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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合流说蘋岛 柳宗元研究:第八期 加入时间:2008/3/13 17:21:00 admin 点击:2775 |
潇湘合流说蘋岛
李长廷
我居零陵近二十年,有幸登临蘋岛,数得出来的,仅有三次,而且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对岛上自然风光,虽有粗略体察,人文内涵却末必有所领悟。从地理学这个角度看,大凡两河汇流,不是文化的归纳,便是文化的滋生,因为河床中流动的,不仅仅是浩浩荡荡水波,也是浩浩荡荡文化,譬如湘、资、沅、澧汇入洞庭,洞庭就成了湖湘文化的集结。何况潇湘二水,本不是两条等闲河流,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以灵渠作沟通,湘水逶迤北上,带来的是浓浓岭南文化气息;而潇水发源于九疑山,远古文明的涓涓细流,注入河波之中,这就使潇水所携带的文化,源远而流长。潇湘二水在零陵汇合,这不仅成了地理意义上“潇湘”的缘起,也成了历史意义和文化意义上“潇湘”的缘起。而潇湘合流所孕育的蘋岛,自然便顺理成章,成了“潇湘”的母体和标志。
我曾经梦寐以求,只身去蘋岛一游,在那绿意如水般流淌的浓荫里,在那桂花香气袭人的小径上,在那掺和了涛声、桨声和啁啾鸟语的妙境里,一遣心中情怀。我想我或许能碰见一、二位仍在岛上行吟的前辈先生,譬如柳宗元,譬如杨万里。柳宗元大约是在来永州的第三年秋天,去了潇湘二水所汇处附近的湘口馆一游,那时他的心情还沉重着,打不起精神,但他一旦进入大自然的怀抱,仍免不了文人固有的习性,一张嘴便是一阵浅吟低唱:“……天秋日已中,水碧无尘埃。杳杳渔父吟,叫叫羁鸿哀……”“羁鸿”大约就是鸬鹚吧,蘋岛附近水面延续千年的景观,至今仍时时呈现在我等痴望者目前。
最终是因为蘋岛的登临太过麻烦,我的愿望至今未能实现,我无法进入我想象的情境里,无法听到一千多年前柳宗元的歌吟。我在读柳宗元《八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总为蘋岛感到深深遗憾,《八记》所写诸景,石涧、石渠、袁家渴等等,其美好形象,基本被历史风雨洗涤殆尽,甚至连它们的遗迹,也差点荡然无存,我们如今,只能凭着书本,去回忆它们当年的灵秀之气。可是蘋岛的美丽却跨越千年,至今仍是青春常在。柳宗元在写《八记》的余暇,为什么就没有分一点笔力,去记一记蘋岛?是蘋岛的美丽不足以感动柳宗元?还是蘋岛不足以成为他情感寄托的载体?后来柳宗元被贬柳州,应该说,他有再次经过永州,经过蘋岛的机会,结果竟然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其中缘由,大约只有柳宗元自己,方能说得明白。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吟咏潇湘的词章,足可汇成江河。当然他们所吟咏的潇湘,既有地理意义上的,亦有文化意义上的。他们中绝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涉足过潇湘,甚至不知潇湘的确切地理位置,更不知潇湘还有个具体符号——蘋岛。“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令人忽忆潇湘渚,回唱迎神三两声。”这是刘禹锡的《浪淘沙词(九)》。词中的“潇湘渚”,其意所指,似乎就是蘋岛。可是按刘禹锡一生行迹,好像并没有涉足零陵的机会,他怎么可能将蘋岛入诗?还有他的《伤愚溪》三首,几乎一一都曾亲历目睹:“柳门竹巷依依在”,“一树山榴依旧开”,“草圣数行留断壁,木奴千树属邻家”……你看你看,柳宗元自己写的草书仍残留破壁,他种的千余株柑橘已属邻家所有……不是身临其境,如何写得出来?
刘禹锡真是个谜。
不过历朝历代,站在远方眺望潇湘,心仪潇湘,以潇湘来触发诗情的,委实大有人在。在我看来,潇湘的实指与虚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作品中那种浓浓的,挥之不去的文化氛围。这种文化氛围惟潇湘所独有,不属于任何其它地方。但这种文化氛围并非后人营造,而是古已有之。我们试沿湘江北上,沿岸的劲风会带给我们屈原的声声呼号:“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辞。”“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以中正。”“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屈原笔下没有出现“潇湘”一词,但是潇湘文化无疑是屈原最早定下的基调,于是后人如李白者纷至沓来,借潇湘这块神秘之地一吐情怀。李白几乎是在呼喊:“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而刘禹锡更多的则是一种感伤:“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刘长卿在《送梁侍御赴永州》诗中却多了一份怀想:“萧条江南暗,客散短亭空。忧国天涯去,思乡岁暮同。”那么,潇湘文化到底是一种什么文化?窃以为,潇湘文化即故园文化,家国文化;潇湘情怀,亦即故园情怀,家国情怀。古人诗中体现的情绪,怀想也罢,感伤也罢,哀怨也罢,甚至不堪回首也罢,无非是对祖先,对故园的一种依恋情结。依恋愈深,思恋也就愈烈。于此似乎可以推断,潇湘,是古往今来华夏民族共同是文化家园,而舜,则是潇湘文化之根。几乎润泽了整个潇湘大地的潇水,承担了潇湘文化的传播,她无疑是一根从远古延伸而出的文化脉胳,贯穿古今,贯穿上下五千年。
如果潇湘是一位美人,那么,蘋岛就是美人身上的一块闪光的玉佩。
多年前,我曾去过一趟君山。未去君山之前,君山之名,已不止一次冲击我的耳鼓。自然,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是从古人一些诗句中认识君山的。“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这是李白所要告知我的君山形象。“遥望洞庭山翠色,白银盘里一青螺。”这是刘禹锡所要告知我的君山形象。还有位已记不起名姓的诗人,他给我描绘的君山,更是别开生面:“曾于方外见麻姑,闻说君山自古无。元是昆仑山顶石,海风吹落洞庭湖。”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没有提到君山,但他那支神来之笔,我以为是触及了到蘋岛的。“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这里的“潇湘”,虽然是泛指湖南之南,却也可以解释为潇湘的发端处。其实蘋岛和君山,是满可以看作姊妹岛的,我居江之头,君居江之尾,连结一条江的一南一北两个极端,这难道算不得真正的连襟?更何况它们的文化是一脉相承,都与娥皇女英——“舜之二妃,尧之二女”有那么一点瓜葛。关于二妃的传说,我已在一些文章中多次提到,虽然版本不一,但源流只有一个,由九疑而潇水,由潇水而湘江,由湘江而洞庭,再不会流到别处去。一种版本说是二妃“望苍梧而泣,洒泪成斑”。在哪里“望苍梧而泣”?自然是在君山。君山现有二妃墓,有斑竹。已故历史学家钟毓龙先生却认为“二妃将沉湘水”的地点是在蘋岛。二妃追寻舜帝到九疑山,返回时船行至蘋岛,闻远处有隐约音乐之声传来,疑为舜在奏韶乐,懵懵懂懂之中,失足落水。不过钟先生在这里把二妃换成了舜的两个女儿,宵明和烛光,
远古时期的传说多有分支,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多渠道传承,这并不奇怪。我要说的是,以蘋岛的地理位置和悠久历史,接纳和传承二妃文化并非没有可能。从舜开始,蘋岛曾否指点过,有多少舟船如梭般从历史的纵深驶过来,又向历史的纵深驶去?迎来送往,历史把数不清的镜头展示在蘋岛面前,把数不清的人物展示在蘋岛面前。如今,数不清的历史镜头,都已随滔滔江水流逝,数不清的历史人物,也大都成了时代过客。但蘋岛却把一些精英挽留下来,把司马迁、李白、怀素、元结、柳宗元、黄山谷、杨万里、徐宏祖……这一连串名字挽留下来,让他们与岛共存,与零陵共存,与潇湘共存。
蘋岛是美丽的,如果说君山是大家闺秀,那么蘋岛就是小家碧玉。蘋岛一手携着潇水,一手携着湘水,将它们拢在怀里,合而为一,然后送上更远的征程。她目送它们远去,像目送自己的孩子出行。数千年数百年时空转换,历史早被雨打风吹去,世事如潮涨潮落,变幻莫测,始终不变的,是蘋岛亘古的美丽。她的美丽最终成为历代诗家们心灵的驿站。
我不知道宋迪是如何画的《潇湘夜雨图》。“潇湘”而加“夜雨”,亏宋迪想得得出来,潇湘其实是一种意境,一种氛围,真要画出潇湘的内在气质,谈何容易。宋迪是否为南方人,我不尽知,但他抓住了江南山水美的特质所在。江南在天气晴好时,鸟语花香,山河滴翠,却还不是绝美。惟雨中风光,看去才算得美中极致。雨不大,淅淅沥沥,山水田园,村落屋舍,尽被雨幕遮隐着,就像一位蒙着纱巾的美女,立在你的面前,让你神魂颠倒。如果是在夜间,再衬以三五处闪烁渔火,和梦幻般桨声,这时你的眼里,你的耳中,就全是美在流动。
这就是梦中的潇湘。
那么蘋岛呢,蘋岛是隐匿在梦中了吗?
“大王长啸起长风,又逐行云入梦中。想象瑶台环佩湿,令人魂断楚江东。”米芾这首《潇湘夜雨》我认为太多想当然成分,还不如石韫玉的《潇湘》来得亲切:“潇湘之水碧如绫,烟外渔舟几处灯。月落半江人未寝,棹歌欸乃唤渔鹰。”
蘋岛是潇湘的心结,是潇湘的具体依托,更是潇湘的缘起。可是多年来,蘋岛的美丽似乎一直被人们所忽略。她在外界,几乎没有多少知名度,这是全体零陵人的失职,零陵人应该为此感到内疚和惭愧。其实蘋岛是可以把二妃文化发扬光大的,君山有斑竹,我们也尝试种几丛斑竹如何?有了斑竹,蘋岛就可以相应提高自己的文化品位,释放出更诱人的光彩。
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座桥,能通达蘋岛,使远隔尘嚣的美丽和我们朝夕相处。那时候,二、三好友,携一壶酒,选一个雨天,去蘋岛看潮涨潮落,领略潇湘风光的精华,岂不是一件快事?不,还是选择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去吧,在涛声和夜鸟的声声啼鸣所制造的梦境里,去体验和享受历史的悠远,岂不更是一件快事?但是,我又不无担心,一旦蘋岛可以直达,世人杂乱的脚步,难道不会惊扰了她的宁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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