦闷而激愤→刻苦而自励→欣慰而失望的三个阶段。文境乃心境，柳司马心态基调和情绪变幻无一不表露在他的山水散文之中。

第二、屈原的求索精神+陶渊明的退隐思想+谢灵运的游观性情，合成柳宗元诗文

柳宗元的诗文在中国文学史长空中闪耀着绚丽的光芒，既独树一帜，又博采众长。他才华横溢，博览群书，先辈诗文对他山水散文潜移默化。从比较学角度来看，有三人对其影响最大。一是屈原的求索精神。屈原和柳宗元遭际、思想等均有惊人相似之处：两人都在二十多岁步入政坛，三十多岁为贵族宦官迫害，被解职贬谪；屈原在江南流亡十年，柳宗元在永州谪居十年，虽然相隔千年，仿佛是投胎再世；两人都有“美政”思想，勇于求索。屈原怀才不遇，为理想献身，柳宗元坚持革新，曲折斗争，为改革而生存；屈原著《天问》，柳宗元答《天对》……“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柳宗元崇尚和怀念着屈原，被贬永州，途径汩罗江时，写下《吊屈原文》。二是陶渊明的退隐思想。陶渊明辞官归隐田园，心甘情愿为之；柳宗元贬官到田园，不得已而为之。用田园来寄托情怀是两人共同的题材。陶诗《饮酒》十九首，写出自己的高尚节操和隐逸情怀，柳宗元也作《饮酒》诗，描绘的是自己孤高傲世睥睨一切的心志。陶渊明有《饮酒》（“采菊东篱下”），柳宗元则有《首春逢耕者》；陶渊明参加劳动，写出《归田园居》，柳宗元迁居农村，《溪居》传之千古。所不同的是，陶诗写得平淡自然，诗味浓郁；柳诗则语言凝重，情感忧愤。心境别也！三是谢灵运的游观性情。谢柳都喜游山观水，谢灵运遍游四方，柳宗元则独游零陵。两人都写山水，谢灵运为山水而写山水，柳宗元为政治而写山水。题材相同，手法相似，而情怀各异也。柳宗元在结构篇章，遣词造句，表现手法等方面上多取法谢灵运之诗文，可在立意上，柳宗元多结合当时时政、自身遭遇，更具现实意义。屈原、陶渊明、谢灵运等三人都在柳宗元之前，均为其所崇拜和学习。他们三人的“骚怨”情结、“田园”情结、“山水”情结，合成了柳宗元的山水诗文，而柳宗元有继承，有发展，遂成大家。

第三、政治思想+个人心态+奇山异水，合成《永州八记》山水散文

卢子文评价柳宗元山水散文时曾言：“天欲洗出永州诸名胜，故谪出于此地。观其穷一境，辄记一笔，千载下知永州有钴鉧潭、石渠、西山、石涧、袁家渴诸地者，皆出之力也。”“永州八记”永远是柳宗元的“八记”，而非别人之“八记”。字里行间渗透了柳宗元的血脉心态：一是政治理想强烈。柳宗元写的零陵山水，寄寓了深刻的政治理想。赏景之间，政治色彩强烈，将政治斗争的失败，贬官永州之愤懑曲折表露。游山观水，看似悠闲，却将自己的怨气、怒气、热气、朝气、正气、志气全部隐含其中，含蓄地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其山水诗文，既抒发了热爱乡土、热爱祖国的一草一石、一山一水的强烈感情，又渗透了自己的美政理想，排除了丑恶，突出了美好。看似消极，心如死灰，却蕴涵奋争，期待在政治逆境中振奋精神，冀有所作为。正因为如此，柳宗元之山水散文才比永州山水更动人，更能引起人们的美感和向往。二是个人心态浓郁。“闷即出游”是柳宗元山水诗文的基准心态，柳宗元游览山水只是借零陵的山山水水，来化解胸中的块垒。贬永州十年，柳宗元之足迹在零陵古郡东山、西山不足几平方公里的城内和城郊，最远处是离城七十里的黄溪，只是散心，绝非旅游。同时，他的每篇山水散文都随他在永州不同年份之心情而起伏跌宕，其政治意趣和思想情趣跃然纸上。《钴鉧潭西小丘记》，借小丘之被弃，慨叹被贬的不幸遭遇；《小石潭记》，则以石潭之寂寥凄寒烘托羁旅孤寂的心情；《小石城山记》，借石自况，表怀才不遇之意；《游黄溪记》，则景物生动，心绪颇佳……特别是《江雪》一诗，看似一幅美妙绝伦的寒江独钓图，实则深蕴自己“千万孤独”之无奈。走进柳宗元的心态，品读其山水诗文，真让人心灵颤抖。三是奇山异水神奇。零陵之山水不像九寨沟魂丽，不如黄山巍峨，不类桂林山水明快；它小巧玲珑，单个独存，山清水碧，庙古洞幽。它不便抒豪壮之志，却宜浮想连翩。朝阳岩、小石城山、愚溪、黄溪，无处不美；俗人相伴不曾见，雅士一见沉幽思。一幅平凡景，几处山水情。如此的奇山异水与如此的柳宗元万里相约，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的美满姻缘。

塑一个你给我，造一个我还你。“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柳宗元给了世人一个最美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